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晨算起，蒙蒙细雨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树屋的窗户蒙上了一层雾，在一楼离门最近的窗户上，有着用手指划出的一个笑脸简笔画。树顶上挂着几个攒雨水用的铁桶，在微风中摇晃，偶尔发出富有节奏的碰撞声。在这样一个潮湿而惬意的早晨，光之三妖精选择了悠闲地待在家里。
斯塔·萨菲雅刚收拾完早餐的厨具和碗筷，露娜·切尔德刚泡完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两妖精不约而同地坐到了餐桌的左侧。
在同一张桌子的右侧，桑尼·米尔克伸直右臂，手指指向餐桌中央摆在洁白餐盘中的、头尾两端各有一个小突起的浅黄色球形水果。
不知哪里来的热情，桑尼兴致勃勃地说：“咱们今天的目标是把这个橙子吃完。”
“橙……橙子？”
“对。”
露娜下意识地纠正道：“这难道不是柠……”
桑尼突然打断露娜的话：“啊啊啊停！露娜你看太多书把自己看呆了，连水果都不会认了呢，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个，毫无疑问是橙子哦。它长得是橙子，闻起来是橙子，里边的瓣肯定也是橙子。黄色的橙子是最好的，里面有很多营养物质。”
露娜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斯塔。
斯塔微笑着说：“名称改成‘橙子’的话，吃起来就不会那么酸了吧？”
“没有改名称。它就是橙子，除了橙子以外什么也不是。”桑尼坐回椅子上，“那么，老样子，我们猜拳来决定谁先吃吧。”
“真的要直接吃吗？太浪费了吧，我记得斯塔要用它来做柠檬鸡翅的来着……”露娜叹了口气，趴在了桌上。
“已经说出口的承诺，怎能就这样打退堂鼓！”桑尼叫道，“而且橙子是不可能用来做柠檬鸡翅的！”
“这样啊，我没意见。”斯塔竟然爽快地表示了赞成。
“斯塔！”露娜疑惑地看向斯塔。
“那就快快开始吧。石头，剪刀，布——”
桑尼自顾自地挥舞起手臂，斯塔也做起了附和的动作，露娜只好跟着伸出手。结果显而易见，桑尼和斯塔都握紧了拳头，只有露娜慢悠悠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桑尼按住露娜的手腕，说：“果然，第一局的败者又是露娜。”
“为什么我每次跟你们猜拳都会第一个输啊！”
“因为你只会先出剪刀。”斯塔说。
露娜争辩道：“上次我先出的是石头，也输了啊？”
斯塔微笑着说：“没错呀，上次我说的也是‘你只会先出石头’。”
“这都什么胡言乱语……”
“总之，让露娜先吃橙子。”桑尼将盘子往露娜的方向推了一下。
“呜……”
露娜注视着面前的“橙子”，咽了口唾沫。这绝对不是橙子。这肯定是那个只能当调料用的超级酸的水果，没有异议。但是，桑尼如此确信它就是橙子，就连斯塔也同意了，那它也不是没有一丁点概率是橙子吧。
这时露娜又想起来那个打着阳伞、从有许多眼睛的裂缝里钻出来的妖怪贤者说过的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幻想和现实是杂糅在一起无法区分的，就好像泥土掉进白米粥里就捞不出来一样。也许在幻想乡这样的地方，只要有三个妖精相信了这个玩意是橙子，它就会当场变成真正的橙子。
于是露娜闭上眼，开始屏息静气地冥想。橙子，这是橙子，男女老少都喜爱的美味水果，再酸再涩也不会盖掉甜味的温柔水果。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个浅黄色的家伙。
桑尼有点不耐烦了：“露娜你在犹豫什么？是橙子不合你的胃口吗？”
斯塔说：“我懂啦。橙子是带皮的，直接啃可不行，露娜一定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吧。”她站起身，打开厨房的柜子，“我拿个小刀过来，切一片给露娜。”
切一片……
斯塔让刀落在水果的尾部，哗啦，切下来长得像一半铜锣的厚片，然后开始剔出果肉。因为尾部的凸起太肥，带酸味最多的果肉只有一小块。
……但这种切法肯定是对那种水果用的吧！
“张嘴，啊——”斯塔拿起切下来的小块，递向露娜的嘴。
算了，反正桑尼和斯塔已经不是第一次整自己了。妖精都这样，在这种既不适合出门做恶作剧、又没法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的小雨天，整蛊的心就会往同伴身上撒。于是露娜顺从地张开双唇，做好了迎接味觉冲击的觉悟。
