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
清晨時分,靛青色的天空伴著清脆鳥鳴,今天也是個恬淡舒適的好天氣,即使天色還有些陰暗,路上也只有零星的人影,
但我的心情就如枝頭上的鳥兒一樣快活自在。前一天很晚才就寢的我,今天依舊在太陽還未升起時出門,這已成為我的習慣,
樂此不疲;自從來到這個小村落後,我找到了暫時的棲所,也結束了孤獨的旅行。村民們都很熱情、也很溫柔,
不僅接納了我這個外來人,對於孤身的我特別觀照外,而且也讓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對於每一天都是如此期待的我,
彷彿每一天都是快樂的日子,若不去思考其他世俗的煩憂,我覺得自己已經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只是…我知道這種幸福的感覺,總有一天會消失,總有一天必須要由我去親手結束;不過我知道不能這麼想,
現在的我只需好好珍惜現在的每一刻,如果生命不能知足,那麼幸福就會提早離我遠去。
『啾啾─』
因為改變色彩的翅膀,無法與其他鳥兒飛翔在同一個青空下,是永遠不再自由的翅膀…
..........
「起立。」
「敬禮,慧音老師早安─」
「大家早。」
我的名字叫做上白澤慧音。從村落的寺子屋開始任職,至今已三個月,也正是我來到這個村落的日數,而我的工作,
就是在這個小小的教室裡,負責教導這些可愛的孩子們。過去以來,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勝任教師這份職務,
即使我擁有多年來累積的知識與記憶,但是擁有不為人知秘密的我,總是不敢過度與人交流,所以也在不知不覺間,
逐漸習慣了與人疏遠的寂寞,更無須提起這般與人互動的工作。
「十七、十八…耕太怎麼還沒來呢?」
「老─師─耕太躲在外面。」
「吵死了!你這烏鴉嘴!」
這裡的孩子都很純樸、很率直,自從在這兒教書開始,我覺得不僅是由我教導他們,這些孩子也帶給我許多自己所不瞭解的事,
這是在過去都不曾深切瞭解過,人與人之間緊密的信任與情感。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一種曾經擁有、既陌生又懷念的體會,
而已經暫時脫離孤獨旅途的我,對於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正試圖一點一滴地尋找回來。
「耕太,你怎麼全身髒兮兮呢?」
「老師,耕太又去跟人打架了。」
「打架?啊…你的手流血了!給老師看看!」
看著那滿是泥土的擦傷手肘,我急切地握住他的手腕,不過那小小的手臂卻生出極大排斥,立刻又用力地縮了回去。
「不用你們管!」
如此說道,孩子便抱起自己的書包,頭也不回地衝到最後面的位置坐下,那副深藏心事而垂頭的模樣,教人看了好不擔心。
雖然在這裡的日子並非全然順利,也總是有幾個令人煩憂的孩子,但是我不曾氣餒過。因為比起一個人茫然地遊走,
這種與人共享喜怒哀樂的感覺,對我而言就是珍貴的寶物,如同沉浸在冬日的陽光下,既溫暖又幸福。
「好好,我知道…」
..........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大家回家要記得寫作業喔。」
「好─慧音老師再見─」
放學時分,目送一個又一個走出門外的小小身影,直到整間教室只剩下自己一人。拌著夕陽柔和的色彩,我依然靜靜坐在原處,
空蕩的桌椅、靜寂的空間,與平時孩子們喧鬧身影穿梭的印象,實有天壤之別。我微笑並輕輕地嘆口氣,收拾起自己的物品後,
便開始替這些好動的孩子們排好弄亂的桌椅,清掃整間教室。這是我每天自願留下來做的工作,雖然我並不嫌辛苦,
但往後若有機會宣導的話,我更希望孩子們能懂得自動自發。
「咦…?」
此時,就在我清掃的途中,我注意到有個書包還遺留在座位上。不曉得這是哪個粗心的孩子遺忘了,拿起一看,
上面還留有掛著孩子名字的名牌,原來…這是耕太的書包;然而,這個布製的書包不僅處處沾滿了土垢,連上面的背帶都斷掉了,
