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鸣六声,六块小羊羔。
蛋糕七块,七只大羔羊。
梦子看了看还在摇晃的锣,鼓槌躺在水渍中,地上有水的痕迹,以及脚印,但脚印消失在窗边。
“是谁……布置了这些点心?”拉薇妮娅慌张地张望。
“有人从窗边逃了。”梦子来到窗外,暴雨夜,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受够了!”仆人大喊,“我要带着我的主人离开这里!不管天气如何!”
“谁也不许走!”胖税官喝止,“在查清楚真凶之前,谁也不许走!”
“刚才只有你们和那婆娘纠缠,牧羊人、吟游诗人、骑士和你!只有你们有机会给那婆娘扎毒针,凶手在你们之中!”仆人反驳。
“我不接受你们的污蔑,奴婢。”骑士这话是对仆人和梦子说的,“我在战场上见过扔毒镖的人,接触过那妇人不代表就是凶手。”
“而且你们都听见了,刚刚这里有人敲锣,”吟游诗人冷静地说道,“当时我们都在场,所以这座房子还有第13个人,死了5个,剩下我们7个。”
“我有个提议,”高大的吟游诗人说,“我们所有人一起搜查这栋别墅,不能落单,直到找到那多出来的一个人。”
“我反对这个提议,”仆人说,“我的主人怀有身孕,不能再让她过度活动了,她亟需休息。”
“我没事的。”拉薇妮娅说。
“我也反对,”大胡子骑士没好气地说,“我才不关心这栋别墅里有什么,我要回房间了。”
“那我们几个去搜查吧,”吟游诗人说,“女仆、税官先生和我。”
“算……算我一个,”矮瘦的牧羊人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敢一个人待着,说实话,我开始相信这栋别墅里有不洁的东西了……”
于是拉薇妮娅只好跟着仆人回房间,骑士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梦子、税官、牧羊人和吟游诗人打算先从阁楼调查。
吟游诗人推开阁楼的地板,举着蜡烛爬上阁楼,梦子紧随其后,她注意到由于这高大的吟游诗人的体重,楼梯似乎有开裂的迹象。但多亏他们步履很轻,楼梯还是没有坏。等两人上去后,牧羊人也轻盈地爬了上去。轮到税官,他提着肥胖的下肢艰难攀爬,但楼梯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他的体重,在发出一阵呲哑呲哑的声音后裂开。税官整个人摔了下去,疼得叫出声:“哎哟,我的屁股,我的屁股。”
“您还好吗?”牧羊人从阁楼上探出头,见税官站不起来,对身后的二人说:“我去看看。”随后便跳了下去。
梦子和吟游诗人在阁楼调查。由于空间狭小,吟游诗人不得不弯着腰才能不撞脑袋。二人发现这里有一定生活痕迹,有书籍、有床铺,看上去只够小孩睡。
“女管家说这座房子是老公爵的。他们负责帮老公爵做一些不体面的事,这个不体面的事,如果我没猜错,是指养育私生子吧?”梦子一边检查桌子上的书籍一边说,桌上摆满了各种诗歌和历史书籍。
“贵族有私生子并不稀奇。”吟游诗人说。
“但老公爵在获得爵位之前,首先是一位蔷薇骑士,蔷薇骑士是侍奉神的骑士,虽然不禁止他们结婚生子,但移情别恋拥有私生子违背了他们对神发的誓言。”梦子说。
“听上去你很了解这些?”吟游诗人打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你的主人一定很虔诚。”
“虽然拥有私生子违背誓言,但遗弃私生子更是大罪,所以他没有丢掉自己最后那点荣誉,用这座别墅偷偷养育私生子。但这里起码有二十年没人住了,私生子一定已经长大成人,你觉得私生子会去哪里?”梦子一边问,一边找到了夹在一页宗教经书内的备忘录,上面写着:“娜塔莉,请您不要在窗户外面攀爬了,太危险了。”
“看样子是女孩。”梦子说。
吟游诗人翻出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宗教器具,有些还装着圣水。
“一个孩子要那么多圣水做什么?”梦子又问。
“可能是在这里受洗。”
“就算如此,这些器具也应该由牧师保管,而不是放在小孩居住的阁楼里,而且这个箱子是放在书籍下方的,说明箱子存在的时间比小孩开始识字要早。这些器具……是驱魔用的器具,难道这个孩子被恶魔上过身?”
“或许吧,”吟游诗人冷笑,“蔷薇骑士之子被恶魔附身,何等亵渎……”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孩子’就是第13个人?他依然在这座别墅的某处,而恶魔也从未离开?”声音从阁楼入口传来,二人回过身,发现牧羊人从哪里探出头。
“你比我更适合当吟游诗人,”吟游诗人走过去,一把把他拉上来,“那胖子呢?”
“他上不来,去查三楼了。”牧羊人说。
“你不该让他落单。”梦子说。
“这……这样吗?”牧羊人好像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
“阁楼没什么可查的了,我们快下去,”吟游诗人说,“免得他一个人遇上什么事。”
梦子还想仔细调查那些器具和书籍,但眼下还是追上落单者更重要。
三人回到三楼,找了一圈,终于在假庄园主死去的那个房间找到了税官,税官此时仍在调查桌上的信件。
“都说了四个人一起行动。”吟游诗人走上前责怪。
“你没资格说我,”税官阴阳怪气,“你们的嫌疑还没洗清呢。”
“有什么新收获吗?”梦子问。
“还真有,”税官看了看吟游诗人,“刚才假庄园主夫人的话得到了证实,这些兵器的订单的确是老公爵本家下的,为的就是筹办骑士比武。”
“那为何账单会在这里?举办骑士比武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吧?”
“这些只是表象,大量的订单只是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但关键的订单不见了,一定是被凶手收走了。可能是洗黑钱、可能是准备战争,而凶手拿走这些订单很可能是为了隐瞒什么。”
“你怎么确定有订单不见了?”
