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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票线

庭渡久侘歌低下头,打量着面前嬉皮笑脸的橙发妖精。这妖精的身高还够不着柜台,只是踮着脚朝检票口招手,用余光打量着纹丝不动的旋转门。环顾四周,偌大的列车站空荡荡的,检票口前就只有这一名乘客。

“开门!我要去找皮丝玩。”妖精笑着喊道。

她说的是克劳恩皮丝,最有名的地狱妖精。关系上……可以说是久侘歌某个上司的女儿吧。

“你的票呢?”久侘歌问。

两天前,久侘歌被调动到这座列车站接手管理客流和检票的工作,换句话说,在担任副站长的同时还要亲自做许多杂事。这曾是一份薪资优渥的抢手活儿,至少在久侘歌欣然答应就职的时候还是如此。但现在,幻想乡-地狱直通车的巅峰时期已经远去,需要在两地之间通勤的妖怪并不多,售票大厅都排不起队了。

“没票。”这妖精迟迟没有拿出用于交换的货币,就站在这儿干等着。

久侘歌用手敲了敲玻璃窗说:“那还等啥,票价表在这呢。”

“还要付钱?”

“你叫什么名字?”

“桑尼·米尔克。”

久侘歌翻了翻手边的名册。“你既不是会员也没订年票,当然要买票了。”

“从来没买过诶。以前都是直接进站的。牌子上写着,‘身高一百二十厘米以下的儿童免票乘坐’。”

然后桑尼快步跑开,站到检票口的墙边。那儿有一条显眼的黄色直线,就算加上那锯齿状发箍的高度,头顶距离黄线也还有三根手指的距离。她盯着久侘歌看了一会儿,又快步跑回检票口,说:“我的身高没到线哦。”

久侘歌挠了挠头。以前确实是有这么一条规定,只是完全不知道前一个家伙执行到什么地步了。从这妖精的态度看来,应该是一直在靠着这种技俩免费乘车吧。

犹豫半晌,久侘歌又想起来自己的职责,开始提问:“妖精能算儿童吗?”

“算!当然算。”

“你应该有几百岁了吧。最年长的人类都活不到这么久。”

“唔……”

“像伊吹氏那样长相偏幼、年岁不低的大妖怪,来这里也是会按规矩买票的。即使她因为角太长被禁止登车了一段时间。”

“皮丝她坐车来幻想乡的时候也不用票呀。”

“每个车站有自己的规矩。”

桑尼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恐龙在地球上可是活了一亿年呢!和它们比起来我就是小孩子啦。”

“你这比较的对象也太远了。”

“比方说啊,如果有一头恐龙来这里坐车,那肯定是要买票的,不是吗?如果带着几颗恐龙蛋上车,即使里边的恐龙从来没有出生过……”

然后话题马上就被扯远。似乎在桑尼的认知里,恐龙和恐龙化石被混淆成了同一种东西。于是久侘歌心想,经历了这样的对话,自己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妖精确实集幼稚、活泼、不可理喻于一体。既然如此,自己也大概能理解放她免票上车的人的心态了。

久侘歌伸手拨动拉杆,让旋转门打开。

“行了行了,去吧。桑尼·米尔克,祝你在地狱旅途愉快。”

“谢谢你,头上有鸡窝的大姐姐!”桑尼猛地往站台上跑去。

“这家伙……”

 

 

幻想乡-地狱直通车是由两地的一众妖怪智囊联合设计的、仿造外界人类工程技术的大项目。它可以在各种各样的轨道上行驶,跑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这在客流量大的时候是优点,但现在对于久侘歌来说,过于安静的列车反而使得整个车站变得更加死气沉沉。

就算检票口还有一只吵闹的妖精也一样。

“所以,你和克劳恩皮丝很要好?看你们每个月都在聚。”久侘歌问。

像是自己在打听上司女儿的八卦一样。嘛,多了解一点总是没错的。

桑尼耸耸肩:“也没有特别要好。勉强算是朋友吧。”

