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们哟仰起头,明月清光落下来;”
“兔子们哟蹦蹦跳,月光团子团团圆;”
“一只兔子跃下来,跃入竹林洞窟中;”
“两只兔子手拉手,一蹦一跳找朋友;”
“三只兔子团团转,簇拥林中那公主——”
在迷途竹林的永远亭实控区边界上,在红魔馆方面已经开战并坚守了一周之后,永远亭的第一道阵地也终于紧随着冥界方面发生动乱而进入了交战状态。阵地上只有一个班的充分受训的妖怪兔老兵们,带着两个排一共六十名刚刚动员入伍不足两周的妖怪兔民兵们。人类联军在这一方向上的进攻强度相当猛烈,正如那名近一个月前被恼怒至极的辉夜阁下拔刀斩杀的,充满挑衅意味的人类联军谈判特使所述:人类联军虽然将最精锐的主力都放在了红魔馆方向上,派遣进攻迷途竹林的兵力不足进攻红魔馆方向的一半,但那是算上后勤人员之后的总数对比。
进攻红魔馆的人类联军作战单位有相当多的“机械化装备”,例如皮卡车与装甲皮卡车,以及大量的自动武器配置,因此虽然总人数最多,但是后勤人员要占用近半的比例:就这样还经常出现后勤问题,人类联军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些耗油耗弹的怪物们的胃口。但是进攻迷途竹林的人类联军,绝大多数的类型都是轻步兵——他们几乎完全靠自己的两条腿行军与进攻,不需要消耗一滴汽油,只要吃饭问题能解决那就能一直坚持作战。自然,后勤人员少了,一线兵力就多了不少。
而且,虽然他们不是鸠川贤二的“幻想乡人类至上军”内的部下,因此在装备上显得寒酸,但是他们的领导者——名义上在人类联军之中与鸠川贤二平级的坂井源太郎总长,作为经营着多家剑道武馆的著名的“老武士”,他在自己的联军子阵营“人类解放阵线”之中,自然早在战前就推行着根深蒂固植入他们每一位成员心中的所谓“武士道”。比起侧重于发展技术装备的鸠川家,坂井家坚信钢铁般的战斗意志能起到与钢铁的装备一样的作用,这也使得此时出现在妖怪兔们眼前的这些端着大量栓动步枪的,配置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的敌人们,虽然伤亡从一开始进攻的时候就不小,但他们猛烈的攻势仍然一轮接着一轮而丝毫不见有减弱的倾向。
妖怪兔们手中的仿制版M14步枪已经打得灼热,每个妖怪兔民兵班的十名队员中都有三名妖怪兔专职负责帮战友装填空弹匣,但是在训练中游刃有余甚至有点清闲的这份工作,在此时高强度的实战开火之中却忙的焦头烂额,装填弹匣的速度总是赶不上打光弹匣的速度。
一挺宝贵的M2HB重机枪在阵地上维持着“咚咚咚”的有节奏轰鸣声。就在前一天晚上,她终于被地灵殿方面在最新一轮的空投中绑上巨大的降落伞飘了下来,而且恰好被大风一刮,落在了这道前沿阵地上,而不是距离此地足有近三百余米外的那片空投物资用的空地上。考虑到这家伙连枪身带三脚架足有45kg重,加上备用枪管和弹药更是沉重到令妖怪兔们连连摇头,出于省事的考虑,这挺重机枪就这样留在了此地参与防御,此时也是恰巧派上用场。
12.7mm口径重机枪的强悍威力是任何其他枪械难以替代的。滚雷一般的咆哮声,一发发曳光弹的翠绿色光芒撕开即将入冬的寒冷空气,将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敌人的血肉之躯打成碎片与血雾。敌人的惨状更加激起了妖怪兔们坚守阵地的信心,尽管在先前击退三次冲锋之后,此时阵地上已经先后永远长眠了十五名妖怪兔战友们,但是她们仍然对胜利有着相当大的把握——除了指挥这道阵地的防御任务,而早在敌人第二轮攻势期间就赶到阵地上的永远亭安全防卫部队,步兵三排的排长,唯花。