“因为我是个税官,凡是这类订单一定有税账,但这里订单的总数和在场的税账是对不上的。再加上,不久前我们不是根据血迹和墨水的痕迹还原过现场,因而得出‘信封缺失’的结论吗?”税官说。
“的确如此。”梦子肯定了这一点。
“凶手杀死假庄园主夫妇,是为了封口,因为身为这里的管家他们一定知道老公爵做了什么。而拿走订单也是为了毁灭老公爵在这里做过什么的证据。换言之,凶手动机是为了隐瞒老公爵某些不光彩的秘密。”
“难道,老公爵不光彩的事情不只私生女?”牧羊人问,“如果是为了隐瞒私生女的存在,应该不需要做这么绝吧?”
“什么私生女?”税官问。
梦子把刚刚在阁楼的调查告诉了他,税官皱眉说:“如果是养育私生子的费用,倒也不必大费周章地隐瞒,直接让管家夫妇宣称孩子是他们的不就行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这座庄园是他的,又何必把孩子丢在阁楼抚养呢?”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有趣的收获,”税官拿出一封沾血的信,“这是我在办公桌底下找到的,第一次搜查的时候被我们遗漏了,但很重要,估计凶手没来得及取走。”他打开信纸念道:“致约翰(庄园管家),请替我向娜塔莉(私生女)寄去这最后一点钱,告诉她,债我已经替她还了,作为我的补偿。——图拉森公爵(老公爵)。”
“也就是说,私生女后来离开了这座庄园生活,而且不知为何还欠了钱。”梦子分析。
“我们之中有人叫娜塔莉吗?”吟游诗人问。
“没有,”税官回答,“我妻子叫菲奥娜,楼下那个贵妇叫拉薇妮娅,庄园主夫人叫艾米莉,至于那个巫婆……没人知道。”
“遗失的信件应该是那笔钱,”梦子说,“那笔钱的最终收件人应该就是那位私生女,连同她的住址都在那封信上,可是凶手却把它拿走了。”
“这么说凶手真的只是谋财?”牧羊人问。
“只是为了谋财没必要跑到庄园主这里来,更何况凶手怎么知道信封里有钱?如果我没猜错,凶手的真实目的是——私生女的身份以及住址。如果凶手跟私生女有仇,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梦子说。
“可是,为什么凶手要杀其他人呢?”税官问,“为什么要杀我的菲奥娜?”
“目前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吟游诗人说,“我们得继续调查。”
躺在床上的拉薇妮娅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问坐在床边的仆人道:“是他们下楼了吗?”
“脚步声只有一个人……”仆人开始紧张起来,他拿着短剑,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口。拉薇妮娅对仆人的武艺很放心,他以前就是自己父亲麾下的护卫,跟着父亲上过战场。那把剑正是自己父亲赠与他的独一无二的宝剑。自己认识这个男仆比认识自己的丈夫更早,所以有他在身边,拉薇妮娅相信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仆人轻轻地旋转门把手,给门开出一道缝,往外瞧了一眼。随后又轻轻关上,上了锁。
“是那个骑士,”仆人说,“他鬼鬼祟祟地往楼梯那边去了。”
拉薇妮娅要从床上起身,仆人却把她按下苦苦哀求:“我的主人,我以神的名义恳求您,就算不替自己着想,也请您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不要再到处走动了。您想想,在假庄园主死的时候,只有骑士、商人和巫婆不在场,但另外两个人都死了。假庄园主夫人死的时候他也在那里。如果我们不和其他人一起是情有可原,他独自行动肯定心里有鬼。他虽然没了盔甲,但是有一把长剑,我可不能保证能从他手上保护您。”
“可他动机是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钱。他不是欠了高利贷吗?”
“这不符合我们看到的,”拉薇妮娅说,“如果是为了钱杀害庄园主、商人和税官夫人,为了栽赃巫婆而杀了巫婆,那么他完全没有必要杀庄园主夫人,而且骑士全程都和其他人在一起……”就在这时,拉薇妮娅想到了什么,“商人和庄园主夫人是中毒而死,但是蛋糕是无毒的,牧羊人的狗证明了这一点,商人身边只有牧羊人和骑士,而庄园主夫人死的时候,身边有税官、骑士、牧羊人和吟游诗人。庄园主死的时候,骑士、商人和巫婆不在场。只有税官夫人和巫婆死的时候,骑士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假设,凶手不只一个呢?有人利用这一连串凶杀案,实施了一场谋杀,从而误导我们凶手只有一个?”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某种……拖拽重物的声音。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拉薇妮娅没再敢说话,而仆人也举起了剑,朝着门口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掺杂着水滴的声音,最终,脚步声停在门口,只有水滴声伴随着雨声滴滴答答。
拉薇妮娅脸色煞白,而仆人更是冷汗直冒。
仆人没有敢开门,门是上了锁的,对方就算想要强闯也没那么容易。自己可以在对方冲进来的一瞬间从一侧偷袭。但自己若是开门,就等于把先手权让给对方,所以绝对不能开门!
但对方没有在门口久留,拖着沉重的步伐以及什么东西一步步远去了。
等那脚步声消失时,拉薇妮娅才敢开口:“那个脚步声,和刚刚骑士离开的方向一样,也是往楼梯那边去了,也就是说那应该不是骑士,而是……第13个人?”
梦子、税官、吟游诗人和牧羊人调查了整个三楼无果,只能下来二楼,也是这时,众人发现有很明显的拖拽重物的水迹,从二楼走廊蔓延到一楼。税官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冲向自己妻子的房间。
尸体不见了。
不只是妻子的尸体,原本安置其他人尸体的房间也空了。5个死者的尸体全都不见了。
梦子急忙敲响了拉薇妮娅房间的门,听到里面二人的答应后才松一口气。二人得知所有人都在外面,也才敢打开门,把刚刚的所闻告诉众人。
仆人也没有把握独自保护拉薇妮娅了,毕竟对方是个能同时拖拽5具尸体的狠人。于是答应带着拉薇妮娅一同下楼查看。
众人循着水迹,一直走到那敞开的地下室门前。
“答案,就在下面了。”梦子说。
吟游诗人从庄园内取来一把剑走在最前方,因为他身材最高大。而上过战场的仆人殿后。六个人排成一列走进黑暗的地下室。
梦子感觉到了一些不祥的气息,这气息她曾闻到过无数次,尽管她还不愿意在这里展露身份,但倘若自己所追查的东西就在这下面呢?