就土垢的痕跡來看,這似乎是今早才弄髒的樣子,而且這些痕跡有些甚至是腳印。看著這付模樣,著實讓我心中擔憂起來,
仔細想想,耕太雖然是班上最貧窮的學生,但是這些孩子們平時與他相處並無異樣,他們也不曾欺負彼此,
只是平時總是活潑開朗的耕太,今天卻也是整天都不說話,如果不是在外面發生什麼事的話,他不會變得如此。
正因為家裏窮困,他曾經是跟其他孩子一樣,如此期待擁有屬於自己的書包,我也還記得他從母親手中得到的那一天,
他跑到我面前時的笑臉是如此開心,那副如此可愛的純真臉龐,對我而言依然記憶猶新。
望向一旁逐漸黯淡的天色,我不再多想其餘瑣事,繼續完成最後的工作後,我便帶著自己的行囊並抱起孩子的書包一同離去。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路上不見熱絡的景象,也不見孩子嬉鬧的蹤影,每個人都正準備共進晚飯,而在這樣街上冷清的時刻,
我總是才正要踏上返家的路,就跟清晨的路途一樣,雖然錯過了村里熱鬧的時刻,不過我並不會感到惋惜,
因為我知道我才正要慢慢開始。
「慧音老師。」
突然間的呼喚聲,讓我感到訝異而立定身影,而隨著呼喚自己的聲音轉頭一望,原來是那群孩子的家長們。
很難得在這個時刻遇到他們,似乎在討論什麼事情,許多人議論紛紛地聚在一塊。
「各位晚安。」
「真是好久沒見面了,老師妳怎麼總是忙到這麼晚,努力雖是好事,但一個女孩子身子要顧好呀。」
「是啊,像老師這樣懂事又年輕貌美的女性,怎麼還是孤寡一人呢?真希望我能有一個跟妳一樣的媳婦呢。」
「話說回來,我們這兒出了個美人的事,不是都已經傳到鄰村去了嗎?哈哈哈─」
「是、是的,謝謝各位…」
明知這樣有些失禮,但面對一群人如此殷勤的模樣,我又不自覺地低下頭來。沒錯…我才正要開始,
也許我還不習慣與人相處時的融洽,但就跟努力於任何事一樣,越是想抵達艱難的遠方,我才更瞭解何謂踏出步伐的勇氣。
「好了好了,你們就別這樣聚在一起說人是非了,慧音老師可還是個會害羞的年紀呢。」
「那麼就先回正題吧,我們這次有事要傳達給老師妳,因為平常都遇不到妳,所以我們大家才決定在這兒等著妳。」
「真是抱歉,讓各位特地等我…有什麼要緊事呢?」
「這樣的,最近坊間傳出有兇猛野獸出沒的事,雖然過去以來也曾有過類似的傳聞,不過這次似乎真有其事。」
「咦…真的嗎?」
「是啊,就是村里後方的那座竹林。」其中一個村民指著我身後,那是一片廣大的翠綠竹林,同時也是我住處的方向。
「其實不瞞妳說,最近幾個月以來,有不少外地的旅客也曾提過猛獸的蹤影,以及牠們進食後留下的殘餘。」
「會不會只是一般的野獸呢?」
「我們當初也是這麼想,但是直到前幾日,我們自家的村民終於也有人在竹林中實際看到了…」
這時有個人從後方走了過來,那是一個平時在山上伐竹的,年輕力壯又總是笑容滿面的大叔,但此時他的模樣卻不如以往,
那是一張臉色蒼白、看似負傷而有些虛弱的面孔。
「那不是什麼野獸…根本就是一隻妖怪!」
「妖怪…?」
「那一天清晨…偶然遇到而躲在草叢中的我,幾乎看完了兩隻妖怪互殘的經過,一隻紅毛、一隻白毛,最後我還看到了那隻白毛妖怪殺掉對方後,
還直接把對方活生生肢解…當場大快朵頤起來…」
看著大叔越說越惶恐的表情,所有人都開始議論紛紛起來,臉上滿是猶豫又納悶。
「如果你們不相信,我身上的傷就是最大的證明…!」
大叔頓時情緒激動,隨後他半脫自己身上的外衣,裸露他的背後給大家看。那是一道長又深的爪痕,
從右肩沿著背一路延伸到他的左手肘,如此銳利的痕跡,確實不像是一般人能輕易造成的傷勢,不過這爪痕看起來卻…
「這是…妖怪下的手嗎?」
「是、是啊,當時還噴了好多的血!身負重傷我根本跑不掉,但是我不曉得為什麼,就在我以為我會死的時候,
牠卻立刻消失了…」
「嗯…是這樣嗎…」
「總而言之,因為老師妳住的地方離我們最遠,也距離竹林最近,所以我們非常擔心妳的安危。」
「雖然我們還不曾看過,但事實上鄰近的村落也曾提及,竹林裡確實有妖怪出沒的紀錄,所以如果老師害怕的話,
我們可以提供妳暫時寄住的地方。」
