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辉煌、奢靡、壮丽、却佛遍众生。”
和尚如是答道。
稚童得了答案,心里便止不住地开始想。他所想要得到的、孩童想要得到的,无外乎是天上的繁星、地下的花丛,他尚且还细小的手掌已把花丛中的花瓣揪下,可那里却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看得清、摸不着。
他时常听人讲起一些故事,故事里总是有着海对面的地方,讲述那个地方的辉煌,讲述着那个地方比起他们来,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稚童并没有完全理解,只将那辉煌的黄金国度与和尚说的地方渐渐缝合到一起:黄金、瓷器、最好吃的食物、最美丽的女子、最温暖的地方、最善良的人民、最有趣的故事,这些事物被他的梦编织成一张大网,让他每日每夜都止不住地去想。
稚童长大了。
枕在梦中的稚童长大了。彼时,他睡在豪华的房屋里,他的乐趣就是编织着海对面的地方,他的朋友就是在夏日里出现的嗡嗡蝉鸣。
可他长大了。
直到他的门前再无人烟,他竟每日每夜要像个石头般生存,所谓天皇的赐姓,所谓辉煌的国度,此刻亦如他的梦一般消散。
他看不见船只,看不见民众,只能望见——
乱。
“我还小,我还年幼。”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可却又不由得悲戚:“但今日不能只有我独活。”
他整日地祈祷着:自己已成佛的兄长、海对岸的神明、神道教的诸神……
少年理所应当的什么也没有得到。
于是他便噤声,不再向往任何星辰。
他已长大了。
“父亲大人,您又做噩梦了。”少年已成了中年,人生三十余年,便是如梦似幻:“我去帮您再煎一贴药吧?”
“不必了。”他从卧榻上起身,眼望着燃烧的火炉,就在黄金般的午后,他又梦见了曾经的梦。
“妹红啊。”他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妹红的头发。
妹红是他的女儿,他最爱的女儿,现在被他藏匿在家中。
她的存在不为人知,她的生活绝无大富大贵。
因为他是藤原,所以他要将妹红藏匿起来。
“父亲大人,您请说。”她颌首,安静地端坐着,脚丫子和手指头却像是与身体不相连一般,肆意动弹着。
她毕竟还是小孩子。他笑了。
“……海对面的故事,我有和你说过么?”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某个午后,他将自己精心编织的礼物转交给了他的亲人。
“可是父亲大人,您还没有去过哪儿吧?我听有些人说,那边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妹红却万般疑惑地接下了这份礼物。
他笑着摇摇头,他的双眼、他的神情、他的心、他一切的一切,都在表达着对于那些人的轻蔑:“妹红啊,你还小。但你要知道,那些人的话是不可信的,其他的人都会骗你,会因为很多原因骗你。”
“可是……”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边的风景,我和那边的他们最大的相同之处,便是遥望着相同的星空。”他说道:“但那些礼物却是不会骗人的,那些律令却也是不会骗人的。”
他都见过什么?见过随着船只满载而归的宝器、美玉、丝绸、瓷器,见过失败了却仍然被留下性命的败军,他还见过那些随着船只漂流到他心头的律令。他也曾怀疑,但怀疑赠予他的,却是那些败军仍可以返回的事实。
“是……这样的么?”他看见妹红陷入了沉思。
他又拍了拍妹红的头:“妹红,你还小。这些事情还不需要你来想,这些是大人要想的事情,所以,今天你还是要好好地去多抓几只好看的小虫儿回来,然后要好好读书啊。”
妹红用力地点头,眼睛里有一抹浓厚的兴奋难以掩饰:“我现在可以去了吗?”
他笑着向挥挥手,亲眼见着妹红欢闹的背影,才缓缓收回举着的手掌。
他已是有着世人都难以拥有的了,可他却仍要沉思。
天皇尚年幼,见了那些还留有性命回来的士兵们,难免会与以往的天皇一样惊慌,恐惧着海对岸的那个地方。
会任由那些官员们对着那个地方指责、侮辱、贬低、甚至是拒绝它的存在,那也是必然的。
可这并不对,绝不对。
因为这只不过是欺骗。
欺骗的是自己、欺骗的是他人。
那边虽然已被隔开,他们虽然难以到达,可它却依然存在。
它还活着,不是么?
他又屏气了,每每在心头想到这般事情,他就禁不住想要去隔着时间去撩拨那边的风景。
他现在可真是觉得那边像是神明和天人居住的地方。
看呐,像是被祭拜的神也没能阻止他这样的蠢人去质疑神,那个地方又如何去阻止那些跟他一般的蠢人去质疑呢?