唯花是极其少有的,在永远亭安全防卫部队之中的妖精;而在永远亭担任指挥官职务的成员之中,她更是独一无二的妖精。虽然迷途竹林的妖怪兔们从古自今都很是有着排外倾向,认为除了永远亭的成员们以外,整片竹林都只能是兔子们的领地,由此对于包括妖精与其他动物妖和人类们都抱有不少排斥心理——以至于战前居住在迷途竹林的这些异族们都只能住在特别划分的区域之中,但是唯花,虽然她甚至在战前不是住在迷途竹林的本地妖精居民,但她作为在大妖精离开寺子屋之后第一批进入橙队长的新队员候选名单中的新星,便被慧眼识珠的蓬莱山辉夜通过人际关系找到,以优厚的待遇挖到了永远亭担当教官。
寺子屋校警队的战术水平在战前的整个幻想乡都是声名远扬,既然现任队员和退役队员都挖不过去,那就只能从候选队员下手了。橙为此也向辉夜提出过抗议,不得已永远亭又划拨了一笔资金交给寺子屋校警队作为“经费援助”,这才让橙队长勉强表示妥协下来。
但还是好巧不巧,正巧就在上一届队员们即将毕业——唯花如果没有同意加入永远亭,就将按照原定安排即将入队的这个时间窗口,战争就这样爆发了。此时已经加入永远亭担任了近半年的教官任务,并直接指挥着一整个第三步兵排的唯花排长,也不由得感慨了命运无常与自己的选择之正确。
此时唯花排长早已经接受了战争到来的事实,她也不算是多愁善感,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时状态,一边安排好了伤员的急救与后送,一边用望远镜观察起了敌人的动向。永远亭中只有辉夜本人和铃瑚拥有的月之都军用制式望远镜,她当然是拿不到的;不过地灵殿方面支援而来的,加工的比玄武涧工业集团的质量还要更好的军用望远镜,也足以让她用的得心应手了。望远镜的镜片透光率相当不错,边缘畸变也几乎没有,唯花排长通过望远镜观察了遍地的敌人尸体;她感觉敌人的进攻井然有序,不像是埋头猛冲,似乎有某种队列秩序。
她似乎观察出了一些端倪:虽然敌人的尸体遍地都是,但是却特意空出来了几条通道。
这种冲锋队列安排,显然是为了后续的什么东西专门让出来通畅的道路。
先前瑞央排长在完成维和疏散任务回到永远亭后,关于人类联军装备有装甲载具的消息也被一并带回。虽然根据分析,12.7mm重机枪也能够对装甲皮卡车造成威胁,但是这需要良好的射击角度以及尽可能接近的距离;而且地灵殿方面装备与援助给永远亭的M2HB重机枪的弹药,也仍然以普通弹为主——与红魔馆方面装备的,从一开始的设计上就没有普通弹,而是以穿甲燃烧弹为主用弹的12.7*108mm规格重机枪弹不同。看着手中每五发子弹之中才有一发穿甲弹与一发穿甲曳光弹的弹链,唯花排长不由得对于敌人派出装甲皮卡车加入进攻队列的可能性开始担忧起来。这意味着哪怕每一次五发点射都能全部打中敌人的装甲车,哪怕每一发穿甲弹也奇迹般的必定能够击穿装甲,却也只有五分之二的概率能够将其击穿。
就好像是印证了她的担忧一般,发动机的沉重轰鸣声远远开始传来。
“重机枪组提前装填新弹链!所有步枪手准备手榴弹!”唯花排长发出了反装甲命令。
操作M2HB重机枪的四名妖怪兔老兵们听到命令,匆忙将打的只剩下十几发的弹链换成了一条满满的一百发新弹链。重机枪刚刚完成了预装填,随着远处发动机的轰鸣声愈发清晰,唯花排长紧张的视线也终于穿过冰冷的望远镜透镜,看到了第一辆装甲车如她所料的开了出来。这道阵地前方四百余米距离的范围内早已经被永远亭方面清空了射界,颇有水平的一把大火将这片区域的竹子烧了个一干二净,这也使得敌人进攻队列的一举一动,以及此时这辆庞然大物的种种细节,都被唯花排长和阵地上的妖怪兔们看的清清楚楚。
但是这辆装甲皮卡车的设计,与瑞央排长遭遇到的可能是鸠川家势力的样式,似乎不一样?
