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果然是有名的猛兽,这一枪不仅没将它击毙,反倒激怒它径直冲来!
身后就是上百米高的悬崖峭壁了,做梦也想不到它被燧发枪打中一枪都还没有伤筋动骨!果然距离一百多米以后,即便打得中,威力也小了太多了!眼下,却也没有机会装弹了。
两百多米外一声枪响,野猪轰然倒地。得救了?但居然是一位红魔馆的妖精女仆?!她们不是极少出门的吗,更不要说在这种荒郊野岭打猎了!但是她此时的确从这么远之外走了过来,关怀的照看起来伤口;灰绿长发遮掩下,她背后背着的那把杠杆单发枪仍然如此显眼,甚至带有金银雕花,这种高档猎枪对于普通猎户来说过于奢侈了,但她好像不以为意......
“真由子?!你在这——”——“音叶!救人呢,快来帮忙!帮大小姐猎鹿就等下再说!”
......
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年,但是默默地静坐在家中,等待继承他狩猎手艺的孩子归家的这位年迈的老人,每当闭眼歇息的时候,总能回忆起来那命悬一线的瞬间,以及当初与那位对他伸出援手的,同样是神枪手的红魔馆妖精女仆的相识。虽然此后再没有相见,但冥冥之中,他仍然在心底里有一种预感:在当下这个年代,自家与她的交集,可能在某一天再次发生。
“仓科隆志,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书了?什么书居然可以让你都这么感兴趣?”
作为居住在市郊山林里小村子之中的猎户,他们也不知道城里的人怎么会突然这样闹腾,大张旗鼓的就对妖怪宣战了。当初说是只需要几天就可以将整个幻想乡所有地区全部收为人类全权管理,人类的地位会变得前所未有的至高无上——但是现在冬天都眼见要过完了,虽然广播和报纸都说我们人类连连大捷,但是为什么,炮火声反而距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久贵浩,你不考虑一下吗?你快看,我拿到了大舅家送我的征兵简章,你看这个!”
仓科隆志,是从小就与久贵浩一起相处的玩伴,两家人都是猎户世家。久贵浩跟他都同样分别继承到了他们使用火绳枪的爷爷,传给用上了燧发枪的父辈的枪法与狩猎技巧。如今久贵浩的肩头正扛着河童们在去年刚刚推出的新款猎枪,发射和AKM步枪一样的子弹的栓动步枪——打的远比爷爷和父亲的老猎枪更快更准。虽然家里人思想守旧,为这样的几乎用掉家里一半储蓄的先进猎枪而感到心疼,但是久贵浩和隆志一起,很快就用手中的先进武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证明了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们仅用四个月,就打下了以往一年的猎物量。
“啧,有什么可看的!真是的,出来打猎你还带这样的一本书出来,不累赘吗?”
“我就说你目光短浅吧!之前还是我提议我们各自拿家里的钱去买新枪呢,你看,事到如今听我的没错吧!再信我一回,你看,狙击手招募!服役就发一万元,每个月发五千!”
“一万?!服役就给?!”——“服役就给!鸠川贤二大人亲自承诺!不给钱就不登记!”
听到这话,肩头仿佛都一下子轻了不少。这把猎枪当初也就花掉了不到七千元,如果这次听隆志的提议,一起去应召这个“狙击手”的兵种,那直接就回本还有多了!所谓打仗也只不过就是比谁枪法准嘛,从小打猎的他们,自信在枪法上不会输给任何对手的,没什么危险的!就连眼下,距离两百米外的已经套进准星里的这头鹿,在此时也显得没那么诱人了。
扣下扳机,一命呜呼的猎物扑通倒地,久贵浩心底里的决心也随之完全决定了下来。
征兵手册里面也果然是没有骗人,他们带着猎枪来到征兵的营区,顺利通过了体检和枪法测试之后,在场征兵的教导师团的师团长满面笑容的赶了上来,将厚厚一沓钞票塞进了久贵浩和仓科隆志的手里。既然说话算话,那也没什么好犹豫了。他们将钱往的口袋里收好,就干脆利落的伸出手来,沾上了鲜红的印泥,往旁边登记服役的册子上一按,一切完事。
“欢迎二位加入我们人类的伟大事业!明天上午十点整,我们会专程前往府上接兵!”