“嗒、嗒、嗒……”
门帘上,朱红、洁白、翠绿的玉串迎着吹来的暖风噼啪作响,相互敲打着自己面向世界的外壳,那是极丰润的、极温和的、极美好的,直至有须臾间的停止,便让处在墨黑漩涡中明艳的洁白霎时变得尤为安静。
那是如玉般的女人。
那是如水般的低吟。
“不比等大人,又在想些什么?”女人攀上了他的肩:“是孩子们么?”
“我不担心他们,他们是我的孩子。”他挺直了脊梁答道:“你为什么又出来了?”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她俏皮、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她什么也没说,他却什么都知道了。
“……大人您有听说过么?那位把天皇迷住的女人?”她问道。
他摇摇头,一时间提不起任何的兴趣:“是什么样的女人?是美丽的女人么?但那又如何呢?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将小子迷得不知日夜又如何呢?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呀!”
“是天人哦。”她突然说道:“我见过那人了,是天人。自不知何处来到人间的天人。”
他知道女人不喜欢开这种玩笑,但他不能相信这不是玩笑,他的双眼依旧紧盯着女人。
他看不见任何动摇。
正如同他所认为的那样,质疑海对岸的人只会将自己动摇,因为事实永远牢固。
他止不住地走到屋外来回踱步,他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天人的形象是如何,他竟无法勾勒。
于是,他便把明日午后前来妹红这儿的时间给用夹子抽离出来。
与以前年幼的他不同,他当然是很忙的。
在车马兼备的午后,随着太阳,他来到了天人的居所。
他看着眼前华贵的一切,心中已带着自己的讥讽。
女人当然是美丽的,女人当然是需要美丽的。
她也不例外,天人却也不例外。
他想着很多的东西,在门外等待着摇曳的烛火熄灭,烛泪流淌而下,且也完全无法浇灭他心头那一丝蔑视。
“贵安,汝乃是显赫贵臣藤原不比等否?”这一切都停止在他真正见到那位天人时。
只消一眼,他便可以确定妻子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
他也竟知道了为何天人也需要那些华贵之物:不过是些庸俗的枝叶簇拥起了艳丽的花朵,他可仍未知道到底是枝叶蜂拥而上的,还是花朵唤来作为陪衬的?
他想要问些问题,从内心那一丝悸动中将疑问剥离出来。
“贵安。我是藤原不比等。”他最终只能挤出这样的回答。
必须要承认吧,他仍然有些害怕:只是一种猜测,倘若,那边的确是——
不,这绝不可能。所以,须要发问。
“汝是位很有野心的人。汝,在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吧。”
“那里有着些什么呢?那里又是怎么样的地方呢?汝实在很好奇吧?”天人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那儿不仅仅是你的幻想,那儿也绝对不输于你所能创造出来的梦,那儿还有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物。”她像是蛊惑般说道:“他人觉得那里是假的,是因为在欺骗自己,是因为在害怕;你在害怕自己的梦是假的,是因为在恐慌,是因为不确定。”
“你已经在书写律令了?将那边的东西书写进去了也不错吧。直到,有人可以与你相互理解为止吧?”
他已经有些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儿的了。
自此以后,妹红突然发现,自己的父亲已要隔天才来见她。
他总是很忙,让烛光和日光都连成一条线。
日光斜斜向着屋内照下,明媚动人,透过了窗纸那朦胧白,散布到了屋内的一切角落。
“妹红,将屏风拉起来吧。”
他已经又消瘦了些。
就连燃着的火炉和烈日辉光也无法把他脸上的黑暗染指,可他却把妹红拉到了屏风下的暗处。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因为现在已经过去了半片盛荷。
他有些害怕,想要、须要、必要说些什么。
但他却口干舌燥,吞咽着自己的恶意,轻抚着妹红的头发,希望藉此得到些许慰藉。
“父亲大人……”妹红也想要说什么。
他摇摇头打断了,只是张嘴,他已感觉到一阵不适:“最近,我很少来回来这里了啊。”
“是。”妹红低声应答道。
“接下来我会回来这边居住,希望妹红你不要太介意。”他最终还是只能这样说道。
妹红的眼瞳中闪烁着掩盖不住的喜悦,这犹如星辰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心。
他不害怕自己死去,他当然是为了理想而死。
他只害怕妹红死去,不像那时的他。
最近,他已越来越能看清辉夜的话语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得见一个终点,那是个令人惊惶和恐惧的终点。
只要在那个位置,他就可以奔赴那里。
上天的兄弟?也不过堪堪是一凡人之躯。
“是?或也不是。知?或也不知。”辉夜如此说道。
“也许汝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譬如,蓬莱,汝可知否?”
东海有山,名曰蓬莱,其上物色皆白,珠轩之树丛生。
“确有此地?”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确有此地。”辉夜答道,但又摇摇头:“但不是此处。”
“蓬莱山上生玉枝,白银为根金作茎。珠玉有果悬枝头,芸芸众生不可求。”辉夜缓缓说道。
“汝可知,求此物为何?”