村民們開始紛紛接受了這個未曾接觸的虛幻,這種感覺對我一點也不陌生,事實上他們所言並沒錯。這個世上,妖怪是存在的…
「我這陣子會盡量小心,謝謝你們各位。」
「真的不要緊嗎?還是說我們找個人陪妳…」
拎起孩子的書包,我搖頭示意。「沒關係,現在天色也晚了,我也必須趕緊回去打理…」
雖然有些失禮,但是內心有些焦慮的我,隨著一個鞠躬後便立即轉身,快步走往家的方向,走離關心我而錯愕的人群。
看著天色逐漸陰暗的此刻,我立刻加快行走的腳步,心中也開始著急,而且今天居然恰巧還是這樣的日子。
為了免除村民的疑慮,走到村民看不到的範圍後,我開始奔跑起來,像是要躲避什麼似地,一個人在陰暗的小徑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
最後,我終於回到了我的住處,並在進門後立刻將門扉關上,整個人鬆懈地靠坐在門邊;雖然暫時感到安心,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身體突然開始發作起來,呼吸也困難而讓我渾身顫抖。
「嗚…啊……!」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血壓、心跳以及全身的五感,都隨著急促的呼吸而不停增強;我抱著自己的胸口,
整個人難受地倒在地上,即使經過了長久的歲月,我還是無法習慣這種每月一次的痛苦,只能放任身體去支配自己。
在模糊的意識下,身體也彷彿變得不像自己的,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從頭頂處傳來的劇痛就像腦袋快裂開般,
更是令我痛苦萬分。最後,不曉得已過了多久的時間,我似乎還失神睡著了許久,再次清醒時,天色已經完全黯淡,
沒有點燈的房內也是完全漆黑的一片,唯有月亮的光芒,穿透舊門扉的縫隙照映在地。
望著月光璀璨,我慢慢地站起身來,順著那光線的軌跡走向門邊,並推開綻放光亮的門扉。
「哈……」
皎潔亮麗的滿月,就這麼高掛在我的面前。就像沐浴在月光之下,我閉起雙眼、張開雙臂,慢慢將頭仰望天上的夜空,
讓月光完全照耀我『改變』後的姿態:頭頂上的兩隻長角,臀部生出的毛尾,還有我雙手拿下黑色假髮後,一頭隨風飄揚的銀光長髮。
這一頭泛著綠光的銀髮是我半妖後的象徵,也是我即使回復成人類後,唯一要掩飾而無法抹滅的部份;就像一個燒烙在身上的刻印,
這一身與神獸『白澤』同化所留下的痕跡,告訴他人自己身為妖怪的事實、告訴自己不能融入人類的悲哀,
也是讓我展開長久孤獨旅途的開始…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我的身體也終於隨著頭腦的清晰而慢慢舒坦起來,雖然不希望看到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但是我也慢慢地試著去接受,也知道自從成為半妖之後,擁有妖力的我,還是擁有自己能夠去完成的事。
「白毛的妖怪…嗎…」
再次回到房裡,換上了方便讓尾巴露出以及掩人耳目的墨綠衣裙後,我便開始走出房門,一個人朝竹林的深處開始走著。
看著滿月偏斜的角度,此時約莫草木深眠的申時,越是深入竹林一步,四周越是變得陰暗無光,彷彿逐步走進深淵般。
這兒是自古以來即存在至今、帶著陰森氣息的竹林,不僅生物異常稀少,也流傳著許多眾說紛紜的異事。若非必要,
除了少數來自遠方的旅客外,常人也處處避諱著這裡;此外,過去這裡也曾發生人類在竹林中失蹤的『神隱』事件,
也因此,這處無名之地也被人另稱為『迷失竹林』。而為何我會選擇來此一探究竟,那正是因為這處竹林的生物實在稀少的誇張,
同時這也是我來到這個村落的契機。住在附近而觀察許久的我,也察覺這兒總是過於寧靜,也沒有鳥獸喧囂,
簡直是一個食物鏈已被破壞殆盡的環境。
這是一股很強大的改變力量,至於能做到這種地步的生物,除了外來的人類外…
「咕嚕……嚕……」
……就屬眼前這個,力量與食慾皆異常的妖怪。
「喀……」
注意到我的瞬間,牠終於停下了進食,慢慢地轉過頭來。正如大叔所言,那是一個全身都是白毛的妖怪。