“今晚就跟家里把事情安排好吧,打完仗之前......你们估计没什么时间回去了。”
——当晚吃饭的时候,围坐在一大锅香喷喷的红焖鹿肉旁边,久贵浩郑重的站了起来。
“久贵浩!你这,这么多钱你从哪里拿到的?!不会去干了什么坏事吧!”
看着面容苍老但仍然精神矍铄的父亲,少有的摆出来如此震惊而又担忧的表情,久贵浩也打心底里感觉到他自己已经足够自立,能够如此丰厚的回报家里的养育之恩了。
“父亲,母亲,今晚可能是我最后一顿在家里吃饭了。我——参战了。”
“参,参战?!你居然——混账!”
出乎意料的,父亲并没有为久贵浩的“出息”而高兴,反而是啪的一声巨大的耳光打来。
“你不知道这战争是对是错吗?!我不管其他妖怪妖精如何——你爹就是被妖精救了!”
“妖精?!......怎么这件事你从来没有提起来过?!”
“......事已至此,她既然在红魔馆,想必她也应该参战了……可能变成你的对手了。”
“记住,如果你看得到你的对手是灰绿头发的妖精,无论如何逃回来,她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吗,父亲?”——“......厉害得多。”
久贵浩的父亲默默地收下了递过去的这一笔钱,无奈而又痛心的抬头看了看他的孩子,无言的转身走进了他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找了许久,一件厚重的像蓑衣一样,但是全部由布条与麻绳制成的披风一般的东西,被他用力拍打了几下灰尘,郑重的递了过来。
“想必明天,联军那边就会派人来接你过去吧。你都拿钱登记了,逃不掉的。”
“......你做的伪装衣还是不够火候,穿这件,我当年用的,包你藏得严严实实的。”
一夜无眠,久贵浩安抚好了自己的母亲与妻子,又最后看了看他襁褓之中的孩子。
第二天打包好了行李,久贵浩跟家里最后一次鞠躬告别,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背包行囊里揣着竹笋叶包着的,年老的母亲在临行前最后为他做的味增饭团。他的猎枪被父亲帮忙擦得崭新干净,也仔细的缠上了雪白的伪装布条。仓科隆志也早早地走出了家门,似乎他的家人倒是极为支持他的决定,连带着为做出同样决定的久贵浩也招手欢送。
“久贵浩!到部队以后要多照顾一下我家隆志呀!拜托了!”
“没问题!我才是要多受他指教了!再见了!”——接送卡车很快就开到了村里,原来服役的不止久贵浩和仓科隆志,同村有其他五个猎户也都报名了,而且还有十来个干农活的也一起上车,不知道是应征后勤单位还是普通步兵。但毕竟同村邻居多了也更安心了,一路在车上有说有笑的,大伙好奇的问穿着一身灰色军装的,随车接送的一名现役中尉,询问参军以后的各种各样的安排和注意要点;但他一直不苟言笑,只说“到了地方以后你们就懂了”。
颠簸了半天,来到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禁卫第三师团......还以为是要到野战师团呢,禁卫师团,似乎不怎么听说过?”
“各位!欢迎各位加入我们禁卫第三师团!我作为师团长,在这里欢迎你们的到来!你们是幸运的,我们禁卫师团有最好的武器装备,最好的待遇,也肩负着最重要的战斗!”
“全体排成五列纵队!立正!听师团长训话!”
但是今天上午都还是猎人,农夫,渔夫的新兵们,哪能这么快就排好队列?几个尉官跑了过来,连推带敲的把所有人排好了队,师团长的鹰一样的目光扫视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就连这几名猎户也都是这样——但是仓科隆志似乎不以为然,抬头对视了过去。
“嗯!那边第三排,中间那个抬头的,你是猎人吧!眼神不错,正是我要找的!还有你旁边那个,低着头干什么,你们两个都先跟我过来!来人啊,把其他人都带去开始训练吧!”