辉夜端起面前的茶杯,脸上的神情连近在咫尺的他都望不清。
“寻仙、问道、得长生!”
“此乃神物,凡人不可得!”辉夜又缓缓说道:“但若是天子,或许可得。”
他知道,辉夜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说完,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那根绳索,牵扯他向着终点行去的绳索。
他的心底已然升腾起一股欲念的火光,由里向外把他烧了个通透、将他的臆涩烧制为装满星星点点之梦的碗。
他回到了家中,整日整日与妹红玩耍着,教习着妹红应该学会的东西:哪怕这些事情原本应该是由仆人来教的。
妹红看见不时有自己不认识的人来往家中,与她还更小的时候一样。
她当然没有在意。
“父亲大人,那些珠子好大个喔,是在哪里买的呢?”妹红指着地上一颗硕大无比的珠玉说道。
他转过头看着妹红,笑着说道:“妹红啊,想要这个么?”
他举起珠子,在手中把玩。
随后,他轻轻地把珠子抛到了妹红的手中,伴随着妹红惊呼的“好沉”,他大笑着命令下人迅速去制作一枚相近的珠玉。
“大人,这……”下人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却只是用摇头来制止。
已经快要到尾声了。
六位能工巧匠和他们的弟子所制作的东西,即将要面世。
凭借此物,他将要夺去一切。
是……么?
将珠子放在地上滚动的妹红看见天幕逐渐下沉,虽不知道珠子的价值,但她仍知道害怕。她摇晃着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声响的父亲大人。
夺去一切,那是他想要的么?他想要的事物,究竟在什么时候,变了一个模样?
“——父亲大人?”妹红的声音将他一把抓回到那片现实的草地上,他带着妹红走回了屋内。
今日有雨。
大雨倾盆自天上覆涌而下,洗刷着一切的颜色。
时不时吹入的寒风将他面前本就摇曳的烛火数次吹熄,连坐在他对面的女人都哑然失笑。
他的手在颤抖,连人所制造的光都无法显现,最终还是女人攥住了他的手腕,将火重新返还给世界。
“三千代……”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千代。”他的声音在磅礴大雨震慑人心的声响中依然坚定,仿佛瞬息之前那飘摇不定的他从不存在。
“我在。”女人答道。
他张嘴,吐出了几近疯狂的话语。
他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他想要从女人的脸上看见什么?
可他什么想要的都没能看见。
三千代只是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掌,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他没有看错,他只是隐隐约约见到三千代想要摇头。
“不比等大人,做您想要做的吧。”三千代的声音依旧如水般轻柔。
“我会一直在您的身边。”他却能感觉到三千代的身体在颤抖。
人永远都害怕死亡,更何况是较之男人更柔弱些的女人、较之平民更有牵挂的贵族。
话语在此刻并不再重要了。
第二日的清晨,他将妹红唤到自己身边:“妹红啊,要跟着我去一个地方看看吗?”
“父亲大人要带我去哪?”妹红摇头晃脑的,似乎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更任性了些。
也许她只是看清了本质,知道自己可以在父亲的身边予取予求。
他只是摇头,他不愿把自己的女儿想得如此龌龊。
车马奔行,路途虽不遥远,却将晨间的风拉得极长、极长。
这是藤原妹红第一次见到蓬莱山辉夜,他觉得这会是最后一次。
“那个女人,很美丽喔父亲大人。”年幼的妹红仍然怀抱着自己懵懂的意识去说着。
他却只是笑而不语。
笑容满面的日子通常不会很长,他深谙此道。
只不过这次却比他记忆、他童年中的还要来得更短暂些。
“不比等大人,入浴吧?”三千代轻声提醒道。
他将头上的冠冕摘下,深吸气,又将心中郁气、胸中浊气吐出。
“不。”他摇摇头:“那边的确讲究沐浴、焚香、更衣,传至此处,已被我们习了过来。然今日我所行之事,又当如何遵从此礼呢?”