“这样啊。据我所知,地狱妖精和幻想乡妖精的性格可是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里,桑尼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对啊对啊,皮丝总喜欢带我去什么嗜血竞技场和死亡大轮盘之类的地方玩,每次都给我吓得不轻。之前约好要一起试吃同款冰淇淋,结果给我拐到血池长巷里去了,迷路了一整个下午。就连她在我家留宿的时候也不得安分。露娜和斯塔原本是不欢迎她和我们住同一棵树的,于是就为她挖了一个新的树洞,但后来斯塔把很多蘑菇都堆到洞里去了,皮丝还是住到我的房间来了。然后清晨也吵,晚上也吵,一点昼夜观念都没有。还抢我的蛋糕吃……”

听起来就是很要好嘛,久侘歌心想。

偶尔,久侘歌也会看到手牵着手离开站台的两个妖精。从地狱抵达幻想乡时,穿着连体小丑装的是皮丝,戴着冕状头饰来接她的是桑尼,她们会合之后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过道拐角。

皮丝回地狱的时候也会从久侘歌面前经过,不过与各种自来熟的桑尼不同,皮丝一直保持着大小姐一般的高傲作风,和久侘歌的交流也仅限于口头上的问候。不过可以从表情看得出来的是,即使被桑尼拉着做了许多不符合地狱妖精喜好的事情(就像她拉桑尼去地狱乱玩一样),皮丝看起来仍然心情愉悦。

 

 

久侘歌已经习惯了桑尼和皮丝每月交替乘车的日程,但也开始考虑再次申请调动的事宜。虽然在车站无所事事的日子还算惬意,但谁知道随时可能崩垮的旅游业会不会给自己迎头一棒呢。

虽然填好的表格已经提交给地狱的人事部门了,但等待审核可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于是久侘歌将桑尼免票乘车的事情写在了一张日历纸上,将它对折好,夹在管理员手册的第一页,希望下一个接过职位的苦差能看到。

整理文件的时候,她突然瞥见桑尼独自一人在不远处出现,朝检票口走来。

“总是无精打采的大姐姐你好……”

“皮丝没有跟过来吗?今天应该是她来幻想乡的日子吧。”

桑尼沮丧地摇了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 久侘歌问。

“皮丝她身高超过一百二十厘米了,不能免票乘车了。”

久侘歌笑了笑:“妖精也会长个儿啊。”

“在今天之前我也不信啊。但皮丝就是长高了。”

桑尼站在出入口的石阶上,远远地伸手朝那条黄线比划了一下。

“就是这样。现在我得踮着脚才能和她一样,刚好相差一级石阶的样子。然后呢,因为皮丝没法坐车来幻想乡,以后就只能我去地狱找她玩,少了一半乐趣。”

“身高超了那就买票呗。”

“好贵哦。”

久侘歌想起来,妖精毕竟没有工作,家里的积蓄(如果鹅卵石和植物种子能算是积蓄的话)都是在野外捡来的。虽然直通车的票价在过去几年内涨了三倍也是事实。

桑尼又继续说道:“皮丝说她要去练习唱歌跳舞,下一步是成为地狱偶像。因为地狱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嘛,所以地狱偶像比地下偶像还要更高级。相应的,训练也更加严苛。皮丝说她主人最初的计划确实是让皮丝当个将军之类的武职,但这些年来幻想乡和地狱都比较和平,就打算让皮丝发挥一下表演方面的天赋……训练了没多久,皮丝就长高了。”

好像打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还是不要往外面讲的好。

久侘歌小声问道:“当偶像总有第一笔收入吧?”

“就算是找到工作的皮丝,也报怨票价太高。”

“那好像……确实。”久侘歌咂咂舌。

“你不能把票价弄低一点吗?我还想带皮丝来幻想乡玩。”桑尼睁大眼睛。

真是毫无遮拦的发言啊。“我是幻想乡车站的。还是那句话,每个车站有自己的规矩。”

“或者把身高线弄高一点,让皮丝能继续免票呗。”

“做不到的……”

又发了点牢骚,大概是心情恢复一些了,桑尼就耷拉着脑袋离开了车站。久侘歌看着刚刚写好的日历纸,犹豫了一下,把它拿出来揉成了团丢进小垃圾桶。

 

 

