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多云清冷的一天。广播报时十四点。风势猛烈，博丽灵梦低着头，下巴贴到胸前，不想冷风扑面。她快步走进配药室的玻璃门，可是走廊里随风起舞的灰尘还是跟着她进来了。
首先闻到的是发霉墙砖和脏地板气味。病区很小，但走廊还算宽敞，走廊尽头突出的一间配药室，里面拥挤地摆着一张双层床。灵梦就住在那里。
病区的房间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如果不是灵梦每天需要照顾病人，或者做其他什么事情，几乎很难在这里听到什么声音，除了那经年累月，运腔圆润的新闻报道。来办事的同事若在此时抬头，就会看到走廊上方吊着的屏幕，满是噪点，看起来命悬一线，濒临报废。一台吊顶电视——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每每需要安静办公时，灵梦会把声音调低，但使人声依旧清晰可闻。原因很简单，她害怕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移步窗前，从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操场亦如是，连动物都很少见到。蓝色的天，还有灰蒙蒙的一片，除此之外，再难见到更多颜色。她犹豫片刻，转身回到配药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信笺纸，但随后又停下了动作。
“等过完年吧，然后就走。”
这里是重症区，整个疯人院最是怕人的地方，除非有公事要办，否则根本不会有人踏足包括那个破操场在内的一公里范围内。进了病区内部，你就仿佛置身于一个毫无生气的墓场中。没有任何康复可能的病人都被集中在了这里。这个墓场名副其实，家人放弃他们，社会不再需要他们，尽管偶尔也有人象征性地前来探视一二，但大部分亲属最后都选择了直接消失。
这里是埋葬活人的坟墓。而博丽灵梦是这里的主管，也是会计、干事、护士、医生……
在此工作超出了她忍受的极限，但好在这里病人极少，常年未有新鲜血液输入。她每每翻开给药名单，悄悄算计：“说不定等这批病人全部去世，我就能调动到别处了。”但终归又觉得主动申请调动比熬过那看似无尽的漫漫长日更有希望。
但是今天下午的情况又和平时并不一样，她的算计是破产了。
一阵粗粝的声音从大门另一边滚动、摩擦地来了。一张病床径直顶开大门，午后的阳光透了进来，将尘埃照得分明。护士忽地捂住鼻子，快步连人带床推进空房间里，皱着眉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迅速退出了病区。“有那么臭吗？”灵梦的目光从信笺上抬起，她站起身，好奇地走向声音的终点。她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又多了一个病人，她仿佛能看见自己悠闲的午后时光正长着翅膀飞走。
病床上躺着一个金发如瀑的少女，年龄与灵梦相仿。几缕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少女面庞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紧闭，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沉浸在美好的梦中。
“你好，呃——”她看一眼病床上的名字，“雾雨魔理沙。还能和人交流不？” 灵梦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魔理沙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是通透的金黄色，比阳光还要清澈。眼神在瞬间与灵梦相遇，饱含好奇。灵梦觉得那双眼睛并不寻常，眼神没有焦点，好像正透过空气的背面，观察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这里吗？” 回答的声音脆弱而空灵，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灵梦点了点头，心里稍感异样。“我是博丽灵梦，这里的护士。” 她介绍自己。魔理沙好像是听到了，轻轻点头，“博丽灵梦……巫女吗？”
灵梦愣了一下，毫无逻辑的对话让她找到了点别样的趣味。“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身上有光。” 柔和的声音中夹杂着坚定。
灵梦微微一笑。这位新来的病人并不像其他重症区的病人那样，寂静、令人沮丧。于是她说：“那么，雾雨魔理沙，欢迎来到这个...”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特别的小世界，”她略带怜悯地补道：“你的余生可能都得在这里度过了……不过你应该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魔理沙准确地抓住了感兴趣的信息，眼睛睁地大大的，似乎对灵梦的话产生了兴趣。“特别的小世界，是吗？那我可以...”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成为这里的魔法使吗？”
“当然可以。不过，首先你得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 灵梦转身准备离开，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处理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文件和记录。轻柔的声音在她跨出病房前一刻再次响起。
“灵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灵梦转过身，好奇地看着她，“当然可以，什么问题？”
她的眼神依旧失焦，但这次带着明显的渴望，“灵梦，这个世界……有星星吗？”
灵梦想了想，不太明白，但还是走到窗边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现在可能看不到，等晚上星星就会出现了。”
“太好了。”魔理沙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抬头望向窗外，安静地等起来。
九月晴朗冷清的夜晚。比起下午，风势变地和煦了一些。博丽灵梦没有套上厚重的外衣就走出了玻璃门，轻手轻脚地拉开病房的门，从走廊一头挨个检查到另一头。细微踱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情况一切正常，大家都沉浸在了各自的梦乡中。月光洒在走廊上，让萧瑟的夜晚温和了不少。或许夜晚本就该是安静的，反倒显得病区不再死寂了。
她满意地回到走廊上，这时才想起那间空置的病房已经入住了病人。她停在了魔理沙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缓缓推门而入。病房里，魔理沙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安睡，而是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出神。
“还没睡吗？”灵梦轻声问，不舍得打破夜晚的宁静。
魔理沙见灵梦来，翻身下床，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来看星星。”两人走到窗边，并肩而坐。顺着魔理沙的目光，她望向夜空。星河无声流动，亿万斯年，它承载着人类无数不切实际的妄想。肉体被重力囚笼捕获的人类心有不甘，于是他们的灵魂逸出、上升，变成了神话传说、科学幻想，变成了漫天星空。
“这里的星星和外面有什么不同吗？” 灵梦见魔理沙看地入神了，好奇地问。
魔理沙转过头，失焦的眼睛里映着星光，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是一样的，但是在这里……我可以抓住它们，让它们……在我的手里发光。”她抬起头，向头顶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抓的动作，然后将紧握的手放在了灵梦的手中。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握住了魔理沙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怎么样，在你手里发光了吗？”
魔理沙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它们很温暖，很亮。送给灵梦了。”
两人静静坐在窗边。时间在宁静中悄悄流逝，直到夜已经深了。她轻拍魔理沙的肩膀，“该休息了。” 魔理沙信任地点点头，没有异议。两人一同走向床边，魔理沙乖巧地躺好，灵梦帮她盖好被子。
“灵梦，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等我修炼成真正的魔法使的时候。”踏出病房的前一秒，魔理沙说。灵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充满渴望和期待的灵魂。她知道魔理沙的幻觉有多严重。
“晚安，灵梦。” 魔理沙的声音渐渐低沉，最终融入了夜色。
灵梦轻轻地关上了病房的门，只留下窗外的星光陪伴着魔理沙。她轻轻地带上门，回到了自己的配药室。
夜深了，灵梦却没有多少睡意。她坐在桌前，拿起那摞信笺纸，写着根本无所谓的报告：
“九月十六日夜——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