唯花排长第一眼甚至都没看出来这是一辆“装甲皮卡车”,不同于进攻红魔馆方面的人类联军的装甲皮卡车的全面防护设计,眼前这辆装甲皮卡车直接放弃了所有的侧面防护,也没有机枪炮塔;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厚重的钢铁大盾,将车头前方遮掩的严严实实——为了减轻前轮悬挂的负担,这面大盾的底部甚至自带有实心轮子。虽然这样一来驾驶员的视野实在过于有限,但是它开的很慢,而且想必也没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它开进......
不用唯花排长亲自下令,M2HB重机枪班组自觉的在这辆怪物开进到不足三百米的距离后,就咚咚咚的打出了一阵有节奏的长短点射。但虽然射击的准头相当不错,八成以上的枪弹都命中目标,但是居然没有任何一发将其击穿。唯花排长目瞪口呆的眼看着一颗颗仍然闪耀翠绿色光芒的穿甲曳光弹从这面大盾上跳飞,缓慢的从半空中落向远处地面;在这些曳光弹坠落的方向上,隐隐约约又有四五辆这样的装甲怪物开出了七零八落的竹林。
在这些装甲皮卡车——准确来说应该叫做“机动护盾”的后方,一队又一队人类联军步兵小队佝偻着身姿,依托着这些坚不可摧的防御缓缓推进。虽然没有喊杀声,但仍然杀气凌厉。比起进攻红魔馆的鸠川下属的部队,虽然这些敌人装备的技术水平更低,但是他们显然对于步兵战术更加精进。
“重机枪停止射击载具,重点压制步兵!步枪手全体开始狙击,等待我的命令,敌人接近后准备上刺刀与投弹!”——唯花排长仍然冷静的更新了这道阵地的接敌战术,但是阵地上每一个全神贯注于尽可能瞄准躲在装甲车后方的敌人的妖怪兔士兵们,都没能注意到,唯花排长的额头上此时已经不住地冒着冷汗。永远亭直到目前都仍然实在是太缺乏任何靠谱的反装甲火力了,面对这样近似于最原始的“机械化攻势”,她对于能否顶得住进攻也没把握。
M2HB重机枪的点射有了针对性后,敌人的步兵推进速度也终于开始显著放缓,渐渐地与装甲车开始有所脱节;装甲车正面的巨大护盾也确实难以遮蔽住全部的位于后方的步兵队列,在阵地上所有妖怪兔老兵与动员民兵们聚精会神的射击之下,虽然开火的节奏稀稀拉拉的,但是倒也成功让他们在推进的路上接连不断的付出着伤亡代价。
问题是,仅仅三四百米的距离还是太短了。由于没能击毁装甲车,敌人还是很快推进到了距离阵地前方第一道铁丝网仅有十余米的位置;一旦他们突破这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障碍,就表示他们已经杀到了阵地上妖怪兔们能够投掷手榴弹的距离了。
铁丝网哗啦一声就被顶着厚重护盾的装甲车撞开,敌人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也清晰可见。
“排长,敌人已经这么近——”“——投弹!”
在唯花排长喊出命令的瞬间,早已经将手榴弹攥在手里的妖怪兔们就接连将这些铁疙瘩甩了过去。刚刚被推开的第一道铁丝网距离第一道战壕的距离是五十米,在妖怪兔们完成拉开手榴弹的保险销,并将它们投掷出去的这几秒之中,敌人正好又向前推进了十余米的距离,正好是先前训练中测出来的妖怪兔们投弹的平均距离;阵地布置的就是这样精打细算。
这些旧地狱联邦方面生产的仿制版MKII铸铁手榴弹的引信时间只有三秒,但是直到手榴弹被甩出去,在半空中弹出保险握片才开始计时。这也使得投掷的时机很是随意的同时,它在落地之后也不存在被敌人躲闪开,甚至被敌人捡起来丢回来的可能性。有一些手榴弹被扔的比较高,在空中飞行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就使得它们甚至在敌人头顶上就形成了空爆。
这一阵手榴弹雨瞬间收割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敌人进攻队列,也将侧面与顶部毫无防护的敌人装甲车炸的停在了原地。绵密纷飞的弹片击穿了侧面的车窗与车门,装甲车的驾驶员当场毙命,车轮也被弹片击穿。这一共六辆装甲皮卡车虽然被手榴弹截停,但是即便瘫痪在原地,也仍然为它们后方的敌人步兵提供了难得的可靠掩体。