从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桑尼都是一个人出入车站。乘车去地狱,从地狱归来。那条黄色的身高线已经开始褪色、脱落,柱子上只剩下一条细小的胶痕。即便如此,桑尼仍然会时不时在线旁驻足,无视身旁擦肩而过的路人,发着呆。久侘歌都看在眼里,对她而言,克劳恩皮丝那身过分招摇的小丑服的印象也已经模糊,哪怕皮丝的名字和照片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报纸和电视机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桑尼的橙色发丝已经在柜台前随着风扇吹出的风而轻盈晃动了。

“以后,我就不再去地狱找皮丝了。”桑尼对久侘歌说。

“呃,好吧。”久侘歌有些纳闷。

“今天特地来跟你讲,是因为我怕大姐姐你见不到我放不下心。”

这家伙自我意识还是好强。谁会对你这个自说自话的小妖精担心啊,久侘歌心想。

“你的身高没长吧。”

“没有。”

“所以不去地狱了是因为……”

“因为我们并没有特别要好。”桑尼摊开双手。

久侘歌又多问了几句,大概也听明白了是怎么个事。起初,皮丝抱怨说桑尼总是一厢情愿地维持着每月见面的约定,即使在皮丝有许多麻烦事要忙的日子里,桑尼也一直不厌其烦地凑过来。这时候桑尼就很疑惑了。明明自己每次到地狱和皮丝玩的时候,皮丝都是很高兴的模样,而且不管有什么事都会推脱掉……皮丝进一步解释道,因为一直都是桑尼来找自己,不再是自己去找桑尼,两人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客人和主人的关系不再交换了,这样会让自己心里的愧疚积压起来。

返程票还是太贵了。皮丝不肯买票,桑尼便说要自己出皮丝的票钱。这样可不行。就算把桑尼家里收藏了很久的许多光碟和许多帽子都卖了,也只能凑出三次往返的票而已。皮丝应该有钱可以买票的吧,但桑尼没有。于是她们就吵了起来。吵架后,也不知道是谁率先提出来的,反正在两地来回相会的约定就这样取消了。

“分开了呢。”久侘歌说。

“嗯。”

“但是桑尼你其实觉得这段友谊很宝贵的吧。”

“嗯。如果皮丝从来就没长高就好了。”

“高一点的女孩子会更漂亮哦。”

“我知道。”

“或者,如果你像皮丝一样找到了工作,拿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收入,就可以买得起票了。”

桑尼没有回应。但是久侘歌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亮光。

 

 

 

桑尼不再来列车站的数年后,久侘歌也离开了列车站。接替她的人把检票口附近的区域重新装饰了一番,放上了新的长椅和告示牌,以及那条黄色身高线也重新漆了一遍。当然,这么做并不能让车站的旅客增加。想必不久后,那家伙也会像久侘歌一样养成在检票口的房间里剪指甲的坏习惯,然后把调动职位的申请书塞进空荡荡的联系人信箱里。

审核通过后,久侘歌又回到了原先的岗位上。三途川的引路工作比列车站要轻松得多。畜生界的动物灵们虽然不怎么听话,但都很有活力。工作地点距离是非曲直厅也不远,时常能和自己直属的上司直接见面,一切都带着熟悉的感觉。

随着幻想乡与地狱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幻想乡与旧地狱的关系又再度缓和,久侘歌便也得到了不少与旧地狱的妖怪打交道的机会。从来往的怨灵以及异变解决者的口中,久侘歌打听到,桑尼去了旧地狱。

去旧地狱不需要乘坐列车,只要从地面上的直通洞穴往下飞就能到了。那里对于久侘歌来说是由可怕的恶民占据的、理论上也算是自己工作场合的禁忌之地。桑尼没有在鬼族的领地逗留,而是去地灵殿了。虽然以前就听闻妖精们会去红魔馆当女仆,但久侘歌也从女仆长那里听说了:妖精女仆在红魔馆的作用仅仅是装饰。