他将一身衣物递给了三千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闭上双眼:“换这些吧。”
“不比等大人,这不是……”三千代说着些什么。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沉浸在他那和尚大哥留给他的衣物中。
虽然只是出海用的衣服,全然无法比拟自己平日所穿戴华贵之物,但年幼的他竟依着这件衣服上的缺口、污渍、花纹编织出了自己梦中的旅程。
就穿着这样的衣物,他领着一队人马将那份礼物装入长柜,上覆绫罗锦缎,驱车直奔竹林居。
“嘿呀,这且不正是不比等大人么?您已经将那物事取回了?”竹林老翁在门外笑脸相迎:“小女在内候您已久了。”
甫一见面,辉夜便掩着耳目:“我那父亲甚么皆不知,汝切莫要欺他辱他。”
此前,辉夜告诉他,他所要制出的是“伪物”,但却不能让此物被认定为伪物,需真切奉上制伪的真,在此之后方可将此物变真为假。
只有伪物方可代真。
他不断吞咽着周围的风,直到他将绫罗锦缎揭开,将长柜打开,现出名为“蓬莱的玉枝”之物时,他已完全绷紧。
辉夜淡然取出玉枝,放在手中把玩,像是在验证着什么。
他的心中一时间在漂游,自思绪的海洋上飘荡,乘着波涛和暖风来到他梦中的那边。
有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那儿的土地、触及了那儿的天空、遨游在那儿的河流中。
他的耳边响起了阵阵诵经声,细细听来,有些他听得懂,是他阿哥讲过的;有些却完全听不懂,也许是他阿爸讲过的也说不定。
他们现在都已经化作一抔黄土。
然而片刻之后,喧嚣阵起,自外而来。
他回头望去,却看见了自己一生也无法忘掉的画面。
自门外走入男子六人,皆并肩而行,其一人高举文书杖,悬挂条幅,上书请愿。
“中纳言尊贵之躯,与吾等卑贱工匠共隐一处,历百余日,命吾等制伪玉枝。彼时有允:功成之日,赐金受爵。吾等思量,此必为辉夜姬所需,故特来此地领赏,望予赏赐。”
还没等他发问,便有一人自六人背后入室,人与人间的缝隙隐约可见门外跪倒在地的老翁。
“这样是不行的啊,中纳言藤原大人。”那人的声音他实在是很熟悉了,那人的样貌他也实在是很熟悉了。
他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只将指尖停留的蝴蝶挥洒到不可见的世界,随后便向着那人行礼。
“承蒙殿下挂念了。”他只颌首,待到那人也点头示意后,他便道:“这些日子忙碌事多,不知宫子近些日子,过得如何?”
“藤原,你多虑了,她最近很好。倒是乳母近来,可还安生?”那人微不可查地摇晃着头。
“三千代近日染了些风寒,在家中修养。”他答道。
那人摆摆手,将六人驱逐出屋内,只留下了掩面不见神情的辉夜和他共处一室。
窗外渐渐现雨。
“下雨了啊。”那人喃喃道,随后也跪坐在辉夜面前那张小桌子旁:“有酒否?”
辉夜没有应答,屋内只剩下了沙沙的雨点。
“藤原不比等,您是位很不错的人。”伴随着雨幕将世界盖上,那人的神情似乎在他的面前也不可见了,即使房屋已将雨点尽数隔绝在外。
“这只不过是一个错误,可有可无、可大可小。”
“您想要和想做的事情,现在只会……”
但他没有听得见那人在说什么,他的耳朵只是在接受着,将那些信息装入自己的耳廓里。
但他却真切地看到了,在辉夜姬那掩面下的,一抹微笑。
见了那笑容,他在自己的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举足无措。
他难道不知道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了。
他已不记得那场雨到底下了多久。
妹红也完全不记得了:那天她在玩乐、在睡觉、在大雨磅礴的屋檐下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她等来的是她的父亲,或者,是她父亲的魂魄。
三千代什么事情也没有,那人上门看望了三千代。
他害了一场大病,却除了三千代和他的子嗣们,没有人来看望他。
兴许是那人说了些什么,兴许是经历了那场大乱的人们都在害怕自己站错了队伍。一时间,关于海那边的流言少了,多的却是关于他的。
他是笑?还是怒不可遏?
他也想要如此。但不能如此。
就在他害病躺在床上的那十几天,他突然感觉自己看到了太阳。
朦胧中,他感觉到自己与太阳渐渐接近,向着那道光芒飞升——
“父亲大人!”年龄尚小的妹红却用呐喊编织作了绳子,将他从那条路上拽了下来:“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他突然睁开眼。
看见的却是黑洞洞的死夜。
只有妹红的眼泪映射着不远处烧着药壶的炉火,熠熠生辉。
他坐了起来。
他的面上带着微笑,他紧紧抱着妹红,低声对妹红说道:“没事的,妹红…我,大概是好了吧。”
随后他的屋内,久久无言。
不多时,他催促妹红到偏房去睡觉。
而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到了早上。
他没有任何声音,只在彼时宽广、此时狭隘的屋内,他闻见了自己嘭咚的心跳、自己的鼻息、耳边的回响。
第二天,他自己推开了门。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不要太在意辉夜姬,她不是您可以获得的女人,没能娶到她也是因为她乃天人。”
他没有反驳。
在他与其他中臣家的人往来之时,他的余光瞥见门的缝隙中总是有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借着门缝偷偷窥探着他。
那是妹红,藤原妹红。
他看得见妹红的脸上凸显的不解,他也看得见妹红与他那被时间斩开,却渐渐收缩的裂隙。
妹红是一位很聪明的孩子。
除去三千代以外,家中就再没人知晓此事的真相,武智虽有问及,然他却只摇头,决计不将此事托出。
他注视着自己眼前被白窗纸遮住的黑,自竹林中取得的竹条编织成了窗框,他一味地看着那里。
“大人,您道歉的事情,要怎么告诉殿下?”三千代的声音依旧是如水般轻柔,她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突然回过头:“道什么歉?”
