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苦…
「嗚……咕……」
好熱…我的身體…我的內臟…在燃燒…
「哈…………」
救我…誰能…救救我…
「啊…哇啊─────!!!」
人的聲音?
「別、別過來!」
好…痛…好痛…!為什麼大家要用石頭丟我?
「媽媽──!!」
「你們快逃!」
這是怎麼回事?我只是希望你們幫幫我,為什麼大家都離我這麼遠?
「妖…妖怪!別過來!」
妖怪…?
「你們快走開,讓我來!」
『噗滋!』
我的胸口…被刺穿了?被一個耙子給刺穿…為什麼會這樣子?我好不容易才從那處地獄爬了出來,為什麼大家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做,為什麼還是被人遺棄、被人傷害,為什麼…
「殺了牠!」
為什麼────!!
『碰轟───!!』
痛…好熱…我的身體又開始疼痛了起來…這次不僅是體內,連我的雙手也浮現了如燃燒般,莫名的劇痛。
而且…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安靜,大家的聲音也都不見了?
「咕……哈……」
慢慢起身並睜眼一望,眼前的地上,只剩下一大片的水攤與遍佈四處的火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四周也開始飄散一股濃郁的氣味。
但是這個味道…好噁心。
「嗚哈……」
我不禁摀住自己的口鼻,身子也不自覺地慢慢往後爬,直到我的右手壓到一旁水窪,並令我低下頭來,
從那灘紅色水窪中看著『某物』的倒影…
「咦…?」
失去五官而潰爛的半臉…灰白而捲曲的毛髮…這是…我………?
「啊……救……」
在意識還沒能恢復之前,極度混亂的我,此時正看到一個站在我身旁不遠處的女性。
「救…命…妖……妖怪……」
「不……」
然而,正當我無意識舉起手時,剎那間,眼前的女性卻活生生地成為一大片支離破碎的碎肉,伴隨如血般猩紅的餘燼,
以及纏繞在我手臂的火焰…
「啊……啊……啊………」
火焰……不…是我……不要……啊…………
..........
朝陽暖暖,從冗長睡夢中清醒的雙眼,是個擁有一頭如長者般神秘白髮的女孩,清醒之後,仍意識不清地看著四處。
明亮的房間、整齊的擺設,對女孩而言,這是一處完全陌生的場所;尤其長年居身在人外之境的她,這處乾淨的閣房,
甚至是現在這張躺著的潔白床舖,都令她心生畏懼、渾身焦躁不安地左顧右望,直到她注意到一個坐在門外,
披著黑色長髮的女性背影,並把她的視線給完全吸引。
「啊……」
女孩慢慢地爬起身來,掀開潔白的被單下,是一身裡外透著血沫的繃帶包紮,但拖著這副重傷的疲弱身軀,
女孩依舊不畏疼痛扶著牆緣,彷彿對痛楚已感到麻痺的她,心中只想一步又一步地走到黑髮女性的身邊。
「啊……」
「唉?」
在女孩走出房外前,黑髮的女性立即察覺到後方的動靜,並慌忙地放下手邊編織到一半的孩子的書包。
但在起身走近女孩的身邊之前,黑髮的女性卻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彷彿在害怕些什麼,心存餘悸的她,
明知要去阻止對方的舉動,但自己卻沒有這麼做,只是睜著緊張又猶豫的雙眼,看著女孩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
「啊……」
拖著遲緩的步伐,直到女孩終於走到女性的身邊後,她便將身體靠在對方身上,並伸出雙手,連同自己的頭倚在對方的胸口。
黑髮的女性沒有妄動,心中仍舊有所堤防的她,也沒有做出任何善意與接受的表示,在這般奇妙的氣氛下,
兩人靜靜地維持好一段時間,直到女孩慢慢抬起仰望對方的頭來,睜著湖水般澄澈的雙眼。
「媽…媽…」
剎那間,黑髮的女性睜大了雙眼,那稚嫩的聲音不僅傳進她的耳裡,更直達她的靈魂深處。就像一股濃烈的情感,
在自己的胸口中緊緊纏繞,她無法解釋當下的心情,只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冷漠以對,鼻內與雙眼盡是酸苦難受的感覺;
於是她伸出雙手,不顧對方的傷勢與自己的膽怯,既難過又毫無保留地給了女孩一個深深的擁抱。
..........
