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阿维尼翁的发型选美大赛马上就要到了。
一个小麦色皮肤的人类女孩和一个齐直发的小仙子正躲在教堂深处的阁楼，小声探讨着。
“用哪个造型参赛呢？感觉都好漂亮，好难选。”露娜爱怜地翻着一张张图纸。
“嗯……就用这个吧。”细儿从枕头下边扯出一张图纸。
“螺旋卷？我说了，评委们不喜欢这种。”
“就选螺旋卷。这个发型特别可爱。”细儿认真地盯着露娜。
露娜看到细儿眼睛里的光，心里有一股莫名的信心涌起。
次日清晨，露娜带着刚出炉的面包和一壶热水赶往工作室。租金并不便宜，所以她和细儿必须在早上完成整个造型，然后徒步前往赛场，一刻也不能耽搁。
露娜爬上梯子时，细儿已经坐在凳子上等候了。两人一句话也没说，默契地开始了工作。细儿用温热的香料水打湿露娜的长发，熟练地梳理每一缕发丝，将它们涂上油、缠绕在准备好的卷发棒上。
她们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了许久。在此之前，露娜从城市的各个地方与妖怪们交易买来定型水、发油、发棒，直到花光了自己的积蓄。细儿白天在香料铺打杂，下午练习各种卷发编发技巧，晚上和露娜讨论发型创意。仅在几个月里，细儿就画出了十几张设计草图，露娜看得眼睛都直了。细儿的手法并不灵巧，练习造型的时候经常把露娜满头弄得像水藻一样黏糊糊的，或者烫成烧焦的树的样子，但身为小仙子的露娜从来不在意这种事——只要睡上一觉，在魔法的作用下，亮闪闪的金色长发就又长回来了。细儿也是心思单纯，从未对露娜的快速恢复产生怀疑……
什么都不知道也好。人类和妖怪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维系的。
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
“马上就完成了。”细儿将一根针掰弯了，别在最后一个螺旋上，“这里固定一下……”
钟声突然变得急促。街道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露娜为了保持发型而不敢转头。细儿在窗边踮起脚尖一看，城市卫兵已经冲进了街区，几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提着箱子逆着人群的方向前进。
“怎么了？”
“瘟疫警报！”
从这个反应来看，应该是教堂的方向。
露娜很快反应过来：“整个城区都要被封锁。我们得走了。”
细儿握住露娜的手，故作平静地说：“我保证你的发型是最漂亮的。等着我，奖金我们对半分。”
“好。我等你。”
“一会儿后见！”
于是，细儿提着装有卷发工具的皮箱推开门，从梯子跳了下去。
露娜等细儿走了，确认周围没有人类的视线，才扶着脑袋，轻轻从梯子上飞下来。身为小仙子的露娜并不会受到瘟疫的威胁，就算染病死了，不需要等多久就能复活。但如果城市失去人类建立的秩序，妖怪的生活也不好过。哪怕只有一阵子。
混进翼狮和牧神的远行团，露娜离开了阿维尼翁。
其实露娜并不知道细儿的名称。初次见面时，她的头上绑着十五根针，露娜就称她作细儿。起初是细儿主动邀请露娜当她的模特，她从香料店跟到教堂，又差点闯进石像鬼居住的地窖，用了三天才说服露娜合作。细儿的法语并不流利，对于发型时尚界的观点毫无见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懂得拼写。参赛的理由嘛，露娜猜想，靠一次大赛出人头地就跻身贵族之列并不现实，更大的可能是给挣扎求生的家庭赚来一笔临时收入。当然，前提是细儿能赢。
现在别提赢不赢了，连大赛能否再开、两人能否再会都成谜。
为了使用人类的交通工具，妖怪们穷尽了想象力使用一切可能奏效的伪装，把自己曾经在大瘟疫肆虐的城市获得的身份隐藏起来。露娜作为小仙子，除了一对翅膀需要遮掩以外，外貌就和保养得比较好的人类女孩无异。只是她仍然花上许多时间化装，主要是为了保持发型不变。六个螺旋，左右对称，行走时会轻盈地晃动，这是细儿留下的作品。乘车周转期间，露娜淋过大雨，也被强烈日照晒黑过，但发型却始终维持着原样。在第六个螺旋上还别着那根用来固定的针，也是一直保持原位不动。