三千代也愣神了片刻,想要说些什么。
“殿下、不,大海人还需要我的帮助。”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般冰冷:“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办法去做。”
“您……”三千代用着稍显诧异的眼神望向他。
“我并非是意气用事。”他的语气又变回了此前的感觉:“不只是我在害怕,殿下也在害怕。三千代,你是他的乳母,你应该也非常了解吧。”
三千代想要抬头,又想要低头。
“明日,我去拜见殿下。”最后,他拍板定论,将三千代担忧的眼神刻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他也注意到了缝隙中的那一道身影。
但他不能去在意。
“藤原不比等大人觐见!”那人此时正在修剪着自己内室所供养的花枝。
待到下人与多数夫人一同离开,内室只留下了藤原宫子和那人。
他便沿着厚实木板的纹理,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内室。
“有日子不见了吧。”竟是他先开口。
他眼见着他对面的那人用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中纳言,倒也的确是有日子不见了,自你因病在家,已有月余。”
“殿下心情甚佳,真是太好了。”他答道。
那人挥手示意宫子先退下,藤原宫子欠身示意,与他问好片刻,便离开了内室。
“藤原不比等,您的确是位了不起的人。”那人笑着说道:“有些人的确太深了,连我都无法祓除干净啊。”
他答道:“近来,也是承蒙殿下关心了。”
“……你知道我不敢杀你。”那人锐利的眼神自双眼中显现:“那为何今日还要来此寻辱?”
“那边有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他说道:“但殿下与我,都并非匹夫吧。”
没有等那人回话,只在那人思考的间隙,他便继续说道:“近日来,律令已要编纂完毕了。”
“是么?刑部亲王可有帮助你?”那人道。
他却摇头、又摇头。
“很好,今日我方知了一件事。”那人将桌面上的竹简收起:“毕竟我非是年长而立,亦并非天生才智。哼,元龙、陈元龙。你便是这番人物了。”
“自今往后,究竟是成太公望,抑或是伊尹,便并非是你能把握的了。”那人说完,便摆手示意。
他拱手告别了。
自此,其官位仍晋升。
但他却始终没有再去靠近、没有再去报复辉夜姬。
他只觉得他要把这事忘了,但越是想,他便越是害怕,他便越是惊惶。
他的梦一时间竟尽数变为了辉夜姬的模样。
变为了她的笑容,她藏在衣袖下的那抹微笑像是剪子,将他编织的黄金般的梦境绞碎,只余下了一地残渣化作他手中握不住的泡影。
“父亲大人。”妹红也又大了一岁,有了上一年的事情,连她的脚趾都变得安分了下来。
又是一个午后,摇曳的火光辉耀着他的眼眸。
近些日子里来,妹红实在是有着许多的心事瞒着他,她这般年纪的孩子,又如何能瞒过他呢。
他没有问,只是将这些事情都当作不存在,依旧每日与妹红抛着球、捉着虫、读着书。阳光越过斑驳的云朵洒落在大地上,每一片光辉的羽毛都囊括了他们的身形。
他的心底也有着许多的心事,哪怕是在午后,也并不能说出。
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被那抹笑容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至少现在他的心底深藏了一道外人皆不知的阴影。
虽然三千代知道、他的孩子们也知道、甚至是宫子,她也是知道的。
就更遑论妹红。
“啊,已经又是日落时。”他轻抚着妹红的头发。
每当在这个时辰,他就会领着妹红出门,安排家中下人细心地为她乔装打扮,随后领着妹红上街。
在妹红被下人领去乔装时,他便时常来到妹红现在独自居住的房间,将门缝低下露出的机括脚塞回去、将快要把窗户纸捅破的长矛轻轻往里推一点、将不知在何处买来的箭袋从门前挂到门后……
每每看见这些事物,他都会发自内心地笑着。
不是嘲笑,是一种或安心或开怀的笑。
当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后,他就领着妹红上街。
现在的街上,的确有着许多有趣的东西在售卖,妹红的注意力时而会被这样玩意儿吸引走,时而又会被那样的玩意儿勾去。
他只负着手站立,没有带着任何的饰物,然所识者无不躬身。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风,自何方来?卷走了店家精心编织的草秆、卷走了妹红放在草秆上的玩心、也卷走了他的注目。
风还要将他的注目自每一日的玩乐里,轻轻吹到宽阔的大堂上。
那人就坐在最高的位置,四周还站着三三两两的人。
“自白雉、朱鸟后,我等因战再无年号。现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殿下,该恢复年号了。”他低下了自己的头。
无声、肃穆,只在那人敲了敲那张桌子后,才听得那人说道:“此事事毕不小,且静待他人商议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些三三两两的人中,竟也有将近半数的人也抬起头,看向那人。
可那人却丝毫没有慌忙,也无任何惧意,只是冷笑着对众人说道:“年号此事,本为旧制,若无由复旧制,何不复旧人?”