只是通过舌头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接触，强烈的酸味就顺着味蕾窜进了露娜的脊椎。在酸之后紧接而来的，是来自果皮残留的强烈苦涩，这让咽下唾沫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露娜立马转过头，把果片吐掉，然后大喊：“酸死啦！”
“嘿！别往地上吐啊！”
桑尼拿了扫帚过来扫掉了沾满唾液的果片，把它倒到门外的泥地上。同时，斯塔正捂着嘴笑，一副乐得不行的模样。
桑尼放下手里的清扫工具，坐回桌边，说：“好了，来第二局吧。”
“什么第二局？”露娜感觉不妙。
斯塔说：“要决定下一个是谁吃。你也来。”
“不是，刚刚已经决定我先吃了，按照日月星的顺序，接下来不是应该轮到斯塔吃，然后再桑尼吃吗？”
“石头，剪刀，布——”
桑尼和斯塔没有理会露娜的质疑，露娜只好继续猜拳。这一次，露娜张开了手掌，但斯塔和桑尼都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二局，又是露娜输。
“呜……”露娜委屈地低下头。
“那就还是露娜吃。请切吧，斯塔。”
斯塔想了想说：“但是，切开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会很快就老掉的。这样一次次猜拳决定太拖时间了，我们再连着猜拳四回，直接把后续该谁吃都给决定好吧。”
露娜点点头：“斯塔说的有道理。只是，我怎么感觉我会一直输下去……”
桑尼敲着桌子说：“哈哈！别担心，好运总是会眷顾不同的妖精嘛。这么好吃的东西，总不可能让露娜一直享用。接下来这几局，我可要动真格了呢。”
“你都说是‘好吃的东西’了，为什么要让输的先吃……”
第三回，还是露娜输。
摆在露娜面前的，是充满挑衅意味的霉运，以及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整整两片，果肉比刚才要多得多，这下要把整口牙都酸掉了罢。仅仅只是想象，露娜就感觉嘴里麻麻的，唾液在不断堆积。
“我不想玩了……”露娜无力地躺在椅子上，肚皮朝天。
斯塔歪过头。“诶，这几局加起来应该还吃不掉整个橙子吧。”
露娜抓着斯塔的袖子，求情道：“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吃了……”
桑尼挠了挠头，说：“算了，再一局就结束。这局输的妖精就直接吃剩下的半个橙子。”
“真的吗？半个橙子还是蛮多的哦。”斯塔突然认真地盯着桑尼的脸。
“有什么关系嘛。”
“石头，剪刀，布——”这次是斯塔喊起了口号。
桑尼和露娜连忙伸手应对。结果斯塔张开着手掌，露娜和桑尼都是握紧拳头。共同的输家之间就得进行加赛了。
“那么，这半个橙子就没我的事了呗。”斯塔拿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嗯……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露娜突然坐起身，表情很是兴奋。
桑尼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露娜：“啥意思？”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都能看穿我的心思，所以才能一直赢一直赢……原来只有斯塔能做到，桑尼却是完全凭运气在赢我啊。”
“那又怎样？”
“那么，这就是公平的竞争了。石头——”
“剪刀——”
“布！”
桑尼瞠目结舌地看着露娜伸直的两根指头，还有自己张得老大的手掌。
“怎，怎么可能……”
看见桑尼的表情，露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她嗤笑着说：“愿赌服输，你得吃半个橙子。不会食言吧？”
但是桑尼的表情竟然立马恢复了正常。
她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吃就吃呗。”
“啊？”露娜愣住了。
桑尼这家伙……总不能还有后手吧？比如说，在嘴里藏了能够抵消酸味的糖果……不不不，这种招数只有斯塔才会搞吧！
斯塔的刀锋流畅地穿过水果的身体，将果皮削去，把覆盖着白色薄膜的果肉瓣分离成厚度相近的圆片。两片让露娜用手拿着，剩下的五片叠在桑尼面前的盘子中央，像一座小塔。