众人走到一扇门前,门上用红色的墨水——或许是血写着一行字:“凡入此门者,皆为罪人。”
吟游诗人没有理会那行字,打开了门,随后,令人胆战的亵渎景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5具尸体被用黑布裹着,以十字倒挂在墙上,墙上被用鲜血涂满了亵渎的话语,而在地下室的四周也摆满了各种宗教器具,正中央则是“九芒星阵”,也以鲜血涂抹。
还未等众人为这可怖的光景发出一声惊叹,一声尖叫几乎刺穿了众人的耳膜,一个黑影冲了过来。吟游诗人迅速架剑格挡,弹开了对方的剑,随后趁着对方失衡,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人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倒在地上,成为了这房间的第6具尸体。
税官举着蜡烛上前检查,那是骑士。
“看样子,他才是幕后黑手,”吟游诗人说。
梦子开始检查骑士的尸体,从他身上果然发现了蔷薇骑士的护身符,但她记得那个信物是从商人的。随后,一些更令人惊讶的东西被搜出来,这是刚刚梦子搜身时没有发现的。在他的衣服夹层里,发现了失踪的信件。
“难道他就是凶手?”牧羊人问。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结论。”吟游诗人回答。
税官开始检查那些信件。而拉薇妮娅环顾这亵渎的房间,一种感觉驱使她望向其中一具被黑布裹着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想去——揭开他的面纱。
就在这时,仆人拦住了她:“请您不要看被献祭之人的脸,会被秽气缠身的。”
“5具尸体,刚好是死去的5人。”吟游诗人说。
“可是,还有疑点,那第13人——”就在这时,众人听见地下室入口的门突然关上。
众人冲上楼,发现门被反锁。
仆人一脚踹开了门,众人回到一楼,就在这时,敲锣声再次响起。
“铛!铛!铛!铛!铛!铛!铛!”一共7次急促的敲锣声。
“这是调虎离山,我们不能再上当了。”梦子说,“凶手趁着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时开展他自己的行动,对方接下来肯定是回来处理尸体!”
“可是,凶手就在上面,”税官有些紧张地说,“我们去追还能追上。”
“追不上的,”梦子说,“刚刚我们就在二楼都没追上,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熟悉这座别墅。”
“我不信她能把我怎么样!”税官此时显然又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冲向二楼,牧羊人和吟游诗人见状,也跟了上去。
此时,楼梯口只剩下梦子、拉薇妮娅和仆人。
梦子叹了口气,对剩下的二人说:“那我就先说一说我的推论吧。拉薇妮娅夫人,这座别墅里,的确存在第13个人。”
拉薇妮娅和仆人咽了下口水。
“但是这个第13人,早在一开始就死了,他本该加入我们,但是他没有,在走入这座庄园前,他就死了,是第一个死者。”说着,梦子领着二人重新走回地下室。
“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一点,目前的死者,除开骑士,的确有5位。另外五人的尸体被用黑布裹住,我们不能辨认身份,但由于我们亲眼目睹的谋杀次数是‘5’次,因此我们自然会想当然认为5具尸体就是我们以为的那5个人。我们不会怀疑死者的身份。这也是凶手聪明的一点。”
“你想说什么?”仆人问。
“如果说,其中一具尸体是障眼法呢?”梦子掀开了刚刚拉薇妮娅没有掀开的那具尸体的面罩,用蜡烛照亮了他的脸。
拉薇妮娅看到那张脸,惊呼一声,跪在地上。
那是她的丈夫。
“先不论少的那具尸体是谁,我要先告诉你,是谁杀死了你的丈夫。”梦子伸出手,指向拉薇妮娅背后的男仆,“是你,男仆先生,是你杀了你主人的丈夫。”
男仆恶狠狠地盯着梦子,反驳道:“污蔑!我一直和我的主人在一起,有什么机会杀人?”
“其他人的确不是你杀的,你仅仅只杀了一个人,那就是你的男主人。当时也只有你能够做到。在拉薇妮娅夫人让你出去叫男主人进来时,所有人都在客厅。你出门去,外面只有马匹和她的丈夫,你捂住他的嘴,用你手上的那把剑捅穿了他的喉咙。”梦子指着尸体脖子上的伤口,“随后,你数着雷声,在雷鸣的瞬间,赶走了马匹,让它们拉着马车和尸体远去,随后你用雨水洗刷剑上的血迹。等马匹走远,你再回来说马车不见了,造成一种马车在一瞬间消失的错觉。”
“但你没有想到,马车并没有走远,那真正未死的人可以把尸体捡回来,作为自己计划的一环。”
“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证据吗?”
“很简单,只需要拿出你那把‘独一无二的剑’,和尸体上的伤口对比一下,就可以证明是你杀了他。”
“别说了……”拉薇妮娅有气无力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叨念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不敢相信,这个陪伴自己从小到大的男仆会是杀害自己挚爱的凶手。
梦子开始靠近男仆。男仆见状突然拎起拉薇妮娅,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你不要过来!”
“罗伯特(男仆)?”拉薇妮娅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后这已经步入疯狂的男仆。事实便是如此残酷,男仆的行为已经证明了他的罪行,如今,他竟然把剑刃指着自己的脖子?
梦子没有停下步伐。
“站在那别动!不然我就杀了她!”男仆威胁道。
“你不会伤害她的,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爱她。”梦子一边前进,一边轻声说道。
拉薇妮娅的脑中一片混乱,渐渐地,她发现男仆抓着她衣领的手变得松软,而剑刃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我只是,想让您幸福……”男仆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把剑仍在一旁,跪在地上,“那个男人……他根本就不爱你,他只是贪图您从您父亲那里继承的财富和地位,他用尽花言巧语把您搞到手,让您怀孕,他对您百般呵护,也只是为了让您的孩子能够顺利出生。只要您和他的孩子出生,他的地位就再也不能撼动。但我看在眼里!我知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我知道他背着你做了多少背叛之举,我知道他为了让自己名正言顺,才盯上了老公爵的遗产!但家中已经到处都是他的亲信,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告诉你真相,他们会想办法除掉我们!所以我只能趁着这次机会杀了他,用您父亲赐给我的剑!因为我向您父亲发过誓,要永远守护您!”