“殿下切勿生怒。”那些抬起头的人又低下了头,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继续说道:“朱鸟之号,为重生、号新生。自先代至今,经由殿下与内外忠志之士不懈努力,我们已有了比之先代也更高更好的成就,故此,请殿下切莫固辞。”
“哦?呵,中纳言大人,你可是有甚么好年号么?”那人问道。
他抛出了自己与那人在前夜商讨好的年号:“大宝。”
“天地之大徳曰生、聖人之大宝曰位。甚好、甚好。”那人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与那人联手,轻松地便演了一出戏码,将文武诸官逗得团团转。
他亲眼见着年号复兴,其名“大宝”。
他亲眼见着他所编纂的参考海那边的律令发布,共计二十八条,乃是涵盖了全国上下的方方面面。
他也亲眼见着他变为了大纳言。
自此,“倭”变为了“日本”。
他眼见了日本的诞生,和日本的一切。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已位居极臣,权倾朝野,将自己所梦想的那个地方纳入了自己的胸怀,将他所能触碰到的那份景愿放到了每个人都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所以,再没有人会质疑那儿了不是吗。
他由衷地喜悦着,却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喜悦的空虚。
他不知这份空虚来自何方,只如锥子般刺入他的心,将他的孔洞扎透。
近些日子里来,从妹红房间里露出的兵器愈发变多了,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仍没有问。
今日也有火光,却不是午后的火光,亦并非妹红守在他的床边熬药扇风的火光。
他面前这火光细微精巧,缕缕青烟扶摇直上,摇曳的灯盏旁闪亮着摇曳的眼瞳。
“殿下,你的意思是?”
“我说藤原大人,别怀疑了,明日我要重新将遣唐使恢复,最好在大宝年就将遣唐使派出。”那人的眼神头一次出现了莫名的恍惚。
他见过这种恍惚,也许不对,并不是见过,而是感受过这种恍惚。
他现在只又想笑,又想要哭。
“……栗田真人,当如何?”他从何时起就有了这样的设想呢,以至于让他选择容貌、身长、风采皆备的人时,他居然片刻间就有了答案。
那人也望向他,他的表情在这一刻是什么模样的呢?也许,就像那人现在的表情那样吧。
是啊,是啊,他是一位如此沉迷海那边的人,可以说是与他极其熟络的那人的父亲又怎么可能不会被他所影响,那人又怎么不会被那边所吸引呢?
一切只不过是他在痴念、妄想,方才会出现那样的闹剧。
一晃两年也有余了,他还是没能忘记那抹令他震悚的笑。
只不过随着蜘蛛的网渐渐编织完成,在书房阅读着晦涩难懂竹简的他却得知了一个消息。
“父亲,辉夜姬要回归天上了。”
而告诉他的人,竟是宇合。
饶是如此,他又有什么想要说的呢。
他现在已不再尊崇天人,就像是他年幼那时般,人越老,就越是向着稚童变化着。
“父亲大人,听闻之前那个辉夜姬要离开了啊?”第二个前来告诉他的,却是妹红。
他原以为是三千代或是谁,但全然没能想到是妹红。
妹红因为快步后喘息酡红的脸一下出现在他的身边,但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妹红只板着僵硬的笑脸询问着他。
他的孩子,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妹红想要做什么呢。
言语在此刻是无用的,他起身领着妹红,像是往常领着她出门一般。
他带着妹红打开了她的房门,将那些没有藏好、随后被他刻上印记的武器一一亮出来给妹红看。
“没事的妹红,我没有事的,所以,不要想着这些事情好么?”他平静地说着:“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只不过是一个即将去往天上寒宫的天人,天人有的知识也不过是些过时的玩具。”
“他们没有来到人间,就不知道人间的美好,就不知道许多的东西,在天上只不过是徒增年岁,虚度光阴。”他说道。
妹红似乎还有些挣扎:“可是父亲、父亲大人,我不能接受您被那个女子这样愚弄,还要被外面的人当成笑话……”
“妹红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妹红停止了呜咽,她将剩下的部分背了出来,却又用力摇摇头:“可是父亲大人,您分明不是这样的人,我就是看不得外面的人传您的故事,还要说您的不是。如果辉夜姬能够给您道歉的话,父亲大人您就不会再被这样的流言困扰了!”