“按照顺序，还是得露娜先吃。”斯塔说。
“呜……”
此时桑尼正用坚毅的眼神注视着露娜。露娜心想，看来桑尼是铁了心要让我尝这酸玩意，就算自己同归于尽也不罢休。
于是露娜闭上眼，将第一张切片送入口中。和先前轻微接触舌尖时感受到的电流般的感觉不同，这次是整个嘴里在一瞬间就充满了水果的汁液。咬下去吗，必须得咬下去吧，不然怎么能说是“吃”呢。当露娜的牙齿突破包裹着果肉的薄膜，迫使汁液溅出之后，一股强烈的脱离感又平均播撒在每一颗牙齿和对应的牙龈上。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强忍着酸与苦，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吐掉嚼不烂的白色纤维。然后露娜用余光瞥向桑尼——桑尼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哪怕已经第二次看到了露娜的苦痛表演，桑尼也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而已。
“吃呀。还有一片呢。”斯塔催促道。
于是露娜小心翼翼地将第二张切片放入牙齿之间。她的牙齿已经在抗议，只需要来一个领头牙就会发起叛乱的样子，但大脑还是牢牢占据着指挥部，迫使不听使唤的嘴又一次迎接翻江倒海的酸感。受够了，露娜心想，为什么我们光之三妖精没有选择在这样的一天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制造一些大机器人或者打败外星人之类的，而是窝在家里一边自我欺骗一边猛猛吃这个假橙子，真的是受够了。但是和桑尼分出真正的胜负之前，她不想示弱。
终于完成这场绵软的挣扎，露娜双手撑桌，宣言道：“该你了！”
桑尼点了点头，把五片水果一下子全部塞进嘴里。
“啥？”露娜瞪大了眼。
“酸酸酸死啦！”
桑尼怪叫着把水果切片全部吐了出来。它们在空中滑翔、分离、飞过一道弧线。有两片刚好插在地上木板的缝隙中，掉进更下层的泥里。然后桑尼在地上开始打滚，伸着舌头爬来爬去，
桑尼捧着水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继续叫道：“不是橙子！”
“啥？”
“我以为你被酸到的表情是演的，心里还在想‘露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演技了’，百思不得其解呢……”
“你真以为这东西是橙子？”
“对呀，我看它长得是橙子，闻起来是橙子，里边的瓣肯定也是橙子。结果居然是柠檬！失算失算。”
“我就说是柠檬！你又不听！”
“对不起，露娜，是我小看了你的水果辨认能力……”
“是你自己太笨！而且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啦！”露娜气不过，狠狠弹了一下桑尼的额头。
此前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斯塔，终于纵情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露娜和桑尼的争吵停止了。
露娜从椅子上站起，捋了捋翅膀，开始缓慢地迈出脚步。
斯塔收住了笑声，视线往别处飘去。当露娜走到厨房的橱柜边上时，斯塔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柜门前。
露娜问：“喂，橱子里肯定还有第二个柠檬，我没猜错吧？”
斯塔有些心虚地说：“那个……那个是备用柠檬，我要用它来做菜！”
露娜冷冷地看着斯塔，说：“啊，怪不得你对桑尼的浪费提案没意见，原来是事先买了备用的。很好。”
“你不是最喜欢吃柠檬鸡翅了嘛，嘿嘿。”斯塔谄媚地笑着。
露娜推开斯塔，打开橱门，从牛奶瓶后拽出那个备用柠檬。她用指甲抠进果皮，将它硬生生掰成两半，任由汁水喷溅在自己的翅膀和衣裙上。然后她一把将半个柠檬塞进斯塔的嘴里。
“唔唔唔唔唔——”
斯塔挣扎了一会儿，总算是挣脱开露娜的手，把半个柠檬吐到地上。她皱着眉、伸着舌头叫苦的样子，确实像是整口牙都要被酸掉了。
“这儿还有半个呢，斯塔！”桑尼手里拿着另外半个柠檬朝斯塔冲了过去。她们追打着跑上了二楼。
露娜叹了口气，回到桌旁坐下，抿了一口咖啡。
她心里暗暗发誓，倘若还有下一次，自己一定会把猜拳的策略改成先出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