「餐具要自己拿好喔。」
「唔…!」
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從半開的窗口向外一望,天上盡是澄澈的蔚藍與明媚的光彩,如此舒適與美好地,
讓人幾乎淡忘了先前的危急與恐懼。自從與眼前這孩子相遇的那天起,至今已有一個多月,這段期間雖然瓦解了我對她的畏懼,
也加深了彼此的信任,但我也因此足不出戶,不但要照料負傷的她,也擔心村民會發現她的存在,衍生許多不必要的誤會,
即使我深知她不曾刻意傷害過人類,至於要說起原因,即便擁有眾多知識的我倒也無法詳述出個所以然,我只能說這是憑心中的感覺、
憑我對這孩子的瞭解,只是對過去的我來說,連一向極度重視理性的我確實也變了,世間萬物,盡在不言中。
至於提到這孩子,也許是把我誤解為其他熟識的人,她不但對我毫無戒心,也溫順的一點也沒有先前的狂野;
就像母雞身後的小雞一樣,只要我還留在家裏,她也總是一直跟在我的後頭,十分黏人。在這段不短不長的日子裡,
即使生活過得恬淡平常,我仍然十分在意她過去的處境與身世,知道何為『母親』的她,必然不是生來即被捨棄在竹林,
而是曾有過家庭的環繞,甚至受過平民的教育,但因為長久沒有使用語言的關係,讓她忘記了語言,凡事都需要重頭學習。
所以,對她來說唯一沒有變的,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在那妖怪叢生的竹林中掙扎的她,就像野獸,也像幼兒…
「啊,不是說不可以用手抓嗎!」
「啊…啊…」
「來,把手跟嘴巴擦乾淨。」
拿起準備在一旁的乾淨的布,替她擦拭沾滿雙手與嘴邊的殘餘,就跟一個需要人照料的娃兒,舉手投足都還需要人去照料去教導。
我很清楚她並不是妖怪,雖然她身上的重傷與斷骨後的恢復力超乎常人,也令人匪夷所思,但在她的身上我倒也感受不到一絲妖氣;
就如她的外貌一樣,只是一個年約十七、十八,正值花樣年華的青春少女,只是看著她那與年齡明顯格格不入而衰老的白髮,
不禁令我想問,她過去難道發生過了什麼心力交瘁的事嗎?但是,再看著她現在這副模樣…忘卻痛苦的回憶,逃避所有的不安與悲傷。
究竟她的身上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會流落到那樣妖怪叢生的深山裡,這樣一個年幼的孩子,為何又有人忍心將她給捨棄,
教她一個人與妖獸共生,過著殘酷又黑暗的生活呢?
『叩叩。』
聽聞屋外的敲門聲響,讓我頓時清醒並慌忙起來,催促著女孩趕緊回房避避並同以往叮嚀不可出聲,直到整頓好一切後,
我才趕緊走到門口接應。
「午安啊,老師。」
「您好村長,腳都已經不方便了,怎麼還讓您特地來到我這…要進來坐坐嗎?」
「呵呵,不要緊,今個兒來只是想來探問妳一下。聽說妳已重病多時,寺子屋那兒的孩子可是想妳想得急了,
但是妳又住在這種地方,所以我來代替那些孩子們獨自前來看看。身子還好吧?」
「呃、嗯…好多了,只是感染了些風寒…」
「別總是勉強自己,而且妳又一個女孩子家,這樣子實在讓人擔心啊…」
「是的…那麼,村長還有其他事嗎?」
「嗯…實不相瞞,這次依舊是竹林的事,相傳前陣子滿月的那晚,竹林這兒曾發生了許多不明的轟天巨響,妳可有察覺呢?」
「這…我不太清楚呢。」
「這事我原本也不信,但是可怕的是,直到隔天我們決定派一群壯丁前去搜查之後,這次我們居然真的發現到妖怪的屍體!那模樣實在非常驚人,
而且還是體無完膚、橫肉滿地…那絕非人類所為,而是一個冷血異常的妖怪!」
糟糕!因為那晚實在來得突然,我居然忘了將妖怪屍首處理掉這件事;雖然支解妖怪的元凶已不在竹林深處,
但這下子女孩的存在勢必成為眾人恐懼的依據,而我亦無法輕易隱藏她的存在,事情竟已向下發展至此,我該怎麼辦。
「老師?慧音老師?」
「啊、啊?抱歉,我身子也有些倦了…」
「這樣啊…那麼我長話短說就好,因為妖怪的存在已被證實,所以我們在村中已組成了看守隊,也加強了村落周圍的巡視,
但是妳這兒卻是在我們村落的範圍外,所以…我們希望妳能再次慎重考慮搬遷事宜。」
「但是…」
「請別再推託了,所有的人都很擔心妳,凡事應以安全為重啊…」
看著村長誠懇又煩憂的面容,我深知他們對我的恩澤,也不自覺地朝房內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但是請給我十日的時間好嗎?至少我想自己親手來打理…」
「妳能答應就好!能答應就好!往後就是有需要幫忙,也千萬見外不得啊!」
「好的…」
露著淡淡的笑容,我目送著村長沈澱的背影離去。不知何時,這兒已經開始日落了,天上蔚藍已不再,徒存暗霞滿天際,
是冬季讓陽光的深度變淺了嗎?