唯花排长甚至不需要下令上刺刀,阵地上的妖怪兔们就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敌人的疯狂而扭曲的面目,及时的在各自的枪口上装上了闪亮的一柄柄短剑一般长的崭新刺刀;直到此时,她们也才注意到,敌人的枪口上同样装着修长锋利的刺刀。
白刃战是最需要对拼士气与技巧的战斗形式。虽然阵地上的妖怪兔老兵们都充分接受过来自精通武艺的八意永琳的严格训练,面对一般人轻松就能以一敌十,但是阵地上绝大多数主力还只是刚刚拿起枪不久的动员民兵。唯花排长自己毕竟也是没有来得及真正接受寺子屋校警队的优良训练,面对这幅场面也颇为胆战心惊;明晃晃的利刃无疑是对胆识的重大考验。
但是看向身旁的妖怪兔民兵们,她们眼中却是坚定而无畏。
“我们不想变成......他们的兔肉火锅的话,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唯花排长听到此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手榴弹已经纷纷炸响,敌人也终于喊着震天的杀声涌上了阵地,妖怪兔们也刚刚将手中装上刺刀的M14步枪和64式步枪端稳。刀刀见血的白刃战在刚一接触便达到了最高的烈度,训练有素的妖怪兔老兵们将修长的步枪与刺刀挥舞的呼呼作响,武器的碰撞声与刀锋没入血肉的噗嗤声,喊杀声,惨叫声,断断续续的零散枪声,前所未有的混杂充斥在了曾经幽静的这片竹林之海中。
一名个子矮小的妖怪兔民兵,眼睁睁看着狞笑着端着刺刀直奔她而来的留着络腮胡的敌人,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她下意识的猛扣下了扳机,M14步枪到底还是可靠地喷吐出了火舌,将对手的魁梧身躯几乎打断;还没有从如此咫尺之遥杀人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又一个敌人冲刺到她的身后,用刺刀将她挑了起来;而这个敌人又在转眼间就被一名妖怪兔老兵放倒。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民兵战友,这名妖怪兔老兵咬牙切齿的用枪托砸碎了敌人的额头。
而操作那挺M2HB重机枪的妖怪兔机枪班,为了尝试转移这挺宝贵的武器后撤,也在混战之中重伤了一名副射手。顾不上拆下打的就剩二十多发子弹的弹链,刚刚将沉重的枪身从三脚架上拆下来的机枪手就发现有三个敌人从一旁杀到了自己的面前。如此近的距离,比起举枪瞄准,这些敌人更倾向于用刺刀冲锋解决问题。而且毫无疑问,这些敌人的目的也是为了抢夺这挺威力强大的武器——大口径机枪始终是人类联军渴求已久但一直缺少的武器。
眼看着现在已经来不及将重机枪放回枪架上,即便放回去了也来不及调转射界,机枪手不得不对着身旁虽然受了轻伤但还有战斗力的另一名副射手喊了一声。副射手立即会意,她立刻坐在地上,拼尽全力与机枪手背靠背的依托着;机枪手则猛地将这挺沉重的重机枪抱了起来,枪口直接指向已经冲刺到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敌人,右手果断的按下了扳机。
后坐力极为沉重,如果不是背靠背依托着,此时机枪手恐怕刚刚打出去几发子弹就被顶的倒在地上了。好在还能支撑,这一串十几发子弹的扫射在眨眼间就将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敌人撕成了血雾与碎片。眼看着这样应急射击能行,这挺重机枪也就相当于不再被笨重的三脚架限制住了射界而难以用作阵地防守,不必急着撤离了,机枪手急忙招呼着附近的几名民兵妖怪兔赶来帮忙装填弹链;又是一个敌人小队杀了过来,弹链已经被这名经验丰富的机枪手飞快的装填完毕,她一把拍向身旁的妖怪兔民兵的后背,在这名民兵妖怪兔趴在地上的瞬间就将沉重的M2HB重机枪架了上去,相当于将她当做临时的射界不受限的枪架来用了。
几个长短点射挥洒而出,大口径重机枪的扫射声终于再次压倒了其他所有白刃战之中杂七杂八的声音,回荡在这座阵地之上。敌人预想中的杀进这道阵地中就能让这挺可怕的重机枪失去作用的计划,倒也确实随着他们好不容易冲进阵地而短暂的成为了现实;但是就只发生了这么几分钟,就被这名战斗力强悍的妖怪兔机枪手基本解决的一干二净。