“你的造型不太安全。看上去明显是贵族少女，却没有自己的旗帜和侍从。”同坐一辆马车的史莱姆提醒道，“想要安全地混进威尼斯的话，最好是扮成平民。”
“我明白了。”露娜把帽子压低了些。
“帽子不是重点。这螺旋卷发得捋直。”另一个史莱姆说。
露娜突然喊道：“谁也别想动我的发型！”
这一声叫喊后，妖怪们都沉默了。
露娜的运气不错，直到进城都没遭到劫匪暗算——也许是同行的妖怪出手帮忙所致。总之她到了威尼斯，离出发点越来越远了。现在的状况就算想要回到法国也不现实。
露娜心想着，细儿啊细儿，请原谅我的拖沓，再等等我吧。
这一等就是好久。露娜在当上了一名小商贩的助手，与几个人鱼一起忙碌于贸易周转之中。她也没有忘记尝试打听发型赛事的事情，尽管希望渺茫，但至少是她和细儿之间唯一的联系。但她只听说城中有一个大画家，其作品在贵族之间小有名气，关于发型的话题则都是毫无用处的杂事。
威尼斯也并非永远的居所。跟随着商贸驼队，露娜抵达了伊斯坦布尔，在这里学会了制作精美的地毯。这里没有带翅膀的小仙子，充当相似角色的是一些狡诈的神灯精灵。这些家伙看到露娜小心翼翼地保养着六个螺旋卷，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开问了。
“你也能实现愿望吗？”
“不能。”
“没有愿望之力的话不会死掉吗？”
“我和你们种族不一样啦。”
“这个漂亮发型是许愿来的吗？”
“呃……该怎么说呢。勉强算是吧。”
“这根圆形的针是储存愿望之力的容器吗？”一个小精灵扒着露娜的衣服往她头上爬。
“你们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啊。喂，不要动我的帽子！”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露娜对此早已厌烦，但苦于没有容身之所，只能忍着烦躁继续在商队里工作。不久后，因为头巾和纱衣会弄乱发型，露娜放弃了成为贵族侍从的机会，走上了前往远东的商路，也因此避免了被卷入攻城之战。据说许多妖怪都在那段时间丧生了。
过了一段时间，露娜到了被大象和牛统治的国度。
露娜仍然惦记着细儿，每天努力地把卷曲的发丝重新缠在木棍上，保持着精致的发型。她没有继续经商或者从事艺术工作，而是选择去工地上送水，以此打听更多可能和发型选美有关的讯息。不过除了让自己的螺旋卷在妖怪之间变得有名起来以外，完全就是徒劳。这里妖怪的审美都和露娜离开前的阿维尼翁有很大区别，成天只会跳舞和啃茶叶，集会上的汗臭味和草药味熏得露娜睁不开眼。
露娜心想着，细儿啊细儿，请原谅我的鲁莽，我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
后来露娜进过传教士的队伍，坐过东方古国的商船，走过狭窄的海边铁路。她在纸屋里看轮船，在教会的废墟中躲雨，在糖厂里做工，在渔网里捉虾。她和蛇身人一起唱歌，与僵尸比装死，和狐仙一起修炼，向着呼出白气的铁龙发出舞会邀请，和蜘蛛精一起织布。居所换了又换，身边的妖怪和人类来了又走，露娜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发型。她从来不向身边人讲述自己和细儿的约定，也从不按照当地规矩更换造型，就连那根固定用的曲针也不愿意挪动，一碰壁就逃跑。
逃着逃着，她终于漂到了太平洋的岛国，抵达了用结界与外界隔绝的妖怪的乐园。
“我们这里没有小仙子这样的种族。你应该是妖精吧。”
“行，那我以后就是妖精了。”
露娜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神秘莫测的妖怪。这家伙和她一路旅程中见到的任何妖怪都不同，没有书籍记载，也没有信仰来源，鬼知道她的力量是哪儿来的。但她很强，比露娜强得多，靠着徒手撕开空间裂缝的力量守护着妖怪的乐园，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妖怪说：“像你这样的妖精在人类社会生活少说也有几千年了。可以跟我讲讲你对各个人类时代的见解吗？特别是一些历史大事，能准确描述一下就更好了。”