「媽~媽~」
聽著聲音的瞬間,女孩已從後方抓著我的手心。我恍然大悟,不想再去思考連她都已拋開的過去;轉過身來,
輕輕拉著她的手而貼在我的臉上,感受這份暖暖的溫度。真是的…不曉得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讓她正確地叫出我的名字呢?
「對了…」
說起來,我也一直沒有給她一個實際的稱呼過,只是一昧地以女孩相稱,倒也有些奇怪。於是,將大門關上後,
我便把她帶進屋子,然後兩個人地席地而坐,雖然她還是緊黏我的手不放,但我還是讓她安分地坐在我面前。
「妳叫什麼名字呢?」
「啊…?」
「名─字─。」我先用食指指著自己說道:「慧音」再以同樣的方式指著女孩。「那妳的名字呢?」
「名…字…?」
「對!妳的名字喔。」
我心中有些高興,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聽到,除了『媽媽』跟支支吾吾的聲音外,她所開口說出的第一個詞彙。果真不出我所料,
她並沒有完全遺忘語言,所以也才能稍微瞭解我的意思,不過,雖然有了這個飛躍的進展,她卻沒能當下回答我,
反而一改過去那總是如幼兒般開朗的面容,眉間逐漸堆起沉沉的皺摺。經過許久,仍舊只看到女孩垂頭的模樣,
彷彿在深思什麼,那臉上盡是複雜而沈重的氣色,而深怕勾起她不安的回憶,我也逐漸打消了詢問的念頭。
「紅…」
但在我欲起身之時,女孩早我一步開了口。
「紅?」
我沒有聽懂她的意思,那短短的一個音,甚至讓我無法瞭解她說的是什麼,那就是她的名字嗎?
「紅……」
女孩再次開口說道,雖然這次我已能辨識其音,但她那不知所措的表情,以及無故看著自己雙手的動作,卻令我倍感不解。
下一刻,女孩從低頭沉思的表情,開始坐立不安而渾身顫抖起來。
「雪……染紅…了…」
有如著魔般,女孩說著讓人無法理解的話語,甚至睜大瞳孔而雙手緊抱自己的身子,整個人向前倒臥在地,而我亦趕緊將她扶起。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慌忙焦慮的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摟著她的肩膀,把她的臉轉到我的面前。
但是,在她的眼中卻完全沒有我的存在,那對失去靈魂的眸子裡,只有滿滿的空洞與恐懼…
「都…染紅……了…啊……嗚啊啊……」
染紅?這…
「那麼,我叫妳『妹紅』好嗎?」
隨著我的聲音,女孩終於停止當下的慌亂,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我。
「妹…紅…?」
「對…妹紅。」
女孩傻愣愣地看著我許久,隨後又低下頭去,並靠在我的胸口上微微點頭允諾,而我亦輕輕地將她摟在懷裡。
我不曉得女孩的過去,也不曉得該怎麼安慰人,也許她還是無法感受分毫的慰藉,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一定會費盡心思地為她去做。
「不要害怕,有我在這裡…」
但是時間…已經不夠了。至少在這十天內,我一定要想個辦法讓她平安地出走,尋個能安頓她的人家;至少在這十天之內,
我也一定要好好地珍惜與她相處的時光。
「媽…媽…」
與『妹紅』相處在一起的時光,十天…真的夠嗎?
..........
「公主,請妳留步…」
「走開。」
「天色已晚了,妳究竟要去哪裡?」
「…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次。」
「可是…」
「如果妳再靠近一步,我就用這把劍…把我的心臟挖出來給妳瞧。」
「…」
「夜風淒涼,寒星璀璨…」
「永琳…不覺得今宵的月色特別美嗎?」
..........