對於嗅覺也變得十分靈敏的我而言,牠那渾身瀰漫血腥的味道,以及常理外的存在,都顯得過於鮮明而異常。
也許是沒有聰穎的智能,野性也未曾退化,甚至不分野獸與同類,嘴邊沾滿妖怪鮮血的牠,全部都可以像現在這樣虐殺並生食獵物的血肉。
在這戰慄的氣氛下,我沒有輕舉妄動,我的思緒也依舊冷靜;對於面對妖怪已經習以為常的我,只是沉著地與牠對望…
以這身同是妖怪姿態的身軀。我敏銳的直覺告訴我,跟過去以來相比,這絕對不是可以輕鬆解決的角色。
「吼────!!!」
瞬間一聲怒吼,巨響的聲音讓空氣也隨之撼動。突然的異狀來襲,讓我舉起遮蔽的雙手,但下一秒妖怪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並高舉牠那銳利的爪。
『嘶啪!』
我奮力一躍,然而那一爪依舊撕裂了我衣袖,也在我手臂留下一道不淺的爪痕。雖然這點傷不礙事,但也讓我了解到牠確實十分棘手,
尤其是那種異常的速度更是讓我不敢輕敵。從空中落地後,牠亦即刻從我背後衝過來,不過超乎我預料外,衝到我前方後牠又瞬間消失。
看來對方並非只會一直線地衝刺,而是懂得混淆我的視覺,在這片竹林中迂迴地快速移動。就像猛獸奔馳一樣,以四肢移動的方式,
甚至是懂得借用竹子的彈力,都可以看出牠對戰鬥的擅長,這片熟悉的竹林對牠而言更是一大優勢。如風一樣的速度,我不見其蹤影,
只能憑著自身的力量感受牠的仍在四周奔馳,而就在我試圖摸索對方移動軌跡的此時,牠再次從竹林中衝出。有如光線一樣的爪痕,
冷不防地從後方劃破我的右腿。
「嗚…!」
這次的傷勢讓我立即跪下,也使我無法輕易地迅速移動,但在我跪下不久,牠又再次出現在我後方並一爪劃破了我的右肩,
完全不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然而,同樣的把戲,兩次已讓我看破牠的動作,在極短的攻擊間段裡,我已經確實捕捉到牠的方向,
並在牠再次攻擊的瞬間抓住牠的手。
「咕嗚嗚…………!」
雙方對峙僵持不下,我雖制止牠兩手,但也無法對牠展開反擊,而方才被牠弄傷的右肩與右腿,也令我逐漸倍感吃力,
甚至被牠一步一步地逼退。看來對方絕對不是什麼單純的妖怪,即使沒有理性與思考,懂得剝奪對方實力的牠,
在戰鬥上卻有與野性相等的智慧。但是…憑著野性驅使自己,只會一點一滴地喪失完全的自我,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喝啊……!」
此刻,我終於再度使用了久違的力量,這是白澤帶給我的,創造世間一切的歷史,從這世上創造神話與萬物的力量。
從我的雙手開始,蔓延至面前綻放的耀眼光芒,退卻了妖怪積極的攻勢而讓牠掙脫退開,而在那光芒之中,有著我所創造出的幻想之劍。
「吼喔喔喔────!!」
也許是不適應這刺眼的光度,被光芒給頻頻逼退的妖怪,這時也終於按耐不住,發起狂來再次朝我全速直撲。
依舊是驚人的速度,我的身上也背負著棘手的傷勢,但是不同的是我的心,此刻的我,毫不認為自己會輸給眼前這個敵人。
舉起接受的雙手,伸向那光芒之中將之緊緊把握,面對朝自己直撲而來的妖怪,我開始集中自己全身的意識,身體浮現清晰可見的妖氣,
而劍上的光芒,是一股源源不絕的力量。
「喝啊啊────!!」
將這世上最耀眼的劍以雙手高舉過肩,朝那白色的身影全力一砍!
『碰轟─────!!!』
一陣巨大的閃光下,伴隨震耳欲聾的巨響退散,隨著落在地面的劍首抬頭一望,凹陷得誇張的地表,四周只剩下零星的煙燼,
以及被轟得體無完膚的殘枝斷竹。望著四處狼藉的面貌後,我舉起這把光芒已慢慢消退的劍─三神器之一的靈劍草薙。
這股力量非常驚人,但畢竟是憑空創造出來的實體神器,故相當消耗我的妖力,如果不是必要的情況,我幾乎不曾使用這種還不適應的能力。
之後,我便慢慢走向那躺在前方遠處,已奄奄一息的白毛妖怪。我並不打算將牠殺死,所以我在力量上也留了一手,
甚至沒有將劍刃砍在牠身上,只達到能停止對方行動的程度。對我而言,妖怪跟人類一樣都是生物,如果沒有危害到人類,
我並不想輕易殺生。如果只是因為種族的差異、習性的差異,那麼單方面抹殺他們存在的我們,不也是對方眼中的『妖怪』嗎?