师团长直接点名,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其他一起进门的同乡都被领过去发放了军装和武器,之后就开始绕圈跑步和翻越障碍物;在久贵浩和隆志一起即将走进师团长的指挥室的大门口之前,他们干了半辈子活的同乡们,都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但是教官仍然严厉。
“你们带了枪来?这种猎枪我认得!是你们平时打猎的吧,我也喜欢打猎,走吧。”
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的师团长,说话意外的平易近人。虽然他的眼神很是老练锐利,但是就目前来说,他与久贵浩的父辈那样的长辈,似乎并没有多少不同。“师团长看得出来你们是人才,因此大概要带你们去考验一下了。师团长需要时间收拾一下,你们现在换身衣服吧。”——一名上尉端着两套崭新的灰色军装走来,应该是师团长刚刚安排过来的,他把军装递过来之后就悄悄叮嘱了几句,在久贵浩和隆志的感激目光之中,又默默地走了出去。
他们换好军装以后,带上枪弹走出门外,发现同样是猎户的其他同伴都已经准备上车了。
既然是“考验”,那就肯定是要去野外打靶,甚至可能要到第一线去试着实战吧!久贵浩属于猜测是打靶的一派,而仓科隆志认为要去前线,车上其他同乡们都各有所见,于是发起了赌局:各自押注自己猜测的终点,最后谁猜的成真了,那么押注其他可能性的人,都要把钱给他。车厢里热火朝天,不知道此时坐在另一辆专车里的师团长知不知道这里如此热闹。
这是,西部城区商业街?!
下了车之后,看着眼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所有人都傻了眼。
虽然是战争时期,但是店铺都还是要开的,除了已经关停的许多妖精和妖怪的店铺,人类开设的店铺仍然占绝大多数。此前由于军方的高压管控,经商的人类店主都集体抗议生意做不下去了——妖精和妖怪们向来是城里的不可或缺的消费群体,因此市民的出行管控也被迫放开。满街的逛街人群之中,穿着样式单调的“集中管理服”的妖精和小妖怪也随处可见。
所有人按指令带好了各自的武器,来到了百货大楼的楼顶。
“好了,自选目标,准备好了就射击,让我看看你们枪法如何!”
师团长笑的像一位普通的慈祥老人,但是所有人对他的命令都是一头雾水。
“报告!请问目标在什么地方?也没见到有什么靶子......”
“嗯?小伙子你视力没问题吧,楼下不都是吗?”
“啊?!”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师团长却只是肯定的点了点头,随即他就举起了他的带瞄准镜的步枪,稳稳的指向了楼下街道之中的人群:“大家注意点,不要伤到我们高贵的人类同胞!”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师团长扣下了扳机。
一个普通的妖精市民,刚刚从点心店里欢快的抱着一包糕点出门,就愣愣的双眼失神倒在了地上。鲜血溅了一地,染红了已经散落的糕点纸袋,她的遗体也随之转眼间消逝不见。
街道一片慌乱混乱,但是在楼下的禁卫师团其余步兵小队很快控制住了场面,在他们的朝天开枪警告,以及连推带殴打的控制之下,遍地的市民没有几个逃出去的,都被迫停在了原地,战战兢兢的蹲了下来,生怕得罪到周围这些突如其来的煞星。
“都这么老实......就没意思了啊?”
师团长叫来一个背着沉重电台的通讯兵,交代了几句之后,楼下就有市民在一个步兵小队的胁迫之下,在街道的包围区之中踉踉跄跄的走动了起来。
“呜呜呜......爸爸我害怕!我们能不能回家!”
“很快就可以......别哭,乖,爸爸走完就......”——被胁迫开始走动的一名狼妖市民,强忍着泪水看着趴在地上哭泣的孩子,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这一幕令现场其他市民都不忍直视。
“混账,畜生!要开枪就冲我来!你们是男子汉就放过他们父女俩——”
一旁同样被迫走动的一名妖精市民忍不住呵斥,但是话音未落,又是一枪。
这一枪没有打她,但是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师团长默默地拉动枪栓退出了弹壳。
“我杀了你们——!!”
这名狼妖市民已经绝望了,但是也变得不畏死亡。他赤手空拳的向距离二十余米的,荷枪实弹的禁卫师团步兵冲了过去。但是又一声枪响回荡在街道之间,直到枪声完全消散之后,双眼赤红的他不知道是由于毅力还是不甘心,久久没有倒下,只是捂住了刚刚被击穿的胸口,含泪抬头看向了百货大楼的楼顶:这次是仓科隆志的枪口,仍然萦绕着一缕硝烟。
“很好,很好!非常好!想必你在参军之前就是猎狼的好手吧,哈哈!”
师团长满意的砰砰拍了拍仍然有些愣神的仓科隆志的肩头,轻轻一招手,一名中尉立刻将一把与师团长的那支几乎一样的步枪端了过来。师团长满意的点点头,将枪递了过去。
“来,二式远程射击铳!你的猎枪可以收起来了,这才是你值得使用的武器!”