天晴無雲、山林碧綠,在一處位在偏僻山腳下,是兩個站在木製小屋外的少女。披著黑色長髮且拎著包裹的是慧音,
以及一個被她收留且被取名為妹紅的白髮女孩。
「那麼,要記得我前晚交代的事,不可以隨意出門喔。」
聽著慧音出門前最後的叮嚀,妹紅雖然一臉不捨,但還是跟好孩子一樣耐住性子點著頭。對妹紅來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接納她的家、
一個能依靠的人,但今日是慧音與村民約定好回寺子屋的日子,已告假多時的她,不得不暫時離開住處而到村里教書。
看著眼前少女一臉快哭出來的模樣,慧音於是再次轉身,走回妹紅的面前並低著身子,看著妹紅抿著嘴的臉。
「我要走囉?」
「媽媽…再…見…」
伸手輕拍女孩的額頭。「是慧音。」
「唔、唔……」
於是,無奈自己再如何不捨,妹紅還是只能摀著額頭,看著慧音的背影慢慢從竹林小徑裡離去。隻身站在空蕩的竹林中,
四周只有搖曳的竹葉與清幽的鳥鳴,見思念的人已遠走,妹紅也只能照著慧音的囑咐,轉身回房並將大門鎖上。坐在乾淨的餐桌前,
孤單的妹紅不由得趴在桌上,看著不知何時才會再次開啟的門扉。這是妹紅久違的獨居,即使過去在竹林中總是一人生活著,
但已習慣與慧音朝夕相處、不喜歡一人獨處的她,只能將慧音的身影放在心裡,閉上雙眼苦苦地等著她回家。之後,過了一段時辰,
連妹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時入睡、又睡了多久,只知道揉著惺忪的雙眼、抬頭起來,眼前的大門仍舊沒有被開啟的跡象,
倒是窗外的天色已變成昏黃一片。明明已接近慧音所約定的回家時辰,但不論自己在房內四處尋找,還是見不著慧音的身影,
也讓妹紅的心情開始焦急起來,並跑向窗邊朝遠方眺望。
「啊……啊……!」
緊抓著窗口的木欄杆,露出惶恐的眼神,妹紅像極了被拋棄的孩子,不斷地呼喚呻吟,哀戚的聲響繚繞整片竹林。最後,直到一個神秘物體的出現,
終於讓她的思緒隨著聲音一同冷靜下來。那是一道浮現在天上、陌生而神秘的光芒,但與其說用陌生來形容它,那在火光中若影若線的鳥獸模樣,
彷彿在過去就已曾見過。一種熟悉的感覺,一個似曾相識的模樣,盯著這道在天空中翱翔的光,妹紅的面孔霎時變得平靜異常,
也不自覺忘了與慧音的約定,走到門邊將鎖上的門栓打開,有如失了魂般跟著光芒走去,而那光芒就像一道引路的火炬,
不但照亮陰暗竹林的四周,將妹紅牽引到一處較寬廣的空地後,便從天降落在空地正中央,等著妹紅走近其身邊,
從她的雙瞳中完全映照出『牠』的身影。那是一隻高大挺拔的巨獸,擁有燃燒不盡之身軀,在千古傳說中,永生不滅於世的神獸─『不死鳥』。
妹紅依舊傻楞楞地望著,但從她耳中卻慢慢浮現了神秘的聲音…
『回想起來…了嗎…?』
『妳的願望…由我來幫妳…實現…』
『但是…』
『妳也…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
『讓這股…黑暗的情緒…成為我的…糧食…』
『在生之地獄中…永遠地…憎恨吧…』
『敏銳的五感…火焰的憑依…』
『憎恨的…力量越大…得到也越多…』
『妳…曾經逃避…卻無法逃避…』
待此話一畢,眼前的不死鳥就像煙一樣倏地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妹紅的身邊開始浮現了火焰般的光粒;踩在周圍的草皮,
也因為這身高溫的火光而全部化為焦炭,但她發光的身子與衣裳並沒有因此引燃。舉起手來,妹紅像是想起了什麼事般,那無神的雙眼,
終於隨著復甦的意識,同掌中冒出的火焰逐漸睜大,其瞳孔的色澤,亦逐漸轉為為血般鮮紅。
『這就是…屬於妳…復仇的…業火……』
妹紅不自覺地將頭望向一旁,彷彿發現到了什麼,隨著那惶恐的視線,開始一步又一步地,甚至快跑起來朝那處方向前進。走向那路的盡頭,
是一個披著美麗長髮的少女背影,其手中還握住一把青銅色的長劍。那是與慧音相似的黑色長髮,但那感覺卻明顯異於常人,
那幾近貼地的細如娟絲,如此柔順皎潔、如此亮麗動人。少女靜靜地站著許久,隨後慢慢轉過身來,一襲華麗高貴的衣裳、一張美若天仙的臉龐;
她舉起長劍,開始轉著自己的身體,跳起婀娜多姿的舞蹈。閉上雙眼的容顏,穿梭竹林的身影,如世外之物的完美無瑕,
連天上稀疏的光芒都將她那嬌憐的身子給映照。漫妙劍舞的最後,少女終於停下了身影並舉起長劍,雙手將劍柄反握高舉,
心中放空而雙眼幾近呆滯的她,慢慢將劍端對著自己的左胸,自己的心臟處。其臉上,沒有絲毫恐懼的表情,平靜至冰冷的面容中,
是詭異又空虛的微笑。
..........