拉薇妮娅仍在地上哭,梦子看着她,说:“抱歉,我必须把真相告知您,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揭开这一切的真正幕后黑手。是否审判你的仆人取决你自己,但不是今晚。”随后,她捡起地上的剑,递给男仆,“你若还忠心于你主人,若想要赎罪,就请你在今晚守护好她。”
男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份应该与自己所差无几的女仆,而她的眼中便心存比自己坚定数百倍的忠诚,伴随着愧疚而生的是敬意,他似乎被梦子眼中的光芒鼓舞,接过了剑,对二人宣誓:“我发誓,我会守护好她。”
梦子回身开始挨个揭开尸体的面纱:“最后那个不在这里的‘尸体’,就是凶手!”
税官追到餐厅,却看见餐桌上只摆着5人份的点心。他朝窗户望去,出人意料的是,窗户紧闭,没有谁跳出去的痕迹。
他知道,对方就在这里。
因为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在看到从骑士身上搜出的那封信的收信人和收信地址时,一切都付出水面了。
“娜塔莉,我知道你在这里。”他用对方的真名称呼道,“出来吧,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环顾餐厅,其他人还没追上来,但自己的背后却隐隐约约传来凉意。
一只手忽然捂住他的嘴,随后,麻痹的感觉从脖子处传来。下一刻,他被松开,可他再也喊不出话,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神啊。
请饶恕我们。
当拉薇妮娅和仆人回到餐厅时,牧羊人和吟游诗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税官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死了,在我们来到之前。”吟游诗人说。
“我可以作证,”牧羊人说,“他是在我们来之前死的。”
拉薇妮娅上去搜他的身,吟游诗人说:“我们搜过了,刚刚从骑士身上找到的信件不见了,这下好了,线索又断了。”
“那个女仆呢?”牧羊人问。
“她独自搜查去了,”男仆回答,“但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什么?!”吟游诗人瞪大眼睛。
“那可太好了。”牧羊人庆贺。
“现在,请允许我从头复盘整个事件。”拉薇妮娅说道,“我们所有人,因机缘巧合聚集在此,互不相识,但事实并非如此。而那位老公爵和他举办的比武大会是一切的导火索。众所周知,在那场比武大会上,一个神秘骑士杀死了他的长子。他的次子为了报仇前去追杀那个骑士,下落不明。
有三个人自称在现场。吟游诗人您曾为老公爵献唱;牧羊人因为看比武入迷丢掉了羊;骑士则在那场比武大会上输掉了自己的装备,欠了钱;
老公爵自此郁郁寡欢,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他的剩下的儿子开始争夺遗产。税官夫妇被老公爵的管家邀请过来查清老公爵名下的资产,而我的丈夫想要分一杯羹,也带我过来。这是我、我丈夫、我的仆人和税官夫妇五个人来此的理由。
商人是为了追一个妇人的债而来。
梦子是为了找人。
巫婆来路不明。
而假庄园主夫妇本来就住在这里。”
“算上您丈夫,的确是13个人,”牧羊人说,“可是这一切和老公爵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先说第一个结论,假庄园主的确是被骑士杀死的。他和商人互相作伪证。而后骑士担心商人出卖自己,在商人吃蛋糕时毒杀他,让我们误以为商人是吃了蛋糕中毒,随后再以搜刮宝物的名义拿走了信封。”
“不过牧羊人的狗很快证明蛋糕没毒,这是骑士意料之外的。除此之外,他在搜刮商人遗物时,拿走了一样东西,那个东西能证明商人去过比武大会。他不仅去过,还见过老公爵,从老公爵那里拿走了这个东西。”
拉薇妮娅拿出了那个流浪商人曾劝他们买下的护身符,在回餐厅前,她已经把所有证据收集好了:“这是蔷薇骑士的护身符,老公爵就是一个蔷薇骑士。但是税官并不认识这个护身符,因此刚刚没有从骑士身上拿走它,而之后一系列谋杀的真凶也来不及取走它。”
“老公爵为什么要把护身符给这个商人呢?”牧羊人问,“为什么骑士和商人要互相作伪证?”
“我们假设,骑士和商人各取所需,商人图财,骑士要的是信封封装。他们应该早就认识,而且早就知道这座庄园的底细,最起码其中一个人知道。”
“只有一个解释能够说得通——那个骑士,就是追杀神秘骑士的公爵次子。而商人的真实身份也并非商人,他本就是老公爵与这座秘密庄园的联络人。商人,或者说‘伪装成商人的信使’,从老公爵那里给庄园寄信。而老公爵与自己私生女所有的联络,都一定会经过庄园,因为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庄园的秘密。就连负责寄信的信使都必须假扮成商人。而在商人最后一次从老公爵那里接下任务后,老公爵就死了,除了庄园管家和商人自己,恐怕不会再有人知道这座庄园的真正主人,所以,他们商量一起瓜分庄园财产。”
“但没想到身为公爵次子的骑士发现了这件事,我们不得而知他获取这些信息的途径,但是由于骑士的存在,商人不得不临阵倒戈,出卖了庄园管家,并且合伙与骑士进行了这场谋杀。杀死庄园管家后,骑士收走了所有对于父亲乃至家族名誉有害的证据,自然,他也得知了关于私生女的事,也知道自己的父亲生前曾给私生女寄了钱和信,他拿到了所有信息,但是这些信息在他死后,被税官收走,税官看了信,没有直接告诉我们内容,而是上楼追凶手,随后被杀。”
拉薇妮娅喝了一杯水,继续讲道:“接下来,我要讲的是商人之死后一系列谋杀的真凶。骑士的确杀死了庄园主和商人,但他也只杀了这两个人,真正的凶手,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混在我们之中,以虚假的名字掩人耳目、以欺骗的死亡误导我们的——曾经住在这座别墅里的私生女——娜塔莉。而她用以掩人耳目的身份,就是税官的妻子——菲奥娜。”