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在咫尺之遥被接连击碎,哪怕是如此狂热的被洗脑已久的敌人也都心生畏惧。而随着他们出击之前每个人分配到的精神类药物的药效开始消失,恐惧开始占据了上风。在阵地上妖怪兔们的殊死顽抗之下,这一轮防御战斗终于算是被她们堪堪解决了。
唯花排长也在白刃战中受了伤,她的右手臂被刺刀捅穿,左腿也被流弹打伤。阵地上配置的妖怪兔医疗兵们见到战况稳定下来,战战兢兢的钻出了掩蔽洞,开始给唯花排长和其他战友们照看伤口。唯花排长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看向四周,原本有着三个排坚守于此的阵地,现在全部加起来有战斗力的,目测只有凑合一到两个排的兵力了。
永远亭的医疗条件出类拔萃,强效的止痛止血剂被撒到伤员们身上的各种伤口上,伤情转眼间就好了不少。只要没有在战斗中当场牺牲,那么只要活到能接受急救的时候,就基本必定代表着生还,这是这些出身于永远亭设立的幻想乡内最好的医院的医疗兵们所坚信的。
“兔子们哟仰起头,明月清光落下来;”
“兔子们哟蹦蹦跳,月光团子团团圆;”
阵地上一名妖怪兔老兵班长默默地为刚刚阵亡的战友们合拢上双眼。她并没有轻唱起永远亭的军歌,而是这样一首迷途竹林中,每一只妖怪兔都会在刚出生后不久就从小听到大的童谣。这个班也在刚刚的激战中阵亡了三名宝贵的老兵,但此时妖怪兔老兵们与民兵们并没有什么刻意区分的差别,她们的遗体都被同样聚拢起来,整齐的躺在阵地后方。
“一只兔子跃下来,跃入竹林洞窟中;”
“两只兔子手拉手,一蹦一跳找朋友;”
“三只兔子团团转,簇拥林中那公主——”
虽然妖怪兔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哪怕是同一家十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的妖怪兔之间,互相看待的关系却只是如同普通熟人的情况也屡见不鲜;但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情谊,是能够瞬间形成并直接在心中占据相当分量的。妖怪兔居然也会为甚至不是自家的同类们感到悲伤吗?阵地上的兔子们没有想过,但是她们都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就流了下来。
可能是第一次妖怪兔们为逝去的同胞有组织的进行默哀,虽然是在唯花排长的带头下举行,但是妖怪兔们倒也真心觉得难过。敌人对这座阵地的进攻暂且放弃了,但是对她们侧翼的另外两座阵地的进攻加强了。敌人的进攻非常突然,此时就连后方距离她们仅有不足十公里距离的驻地之中的妖怪兔老兵主力,也仍然还没能赶到现场——竹林内的交通条件太差。
唯花排长反应过来,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问题:她们作为最重要的前线据点,因此才有唯一一个与她一起派驻到第一线作为骨干力量的妖怪兔老兵步兵班,但是她们的侧翼并没有这样的待遇,也没有分配到重机枪。虽然考虑到两侧的地势比起此地更加崎岖,因此或许所需的防御力量会更少,但是见识了敌人这样强悍的进攻能力,难说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唯花排长想到此处,匆忙再次戴上头盔,想要下令身旁的班长带队前去察看战况。但是两侧阵地距离此处仍有近一公里的距离,考虑到竹林里的道路,一时半会赶不到那里。更糟的是此时枪声开始逐渐稀稀拉拉的了,这不像是自动步枪的开火动静。
但是唯花排长再怎么担心,她现在也暂时由于伤势而无法自由活动,只能干着急。一班长接到了她的安排,刚刚点上三名妖怪兔老兵准备前去察看,但是还没有走出唯花排长的视线,她们就迎面遇上一个从左侧阵地上跑出来的妖怪兔民兵。
“呼,呼哧——报,报告!敌人的进攻太猛烈了,我们,没顶住!这里危险了!”
她的喊声很大,不只是一班长和她带上的三名老兵,阵地上的妖怪兔们也都听到了。
唯花排长急忙扯过来地图,听着右侧阵地的开火动静也逐渐不妙,她一头冷汗:“不好,要是右翼也被突破,那我们这里就要被包围了。后方驻地的主力赶来这里至少要五十多分钟,我们刚刚守下来半个多小时,但是要在被包围的情况下多守二十分钟?这?”
