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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兹判处被告叁佰大棒,囚禁贰年。可有异议?”一个严肃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拽回,我的周围是一张张因烦闷而显单调的脸,缀着精心打理的胡子和鬓发。不过我看不清他们的五官。我想抬起手揉揉眼,却发现我的手被一副沉重的缭绪咬住了——我在法庭上。“碰!”一声清脆的木槌声几乎让我弹起来,我于是看清那些单调的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意。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不清楚我做错了什么

——可我却突兀地笑了起来,好像有谁命令我这么做。我的嘴狠命地裂开,猛烈的气流冲击着声带,我的肺部被紧紧地攥住,窒息抽空了我的大脑……刺耳而疯狂的笑声像闯入热油中的水,炸起愤怒和震惊。陪审团炸开了锅,那些大胡子或愤怒或感到可笑般对我指指点点。庭长敲了一遍又一遍木槌,良久,法庭上才能勉强听到他喊着一声声“肃静”——和我刺耳的笑声。

       

我很快就被两个卫兵押走了。走在法庭的廊道上,我笑得抽筋的脸上滑下了泪水,可我的嘴仍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弧线。年老点的卫兵嘀咕着:“可怜的人啊,他实打实是疯了。”另一个却把头撇了过去,用力地哼了一声。泪水弄得我脸上痒痒的,我的眼里更加塞满了液体。一道黄光突然盈满了那本该透明的液体。我奋力眨了眨眼,透过这连廊上唯一的窗户,看到了天空

 

——那是怎样的天空啊!黄嫩的残阳柔和地裹着远处的建筑,天,却是灰蒙蒙的,生铁般压向大地。大地好像在柔光里抽泣,又好似哭累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酣睡。我停下了脚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重新盈满,我放声大哭。卫兵咒骂了一声,拉上了窗帘,架着我走了。       

 

——现在是我第二次看到这样的残空。

 

您想象得到后面的事。在阴冷幽黑的地牢里蹲了几周,也许是几个月——我靠数递进来的盘子计算日子,两个为一天。不过在数到9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地牢很黑,哪怕是在彼得堡春天终日的白昼里【笔者注:彼得堡春夏两季白昼很长——后文无特别说明均为笔者注】,勤恳的阳光也不肯对我施与一丝恩惠——因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他们终日关着我,这里好像没有别人,只有肆虐的蚊虫伏在潮臭脏污的被褥里。我终日地想,因为没有别的事做。我几乎要想起来我的罪状了(当然我指不是“笑”),可是一会又失去了。我好像杀了一个人,一个顶正直顶体面的绅士;可是又好像是在醉酒后随着一群人把柏油涂在沿街的每一个进入我们视野的家门上【注:家门上涂柏油意味着这家的少女失去了她的贞操,将不能出嫁】。

 

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依旧认为我是无辜的。但是我唯一的这点理智马上就会被一片死寂驳倒。一个清白,或者说,一个勉强没有什么大过,哪怕他欠了一屁股债,为了几个戈比甚至是一个黑面包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塞上黄色执照【注:俄国妓女的执照】,就是这么一个畜生,又有谁会把他扔进一个漆黑阴湿的石匣,让他饿得想吃自己的大腿(虽然腿上的肌肉早已萎缩),寂寞得只能自言自语?先生们,你们有见过这种人吗?你们敢相信一个尚有一丝人性,每天祈祷的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受到这种遭遇!

 

终于,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光亮。尽管那意味着更深的黑暗。那群大胡于终于掂量好我的罪行及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满面红光地传命卫兵,将我又一次扔到了被告席上。        在一大长串的乏味的罪行过后,我听到了那春风得意的脸上吐出了最非人、最残酷、最绝望,几乎是将一个人送与死神        作伴的判决。我无动于衷的脸炸开了,眼睛瞪得如同        被女工挤掐过度而红肿的奶牛乳头。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突然发疯般锤打着周围的一切,嘶吼着。几个卫兵早有准备        地扑上来。一声木槌,我陷入了比地军更黑的黑暗……          

 

“大棒壹仟。流放西伯利亚,劳役贰十年,不得减刑。”       

 

接下来的事仿佛和梦一样。我被卫兵推搡着,同几个一样遭到流放的罪犯,去给那个被遗忘的地狱。我的手拷和他们的串起来,防止我们逃跑。现在是暮春,——树的新芽颜色已经开始变深。但是却没有鸟,只有同行犯不断的呻呤声——直到我在那死屋待了几个月后,才知道那是大棒,或是鞭子的余威。更多年之后,我知道了大棒没有在我背上作威作福是我母亲唯一能为她儿子争求的特权——不过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也没想。我仿佛成了人偶师手下的玩具,有食物,就吃;卫兵用枪推搡、抽打,就走。同行的罪犯换了批又一批,看守的卫兵少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在那年第一片雪花落在我脸上时,最后一个同行的卫兵,押着一具麻木的躯体,到了那里——这里,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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