“证据就是楼下5具尸体,你们可以现在下去确认,楼下5具尸体,分别是庄园主、庄园主夫人、商人、巫婆和……我的丈夫。而税官的妻子菲奥娜尸体不在其中,这说明菲奥娜,不,私生女娜塔莉还活着。她对这座别墅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阁楼管家留下的笔记证明她在年幼时就经常在窗户外攀爬跳跃,因此她能实现之后的一系列谋杀。”
“我先不论她的动机,但她这一系列行动最关键的一步——假死,离不开一个人的协助,那就是你,吟游诗人。”
“哈?我?”吟游诗人笑了。
“我再复盘一下你们的行凶过程吧。在骑士和商人把凶手栽赃给巫婆后。你们联手伪造了一起谋杀,娜塔莉先回房间,你在大厅跟我们共处。而娜塔莉利用自己的攀爬技能,先从窗外爬到巫婆的房间杀了她,再趁着雷响丢到别墅外,挪到自己的窗户下,因为暴风雨和黑夜,我们无法得知尸体是被挪动过的事实。随后她用红墨水假死,制造出响声。你听到信号后,冲在最前面‘确认’她的死亡,再把嫌疑推到庄园管家夫人身上,激怒税官前去殴打她,把所有人引过去,再趁着混乱的时候用你的笔毒杀了庄园管家夫人灭口。”
“如果任何人比你先到房间,娜塔莉的假死事实就会被揭穿,所以你必须冲在最前面,并且提前一步宣告她的死亡,随后你立刻把嫌疑推给庄园管家夫人,把所有人吸引过去。”
“而娜塔莉趁着所有人离开后,在梦子搜身的那段时间,起身从窗户外爬到餐厅,布置好早已准备好的点心,敲锣,再从窗外逃离,制造出别墅里还有13个人的假象。”
“随后你提出所有人一起参与调查,而正如你猜测的那样,心里有鬼的骑士不会跟你们一起调查,而是急于毁灭证据。而你的提议也给娜塔莉的行动提供的空间,她搬动另外五具尸体到地下室,布置邪教仪式扰乱我们思路,吸引骑士到地下室。在我们下楼后,骑士以为事情败露袭击我们,你便名正言顺地杀了他,随后娜塔莉锁门敲锣,试图把我们重新引回餐厅,以便她毁灭尸体。但是梦子没有上当,而是留在原地发现了真相。”
面对拉薇妮娅有条不紊的分析,吟游诗人不但没有一丝愠色,还鼓起了掌:“精彩!您的推理十分精彩,夫人。你的逻辑确实能自圆其说,可是哪怕楼下的五具尸体不包括税官夫人,你也不能证明她还活着,万一她的尸体被藏起来了呢?而我和税官夫人素不相识,我们制造这一系列谋杀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关于动机,我的确有一个猜测,”拉薇妮娅说,“现在,我们先回客厅吧,想必梦子已经为我们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了。”
四人便离开餐厅下楼,可当众人来到客厅,超乎拉薇妮娅想象的一幕呈现在她面前。
——梦子如圣人一般,被刀具钉在大门上方的墙上,鲜血横流。
她死了。
看到这一幕,就连仆人也下破了胆,拔剑四顾。
“天……天哪……”牧羊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女仆死了?”
“这绝非人类能够做到,”吟游诗人说,“那个税官夫人身手就算再好也做不到一个人就把人钉在墙上。这件事起码要两个人才能做到,而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只能是你们。”说着,吟游诗人拔出剑,“你这个满嘴谎言的女巫!”
眼看着充满杀意的吟游诗人,仆人阻挡在前,和吟游诗人拼剑。难以置信的是,即使面对上过战场的仆人,吟游诗人的剑术也丝毫不逊色。
拉薇妮娅立刻从悲伤和恐慌中冷静下来,因为她想起了刚刚吟游诗人一剑刺穿骑士喉咙的场景。也是这时,什么东西从梦子紧攥的手心滑落,拉薇妮娅上前捡起,那是一张画像。
原来如此。
“满嘴谎言的是你,诗人。你根本不是吟游诗人,而是一个受过训练的骑士,你,就是那个出现在比武大会,杀死公爵长子的神秘骑士。同时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公爵的私生子,娜塔莉的兄长。”说着,她亮出了那个画像,那是之前梦子曾在税官夫人床头发现的画像,“这个画像上的妇女,是你们的母亲,少女是娜塔莉,而男孩就是你!这样一来你们一切行动的动机都说得通了。因为骑士本就是冲你而来,所以你必须先下手一步杀了他。”
看到那幅画,吟游诗人的斩击逐渐放缓:“那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不,她为何要把那东西带来?”
而就是这分神的空隙,男仆一剑刺穿了吟游诗人的胸膛,反应过来的吟游诗人咬着牙握住男仆的剑,也一剑割破了仆人的脖子。
“罗伯特!”看见男仆受致命伤,拉薇妮娅正要走上前,突然感觉下腹一阵剧痛,跪倒在地。
“撒拉在上,是孩子,她要出产了!”男仆把自己最后的一点注意力都放在了主人身上,但自己却无力上前了,他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牧羊人,“求求你,救救我的主人和她的孩子……”
“放心,我懂接生,我会让孩子健康出生的。”牧羊人答应道。
有了牧羊人的承诺,男仆放心地死去了。吟游诗人还没咽气,不过他也命不久矣,他拖着流血的半个身子,向拉薇妮娅陈述了实情:
“娜塔莉……被恶魔上身了,我狠我的父亲,狠他抛弃了我们母亲和娜塔莉,只因为娜塔莉出生拥有怪病,他为了名誉就把娜塔莉丢在这个别墅孤独地成长。所以我在比武大会找他要说法,却和他的长子起了争执,所以我误杀了我的大哥……如果不是他剿灭黑山羊信徒,娜塔莉的出生也不至于被诅咒,神啊……请饶恕她……”吟游诗人死不瞑目。
牧羊人把拉薇妮娅抬到桌上,一边安慰她一边张开她的双腿:“放轻松,夫人,一切都结束了,您的孩子会出生的……”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锣声再度响起,共九下,分别代表九位死者。
“……还差两个代价。”
就在这时,拉薇妮娅突然睁大眼睛,指着牧羊人的背后,却因为疼痛发不出声。
牧羊人回过头,一声雷鸣,一个湿淋淋的女人站在窗户下。
那是税官夫人——娜塔莉。
“只要再杀两个人……”说罢,她一刀刺穿了牧羊人的喉咙。
“不!”拉薇妮娅终于还是叫出了声,但下腹的疼痛已经让她做不出任何行动,只能无助地看着眼前的杀人魔一步步走向自己。
“为什么……”拉薇妮娅带着哭腔询问,“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所有人?连同你的哥哥?你的丈夫?”