在漫長的歲月中,開始懂得同等重視人類以外生命的我,不知道是否因為我身上也流著妖怪之血的原因,還是我的想法已隨著時間而轉化,
但我很清楚有一點絕不會改變,就是我希望用自己的力量,保護所有的人類、保護所有應該活下去的生命。
走著走著,我終於來到妖怪的身邊,牠身上處處是遭受剛才爆破的傷痕,但看著牠毫無動靜的模樣,我開始擔心了起來,
難道我下手太重了嗎?面對此一情況,我立刻試著將牠攙扶起來,然而正當我要伸手碰觸牠之時,一股異樣的感覺,在極短的瞬間裡,
讓我全身瞬間起了雞皮疙瘩。一隻銳利的手臂,冷不防地穿過了我的脖緣…
「啊……」
那是…眼中泛著鮮紅光芒,充滿殺意的雙眼…
「吼啊啊啊────!!」
在思緒回復的此時,我已經被對方給反身壓制在地。牠割破了我的脖子,大量的鮮血也隨之噴濺,而就在我開始要試圖抵抗之時,
牠已經用另外一隻手掐住了我的咽喉,並將我用力壓在地上。
「嗚呃………!」
牠的力氣超乎我想像之大,不論我如何掙扎,用兩隻手將我緊緊制伏的牠,依舊加大掐住我脖子的力道,
完全不打算給我任何反抗的機會;如果不是處於半妖的狀態下,放著脖子不停流血的這個致命傷,身為普通人早已死亡,
換而言之,這個妖怪打算置我於死地。但是,我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嗚………!」
鬆開抓住牠雙手,我立刻抓回落在一旁的劍,向壓在我上方的妖怪刺去,但反應敏捷的牠躲開了這一劍並向後跳離,
而我也立刻爬起身來,同樣撫著頸子退了好幾步。這場戰鬥的代價已經超乎我所想像,我不能再大意了,
於是我將劍插在地面並雙手交握,再次運起白澤的力量,在短時間之內把脖子流血的傷勢給止住,並開始策劃下一個手段。
「嗚吼吼吼──────!」
一聲怒吼下,白毛的妖怪依舊速度快的驚人,但與之前懂得戰術的牠相較,面對這種單純直撲過來的攻勢,我毫不膽怯,
只是從容地等著對方踏進我設下的佈局。
「神器,八尺瓊勾玉!」
一聲令下,一顆光亮的勾玉隨即浮現在面前,與之前的情況一樣,強大的光芒依舊讓妖怪停頓了動作,
然而就在這個短暫的時刻,從牠的腳下瞬間冒出數道光芒,並從地上竄出將牠包圍。
「咕嗚………!」
而圍繞在妖怪身邊的每一顆勾玉,全部都是勾玉的分身,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即使妖怪見狀立刻逃離,
那些勾玉也即刻向前追逐牠。然而,擁有一身白毛的妖怪,即使身處幽暗的竹林中,在月明星稀的夜色下,
其反射月光的銀亮毛髮依舊清晰可見;即使擁有靈敏的速度,穿梭於茂密的竹林間的牠,仍被每一顆勾玉給精準地抓住身影。
循著纏鬥的軌跡,穿梭茂密的竹林,在捕捉到前方的目標之前,勾玉們均不留情地破壞無數礙事的竹子;
就像擁有極高溫的打火石般,每一個被勾玉碰觸過的物體都會隨之引燃爆炸,而在我追上他的蹤影之後,
妖怪的身上更是已佈滿無數被勾玉灼烙的傷痕。身上負傷的牠,行動也越來越遲緩,直到最後被勾玉與我給完全包圍,
逐漸無處可躲的牠,只能保持極度警戒跪在原地。
「哈…哈…哈……」
此時,其中一顆位在上空而找到隙縫的勾玉,從天而降地穿過妖怪防範不及的右臂,在妖怪驚覺的瞬間,濺血的右臂已隨之爆炸,
而其他勾玉也趁勢一併進攻,從四處猛擊破綻全露的妖怪。
「嘎啊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經過一段猛烈的追擊後,妖怪終於不支跪倒在血泊中;雖然有些殘忍,但是為了停止牠的行動,
我不得不痛下如此手段。之後我再次慢慢靠近牠的身邊,有了上次輕敵的經驗,這次我不敢貿然前行,