「老師…老師?」
「嗯…唉?」
「老師妳怎麼了?我句子已經寫好囉。」
「嗯、嗯…很不錯喔,回去坐下吧。」
我又出現了精神不濟的狀況,看著學生們台下的擔心目光,我今天不曉得已經是第幾次像這樣被他們看著,如此為人師表,實在不應該,
但是我究竟在擔心什麼?為什麼我總是無法放下心來?
「老師…身體還不舒服嗎?」
「沒事,你們不用擔心,老師在胡思亂想而已。」我走下臺去,撫著小女孩的頭,但仔細朝前方一看,今天我似乎連點名的工作都忘了,
怎麼連座位都空了幾個。
「今天有誰沒到嗎?」
「小律跟小月兩人這幾天生病請假,還有…呃…耕太已經休學了。」
「休學?發生了什麼事呢?」
「唔…詳細原因我也不知道,我們之前一起去找他時,他都不出門而留在家裡幫媽媽做手工。」
「是啊,問他原因也不說,只說什麼要替家裡賺錢,還叫我們不要瞧不起他們家,真是的!」
「是嗎…」
看看放在一旁的書包,這原本就是替耕太帶來要還給他的,但我居然連這孩子的事情都忘了,明明督促與關心孩子是我的責任,
但我究竟是怎麼了?今天一整天也是,根本沒有辦法專心下來上課,仔細想想,我的心中不時都會出現妹紅一個人留在家裡的影子,
難道我真的放不下心她嗎?
「老師,妳不要擔心,我們找時間會再一起去看耕太。」
「謝謝你們…老師找時間自己再去找他。」
不管哪邊,都是令人無法放下心的孩子啊…
..........
『碰轟───!!』
一團耀眼的火球,打在一個黑髮少女措手不及而舉至眉間的劍上,其藏在劍下的,是一張對妹紅而言最熟悉的臉孔,一張既美麗又可憎的面容。
慢慢地舉下劍來,黑髮少女不可思議地看著前方那全身泛著奇異火光的白髮少女;氣喘吁吁,妹紅的右手臂上也留著方才擲出火焰的煙燼。
「妳…?」
黑髮少女依然摸不著頭緒,只能在這黑暗竹林中,看著那佇立於遠處的朦朧身影逐步靠近,但那一頭詭異的白髮,就連妖與人都還無從辨起。
「終於…找到妳了…」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看著對方抬起頭來的面容,黑髮的美麗少女『輝夜』,終於憶起了什麼事情而睜大了雙眼,直到一段距離後,妹紅站定,
與輝夜兩人遙遙相望。今日的相遇決非偶然,打從兩人分離的那一刻起,像是被命中注定的宿命一樣。
「原來…妳就是那時的不可思議的女孩?」
憑著過去的記憶,輝夜回想起了眼前少女的一切,但那一頭蒼白的長髮,以及異於常人的鮮紅雙瞳,讓輝夜對妹紅的認知產生了極大的落差。
尤其是經過了幾百年,應該已經隨著時間逝去的她,為什麼卻還能保持年輕而站在自己的眼前。
「妳…難道…」
看著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事實,輝夜露出了惶恐的面容,但對於妹紅為何存在的理由與原因,她的心中卻已有了答案。按耐不住激昂的情緒,
妹紅開始渾身顫抖,那緊握的雙拳,以及咬緊而泛血的牙關,都無法完全表示至今壓抑的憤怒。
「這一切的開始…這一切的改變…還有…這一切的悲劇……」
痛苦的記憶逐漸重新回到自己的心中,妹紅慢慢抬起頭來,那宛如受到詛咒的紅色瞳孔中,冒著如烈火的憤怒色彩。
「全都是妳帶來的───!!!」
通天的怒吼,讓盤居上空的夜雀一哄而散。輝夜依舊一臉徬徨失措,但這股情緒並沒有完全將她掩蓋,閉上雙眼而冷靜思緒後,
反而讓她露出一絲莫名的笑容,甚至撫著前額大笑了起來。
「沒錯…妳父親的失蹤、妳全家被山賊殘殺,還有林林總總的一切都是我害的。」
從別有意圖的談話中,單手掩面的輝夜已不再慌亂,取而代之,其藏在五指縫隙中的眼珠,流露著扭曲又黑暗,彷彿接近瘋狂的目光。
「對吧,藤原紅?」
「我的名字……叫作妹紅!」
..........