留给她判断局势并做出反应的时间不多了。受限于无线电设备的数量不足,除了唯花排长身旁的那名通讯员有一台步话机,她们的两侧阵地的守军单位都没有无线联络方式。她不禁恼火信息传递不畅带来的浓重战争迷雾所造成的麻烦,但是连发火的时间也没有了。
“全部......撤退!用最快速度撤回去,在这里被敌人包围之前!撤!”
唯花排长终于喊出了阵地上妖怪兔们不约而同的最期待的命令,妖怪兔们飞快的收拾起了一切带的走的武器装备和弹药。但是她们正好也几近弹尽粮绝了,也没什么可带走的。
一班长看到了旁边地面上躺的整整齐齐的阵亡战友们:“排长!那她们,我们怎么办?”
一些妖怪兔民兵们见状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要么独自将战友的遗体背起来跑,要么三两个一起将战友的遗体抬走。但是尝试性的这样搬动了一会之后,由于训练不足因此体能不足的这些妖怪兔民兵们,也都累的气喘吁吁。这样显然是没有办法带着遗体撤出的。
“......不能落在敌人手里,带走她们的身份牌吧,就地火化,我们只有五分钟做这些。”
唯花排长听着另一侧阵地上的枪声渐渐开始衰弱,明白现在不是能犹豫的时候。
一班长看了看周围虽然满脸不舍但是缓缓点头的妖怪兔民兵们,只好挥一挥手。四名妖怪兔老兵立刻从旁边的两个弹药箱中掏出来一些玻璃汽水瓶:这些是在之前的战斗中没派上用场的燃烧瓶,用作迫不得已的反装甲手段,但此时却要派上她们没想到过的用场了。
看着战友们热血未干的掩体之中火光冲天,这些曾经刚刚熟悉起来不久的面容相继消失在烈火之中,剩下所有仍然有能力举起武器的妖怪兔士兵们整齐划一的举枪齐射一次。被医疗兵们抬在担架上的唯花排长尽全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泪水,听不出是恼怒还是伤心,还是惋惜,亦或是全部都混杂着的,下令她身旁的所有残兵败将们开始撤退。
必须尽快撤离了,敌人肯定会看到这火化遗体的冲天火光与黑烟,能够明白这道阵地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用最快速度撤离,要是敌人果断的放弃了刚刚突破两道侧翼阵地之后的休整时间,再次对这里发起一轮进攻,那么刚刚失去阵地的这些残兵们几乎毫无抵抗能力,这样只会导致她们全军覆没。所有的妖怪兔们都尽全力的奔跑着,作为兔子当然擅长奔跑,唯花排长拼尽全力的死死抓着担架的两根横杆,这才没有被飞奔着抬着她的医疗兵颠簸到地上;她甚至开始怀疑,要是自己坚持着与战友们一起跑,会不会还比这要容易一点?
在奔跑途中,前方茂密的竹林里突然爆出几声枪响,几颗子弹呼啸着与她们擦身而过。唯花排长怒吼着骂了几句,才看到她手下留守后方的二班长和三班长满脸歉意的高举着手跑了出来。与她手下的二班和三班一同出来的还有另外四个排的妖怪兔民兵们。虽然兵力现在充裕了,但是阵地毫无疑问已经丢了,要用这些兵力去冲击她们自己都知道施工的多完善的阵地,确实不是一件聪明的选择。无奈之下这些援军只好在唯花排长的率领下折返回去。
唯花排长在路上躺在担架上,抱着那台步话机向后方解释了战况。考虑到敌人占据绝对数量优势甚至一定的质量优势,对于她没能守住阵地这件事,蓬莱山辉夜也不得不唉声叹气的接受了事实,而且也确实没有怪罪她的打算。或许在战前与红魔馆方面的沟通之中,铃仙给她的提议是对的:放弃所有永远亭外围超过最多两公里距离的领地,收缩防御形成最坚不可摧的一道防线。如今红魔馆方面虽然陷落了近三分之二的辖区领地,但是防御却岿然不动:但低估了敌人的能耐,对大片的辖区领地难以割舍的蓬莱山辉夜,此时也不得不看着自己到底没能保下来的大片竹林而惋惜叹气:除了白白付出相当大的伤亡代价,什么也没有保护住。
“这种仗没办法打的,辉夜阁下,即便您把我派到唯花排长的阵地上也守不住。”