仓科隆志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这把一看就昂贵无比的武器,学着师团长刚刚的操作姿势将子弹上膛。那名妖精市民的喝骂声远远传来,师团长在此时再次皱起了眉头:“也给你一次表现机会吧!这个就交给你处理了,打得好的话,你也有同样奖励!”
师团长的鼓励与赞许的目光看了过来,但是久贵浩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一样毛骨悚然。
“怎么,害怕吗?你现在是军人!现在连靶子都不敢打,上战场怎么活下来!”
师团长的态度一下子凶狠起来,刷啦一下,举起了他的步枪指了过来。
“是......遵命。”
楼下那个妖精的眼神,无畏而又轻蔑。瞄准视线与她的眼神对上,一时间甚至让心底里生出一丝畏惧 ;但是更让久贵浩畏惧的,是一旁师团长径直指着脑门的枪口。
子弹出膛,对方应声倒地,但在遗体消散殆尽之前,她仍然怒视着当下的这一切
“报告!这个妖精居然是一个游击队的抵抗分子!我们搜出来了一小盒炸药!”
饶有兴致的听着赶上来的下属汇报,师团长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场。
在留下的一名中校副官的命令下,被带到现场的所有人都开了枪,街道上血溅满地。
“好,禁卫第三师团狙击中队,全体回营!列队——齐步走!”
......
“隆志,你那把枪真还是看着很好看啊,能不能给我试着端一下?”
“那可不行!师团长有令,除了使用者与军械师,任何人不得接触狙击手的专用枪械!”
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仿佛已经变得六亲不认的仓科隆志,久贵浩作为“没有通过考验”的狙击手观察员搭档,只好继续抱着他的猎枪,跟在了仓科隆志的身旁。虽然禁卫师团里的专业军械师,也给这把猎枪改造了一下,装上了一具虽然差点但也能用的瞄准镜,但终究比不过身为正式狙击手的仓科隆志的那把,据说造价足有十几万元的“二式远程射击铳” !
这次所谓的考验,不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但他们距离真正上战场还有一段路要走。
在百货大楼上的“打靶”考验之后,久贵浩也和仓科隆志一起作为搭档,在禁卫第三师团接受了短短一周,但是强度极高的严格训练。每天累死累活的起早贪黑锻炼,休息时间少得可怜,称得上是痛不欲生的魔鬼训练了。但是据说前线战事紧张,没有更多时间能够供训练了,所以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全部的作战技能,以及战场上的注意事项。
而在短暂的训练之后,仓科隆志也被安排低烈度的实战任务,作为训练成果的考核测试。久贵浩作为观察员,当然是要一起行动的。仓科隆志一如既往地对于击杀妖精和小妖怪毫无负罪感,而且仿佛每击毙一个行动可疑的“疑似抵抗分子”,或是在封锁墙外成功击毙一个隔离区内活动的游击队员,他的铁石心肠也随着枪上画下的“战绩记录”的增加而变得更加冰冷。
要说失利也并不是没有,在一次狙击游击队的行动中,没想到游击队也有狙击手,而且远在足有七百多米的距离上,就一枪击中了仓科隆志的左肩。久贵浩费尽力气将仓科隆志从接下来一枪的枪口下拖了回来,但是他宁愿被拖拽的慢点,也仍然死死地抱着他的那把步枪不愿放手。任由久贵浩如何呵斥他,也只是淡淡回一句:“我们狙击手不怕死,你理解不了。”
此时,北部重镇樱岩町已经兵临城下了。
由于先前对红魔馆边境抵近侦查的侦察兵们,遭遇红魔馆特种部队的巡逻搜剿导致损失过大,因此各个拥有狙击手的单位也收到命令,派出狙击小组执行侦查任务——比如这次。
“诶,你说,久贵浩!要是我们这次遇到了出来巡逻的红魔馆特种兵,我们能打猎几个战果的话,那我们回去以后该会被怎么奖赏呢!我一想到这个就高兴地发抖!”
“原来你还是会兴奋的啊,自从你杀的目标多了以后就整天一副扑克脸。”
他们闲聊着打趣,走出了樱岩町的城区,就该安安静静的渗透目标地区了。
虽然想打几个如此有价值的战果,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黑白死神”名副其实,不会是那么好惹的。她们不是游击队,更不是任凭宰割手无寸铁的市民,而是幻想乡内最可怕的对手——战报写的再好看,久贵浩心里也清楚,她们神出鬼没一次次进攻都在得手,损失却是微乎其微,要是她们真的像战报里说的那么弱,红魔馆的妖精战斗女仆总数都不够联军打的!