他没能留住妹红,妹红也只给他留下了一句话:“父亲大人,我想要去试一下,只是试一试。”
随后,她背起了弓和矢,在他的面前翻越了墙壁,离开了家。
他承认,他有些困扰。
但不消两天,他就听到了辉夜随着天人消失的传闻。
他命人驱车前去查探,得知确有此事。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整杯酒。
“妹红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他如此告诉妹红平日里鲜少的玩伴们,随后却赶赴朝堂。
那人又坐在那个位置,属于那人的位置。
“不老不死药。”那人将一个药罐丢到了他的面前。
他和那人对视一眼,皆望不见两人眼中的贪婪,却只看见了对方心中的不解。
寻仙、问道、得长生。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响起了辉夜说的那句话。
但他只多看了两眼,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那人命令身边一位近侍带着这罐东西投入火山,彻底断绝一切的念想。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便不知道、也不关心了。
“妹红,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又如此念叨着。
自妹红从家中离开,辉夜姬消失后,至今已有了十余天。
前所未有的慌张现在在他和家中萦绕着。
妹红虽然是被他藏匿起来的孩子,但却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与其他的兄弟姊妹相处也很好。
她不见了。
妹红不见了。
月已过半,妹红的身影依然没见。
“妹红还有多久才会回来?”他念叨着,他仍没有放弃妹红活着的可能。
堂上的事务尽皆被他称病拒之门外,他将自己的人脉全部用上,将这个刚刚被命名为日本的国家掀了个底朝天。
然而他没能见到妹红的身影,甚至是妹红的尸体。
妹红像是就这样消失了。
他的孩子,藤原妹红像是就这样消失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
他突然意识到了很多,像是盘旋在自己上方的清梦,悠悠旋转却不坠落,他的手指不再试着抓住黄金般的织梦网。
他想要抓住的是妹红的手。
每日每夜、没日没夜,他将自己丢弃到沉思的世界中。
虽然一直有人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直到三千代请那人前来探病。
“藤原大纳言,你可曾想过,也许你的女儿只是不在这个国家了?也许只是不在日本了?”那人只一句话就将废寝忘食且须发满面的他定住了。
“你是说……”
“海的对面,也许会有吧。”那人转身即离,空留他在原地呆滞着。
似乎又可以将一切连起来了,也许这样就可以让一切连起来吧。
他曾这样与多少位他人交流呢,为何现在放到自己的身上,他竟无法承受也无法接受。
所以他必须接受。
妹红没有死去,也没有消失,只是遵从着他的愿景,向着海的对面奔去。
只要往那边走,他就当然可以找到妹红的身影。
也许妹红已经在岸边等待着他,待他到时便会呼喊一声:“父亲大人!”
霎时间,他记忆中妹红瞳孔燃烧的火焰竟一下化作了前往那边的桥梁,将黄金的织网灼烧。
第二天,他的病好了。
不到年余,以栗田真人为持节使,高桥笠间为大使的百余人浩浩汤汤结成。
他们出身大多高贵,除去下级的数十位苦吏外,大多人都各有不同且各有才能。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
认识“藤原妹红”。
他不能前去。他的身心都在告诉他,他必须要前去那边,海的那边,他要见到太多太多的事情。
但当三千代和那人拉住他的时候,他却从心底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内心竟对妹红有着这般的不信任。
但他的确这样了,船队出海的那日,他本着真心祭拜着神佛。
时间,时间,孩子们在逐日成长,他看着那些渐渐变得高大、变得更聪明和机谨的孩子,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些黄金般的午后。
他有些想要哭泣了。
随着所有的人都报告“没有见到藤原妹红”,他的心有些松动,竟像是心死。
却又像是心生。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不算长久的年岁中将伤痕轻轻缝起,让火炉里燃烧的火焰将那儿灼烧,直至什么也没有剩下。
伤口,只余下了微小的创口,刺痛着他。
黄金般的织梦网上多出了传递出去的裂痕。
他小心地将裂痕编纂、收束,将自己的小义加之与家国大义上。
半树生芽半树落,一池冬水一池花。
水潭的泉眼中攒聚了几片漂浮的梅?又沉下了几束吾亦红?