地灵殿之主恐怕就没有红魔馆之主那么悠然自得,古明地觉并不会招募吃闲饭的家伙。好在桑尼身为日光的妖精,立即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席之地——在灼热地狱遗迹的核聚变炉工作,与地狱鸦灵乌路空一同管理这些小小的太阳。没有合适的导师(山神一直只关心地面上的事务),也没有详细的操作手册,唯一靠得住的前辈口齿不清又顶着个笨脑袋,因此很多东西都需要桑尼从零开始学习。炉边危险的环境对于妖精而言是致命的,缺乏经验的桑尼肯定死了又复活了上百次,才能够勉强跟上地狱鸦的节奏。

和频繁在公共场合亮相的皮丝不同,桑尼开始工作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地灵殿给日光妖精的收入应该已经到手了。但久侘歌去问了列车站的同事,都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橙色头发的妖精来访。久侘歌去问了桑尼的两个室友,她们都说桑尼不住自己家,一直住在旧地狱的员工宿舍里。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人们对于地灵殿雇佣的日光妖精也不再评头论足。仿佛日光妖精已经成为了核熔炉里不可或缺的主心骨。也许桑尼在旧地狱的报纸上还能看到皮丝登台演唱的新闻,也许桑尼会开始对这几年里幻想乡的变化感到吃惊,但桑尼确实再也没有踏上前往地狱的列车一次。至少在久侘歌看来,也许桑尼已经把皮丝的事情忘掉了。

连同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能一起忘掉,全心全意享受自己的新生活,就是妖精的典型作风吧,久侘歌心想。从妖精的身上学点东西也是不错的。

 

 

十五年后,上司要求久侘歌去幻想乡-地狱列车站帮忙,说是要为改建车站的工程做准备,以后这个场所就要变成餐饮购物广场了。作为在车站工作时长最久、最卖力的员工,久侘歌被任命为最后一任临时副站长。这个时候久侘歌才发现,在她之后的车站疏于管理,基本上每个派来管事的都是比那个红头发的死神还要更加偷懒的家伙。

没错,是时候了,幻想乡和地狱之间建立联系的方式还有很多,这个车站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存在。

而在刚刚抵达现场的那一天,久侘歌在大厅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形象——扎成马尾的橙色长发,如同皇冠形状的纸质头饰,以及画有太阳的轻飘飘的亮色连衣裙。桑尼·米尔克站在检票口,手中拿着人类和妖怪都在使用的货币,交换了一张青色的票攥在手中。

桑尼转过头,看到久侘歌在对自己招手。于是她也热情地挥舞起手臂。

“哈喽!”桑尼喊道。

“桑尼。”久侘歌说。

“一直不梳头发的大姐姐。”

“好久不见。你刚刚买的是?”

“幻想乡-地狱的往返票。”

“终于买得起票了呢。”

桑尼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瞧你这说的,好久以前就买得起了。只是在换了个地方住之后,虽然不再缺买票的钱,但特别缺时间。没办法从日程表里面找到可以出行的空白一块,然后就一直耗到现在。我大概明白了皮丝当初的想法,嗯,现在应该懂了。”

“呃,但你这张票是……”

“是给我自己用的。”

桑尼小跑着,站到那条显眼的黄色直线下。哎呀,头顶已经越过去了,就算拿掉头饰也不行。一百二十厘米对于桑尼来说已经太矮了。不过,桑尼整个人全身上下的气质都不一样了。也不是说变了个人,曾经幼稚、活泼、不可理喻的那种感觉还存在着,只是感觉多了好多不同的、丰富而鲜明的色彩,如同雨后阳光折射出的彩虹一般。

“两人都不能免票了有点可惜呢。”

“现在倒也不介意这点票钱啦。”

“吸收了太多核聚变的能量然后长高了?”久侘歌拍了拍桑尼的肩膀。

“也许吧。大姐姐你还在这边工作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临时回到这里而已。再过不久,这车站就不会继续运营了,你来得还正是时候。”久侘歌突然压低声音,“把那些票收集起来当纪念品也不错……说不定还可以拍卖几个钱,年老的大妖怪们就好这一口。”

桑尼惊喜地说:“大姐姐你好坏哦!我喜欢这个主意。”

“哼。所以要多屯几张吗?”

“现在的话,一张就可以了。”桑尼咧嘴一笑,“因为我要去找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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