“我是被诅咒的孩子……”娜塔莉歪着头,狰狞地笑着,“我出生的意义,就是侍奉黑山羊。你是最后一个代价,只要这个房子死者达到11个,我就能真正地作为黑山羊的孩子迎来新生!哈哈哈哈哈……代价有11个,你便是最后一个,预言无法改变,黑山羊的孩子将会在今晚降生!”
“我的兄弟的确会在今晚降生,但不是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原本倒在一旁的牧羊人尸体身上,开始冒出红色的雾气。
周围的尸体一个接一个被红雾笼罩,取而代之的是喃喃碎语。那是他们灵魂的低喃。红雾扩散,将拉薇妮娅和娜塔莉也笼罩其中,而拉薇妮娅突然感到一阵温暖,下腹的疼痛也不再,使她能够在这空间自由移动。
她看见雾中,娜塔莉朝着这里奔来,但她们之间的距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越来越远。
这片空间的宽广程度远远超出了别墅所能容纳的范围,而拉薇妮娅的耳边不断地回荡着故人的呢喃,似乎就连死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拉薇妮娅身边驶过,即便只有一瞬间,拉薇妮娅也能看见车上的人——是自己的丈夫。
她想要向那里追,但一只手却拉住了她,另一个身影也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是自己的男仆。
拉薇妮娅又想要追上男仆,但明明对方只是在缓慢步行,自己却怎么也追不上,就像在梦中一般。
不只是丈夫和男仆,一个无头的人捧着自己头也从红雾中走出,那是庄园管家;还有吟游诗人、骑士、庄园主夫人……所有的死者,都朝着前方一个团逐渐凝聚的黑影汇聚。
最后一个走过自己身旁的是那巫婆,只有她回头说道:“不必害怕,孩子,这是伟大神明的考验。”
而那中心的实体逐渐呈现出形状,某个瞬间,所有人的形体破灭,而灵魂的低喃也化作了惨叫,那惨叫是如此震耳欲聋,久久在拉薇妮娅心中回荡,无法消散。悲鸣中,灵体的白雾如牲口般被无形的力量拖到那实体的中央,汇聚成一个图案——代表黑山羊九子的九芒星。
一些黑影在九芒星的九个角上凝聚,但最终只有一个汇聚成实体——是那牧羊人。但他的服饰已经有所不同,不再是缝缝补补的羊毛衫,而是尊贵又不失简洁、透露着不详气息的希腊式黑色长袍。若是能近一些,便能看见那长袍之上绣满了诅咒天地的亵渎话语,以及污秽无序的恶魔名单,意志脆弱者看一眼就会发疯;即使是最崇高和坚定的战士,直面那无可名状的恐怖,灵魂也会在目视之时被抽丝剥茧直至干瘪。
可那似乎是人的面庞就是常人可以直视之物吗?在“那东西”选择展现自己千面之一的那一刻,它的眼睛就是它本相的冰山一角。那眼眸,比任何话语更污秽、比任何暴行更可怖的混乱深渊,充斥着万千精神的低喃。
“千面之主,无相之尊;”
“羊之九子,其为最长;”
那曾是“牧羊人”,如今也可以被称作“牧羊人”的身影张开双臂,拥抱着死魂之贡品。
“啊……黑山羊……”不知何时,娜塔莉已经爬到了牧羊人的脚边,“我已经……快完成献祭了……求求您……让我升魔。”
牧羊人低着头,狡黠地笑了:“今晚这一切实属辛苦你,但我可未曾许诺你任何事。”
听到这句话,娜塔莉惊恐地摇起头:“不,不不不……我一出生就接受了您的赐福,怎可能……怎可能不是我?怎可能不是我?!”
“我未曾赐福你,我未曾诅咒你,从小萦绕你身上的不过是简单的病痛,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真要说是诅咒,那也是伪神神绮因你父亲背誓之举降下的诅咒,是的,黑山羊母的视线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刻,只有现在,你作为那11个代价之一的瞬间,”牧羊人笑道,“你也是,今晚的祭品。”
娜塔莉直勾勾地瞪着牧羊人,几乎要把眼球鼓出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几十秒后,不,这只是拉薇妮娅体感的时间,但在这片空间里,时间似乎是无序的,而娜塔莉的时间过去了许多年,她的身体加速衰老,直到旧病复发,口中吐出一滩血,倒下了。
下一刻,她的遗骸也被红雾吞没,只有白气一般微弱的灵魂成为了恶魔的养料。
牧羊人朝着拉薇妮娅走来,那奔行万年也无法企及的距离,只是一瞬间,牧羊人便走到了拉薇妮娅身前。
“现在,继续接生吧。”牧羊人说。
“不……不……”拉薇妮娅不断地后退,但她的身子突然一沉,朝后倒下。
“您的孩子,将成为我的兄弟。作为我的七弟出生。今晚的一切都是为他准备,而您,将作为羊之母接受赐福。”
“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吗?一切都是为了把我的孩子变成恶魔?为此你杀了所有人?”
牧羊人用平淡却带有蛊惑的语气答道:“我可没有杀任何人,这场仪式必需的条件便是人类的自相残杀。是的,我只不过用四句真话,就让那些人类互相仇恨,为‘你’的诞生凑齐了祭品。我告诉骑士庄园主管家的阴谋,我告诉吟游诗人骑士的身份,我蛊惑庄园管家独占庄园。也是我,在傍晚的路上,鼓动男仆杀了‘你’的父亲。”从这一刻开始,牧羊人的视线便不再留在无助的孕妇身上,而是透过羊膜,看见了那胎中的意志。
“你……从一开始就料到所有人都会来这里?从一开始就知道谁会杀谁?”
“我并非预言家,我只是每时每刻都进行着布局,即使今晚无雨,即使你的父母平安抵达城市,我也在那里为你准备了同样的仪式。黑山羊母的眼睛一直在注视‘你’,在仪式完成前,‘你’便不会超出计划地出生,唯有‘你’是不可替代,唯有‘你’是被选中者。我的七弟,无形之婴、永远啼哭者、未诞生者……黑山羊之子,阿撒兹勒!”