此時在上課的中途,慧音猛然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彷彿被一股莫名的感覺牽引,望向空無一物的昏黃天色同時,
也讓她的腦中隱隱作痛而撫著前額。
「老師…妳真的這麼不舒服嗎?」
看著臺下孩子的擔心的面容,原本想要再次強作鎮定而否認的慧音,但在她開口的瞬間,心中卻再次浮現了妹紅的身影;
心中的焦慮讓她無法冷靜,甚至今天一整天下來,自認根本沒有真正為孩子們上到課。
「對不起,老師真的不太舒服,今天…我們就提早下課好嗎?」
難得聽到慧音會有自己的要求,臺下的孩子們不但感到十分訝異外,也紛紛露出擔心的表情來。
「老師要早點休息喔。」
面對說謊的自己,再看著眼前溫柔的孩子們,慧音的心中不由得浮現極大罪惡感,也讓她無法直視其他孩子們的眼光,
一個人低著頭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她知道自己的失態,於是在抱起自己的行囊後,便立刻對學生們點頭陪禮而轉身離去,
但在她走出學堂外後,卻出現了一群讓慧音訝異不已,抱著不明意圖而在外守候多時的村民。
「慧音老師。」
「怎、怎麼了,各位?」
看著每個人投以沈重的眼光,慧音的心中頓時倍感緊張,所有人聚集在學堂外的景象,不僅讓慧音手足無措,
也嚇壞了待在教室裡面的學生們。而這段凝重的氣氛下,村民們只是私下交頭接耳,但沒有人願意打破沉默,
直到有個自告奮勇的男村民站了出來。
「有人說妳窩藏妖怪,所以…」
「妖怪?」
「是的…」
「這…是什麼意思?你們一定是弄錯了…」
慧音極力想否認,但她的心慌意亂,已經讓自己察覺到事情已經發展到最壞情況,她也知道村民口中的妖怪是指誰,只是她卻不曉得,
為什麼窩藏妹紅的這件事會被洩漏出去。
「是我叫人去觀察的。」
尋著聲音望去,這時候,拄著拐杖的村長從人群中走出,看在慧音的眼裡,讓她何等失望而退了幾步。
「我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妳要這麼做,但是妳現在就別回去吧,我們已經另外派人過去了…」
「你們要做什麼…?」
慧音自知已藏不住真相,只能選擇默認以求結果,但那惶恐的臉龐,就像一個病危的老嫗一樣蒼白。
「殺了那個妖怪。」
「她不是深山裡的妖怪!而是我們把她逼到無處可去啊!」
看著慧音難得爆發的失態,村民們驚訝之餘,也全然不解言下其意,而察覺到自己說出口的話語,慧音亦後知後覺地略感訝異,
因為連她也不懂為何自己會這麼說。
「這是什麼意思?」
「這…」
然而,就在村民團團圍住慧音的此時,瞬間一陣轟然巨響,讓所有人都慌忙地將頭別往同個方向。一道帶著熊熊烈火的煙燼,
從遙遠的另一座山頭冉冉升起,那是慧音住所的迷失竹林。所有人的恐慌眼眸子中,都是那道直衝天際而不可思議的火光。
「妹紅──!」
這時,慧音終於按耐不住焦慮,不顧一切地推開前方的村民並朝竹林奔馳而去,所有的村民先是愣住些許,隨後也從後方開始追著慧音的腳步,
但此時的慧音就像湧現異常的力量,不消一會的時間,所有的村民都已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在村落外圍各自分散尋找。
但不論村民如何運用龐大的人海搜索,還是找不著區區一個女子的蹤影,甚至連足跡都沒有找著。最後,正當一個村民靠在一塊大石歇息時,
抬頭一望,他終於看到了一個熟悉卻另他驚慌的人影。
「你…你們看那裡!」
隨著驚慌的聲音一起,所有的村民皆聞聲立即趕來,而驚慌男村民的手指之處,竟是慧音在空中飛翔的身影。在他們的眼中,
慧音就像鳥兒一樣能夠自在飛翔,一個人直直飛往另一座山頭的煙嵐之處。從天上落地後,看著這四周狼藉的焦土,
慧音一個人氣急敗壞地四處尋找;身上的汗水浸濡全身衣裳,臉上的表情滿是疲憊與惶恐,就連頭上的烏黑假髮不知何時已掉落,
讓她飄著妖化的白銀長髮四處遊蕩。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世界化為深邃黑暗,慧音在前方一處被夷為荒地的誇張地表,
終於看到了一個疑似倚靠在樹旁的人影;走近一看,遮蔽在樹後的背影,是一頭隨風搖曳的蒼白長髮,看著那熟悉又令己安心的模樣,
讓慧音立刻喜出望外地跑上前去。但直到走到其身影的前方,那一剎那,慧音跪下了。世界像是被凍結了般,連自己的呼吸都因此停止,
唯一有所動靜的,只有四周不斷吹拂的寒風,以及隨著心碎而不停顫抖的四肢。
妹紅已經死了,垂頭而靠在樹下的她,其下半身已經完全粉碎,化為散落一地的血肉糢糊…
..........