而是舉起劍來一步一步地接近牠。仔細一看,雖然妖怪擁有與人類不同的強韌生命力,不過牠的傷勢確實不輕,
滿身瘡痍的牠甚至一隻手臂已重殘,斷骨的右臂只剩下皮膚還連著,加上大量失血的情況下,要再次行動已是困難重重。
接下來,我只需要走到牠身邊,就跟以往一樣使用我的能力,將牠部份的記憶給抹去與竄改,以確保往後不再讓牠傷害村民。
「嘎嗚嗚…………」
跪倒在地的妖怪貌似非常虛弱,在我靠近之後,仍沒有察覺到我靠近的身影,也使得我這次能輕易站在牠面前。
於是我伸出右手,慢慢地挪至牠的頭頂,但就在我準備使力的此時,不安份的妖怪再次驟然起身,朝我的方向直撲而來;
已料想到牠的反抗,我並不感到驚慌失措而立即側身迴避,但就在閃躲的此時我才注意到,牠伸出的那一爪不是往我身上,
而是飄在我前方的勾玉。那奮力的一擊,立刻就將閃爍的勾玉給擊碎,一陣散光下,瞬間解散了藏於勾玉中龐大的力量,
並隨之產生巨大的爆炸。
『碰轟──────!!!』
「嗚……居然……」
這股威力非同小可,雖然我當下以同為神器的草薙劍遮擋,但仍被爆風給吹飛並筆直撞上後方的竹叢,
身上也處處受到程度不一的灼傷。慢慢從地上爬起,望著前方那片可觀的火海,我不瞭解妖怪為何要如此出手,
但早一步退開都無法倖免的我,那妖怪即便不被燒成焦炭,想必也已身受重創…
之後,我便慢慢起身朝前方的火海前進,雖然我知道對方已凶多吉少,但在看見牠的身影前,我仍抱著一絲希望。
踩在瀰漫星火的地上,是一步又一步沈重的步伐,火焰掩蓋了妖怪的蹤影,也阻斷了我的知覺;我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盲目而一心向前的我,直到烈焰最旺盛之深處後,終於放棄搜救的念頭而失望地佇立原地,望著無盡的火焰在眼前圍繞。
然而,在凝視火焰的此時,我卻似有似無地看見一絲異狀;我無法解釋眼前這種感覺,但是那火焰中極為細小的浮動,
卻讓我心中浮現一股鮮明又不可思議的感受。
『唦唦……』
在我仍在判斷前方異狀之時,前方的火焰突然飛出一個黑影,速度之快,在我意識到那是妖怪的瞬間,左肩再次被牠劃上一爪。
我雖欲反抗,但在反應不及下,連自己手中的劍也被牠全力的下一擊給打落;換而言之,此時我已經沒有任何武器,
左右兩手也受到妨礙行動的傷害,而策劃出如此精明的戰術,並讓我慢慢踏入被削弱陷阱而深不自知的,
正是眼前這個看似單純卻令人捉摸不透的白毛妖怪。
「可惡…!」
待劍落在遠處,妖怪立刻對我展開一連猛烈的攻勢,但令我不解的是,遭受方才火焰吞噬的牠,為何看似完全不受到影響,
一點也沒有方才被擊倒的虛弱模樣,即使只剩下一隻手,那迅速又猛烈的爪擊,仍讓我吃力迴避且不斷退後。
但是,可別以為我只有使用妖力的程度,別小看白澤的力量!
「嗚啊……!」
當機立斷,選擇解放部份妖力的我,身上特徵也逐漸變得與妖怪更為相似,從十指端生出堅韌的指甲,以及逐漸遍佈全身的紫色妖氣。
這麼一來雖然戰鬥能力提昇許多,傷痛也頓時減輕不少。但是我也隨時都必須壓抑自己的情緒,以免被我人類的另一面給吞噬了自我,
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看到我的變化後,妖怪依舊不知畏懼地衝過來,面對一樣的突擊模式,我不再被動地留在原地等待,
而是抱著狂吼的鬥志衝上前,雙方展開了突破速度與力量的肉搏戰。
「喝啊───!!」
不再感到驚慌,牠的一舉一動,在我眼中已經能夠完全捕捉其蹤影。雙方的速度雖相差不大,但在力量上卻有顯著的差異,
而我的情緒也越來越激揚;比起先前過於謹慎的手段,這種接近生物本能的行動,才是真正的決鬥,也才能夠確實地打倒對方!