黑山羊的长子念起了咒文,婴儿的啼哭自虚空中回荡,拉薇妮娅的下体再次产生难以忍受的疼痛,她甚至能感到腹中的胎儿在蠕动,一些更加超乎人理解的事物将要从自己的身体里破壳而出。但即使是这个时候,她仍没有绝望,而是拖着自己不遂的半身,朝着远离牧羊人的方向爬行……
就在这时,红雾之中,一些光芒驱散阴霾而来。牧羊人被那光芒刺得用手遮住自己的脸,而凡是被那光芒照耀的部位,皆被迫现出了原型。
还未等长出角的牧羊人作出任何应对,几支长剑从光芒中刺出,将牧羊人的身体刺穿。但那身体本就并非本体,银制的兵器迫使化身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于不远处以黑烟凝聚的新化身。
但那光芒对于拉薇妮娅这样抱有纯洁之心的母亲却只有温柔,自那光芒中走出,是一个手持长剑的金发女仆。
——梦子。
“你,竟未死?”
“不假死,如何引你现身?无面者?”梦子说罢,将一块护身符举起,那是蔷薇骑士的护身符,但并非属于老公爵,而是属于梦子她自己,“该说是初次见面吗?黑山羊九子中的‘长男’?祸害这个世界数个纪元的魔头,我身为神的仆从,从一开始在找的就是你啊。人的谋杀应由人来揭穿,唯有你是我必须亲自引出的对象!”
护身符发出的光芒最终驱散了迷雾,众人回到了别墅大厅中。
牧羊人吹响了口哨,6只牧羊犬从楼上飞奔下来,以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扑向梦子。但就连那几只猎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咬上那女仆的前一刻突然被钉在墙上的。
但这对于黑山羊的爱犬并不是难题,下一刻,它们凭空墙上消失,瞬间出现在梦子的六面,显露出那恶魔的本相。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那绝非寻常骑士能够消灭之物,即使是国王身边最顶级的骑士,也只能毫无还手之力在这拥有扭曲空间力量的无形恶犬面前求一个痛快。她曾听说过邪教饲养的那种魔物犬,但那种低级恶犬绝不能和眼前这几只由黑山羊长男亲自饲养的真正意义上的纯血“恶魔”相提并论!
“廷达罗斯。”明知喊出恶魔的真名会助长其力量,梦子却依然无动于衷,因为她心中连鹅毛大小的恐惧都不存在。
若拉薇妮娅能看清,她会知道梦子是如何先用长剑刺穿抵住一只冲刺过来的魔犬的额头,再预判从背后闪现出来的廷达罗斯,接住它上下颚在硬生生撕开,又从刚刚魔犬的额头拔出长剑,回身一剑分割了三只魔犬,再是从不知那里掏出一支长剑,双剑齐下朝最后也是最大的那只魔犬的眼窝捅下,在一道金光闪过后,六只恶魔就连一丝血也不剩地蒸发掉。但拉薇妮娅看不清,她只能看见在一眨眼的光芒过去后,恶魔全都消失了。
看到爱犬被这蔷薇骑士轻易地消灭,站在大厅正中台阶最上方的黑山羊长男那人类面庞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起来了,啊,确实是初次见面。‘神的御座骑士’、‘蔷薇骑士的首席’、‘神身边形影不离的女仆’、‘神之女的剑术老师’,如今竟离开神座之侧”
梦子没有说话,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席卷过去,砍向黑山羊长男的脖子,却只能砍中一团黑雾。
一个男人出现在拉薇妮娅身旁——是她的丈夫。
“拉薇妮娅,我们快走!”男人急切地说。
拉薇妮娅还没想通丈夫怎会死而复生,正要伸出手。梦子的飞剑就捅穿了“丈夫”的身影,使它重新化作一团黑雾。
拉薇妮娅这才明白,那是黑山羊的化形。只见梦子急匆匆地奔来,一把将她抱起,可又只是一霎那,那“梦子”的身影也被真正的梦子切割,将拉薇妮娅从化形手中夺回。可临产的拉薇妮娅已经经受不住这么多折腾,梦子发现她的下身不断有血流出。
“排除女仆的假死,祭品只有10个,”黑山羊长男的身影重新凝聚于台阶上,“但我尚无摧毁神亲自创造之物的本事,而她也永远不可能找到我的本体。只有一个办法,拉薇妮娅,若你还有身为母亲的慈悲,自裁吧,为了你的孩子能够健康出生,成为你孩子出生最后一个代价。”
听到这话,拉薇妮娅动摇了。
“别听他的鬼话,拉薇妮娅,”梦子意识到黑山羊长男开始了它最擅长的蛊惑,“那即将从你腹中诞生的绝非你的孩子,而是恶魔的子嗣!”
“那就是你的孩子,若不能凑齐11个灵魂,你的孩子将胎死腹中,而你也将难产而死!”
“拉薇妮娅,”丈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一侧,但不同的是,他满脸鲜血,喉咙还有伤口,而这身影似乎只有拉薇妮娅能看见,“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出生于渔夫之家,没人看得起渔夫的孩子,所以我必须向上爬,我参军、我与人赌博、我讨好贵族……我也利用了你,我和你结婚的确是为了地位,但是……你是除我父母外这世上给予我爱的第一个人,我对你如今绝非只有利用,我已忏悔、我已得到报应。所以,以神的名义,我向您请求,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结晶、我在这世间唯一的遗产出生吧!”
“我的主人,”仆人的身影出现在一侧,他脖子还留着血,“还记得您父亲的嘱托吗?他老人家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男性后代,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你像对男孩一样重视的事实。他戎马半生,为自己赢得了荣耀,而您,此时此刻就可以把他的荣耀传承下去,他会成为像他外公那样伟大的骑士,他会拥有他母亲那些美好的品质,他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而我的生、我的死的一切意义便在于此,若您的孩子不能出生,我的奉献便失去了价值。”
“拉薇妮娅,”娜塔莉的身影出现在一侧,她面黄肌瘦,形同枯槁,“我若健康,我若同你一样有个孩子,我或许便不会那样偏执,我或许也能同你一样幸福。与你交谈,我才知道这世间依然拥有光明,我是多么羡慕你呀,你为何不能珍惜你拥有的一切,包括你的孩子?”
