当咲夜发现自己终于能够踏入逆时间流之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蕾米死去的那天。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蕾米带着咲夜去幻想乡的边界看海。空中飞来一柄木制十字架插进蕾米的胸口，将她燃成了灰。对于自己没能阻止蕾米的死，咲夜很是自责。踏出时间流，昔日重现，咲夜在十年前的海边醒来。身体处在年轻时的巅峰，感官无比敏锐。蕾米呢，她正在洋洋得意地数着外界的内衣款式。

现在是咲夜来救蕾米的时候了。

咲夜靠着精湛的动作将凶器轻松打落。蕾米称赞了咲夜的身手，咲夜则表示守护主人是自己的荣幸。

生怕未来受到太多影响，咲夜不打算在逆时间流中停留太久，立即返回到了十年后的现在。然而令咲夜惊讶的是，未来竟然毫无二致。芙兰仍然是馆主，帕琪仍然是首席法师，美铃仍然是安保巡逻领队。蕾米的遗像仍然和古斯塔夫·卡鲁斯的油画紧挨着，挂在红魔馆大厅的墙上。

新的记忆涌进咲夜的脑中。她忆起了改变历史之前从未存在的情节——海滩之旅结束后的第三天，蕾米、芙兰和自己一起到妖怪之山后找驻扎月兔谈生意，自己带蕾米去附近找厕所时，山中一座废弃的瞭望塔顶的镜子正好发生转向，一束强烈的阳光毫无预警地扑在蕾米身上，将她燃成了灰。同样的，在咲夜反应过来想要停止时间之前，蕾米就已经死了。

咲夜心想，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

她再度踏进逆时间流，打开了通往十年前的妖怪之山的门扉。这一次，咲夜在停止的时间里行动，提前把守矢神社周围的整片林子巡查了一遍，拆除了原先导致蕾米死亡的镜子。

但未来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由于连续两次险些丧命，蕾米出门的意愿弱了很多，在家宅着却因为严重的炎症发作而死。咲夜逆时间而行，提前准备了特效药，结果蕾米抗拒着吃苦药，往嘴里塞了很多橡皮糖，对其中一种色素严重过敏而死。

咲夜心想，那就不断地拯救蕾米，一直把时间延长到十年后就行。她开始动用幻想乡乃至地球各地的复杂工具和手段，通过在停止的时间里长期劳作，把蕾米周围一切的威胁因素都排除。事故却变得愈发蹊跷——从天而降的高温陨石，从泥土中苏醒的远古寄生虫，从河外星系来的吸血鬼杀手机器人，在罗马尼亚语中埋藏的心脏骤停诱导信号……神兵天将纷纷现身来取蕾米的命。越是延迟蕾米死亡的到来，死因就越是诡异，很快就超出了咲夜的知识和能力能够解决的范围。

在仔细了解了诸多死因的形式后，咲夜终于反应过来。

是自洽性原则。

蕾米总是会在海滩之旅的七天之内死亡。就好像咲夜无法通过杀死过去的自己以引发悖论一样，咲夜也无法通过拯救蕾米来消除自己回到过去的动机。咲夜不相信有什么智慧的上帝操纵着时空、与她作对。她认为这只是时空的一种自然性质，它在科学家的眼里或许只是一个不等式。因此咲夜将要对抗的，是某种无法被明确感知和接触的抽象规律。

她不打算放弃，很快便想出了解决方法：只要制造出蕾米已经死亡的假象，让其他所有人都按照蕾米已死的前提继续生活，历史的轨迹就不会改变，蕾米也就能活下来了吧？于是她打开在地下室尘封已久的箱子，拿出自己曾经作为吸血鬼猎人活动时使用的工具，做了一个无害的木制十字架，看上去和击中蕾米的那根一模一样。

然后她再度回到十年前的海滩。当替换的十字架插进蕾米的胸口时，咲夜一边假装悲痛欲绝，一边在蕾米的耳边轻声说：“大小姐，请你佯装死亡，我们要离开幻想乡一阵子。”