借着临近初春时分仍然青翠茂密的硬叶灌木丛,披着白色伪装一步步的穿梭前进着。
“久贵浩,你的伪装服做的可真是不错,你父亲做的吗?”
“是啊!真是非常感谢他,即便是最狡猾的狐狸,也不可能发现这种伪装!”
两人轻声细语的交谈着缓解心理压力,一起谨慎的端着各自的步枪悄悄前进着。遍地皑皑白雪使得眼睛近乎要患上雪盲症,即便临近春季仍然没有消融太多积雪啊,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一个小小的白点盘旋在湛蓝无云的天际:“是鸟吗?这个季节会是什么鸟?”
“苍鹭吧?我也有好久没见到过了,不过这只飞的可真高。”隆志也抬起头来看了看。
他们踩着林间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踉跄跄移动着,渐渐地终于隐约看得到红魔馆的边境防御阵地了。“我们已成功抵达侦查位置,正在隐蔽观察,完毕。”——久贵浩将沉重的电台从背后取下来,按照培训所教学的那样接通了通讯,按照条例要求的那样往后方打了个无线电话。但是电台里的声音只有嘈杂的滋滋声,不管怎么调频都没办法接收或发送通话?
“先不要捣鼓这种高科技玩意了,这种东西都是不靠谱的,先观察一会吧。”
“隆志你这老古板,高科技是比较娇贵,但是你不想想看红魔馆就靠着高科技......”
“呵,什么高科技,这距离可是有七百多米,难不成她们的高科技还能——”
——一颗子弹呼啸而来,将仓科隆志的右侧耳朵削掉了一半。
“趴下!”——在他刚刚出口惊呼的几乎同一时间,又一颗子弹打在了久贵浩掩蔽的石头上。
“见鬼!是红魔馆的狙击手吗!我们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仓科隆志痛苦的捂着他血流不止的耳朵,蜷缩在积雪之间。他一咬牙抓起一大把积雪摁在了伤口上,堪堪临时止住了流血之后,又再次抓起步枪,缓缓的开始转移位置。
但是这处隐蔽位置真不是很好,并没有足够长度的坑洼壕沟地形能够利用,更像是一个积雪的土包。仓科隆志悄悄地探了一点点头出去看看情况,认为对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里之后,就准备一个飞跃跳到临近的另一条沟壑之间——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起跳,“嘟嘟嘟”的一连串频率极高而又有些低沉的轰鸣声,与一长串威力强悍的扫射就覆盖了过来。
这居然不是一般的机枪!威力是此前从未见识过的,似乎每一发“子弹”都十分巨大,而且甚至还会爆炸!一颗弹丸打在了咫尺之遥,爆炸后四处飞溅的碎片将久贵浩的右侧手臂崩的血肉模糊,仓科隆志被吓得蜷缩起来死死紧贴着地面,但当他抬起头来之后,额头上仍然有鲜血流出——“你受伤了?!”——但是他无视了这份关心,不甘而暴怒的死死抓起了步枪。
这个距离,如果在新的位置探出头去观察,不管是什么神枪手,想必从发现到瞄准,再到估算和射击,甚至精打细算到子弹结束飞行的时间,再怎么样也得有五六秒不止吧!至少要看看对手在什么位置,看着仓科隆志的狼狈不堪的样子,久贵浩也坚定了决心:是时候证明自己不比他差了!他看准了掩体另一侧的树桩旁边的缝隙,深吸一口气,就一头扑了进去。
久贵浩飞快的从缝隙之中架起了步枪,虽然瞄准镜只有四倍,但是看到的一瞬间心中一凉。
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在子弹来临的前一个瞬间,他及时的缩了回去。
“久贵浩!你看清楚没有!对手在什么位置?!”
“不......不好......不好!是......灰......灰绿......”
刚刚看的一清二楚,这是最不愿意看到的颜色,准确来说,是妖精战斗女仆的发色。
在那一瞬间的瞄准镜之中的画面里,一片灰白的水泥永久工事之间,除了刚刚打过来威力凶悍的扫射的,两根管子像是巨大的机关枪一样的架设武器以外;就在这件怪物旁边,似乎是不屑于精心隐藏一般,在一具三脚架上架起了一把沙黄色步枪的妖精战斗女仆,看得清她的发色正是灰绿色——这一瞬间,久贵浩就想起来了那个临行前的晚上,父亲的叮嘱。
“你......真的比父亲,我们村里最厉害的神枪手,还要更厉害吗?”