“夫人,”税官的身影出现在一旁,他嘴角还流着毒液,“您的智慧就远胜于我,而我的愚昧和冲动为自己招致了死亡,就算舍弃身为母亲的感性,您也应当冷静思考。您的死亡已经无法避免,既然如此,何不以自己的牺牲换取胎儿的出生?”
“夫人,”吟游诗人走了过来,他的胸口也留着剑伤,不断冒血,“您的孩子是堂堂正正出生的,而不像我是个私生子,必须带着耻辱出生。我是多么羡慕能够正常出生的孩子啊,所以,请你怜悯这个孩子吧。”
“夫人,”庄园管家捧着自己的头,在妻子的牵引下走来,“您是个贵族,不像我们,永远都是别人的仆从,替别人干脏活。您的孩子也会是高贵的存在,他会拥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爵位、自己的仆从,您不能夺走本应属于他的这一切,他还未享福,他本可以拥有一切,您无权决定他的生死。”
“夫人,”骑士脖子上有个大窟窿,穿着铠甲哐当而来,“作为家族的次子,我不受重视,即使我出走,也无人在意。唯有我的大哥给予我父亲本该给予我的关怀,所以在他被杀的那一刻,我就发誓我要找到凶手。而你的孩子也将有自己的兄弟,他会得到爱,他会有机会去爱,但若死亡,这一切都不会属于他。”
“女士……”商人笑着走来,嘴角也流着毒药“我可是时时刻刻都为需要接生的孕妇准备器材的,无论是作为信使、还是作为商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免费送给你。您也别忘了,我们都是为了您的孩子而死,您可别让我们白死。”
最后出现的,依然是巫婆,她脑袋上被开了瓢,却毫无察觉地说:“您的孩子会健康出生的,但是你需付出11个代价。”
本该死去的10个人此刻就站在拉薇妮娅身边,诉说着衷肠。而梦子似乎看不见他们。他们是说得多么有道理啊……为了任何人,自己都该让自己的孩子出生才对。自己是母亲,自己怎么能剥夺自己孩子出生的权利呢?
只需要再付出一个代价,就只需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就能健康地出生了!
“梦子,请把我放下……”拉薇妮娅虚弱地说。
梦子说:“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会杀死那只恶魔。”
“我已不愿受苦,把我放下……”
梦子照做了,而台阶上的黑山羊长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拉薇妮娅拔出了梦子腰间的短剑,随后,捅向自己的腹部。
“不————”黑山羊长男嚎叫着冲了过来,“我的兄弟————”
梦子阻挡在前,而她也真切地感到两股不祥力量,一股在流失,一股在朝自己逼近。梦子闭上眼,感觉到那逼近的存在后,一剑刺中了它,她确信,那就是黑山羊长男的本体了。
“你的阴谋已经落空,你的蛊惑没有生效!现在,滚回你的老窝去!”梦子的剑刃上凝聚的神的光芒,无面者感到比地狱更猛烈的灼烧。
“我诅咒你,蔷薇骑士,我将会对你最珍视的东西下手——你的公主,神之女,我会将她引向黑暗,为这个世界的生灵带来无尽的折磨!你们无法杀死我的七弟,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后,我将会谋划同样的仪式,为它的降生献上11个祭品!”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黑山羊长男被梦子驱逐。
在长男被驱逐的瞬间,第七子的力量也骤然消散,此刻,这栋别墅中,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任何邪恶力量了。
梦子回身去查看拉薇妮娅的情况,发现一团恶心不堪的肉团已经从拉薇妮娅的下身爬出,一动不动。梦子一脚踩碎了那团东西,走到拉薇妮娅身边。
“梦子小姐,你看见了那些幻影吧?”拉薇妮娅奄奄一息地问。
“我看得见。”梦子回答。
“到这个时候……你仍在考验我,我通过考验了吗?”
“我没有考验你,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梦子永远冷静的脸上也不禁出现了些许悲伤。
“他们说得确实有道理,所以,我更不能让我的孩子成为恶魔的养料,这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不是吗?”
梦子没有回答。
“他们的灵魂,会得到救赎吗?”拉薇妮娅问,“我的丈夫、我的仆人还有死去的大家。”
“总有一天,会的。”梦子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请待我向您的主人,我们的神问好。”
“你很快就会回到祂的怀抱。”梦子安慰。
善良的拉薇妮娅,智慧的拉薇妮娅,伟大的母亲,露出最后一丝微笑后,回归了神的怀抱。
梦子无法流泪,但她仍感到无形的泪水在自己那神造的眼眶中打转,她不能埋葬拉薇妮娅,因为这一切、这被恶魔污染的别墅的一切,都需要被火焰焚烧。
她转身离去,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一丝异动。
随后,某处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她拔剑转身,看着拉薇妮娅的遗体,她的下身仍在动弹。在刚刚被梦子踩碎的肉团的脐带与拉薇妮娅那已经破碎的下身之间,一个健康的人类婴孩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啼哭。
是黑山羊的陷阱吗?
可梦子感觉不到任何邪恶力量,她伸出自己银质的短剑贴了贴那婴儿的脸,婴儿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灼烧痕迹,相反,那婴孩却突然停止哭泣,笑着向梦子的剑伸手。
梦子割断脐带,收下剑,将那婴儿抱起,她想起巫婆的预言:“你的孩子会健康地出生,但你需付出11个代价。”梦子也不知道那巫婆的来历,但此刻,巫婆那真诚的预言却胜过了黑山羊的仪式,而最后的代价,则是那第七子。
别墅在燃烧,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此刻已经迎来黎明。
“我会把你培养成蔷薇骑士,”梦子对那婴儿说,“而你母亲的故事,会随着吟游诗人的歌声传遍千里。放羊者会歌唱、远离家乡的骑士会歌唱、每一个母亲都会歌唱。她的智慧、她的勇敢、她的慈爱,会随着歌声与流水,步入水草丰美之地。”
青翠山坡上,新生的旭日在积水池中画出一道鲜艳的虹带,将草原重新染成金黄,一个女仆抱着一个婴儿骑马远去。
魔界第四纪,具体年份不详,相关人物已归于尘土……
除了那金发的女仆,在第五纪的如今,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