「吼───!!」
看穿牠徒手刺來的一擊,我早一步以右臂架開,並以蓄勢的左手立刻回敬一掌,精準擊中牠左胸的要害。
然而,這足以造成窒息的一擊並未對牠造成想像中的效果,忍住痛苦的牠趁著我還未收招時,依舊死命地想抓住我,
但看著牠那遲緩的身影,我瞬間已跳到牠上方並雙腳踩在那揮下的左肩上。
「嗚…!」
一個迴身翻滾,順勢對牠那破綻全露的左肩劃下深可見骨的一爪,瞬間血流如注,如噴泉般濺在我身;咬牙死撐的妖怪沒有倒地,
我的攻勢也沒有因此停止,待雙腳落地後,便是一連串猛烈的進攻,打得對方無法招架而頻頻負傷,血花四濺。
「哈─哈哈───!」
這種心情非常興奮、甚至非常愉快,尤其聽見對方哀號的感覺,更是令我欲罷不能;優劣勝敗雖早已明確分定,
但我絲毫沒有停手的打算,依舊一步一步地踏上殘虐的前方,一爪一爪地劃破對方的皮肉。
「嘎啊啊啊啊………!!」
但是,我能明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我身上不斷流失;我也清楚地感覺到,肉體雖然獲得解放,但心靈的折磨卻持續加劇,
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甚至讓我逐漸停下了動作,直到我再也無法動作而摀著臉。鬆開雙手,慢慢地抬起頭來,
在黑暗遠方的彼端,是即將下沉隱沒的滿月。
「我…究竟在做什麼…?」
然而,就在我停頓身影之時,妖怪再次出現在我身邊,意識仍恍惚的我,自然無法招架牠的突襲,只能狼狽地以雙手抵擋,
但在不斷消極的防禦過程中,最後我終於不敵猛攻,腹部結實地挨上對方一腳,整個人被踢飛到遠處,連滾帶翻地撞上後方的竹叢。
「嗚…噁……」
感覺內臟都被震碎了般,呼吸變得十分困難,雙手雖盡力撐起身體,但我依舊爬不起身而苦撐在地;是滿月消失解救了我的意識,
但是我也因此失去大量的力量,身上的傷痛與脖子的流血再次如湧泉般浮現。望著遠方破曉的黎明,
頭上的長角與臀部的尾巴也逐漸消失,直到我終於完全回復成人類的模樣,再也沒有力氣掙扎。
「糟…了……」
我從沒想像過,那樣柔和的光彩,竟是如此令人心生畏懼與絕望。面對疲弱不堪的我,妖怪這時也找到我的蹤跡,
並毫不猶豫地直撲前來,準備給我送上最後致命的一擊。
「吼啊啊啊啊─────!!!」
無能為力的我,面對這最後的結果,僅有雙手緊握而閉眼側頭一偏的餘力。
「嗚……!」
身上的冷汗如心跳一樣狂泄,過了許久,我的身上卻毫無任何受到外力的感覺;睜開雙眼一看,這時妖怪依舊站在我的面前,
但是不知為何高舉左臂的牠,彷彿心中正在畏懼著什麼而停頓身影,雙腿也不斷顫抖著。
「嗚…啊……」
雖然我依舊一頭霧水,但我知道這是最後不可多得的機會,將緊握手中許久的沙土朝妖怪面部一擲後,
我便趁著牠慌亂而趕緊一旁逃走。然而正當我疲於奔命之時,後方也隨之傳出追逐的步聲,就在自己逐漸感到失去希望之時,
我正好看到了插在前方不遠處的草薙之劍;沒有多餘的思考,死命握住劍柄並從地上拔起後,我立即一個迴旋朝後方回砍一劍。
『啪喳!』
一聲犀利的聲響,在我焦慮的雙眼中,雖沒有砍中對方的身體,卻斬斷了『她』那遮掩面部的白色長毛。
「咦……」
皎潔亮麗的雙瞳、清晰可辯的五官,以及被劍刃劃破前額而冒出鮮血的恐懼臉頰。那是,毋庸置疑的女孩面孔…
「嗚…嗚啊啊啊───!!」
噴濺大量鮮血,對方退了好幾步並摀著額頭大聲呼號,而舉著血染長劍的我,依然無法從這迷霧中清醒;
就像做錯事而畏罪的孩子一樣,我睜著無法置信又惶恐的雙眼,楞在原地看著對方痛苦的模樣,直到對方再次暴怒而奮力一躍,
舉起利爪,從空中朝我的方向直撲而來。再次面對生命威脅的我,已沒有其他退路可走,當下只能選擇握起長劍,
以必死的決心來迎接彼此最後的一擊。
「吼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我的手中是一把劍,但劍上的光芒已不復返;一把沒有賦予力量的神器,只是一把普通的銅劍。劍是一把武器,也是一面鏡子,
一面反應他人與自我的存在。即使這是把失去力量的劍刃,但仍擁有斬斷萬物,奪走他人一切的鋒利與殘酷;
然而,我卻在這個瞬間,不自覺鬆開了握劍的雙手…
"那就由我承受這一切…至少以這身半妖的姿態,來對抗迫害人類的妖怪。"
"這就是…這就是我成為白澤之後的使命!"