露娜苦思冥想，却想不出对方口中提出的那些晦涩词汇对应的是什么时期。
“嗯……虽论资历你已是耄耋老妖，但你的心智还是少女呢。什么都不知道也好。不用担心被人类遗忘，大结界会隔绝一切，请永远在此享受永远快乐和单纯的幸福吧。”妖怪言罢，撑起阳伞就要走。
“等等！”
“想起什么了吗？”
“嗯。在这里住下之前，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你能帮我吗？”
“听起来只是私人事务。去哪儿？”
“阿维尼翁。”
说出这个地名的一瞬间，露娜就后悔了。那可是一万五千公里以外的城市，哪怕航海也要两三年的时间。就算打算坐飞机，这对翅膀也过不了安检吧。但妖怪似乎不以为意，轻轻一挥手，空气中就展开一道用缎带编织成的门框。门后是熟悉的石板路，破损的城墙，还有面包的香味。
“快去快回。日落的时候我去接你。”
“谢谢！”
露娜深深鞠躬，然后跨过了门扉。
教皇宫依然庄严矗立着，但墙面已磨得斑驳。城墙下停着各色汽车，用喇叭给相机快门声伴奏。一些遮阳伞下挤满了穿着颜色像鸽子一样无趣的游客。露娜逢人就展示自己的发型。六个螺旋，左右对称，行走时会轻盈地晃动。头戴礼帽的老乞丐对着她竖起大拇指。咖啡馆的门被狗推开，一阵风吹来，吹动着露娜的花边裙沿。她仰头望向广告牌，心怀侥幸地，试图寻找关于发型选美大赛的讯息。
如果细儿还在这里……
但露娜很快意识到，距离自己离开阿维尼翁已经过去了七百多年。细儿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就算她的后代还住在这座城里，也不太可能记得祖先在短暂的人生中遇到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仙子吧。更别提“奖金对半分”的承诺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露娜终于累了。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望着广场上逐渐亮起的彩灯发呆。
“嘿。”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露娜缓缓转头，看到了一个背着吉他的女孩。
女孩问：“你是来听音乐会的吗？”
“我是来找一个朋友的。”
女孩看了一眼露娜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在相邻的椅子上坐下了。
天色暗得很快，太阳像企鹅一样拼命地往水里钻。
“既然你没有找到，就交个新的朋友吧。”
“好拙劣的搭讪啊。”
“抱歉，我是第一次跟比我年龄小的外国人说话。”女孩连忙摆手。
露娜笑了。
“我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地方吗？”
“你的发型特别可爱。那边怎么还带着固定夹，哈哈。不过我喜欢。”
“这样啊。”
她们聊了一会儿。虽然对方表示出对发型时尚的极大兴趣，但对方的法语并不流利，用吸管沾着饮料写下来的名字也看不清楚。一会儿后，两人再也找不到借口开启话题。太阳只剩下一条发光的缝。有些餐厅开始招揽顾客，嘈杂的争吵声也开始抢占地盘。视野里有罗讷河的浪花，虽然不是最浪漫的海平面的波光，但那些抖动的倒影模仿得惟妙惟肖。
至此，露娜感觉自己对这个女孩还是一无所知。
露娜站起身。
女孩也跟着站起身。“你要走了吗？”
“嗯。有人要来接我。”
女孩突然握住露娜的手，说：“我住在路口处的美发沙龙那里。嘿，有兴趣的话来看看吧？”
露娜揉了揉眼睛，轻轻点头，说：“一会儿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