她应该是名不虚传的,刚才只暴露了几秒钟,就接连两枪险些把久贵浩和隆志的脑袋打爆——这可是在足足七百多米以外!而他刚刚甚至只能隐约看到她的发色,要瞄准几乎没戏。
定了定神,猜想刚刚可能是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导致暴露,眼下只能先后退转移了。
“八......嘎!你说她居然连伪装都不做?!这么嚣张,我今天必须把她干掉!”
“隆志!你冷静一下,现在距离七百多米,你确定你能瞄准?!”
“......你能不能吸引一下火力和注意力,我往前推进两百米就够。”
没办法,作为狙击手,仓科隆志算是久贵浩在出任务时的直接上级了。他开始匍匐出去,久贵浩也只能叹了口气,掏出来怀里皮革盒子之中的那具崭新光亮的双筒望远镜——倍数足有十倍,猜想对手应该是通过镜片反光进行瞄准的,因此就尝试着将这具望远镜探了出去。只有半边镜筒探出去,希望这能让对手误以为是步枪的瞄准镜......
砰的一声炸响,望远镜探出去不足六秒钟,一颗枪弹就将半边望远镜直接打爆。
何等可怕的枪法,何其强悍的步枪的精度,要打的如此精准,这两样缺一不可。
趁着猜想对手可能放松警惕,或者调整呼吸的间隙,仓科隆志一个闪身冲了出去。
低身冲刺之中的仓科隆志距离最近的掩体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了,预估的对手所需的瞄准时间只剩下两秒钟了。应该来得及!但是又是一声低沉的啸叫声中,仓科隆志的左腿被贯穿,腿骨可能也被击碎了,只见他闷哼一声瘫倒在地,但仍然借着残余的冲刺惯性翻滚着。
看着他怀抱步枪翻滚到了新的掩体后方,久贵浩也转移到了距离他更近的位置。看见了仓科隆志打出来的手势,久贵浩也心领神会,惋惜的看了看手中已经半毁的望远镜,用力一抛,这件可怜的道具顺利的落在了仓科隆志的手中。
“混账,我猜你肯定没办法同时攻击两个目标吧!猜猜看哪个是真的吧!”
阳光在此时很配合的洒在了仓科隆志的掩体位置上,毫无疑问,望远镜和瞄准镜都会在探出去的一瞬间,就发出明亮可见的强烈反光。既然已经确定对手就只有那位传说中的狙击手,那么只要她判断失误——五成的概率!仓科隆志就能有机会打出比较有把握的一枪。
仓科隆志解下来鞋带,将那副望远镜的完好的一侧镜筒绑在了身旁的一根树枝上,准备从掩体左侧伸出去;而他自己也调整好了瞄准镜的焦距,虽然是固定五倍的倍率,但现在已经是不到七百米距离了,虽说离他的理想距离还有一段差距,但至少成功率高了一些。
为了配合他,久贵浩也摘下来帽子顶在了枪口上,准备探出去诱敌。
“三,二,一——”
两片光学镜片,与一顶深灰色的战斗帽,在几乎同一时间探出了两座掩体。
他们预估,如果对手反应与决定速度够快,七到八秒左右,子弹就要打过来了。
几个呼吸的时间如此短暂,但是对于此时的久贵浩来说,却是变得如此漫长。
但是,难不成对手的运气真的那么好?总不可能是一瞬间识破了吧——
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偏不倚,仅仅过了不足六秒,仓科隆志扣下扳机的前一个瞬间,一切就都结束了。他或许刚刚把扳机压到了一道火,只要指尖继续轻轻一动就触发了二道火,反击的一枪就要打过去了;但是对手不仅瞬间就选中了正确目标,而且瞄准速度也比隆志更快。
这一枪呼啸而来,在仓科隆志的那把被他视作生命,连最好的朋友也不允许触碰的宝贝步枪的上等胡桃木枪托上,划凿出来了深深的满是木刺的刻痕;子弹继续向前飞行,但也由于受到了摩擦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击中仓科隆志的额头或眼睛,而是撕开了他的半边脖颈。
“唔——咳,咳咳!呃啊啊啊啊——”
仓科隆志痛苦的蜷缩扭曲起来,他的鲜血从被击断的颈动脉之中飞溅而出,染红了身旁的大片雪地。他无助而又痛苦的目光看了回去,没有了以往的高傲和冷酷,有的只是无比珍重的,最后在弥留之际多看几眼与他相识半生的挚友与战友的目光。
“快,快回,去!报......报告情况,还有,我的,抚恤......家里......咳,咳咳……”
“隆志——!!不!”