铃瑚无奈的在地图上将先前的防线位置擦干净,之后用蓝色铅笔在新的位置上规规矩矩的画上了新的己方战线标志。原本战线距离永远亭足有十余公里之外,现在辉夜也终于妥协了,下令第一道阵地后方的第二与第三道阵地的守军摧毁当地的工事,直接将防御范围收缩到了距离永远亭不足四公里外。辉夜还是不敢像铃仙所提议的那样激进,因为极其缺乏班组支援火力与炮兵火力,还是尽可能让纵深更大一些才更让辉夜觉得安心。
更何况至少永远亭的兵力还是比较充足的,虽然在第一道防线上损失了几乎六个民兵妖怪兔步兵排,但是剩余的兵力数量还是足以维持收缩防御后仅有不足五公里的战线宽度的。以剩下来的满打满算三个老兵步兵排,以及一千两百余名民兵妖怪兔的兵力来算,她们相对于目前对面敌人大约三万余人的兵力,一比三十左右的比例再加上处于守势,守住一段时间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铃瑚和辉夜以及因幡帝一起紧张的看着地图计算着兵力安排,这幅局面的压力前所未有,铃瑚一直劝慰着辉夜往乐观的方向考虑,但是她自己也确实没把握。
而敌人的进攻也颇有章法,虽然在攻坚的时候进行了疯狂的攻势,但是在突破防线之后的推进速度却是相当缓慢,或者说稳扎稳打。可能是这些敌人的指挥官更加老谋深算,也有可能是北线方面,鸠川的部队由于过于冒进,而在雾之湖抵抗军方面的穿插破坏中吃尽苦头,这一教训被人类联军的内部联络传了个遍,使得这些进攻日期较晚的敌人有所提防;直到夜幕落下之后不久,收缩后守备已久的永远亭防御阵地才终于和推进而来的敌人发生了交火。
但敌人应该也是算到了永远亭方面收缩防御之后将极大地使得防线更加坚固,因此也没有贪功冒进,而只是在大约五百米外——卡在绝大多数普通步兵武器的有效射程之外,就地挖起了战壕与地堡等工事掩体,将永远亭的位置半包围了起来,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还好这些敌人可能由于人类联军内部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并不具备北线方面鸠川的部队那么多的自动武器和载具装备,不然今天这才第一天的攻势,恐怕就已经是永远亭方面难以抵挡的了。铃瑚和辉夜尝试用大功率加密电台联络上了红魔馆方面,双方互相沟通了各自面临的战况,而铃仙也觉得要是鸠川手下的部队有着这样明显更加精明的指挥能力与更加优秀的单兵素质,恐怕红魔馆方面要守下来也会增加不少的难度。
毕竟不算是正规军,虽然有着严密的组织度甚至有军衔制度,也有明确的编制单位层级划分,但是这种在外界军阀与旧时代军队之中普遍存在的派系割据和资源分配问题,显然仍然是相当程度上影响到了人类联军的战斗力,这使得刚刚吃了败仗的辉夜找到了一丝信心。
话虽如此,眼前这帮敌人的残忍程度很快就超出了永远亭方面的预料。
在当天中午失守的第一道防御阵地上,在唯花排长没能亲眼目睹被突破的侧翼阵地上,毕竟是受训程度严重不足的妖怪兔民兵单位,除了当场阵亡的以外,也有数量不明的妖怪兔民兵被敌人俘虏:虽然数量没办法统计到,但是敌人将五个妖怪兔绑着推出了阵地。
铃瑚已经亲自来到了防御阵地上,举起了望远镜开始观察情况。对面进攻出发阵地上的敌人已经点了几堆明亮的篝火,借着光照,这五个妖怪兔俘虏的模样清晰可见。
“敌人这是要干什么?”——“该不会要让她们劝降我们?”——“不会吧?这肯定没用的?”
铃瑚身旁的妖怪兔老兵和民兵们也看到了这一幕,情不自禁的交头接耳讨论起来敌人会做什么事。大不了最坏情况也就是一个死嘛,反正对于妖怪兔来说,死不算什么有威慑力的东西,已经参战保卫家园了,死也是不白活此生了,妖怪兔们目前还没有把敌人当一回事。
“永远亭的兔子们听好了!如果你们愿意在三天内投降,现在举白旗还来得及!”