回想起本來應該淡忘的記憶、那段天真的時光,再次回過神來,我已經被對方的利齒給咬住頸子,彷彿已經快流盡的鮮血,
此時再次噴濺朦朧的血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而我究竟又在做什麼?
草薙之劍…有這麼重嗎?
但是我會鬆開這把劍,卻不是因為劍的重量,而是在這個瞬間,我清楚地感受到生命的沈重;我的心中,
也存有許多猶豫與徬徨,以及許許多多無法欺騙自己的執念。
「嘎嚕嚕………!」
悠久的時間、漫長的旅途,擁有世間萬物記憶的我,原以為已知曉了一切、也認命了一切,但是直到最後一刻的此時,
才驚覺自己的迷失而懊惱不已。自從成為半妖獸『白澤』的那一刻起,我從沒忘記過自己的使命,但卻遺忘了真實的自我,
其實我真正想做的事,並不是這樣的。只是聆聽孩子們的聲音、只是自己一個人悄悄地清掃教室,
甚至是隔著陰暗的窗口看著遙遠又幸福的村民,這已經是我願望的全部。對…我根本不奢求什麼,我只是想要跟他人一起活下去,
就跟眼前這個女孩一樣,即使無法被人群接受也沒關係,只是想要重新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而已。
「沒…沒事了…」
我輕輕撫著女孩的後腦,就像在遙遠又模糊的記憶中,母親也曾對孩提時的我做過的事;我不渴求得到她的原諒,只希望能藉由我這渺小的力量,
能為她帶來一點慰藉。從逐漸糊掉的目光裡,看著從自己身上流到她背後的大量鮮血,我知道自己已經快死了,但是在這最後一刻,
我的心中只有莫大的悲傷與不捨。悄悄落下的我的手,已經沒有撫慰她的力氣,甚至連挪動手指的力量都沒有;就像祈禱著最後的願望,
我無奈地望著天上的黎明,如果能再次給我一次機會,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選擇,我是多麼想用我的雙手緊緊擁抱她。
「對…不…起……」
用我的雙手…擁抱…她…
「啊……啊……」
原本已經闔起的雙眼,這時卻因為一種莫名的感覺而再次甦醒;原本已經停止的心跳,也因為這種溫暖而再次鼓動。
如置身於虛幻中,那緩緩睜開的目光裡,是一個女孩悲傷的臉孔,她拼命地搖著我的身體,就像一個嬉鬧又任性的小孩一樣。
但是,從她焦慮的雙眼中,卻是一顆又一顆的眼淚不斷流下。
難道…她是在為了我哭嗎?
但是比誰都應該去珍惜人類的我,卻犯下了最重的罪孽。她明明只是個人,為什麼我卻一點也沒有察覺?為什麼我又要傷害她到如此地步?
只知道一昧討伐妖怪的我,曾幾何時,又將這種守護他人的情感給遺忘,甚至逃避了自己應該擔負的責任。
這樣的我,也能有一個為我哭泣的人嗎?
「嗚……啊……」
我還不可以死,為什麼直到這個關頭我才瞭解了這件事。為了守護這個似有似無的女孩,為了守護這個被人遺忘的女孩,
正因為如此,我才擁有這股力量不是嗎?我不可以死,至少為了這個女孩,我還不能死!
使出最後求生的力氣,打從心底祈求白澤的力量,被一陣柔和的光芒逐漸壟罩全身後,有如獲得重生般,我滿身瘡痍的身體,
在此刻竟奇蹟似地恢復而痊癒,直到我能自己慢慢從地上坐起身來。這是我第一次由衷地感謝上天,第一次如此珍惜自己的生命,
於是我伸出了我的雙手,以萬分疼惜的心情,抱著眼前這個赤裸的女孩。
兩個人悲傷地相擁,在這片殘酷卻也是孕育萬物的世界中,孩子最原始的哭聲,繚繞在這片退去陰暗而升起溫暖朝陽的土地上…
「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紅,是悲傷的沉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