蕾米思索了一会儿，挑明道：“你来自未来吧。”

咲夜一惊。

蕾米继续说：“从你的脸色看来，我似乎在不远的未来死了。”

“嗯，为了不改变历史进程，同时将您救下，我才回来的。”

“我明白你的心意，谢谢你。什么时候出发？”

“十分钟后。还有三次事故要避开。”

两人隐匿身形，想方设法离开幻想乡后，在欧洲辗转游荡了四天，不幸撞上了英国最大的吸血鬼狩猎组织“银键”。在一个安静的晚上，蕾米的喉咙被激光刀切开，浑身洒满了姜汁，死了。咲夜绞尽脑汁以一人之力剿灭了整个“银键”组织，然而被该组织一直压制的同行“狼牙”借机崛起，将一颗聚合物子弹送进了蕾米的心脏。后来咲夜改变路线前往印度，但蕾米又在当地黑帮的火并中身中流弹，不小心摔进胶水缸里，窒息而亡。

也许有一些历史进程并不依赖于“蕾米死去”的消息，而是依赖于蕾米的死亡状态本身。

也许自洽性原则的纠错机制并不取决于人类眼中的历史进程，存在着一些有别于人类的思维形态，为蕾米的死赋予了难以察觉的、更重大的意义。

也许，也许……

咲夜尝试着各种可能性，但始终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大小姐，请你佯装死亡。接下来请藏在我的外套下，我们要去红魔馆，路上不要看长得像卫星雷达的东西，也不要向兔子招手。之后得从间歇泉离开大结界，徒步穿越巨型地下蜂巢，劫持偷渡船前往马达加斯加。这里是一份‘不要做的事情’的列表，请您过目。”

蕾米叹了口气，问：“你是未来的咲夜。这是第几次了？”

“不记得了。我从来没想过‘欺骗世界’是如此困难，真的。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如果让你独自离开，妹妹大人就会和帕秋莉携手组织搜查队，然后在世上不知哪个地方发现你的尸体。就算我阻止她们调查，十年后我还是会通过推理发现你已经死去的事实。求求了，请让我亲自保护你，这样我至少能亲眼见到你的死因，从而去试着挽回……”

“咲夜。”

“您请说。”

“在使用‘操纵命运的能力’的时候，我在每个人的身后看到的，永远只有一条粗壮的命运之线。只有一条，没有分叉，脉络清晰。就算你能逆转时间、改变因果，结局也不会变。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总会有一条特殊的命运线。每个故事都是这样，通过某些瞒天过海的招数，能够从这里跳跃过去，抵达美好结局……”

“那样的结局只是人们爱看的桥段，而不是世界运作的规律。”蕾米岔开话题，问，“咲夜，你是从多远的未来出发的？”

“十年后。”

“在我死后，芙兰愿意接管红魔馆吗？帕琪，美铃，还有其他人呢？”

“妹妹大人不仅做了馆主，还做得很好，不负斯卡雷特之名。大家一切安好，渐渐也都从悲痛中走出来，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生活着。”

“那我就满意了。”蕾米欣慰地笑了。

“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拯救您的，大小姐。”咲夜轻声说。

为了拯救蕾米，她得被困在名为过去的囚笼里，再也无法抵达未来。而理由是什么呢？仅仅是因为自己向蕾米宣誓了效忠吗？有必要为了这位吸血鬼赌上自己的一切吗？有必要，很有必要。因为她是十六夜咲夜。她心甘情愿。

“没关系，请按你的意愿来吧。”蕾米牵起咲夜的手，“让我多陪你一会儿。虽然对我来说时间很短，但对你来说，或许就是永恒的幸福。”

“我……”

咲夜哽咽了。

然后蕾米在翻阅电话簿时被一串号码吸进塞满大蒜的地狱裂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