「啊……」
這裡是…哪裡?沈重的身軀、疼痛的後腦,還有那微弱而規律的空氣流動聲,這般熟悉的感覺,難道說,我還在地下牢房裡?
可是,為什麼我的雙眼卻完全看不見周遭的一切?對了…因為長久都沒睜開雙眼的關係,我的眼睛早已經失明。我也終於想起來了,
家人已經不再給我送飯,我也沒有力氣再爬起,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完全把心放空,躺在這冰涼的地板,不斷地做著夢…
但是…這宛如真實的一切…原來都只是一場夢嗎?
結果…我還是…沒能從這裡離開…
什麼人都不在了…不論我怎麼呼喊…大家也已經徹底把我遺忘…這樣的掙扎…已經是最後了嗎…
不…如果就這樣死掉的話…比起那痛苦又悲傷的夢…也許還比較幸福吧…
「啊…」
我…好累了…
『喀…』
在垂死邊緣的最後一刻,我的耳邊出現了意外的聲響,那是許久不曾聽過的鐵柵欄開啟的聲音;原本這個聲音,應該要令我喜出望外,
但現在我已無所謂,因為就連起身力氣都沒有的我,已經斷除了最後掙扎的意念。是啊,反正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也可以說,過去為了活著而掙扎的理由,我打從一開始也不知道…
「紅…」
猛然一驚,我的意識再次從谷底被拉起。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氣味,即使我失去了雙眼,但我更能清晰地感受眼前的一切,
這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人,也是我最不願意在她面前哭泣的人。
「對不起…」
但是,從不輕易落淚的她,為什麼現在卻在哭呢?
「媽媽…要先走了…」
「母…母親…」
使出最後的力氣,原本以為再也不能動的我,終於把這身爛泥般的軀體撐起,但是,明明母親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卻摸不到她的身體,
就像揮著冰涼的空氣。為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這股冰涼的異樣感,就像母親的身子一樣,慢慢地從我的面前翩然離去。
「不要…丟下我…我…好冷…」
但是不論我怎麼呼喚,那思念的身影卻從我舉起的手的前端,逐漸消逝…
「求求妳…不要丟下我……!」
狼狽地向前爬行,大聲呼出逼近絕望的哭喊,掙扎的最後,母親終於慢慢地轉過身來,一個人來到我的面前蹲下;我明明看不見她,
但是我卻能清楚地感覺她就在我面前,並溫柔地將我的手握起,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對不起…」
母親的身體依舊是冰冷的,但是…撫摸她臉頰的感覺卻是如此溫暖,為什麼呢?
"對不起…"
在腦海中,我依稀又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雖然我並不希望有人對我說這句話,不論是誰,這是如此悲傷的感覺…
而隨著時間緩慢的更替,這股聲音卻越來越清晰,也慢慢地與母親的感覺契合,直到最後,就像有人在冥冥之中吹促著我,
讓我把本以為再也無法重見光明的雙眼睜開。
「對不起…嗚…嗚…」
銀色的頭髮?這是…慧音?為什麼她要哭呢…?
我的手,正貼在慧音流淚的臉頰上,被緊緊地握著…
原來…透過手心所傳來的溫暖感覺,居然是不斷從她眼眶流下的眼淚…但是…
我從來都不曾看過慧音露出這副模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為什麼她要哭得這麼傷心…就為了這樣的我?