咳嗽将他从梦中惊醒,他觉着自己见得着那水潭的底,也觉着自己洞穿了池底的淤泥,将碾碎为碎屑的花瓣捞起、拼凑。
直至做出一副泥塑花朵,方才罢休。
这泥底下埋藏着许许多多的人。
那位虽文武双全却懒散有余的刑部亲王已在将近十余年前离开。
只留下了一笔轻描淡写的“忍壁皇子,薨”。
三千代所侍奉的天皇也因年事已高,在刑部亲王前便消逝。
所谓皇太后……不过终归一抔黄土。
高向麻吕,接过他中纳言位置的人,却也随着他们的步伐悄然离去。
岁月的侵蚀从不止步于年老者。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用着衰老的眼神,道别了一位又一位故人。
十二年前,庆云年间,他眼见了那人的离开。
在死时,那人安详。
在死前,那人疯狂。
但最终那人只是草草留下几句话,永无声响。
那人的容貌还年轻,那人的体性也还不至于羸弱,只是就像是山崩一般,突然却直接。
他那时完全呆在了原地。
有无数个日月,他回想起那个被他惊鸿一瞥的药罐子,他辗转反复。
他想着,也许那天他就应该把长生的方法留着……
但每一次只想到,他就又停了下来。
他不想要那个罐子。
现在,他已经病了,害了很重的病。
现在,在他床边煎药的人已经变为了侍从、药童。
现在,他已经送别了栗田真人,那个被他推荐的人。
他的梦已经逐渐凌乱,虽然仍是黄金编织的网,但却多了细细碎碎的口子,口子上已经不仅仅只有妹红了,还有那部新的律法。
海的对面没有妹红,藤原妹红没有在那里。
这是他的孩子宇合告诉他的。
他很相信,他不想相信。
他知道,迟早有一天,沉在池底的淤泥便会有他的踪影。
他不想看到他的孩子先他一步,步入到淤泥中捧起花瓣。
然这些日子却终不遂人愿。
年初至今,从他喉头咳出的血越来越多。
他盯着这些在迷蒙昏黑中渲染浸透的猩红,久久无言。
终于,他决定今日出门走走。
他迈出了门槛,嗅到了飘摇细雨的味道,但他只是撑起了一把油纸伞,将自己与天地间撕裂开。
“老爷,您要出门么?”
他摆摆手,示意下人不必跟来。
虽然天空将雪白藏匿了起来,街上却还是多了喧闹声。
他像是未曾听闻这些声响般,驻足聆听。
路上非常嘈杂,那些或细碎或纷乱或闹腾的言语咿一下塞满他的脑海。
那不过都是些琐事,像是锄头坏了、今晚要去宴客、家中的孩子在试着考取功名、忙碌的农事……是的,这不过都是些琐事。
他却觉得这些琐事离他太远了。
这些是他想要的吗?
吵闹的孩子甚至不小心撞了他的身体一下,孩子匆匆忙忙道歉后就提着手里木头做的宝剑追逐打闹去了。
街边卖着菜的阿婆也在吆喝着,似乎今天有些冷的天气完全没有影响到她,哪怕她年事已高。
时不时还走过几位体态不算美貌的年轻人,大声嚷嚷着自己家中的些许鸡毛蒜皮小事。
偶尔,他还能见到穿着华服的人,持着竹卷,轻声细语讨论着。
他像是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
他的确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
“黄金、瓷器、最好吃的食物……”他嘴里喃喃道。
我们还没有这些吧。
他竟未曾发觉自己枯竭的眼角渗出了几行清泪:“最美丽的女子、最温暖的地方、最善良的人民、最有趣的故事……”
此处不是梦中乡。
这里是他的国家,是他所建成的,可以成为他人梦中乡的地方。
午后他出了门,至深夜,他大笑而归。
油纸伞无法阻拦那从细雨化作倾盆覆下的暴雨,他索性将伞扔了。
他浑身湿漉漉、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中。
灼热的身体将寒冷臆涩的夜烧了个通透,他只匆匆擦干了自己的身子,便在自己的床上躺下。
他无法阻止心在怦动,像是回光返照般赋予了他活力。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又问了自己一遍,不知为何的,他总觉得如果不再问的话,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想告诉自己:“是的,这是我想要的。”
但最后他哭丧着脸,起身点燃了雨夜中的烛光。
借着摇曳的烛光,借着洒下的月色,借着朦胧的水华,他望见了自己门口的缝隙中站着一道湿透的身影。
他就这样看着那儿,没有说话。
这是那道身影第一次,也当然是最后一次推开窥探的门。
那道身形前所未有的单薄,她的头发也变长了许多,洒落到她身上那近乎破碎的衣物上,但她还是没穿着鞋,哪怕她的脚上多了许多伤口。
他甚至都不觉得那是真的。
直到他鬼使神差地轻抚着她的头发,虽然有着零星的树叶,却依旧如初。
她的样貌像是稍微长大了些,十四五岁的年华。
“——父亲大人。”她说话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妹红。
他也想要说些什么,可张嘴,又闭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实在有很多的问题,可终究回不到那个燃着炉火的、黄金般的午后。
“妹红。”
“嗯。”连回复的声音都如此困难,他不能想象妹红遭遇了什么。
他想说些家长里短,想说些自己的丰功伟业,想说些想念她的话语。
可终究泪流满面。
“妹红、妹红——不要学我,不要像我一样……”他已哽咽,苦涩的果核沿着他的声音向喉舌攀爬。
“直到死的现在,我都还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啊!”
他揽紧妹红,无声地哀嚎着。
翌日清晨,他安详地躺在床上,房间里星星点点散落着树叶、杂草、泥沙、碎石的残骸。
他的房门大开。
前夜雨点已安定,只余清风拂面。
藤原不比等。
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