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咲夜发现自己终于能够踏入逆时间流之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蕾米死去的那天。

十年前，在一个阴郁的下午，蕾米带着咲夜一起去幻想乡的边界看海。由于大结界的存在，她们无法走近海水，便躺在沙滩的边缘观察外界人类们嬉戏。一柄木制十字架不知从何处旋转着飞来，不偏不倚地插进蕾米的胸口，将她燃成了灰。彼时，无论是时间流的加速、减缓还是停止，都没能来得及阻拦那柄十字架。蕾米就这么死了。

咲夜很是自责。虽然由芙兰接管的红魔馆也正常运作了十年，幻想乡一切安好，世界太平，但毕竟咲夜最牵挂的还是蕾米啊。

现在是咲夜来救蕾米的时候了。

咲夜在十年前的海边醒来，自己身上防晒霜正涂到一半，蕾米还在兴致勃勃地数着外界内衣款式。身体回到了年轻时的巅峰，同时对能力运用得炉火纯青的咲夜，抱着蕾米躲到了安全的阴影处。飞来的十字架插进沙子里，消失了。确认蕾米已经没有危险，咲夜高兴坏了，像个孩子一样抱起蕾米又蹦又跳，弄得蕾米一脸疑惑。

可惜在逆时间流中不能停留太久。一回神，咲夜便回到了十年后的现在。

历史被改写，蕾米成功活下来了，但其他的一切却都大不相同。月都被神灵毁灭，地球社会因此畅通无阻地迅速发展。幻想乡大结界被毁，妖怪们流离失所。红魔馆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芙兰当上了赏金猎人回了欧洲，帕琪和美铃在一场地震中失散。咲夜跟随蕾米在世界各地流浪，徒劳无功地寻找着昔日的伙伴，心中装着无边的内疚。

咲夜心想，这个未来可太糟糕了，都怪自己被冲动支配了头脑，应该更小心一点才对。

她再度踏进逆时间流。唯一敞开着的仍是通往十年前的海滩的门扉。

这一次，咲夜不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和蕾米闲聊着，用余光关注十字架飞来的方向，在最关键的时机发动能力，在静止的世界中和十字架搏斗，扭转了它的飞行轨迹。蕾米被救下来了，但她对此一无所知，这个下午就平平无奇地在欢笑声中结束了。

但咲夜所抵达的十年后的未来，是一个吸血鬼统治人类的黑暗反乌托邦。幻想乡贤者组织被红魔馆取代，月都被征服，地球陷入混乱。蕾米和芙兰支配着世界，无恶不作，自己则是她们手下的忠诚走狗。

在仔细了解了诸多变故的起因后，咲夜终于反应过来。

是蝴蝶效应。

天气是一个混沌系统，自己在拯救蕾米的过程中做出的任何行动导致的空气流动变化，不管扰动有多么微小，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都可以让系统的最终状态与之前大相径庭。随着天气变化，人们的出行日程安排、短期生活方式、甚至纯粹的心情，都会发生显著变化。随后受到影响的便是重大社会事件，如自然灾害、工程事故、意外死亡，其发生时间、地点、影响力都会与先前不同，进而导致掌权的领导者的决策发生变化，甚至权力更迭……十年的时间很长，足够让天气混沌系统的影响扩大到社会的所有领域，地球的未来也必然天翻地覆。

咲夜也尝试过前往不那么远的过去，比如五年、三年前，试图以自己的力量修正一些历史进程，但自己的绵薄之力永远无法精确地控制混沌系统的未来。与其冒着生命危险阻止陨石撞击却最后发现所有人都死于远古病毒，还不如在沙滩上改变一下手掌挥动的方向，碰碰运气。

她更不敢回到早于十年前的时刻，要是再引发什么更大的变化，导致最关键的海滩经历也被影响，就功亏一篑了。

咲夜不仅想要救下蕾米，还要保证芙兰、帕琪、美铃安然无恙，甚至红魔馆的幸福日常生活也不能出任何差错。要是让原本病怏怏的帕琪恢复健康，咲夜当然很高兴。但要是让原本乖乖宅家的芙兰惨死异乡，咲夜又只得不停地自责。哪怕是为了拯救蕾米而牺牲美铃，她也下不了手。如果蕾米活下来却成了邪恶的独裁者，这个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还包括幻想乡的其他人，只要多出哪怕一名无辜的受害者，哪怕这种未来变化的方向并非咲夜的本意，她的良心也要受到谴责。

既然如此，咲夜只好一次次回到十年前的海滩，不断更换自己拯救蕾米的方式，试图用摇奖的心态寻找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未来。

于是咲夜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的记忆一直在增加。

现在可选的不同未来只有五十多种，没有一种不是水深火热。每次见识到一种新的未来，她脑中记住的信息也就会更多。新的记忆一旦超出大脑的处理阈值，就可能会取代掉旧的记忆，谁知道呢。倘若丢失了必要的记忆，可能就再也无法准确复现之前使用过的动作。在蝴蝶效应的发散下，自己将永远失去先前经历过的某些未来。

咲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去反悔的资格。

她踏进逆时间流，在海滩上醒来，听见了蕾米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连体泳衣，丁字裤，比基尼，无肩带……”

“大小姐。”咲夜插嘴道。

“什么事呀，咲夜？”

蕾米趴下身，和咲夜并排，躺在毛毯上。

“您在使用‘操纵命运的能力’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什么景象呢？”

“从我注视着的人身上，像蛛网一样延伸出去的路径，通往无限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未来，后端是雾蒙蒙的一条单独的过去。怎么问起了这个？”

“在我这样的人类眼里，能看到的只有当下。我有些好奇，大小姐是不是操纵了我的命运，知道了我能给您带来好的未来，才选择将我收入麾下。”

“哈哈，我也挺好奇呢，咲夜的命运会是什么模样。”

“您从来没看过我的命运？您就不担心我可能会给红魔馆带来灾难吗？”

蕾米笑着，伸手戳了戳咲夜的脸颊：“为什么要看呢？无论你的命运如何，我都会选择你。这就是我操纵自己命运的方式。咲夜，你也该多重视一下自己，红魔馆没有你可不行呀。”

这一次，趁自己还把每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咲夜复刻了自己曾经所有的话语、姿势、甚至呼吸节奏。完美且优雅。她眼睁睁看着十字架插进蕾米的胸口，看着自己曾发誓要永远效忠的主人燃成雪白色的灰。然后她回过神，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十年后的红魔馆，那个一成不变的、没有蕾米的未来。

她倒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咲夜，来吃饭吧？大家都在等你呢。”馆主芙兰在门口喊道。

“嗯，我来了。”咲夜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微笑着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