「不要…哭了…」
「妹、妹紅…!?」
我想,她一定嚇到了吧。看著這樣的我,想必也毋需再對她隱瞞,不,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想對她說謊,因為這是既定的事實,
也是我無法掙脫的命運。
「其實…村長說得沒有錯…我已經…不是個人了…」
「別管別人怎麼說,我知道妳、我瞭解妳…!」
沒想到,知道真相之後的她,還是沒有因此驚慌,也沒有因此將我拋棄,但正因為如此,我更應該對她狠下心來;
把所有殘酷的事實、把罪無可赦又骯髒的自己,全部赤裸裸地袒露在這個純潔女子的面前。安靜地閉上雙眼,隨後再次緩和睜開。
「我真的…殺了好多的人…」
剎那間,慧音的表情變了,她慢慢地將我的手從她臉上移開。我不訝異她的反應,也不後悔自己脫口的話,看著她握住的我的手,
雖然沾滿了她澄澈的淚水,卻洗不淨附著於上的污血,永遠也洗不掉…
「其實…我跟妳一樣…」
從不敢正面以對的我,此時正訝異地看著慧音。仔細一看,她那白銀的長髮,以及身上的神秘氣息,都不是人類應有的感覺。
「失去人類靈魂的我,已經註定無法融入人類的世界,但是我卻不想就此認命,因為我不希望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所以…」
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竟讓我逐漸心生焦慮,心跳也在不知不覺中澎湃,就像回到先前夢中被拋棄的情景,但對於慧音,
我究竟在想什麼,又對她期待著什麼嗎?
「我們…回家好嗎?」
聽著慧音開口的瞬間,我的心中浮現了異樣的感覺,但這是喜悅,還是悲傷?我只知道這種感覺非常強烈,緊緊地繫上心頭,
我的思緒也依舊搖擺不定,但是漸漸地,我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回到只有我們兩人的那個家…我發誓,我一定會保護妳!」
看著她那認真的面容,遲疑了許久,最後,我緩緩開口。
「對不起…」
像是化為死灰,那絕望的表情讓我心痛,但為了捨棄這一切,我還是別過頭去,故作冷漠。時間依然流逝,從眼角的餘光看過去,
此時的慧音垂頭不語,也讓我無法理解她的心意,直到她再次慢慢張開抖顫的口。
「就算不會死…也會痛吧?」
「不…」
語方脫口,瞬間慧音抓住我的手。
「還是會痛吧!」
激昂的呼喚,慧音將我的手一同揪住她的胸口,那依附在心窩處的手,是與淚水一同落下,悲傷至極的顫抖,而在那手掌之下,
是一顆已被傷害到支離破碎的心…
我終於完全瞭解了,也終於回想起來,如果說擁有這身不滅的身軀,那麼與輝夜互相殘殺就是我生命的意義;
這是我的宿命,同時也是我的贖罪。仔細想想,我不就是為了尋找輝夜,所以才選擇活下去,選擇定下契約嗎?
好不容易,我終於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為什麼又要讓我遇到了妳,如此溫柔、如此善良,又如此脆弱。
所以,即使要欺騙自己,我也絕不能把妳一起拉進這個地獄;這是我一個人的宿命,一無所有地,走向沒有盡頭的最後。
所以我的心,打從在那處牢房被禁閉之後,已經隨著身體一起麻木,已經不會再痛了…
「啊…活著…真是太美妙了…」
望著飽滿高掛的月華,我露出了連自己都不瞭解的笑容,此時的我想必已經瘋了吧,就像當初為何服下藥一樣。從誕生的那時開始,
我那如夢似幻的生命,終於在此刻擁有了一個真實的形影;比起那虛浮不定的幸福,背負這樣的宿命,還比較令我感到一絲慰藉,
被這樣的宿命所吞噬,才是真正最適合我的下場。
看著這樣的我,慧音於是將我抱住,失望而再度痛哭起來;而她的眼淚,也滴到了我的臉頰,順著眼角滑下…
「好溫暖…」
然而,太過溫暖的感覺,卻令我感到好不真實,也不是屬於我的溫度…
仔細想想,我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子擁抱,過去的日子,又曾有多少人擁抱過我?萬念俱灰下,我那七零八落的心,
一直都有妳的支持。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當初在竹林相遇的那時一樣,就像幾百年前母親還在世的感覺一樣。想忘也忘不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就好了…」
我發誓過我不會哭,不論受到怎樣的對待,不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因為比我痛苦的人,一直都是這麼堅強。
「如果我消失的話…」
但是,讓她痛苦的卻不是別人…
「如果…我……嗚…嗚嗚……」
是我…
『妳只要…活得像妳自己就好了…』
紅,是宿命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