敌人的喊话声远远传来,永远亭的阵地上当然还是纹丝不动。
在铃瑚的月之都制式望远镜中,那名喊话的人类联军中尉眼见永远亭方面没有任何回应,便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他身旁的两个敌人士兵点头会意,将一个妖怪兔俘虏直接枪杀。
“用死来威胁我们吗?就这种程度就以为能打败我们?”阵地上的妖怪兔老兵嗤之以鼻。
“现在你们只有两天时间投降了!我只说一遍,十秒内给我答复!”
永远亭的阵地上仍然没有动静。
铃瑚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个人类联军中尉,这次随着他下令,两个妖怪兔俘虏被直接推到篝火之中烧死。被五花大绑的她们根本没办法挣扎,惨叫声远远传到了永远亭的阵地上,但很快就没有了动静;敌人放肆而残忍的哈哈大笑声随着惨叫声的消失而传了过来。
“怎么样!她们是因为你们故作强硬而死的,明天就投降吧,最后一次!”
看到敌人现在又从后面抬出来了两个对半切开的大铁皮油桶,里面装满了热水。当着永远亭的守军们的面摆在仍然熊熊燃烧的篝火上烧起了开水,铃瑚和她身旁的妖怪兔们都直接明白了敌人将要对被他们绑出来的最后两个妖怪兔俘虏做些什么。
“这帮——杂种畜生!”铃瑚实在忍不住了,在周围妖怪兔士兵们同样满是怒火的目光中,她迅速的俯身打开了被她带到阵地上的枪包,里面是一把带有光学瞄准镜的外界原装版HK416步枪——她在战前花了大价钱给自己买来当做玩具的一件宝贝,这种流入的原版武器在幻想乡内很是稀罕,相当于铃瑚的团子店在那个月的所有营业收入了。
而枪上的那具1-10倍LPVO瞄准镜,还是红魔馆妖精战斗女仆们同款的制式型号,相当精准与坚固。这是铃仙在入职红魔馆总教官之后,战前一次与铃瑚的小聚时自掏腰包送给她的礼物。
铃瑚架起枪来,迅速的拧动了瞄准镜的变倍环。在调整到六倍的放大倍率之后,那些眼看着热水即将烧开,准备将俘虏推进去活活煮汤的敌人的面容已经基本清晰可见。
敌人中尉得意洋洋的正要再次抬起手来下达命令,铃瑚手中装着消音器的HK416步枪的沉闷枪声响起。这把枪的精度还不错,虽然不是专业的狙击枪,但是此时打的是同样被铃仙赠送给铃瑚的竞赛级枪弹,这一枪直接将距离铃瑚五百米左右的敌人中尉爆头,那张可憎的面目也随着面部骨骼的破裂而塌陷下去,一团血雾在篝火光照之中嘭的炸开。
敌人终于知道害怕了,开始急忙向战壕跑去。虽然这些宝贵的枪弹一直以来都被铃瑚收藏着舍不得使用,但是现在她怒火正旺,不计代价也想要将这些敌人杀绝。
三十发弹匣转眼间就在铃瑚猛烈而精准的射击之中消耗完毕,现在瞄准镜的视野之中,刚刚还跑出来耀武扬威实施暴行的敌人已经毙命倒地了七个,其余敌人震撼于这样猛烈的狙击火力而蜷缩在工事之中不敢冒头。敌人的阵地上的篝火仍然熊熊燃烧,但是能见到的活物就只有仍然五花大绑被扔在原地的两个妖怪兔俘虏了。
“铃瑚总教官?......请帮一下她们吧,拜托了。她们也会理解您的。”
铃瑚身旁的妖怪兔老兵们轻声询问,铃瑚心有不甘的看着显然不允许她们前去解救的,横亘在眼前这如此宽阔毫无掩蔽的旷野,又看了看篝火上已经完全烧开冒着热气的两锅开水。既然没办法将她们救回来,那么最后能帮到的,也只有让她们避免再次落入敌人手中惨死了。
瞄准镜之中,两个妖怪兔已经微笑着对铃瑚点了点头:“谢谢”,口型依稀可辨。
两次枪响后,一夜寂静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