久贵浩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朦胧的视野中,仓科隆志的强忍着痛苦,但信任与托付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他也渐渐地不再挣扎着咳血了,但那把同样受到重创的,他视作自己最重要的荣耀的步枪,仍然被他死死地抱在了怀里,浸透了他仍然在流逝而出的温热鲜血。
一辆高大的有着八个车轮的装甲战车转眼间开了过来,逃跑是不可能的,只好投降。
......
刚刚从瞄准镜之中看到的对手,在这辆装甲车缓缓停在面前,上面那杆几乎有手臂一般粗的吓人的“枪管”指了过来之后,随着车门的打开,她抱着那杆沙黄色的步枪钻了出来。
“都是老猎手了,你以为玩这些我玩剩下的把戏,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久贵浩愣愣的看着这名传说中的红魔馆的狙击手,她轻松地捋着如瀑般的灰绿色长发,在伴随她一起到场的另外三个妖精战斗女仆完成了缴械与看押之后,饶有兴致的看了过来。
“嗯,你的伪装衣的样子有点眼熟?我猜猜看,这种裁剪样式,我只在五十年前见过?”
“......父亲提起过你。你......果然如同他说的那样厉害,我认输。”
“哦呀,果然没错?他居然还记得我吗——哈哈哈......老人家身体可还健康?”
久贵浩愣愣的看着眼前抱着一看就非同凡响的沙黄色步枪,笑的轻松而柔和的妖精战斗女仆,怎么想都很难将她与刚刚射击如此准确而冷酷的对手联系起来。但在看到她抽出一支笔,在枪托上画的密密麻麻的短线上又加了两笔之后,心中终于确信她就是刚刚的对手了。
“......两条线,一条是隆志,另一条就是我了?我要死了吗......”
“嗯?吓到你啦?我刚刚观察到他临死之前好像对你有什么交流,是嘱托吗?”
“......是的。怎么,你会放我回去,让我完成他的托付吗?”
“是哦。”
万念俱灰的久贵浩刚刚闭上眼,做好了受死的准备,但她温柔的回复如此之快。
“你要放我走?那为什么......画线,你也不怕我以后会来报仇?”
“你以为你有报仇的本领吗?我随时恭候哦,这样的话抓你一次杀你一次,我可就拿你刷了两次战绩了,对我来说算是赚啦。你不想回去的话,要现在死在这里也可以哦。”
看着她仍然温柔可爱的笑容,但她却抽出了腰间的一把格斗刀开始把玩,久贵浩也只好识时务的缓缓起身,满怀感激的鞠躬点头,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又被她叫住了。
“喂,你忘了东西。”
久贵浩难以置信的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刚刚被收缴的的猎枪。虽然枪里和身上的所有子弹都被收缴了,但是居然能拿回来武器,久贵浩心中反倒是越发捉摸不透眼前这位对手了。
“有机会帮我向你父亲问好。如果你不服输,我期待下次再从瞄准镜里见到你。”
......
“……一定又是她,说的没错啊,我的确是没有挑战她的能力。”
“……参战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选择,父亲说的同样没错。”
接连两次不听劝告的久贵浩,此时再次躺在了这位对手的面前,或者说瞄准镜里。
隔着樱岩河,对面那已经被红魔馆方面攻占的樱岩町镇,她肯定就在那里,但不知何处。
而久贵浩,已经受了与隆志在那时几乎一样的创伤,只不过他的枪倒是完好无损。
在久贵浩的鲜血即将随着最后一缕生命一起流逝殆尽的时候,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句话:
“记住,如果你看得到你的对手是灰绿头发的妖精,无论如何逃回来,她很厉害。”
他苦笑一声,这次哪里能有机会看得清?上次好不容易看见了却没及时逃,现在?
眼前漆黑一片的樱岩町越发暗淡,久贵浩的心跳也随着视野完全黑暗,渐渐停止了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