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朝圣。

我已经在阶梯上走了很久，久得像是一辈子过去了。也许前方就是尽头，淡极欲无的霞光遥望着我，风声隐隐。

没有人，没有厄运，什么都没有，空气安静地凝结成樱花瓣尖的露水。

说来奇怪，头一回用自己的双脚来走这么远，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累，还是说，前去天国的路途本来就是如此吗？我的心像一块淡青色的鹅卵石沉入碧潭深底，平淡，至深的宁静使一切有形之物让位。如果可以，我情愿就此投入这条归途。

不过，不行。我的使命远未结束，我也不是为此而来。

受无法脱身于事务的式神委托前来传达消息，当时还不明白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这个厄神，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为她，而是为我。

风息起了变化，像是歌声的东西在阶石缝隙间萦绕，夜雀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旋律不会回答我，它轻柔地，执着地回响着，把我引向更高处。

阶梯渐渐平缓，一级一级的界限变得模糊，接缝初，一朵一朵开着土豆的花。既不清高，也不华美，只让人感到亲切，土豆的花。一朵又一朵数下去，我以此丈量自己的脚步，一，二，三……霞光愈发浓烈，仿佛在向我遥遥招手。我在惘然中向前踱去，直到第二千零二，也是最后一朵土豆花。

有一匹狼，坐在我的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好像在冲我笑。笑得不吓人，反而很喜庆。

喂，你啊，你的路还没走到头哟，回去吧。

有人托我带话……

好啊好啊收到了，你回去吧。

啊……

莫名其妙地回头走去，然而并不感到遗憾，反而心满意足。

我期待着再一次来到这里，那时我将不是厄神，也不再背负厄运。

回到妖怪山的时候，夜已深了。清澈的夜空如水般淌下，我有些疲惫，披着月色走上山间小径。林木沙沙作响，不远处有灯火，一点明黄色跳跃闪烁，朦胧得像是晚秋一梦。对于人类来说，这无疑有着家的意味，我见了也感到心中泛起几分暖意。那么，走去看看。

灯火不远，在杂木林子里走过几百米，提着灯的人也就近在眼前。看火光映出的狭长影子格外熟悉，不过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我倚在几步外的树边，她们倒也没有察觉。

一个人手里提着长长的竹竿，灯笼挂在梢头，已经把一小截竹竿熏得焦黑。另一人踏住树枝，探出身子去给树叶上色。两个人干得悄无声息，彼此之间也没有交谈，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默契使然，不管怎样，沉默让这幅画面看起来更像是来自多年前的古典油画，幽夜，明月，大树，少女，发似柔波，温煦的灯光在画幅前后弥散……

你好？

提灯的那人回过头来，我认出她是秋穰子。另一个人，秋静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秋天是她们二人闲不下来的季节，所谓多事之秋。

嗯，晚上好啊。

看样子，你刚刚从外面回来？

是这样，去给人捎了个口信。

唔，跑挺远吧，等下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好，谢谢。

虽然同在妖怪山上，我们之间并不熟悉，况且，我也不是多话的人，尽管没有疏远她们的意思，这场对话还是难免显得冷淡。冷淡的谈话搭配冷静的月夜，反而更给人以安心之感。

一棵树上色完毕，秋静叶就着灯光从树上爬下，秋穰子则耐心地看她把一切收拾停当，这才从竹竿顶端取下灯笼熄掉。灯光一灭，林间再次被漠然的白光与柔和的阴影所占据，我们找到一片月光明朗的林间空地，围坐一圈。

到哪里去了啊，键山。

白玉楼，很远的。

哦。那还真是……

秋穰子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大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分成四份小的纸包，她递给我一份，自己留下一份，剩下的连同外包一起给了秋静叶，这也难怪，毕竟她是最累的那一个。纸包打开，里面装的是烤红薯，有些地方为了打包而压到了，吃起来倒是毫不碍事。我们默默地，慢慢地吃下还有余温的烤红薯，香气自由自在地飞入天空，外皮焦脆，剥开来里面软绵绵的，口感黏腻，甜得恰到好处，足以让人不顾优雅地把十指一一舔净，吃完后。

你也很累吧？厄神的工作没那么好做呢。

的确。今天也算久违的休息了一下吧——但愿工作没有积得太多。

嗯，偶尔休息一下也是好事。很少见你这么放松的，我。

秋静叶冲我笑了笑，把自己的那份烤红薯掰开一半递给我。我先前脱开忙碌而沉静的心，此刻再度在生活中荡漾起来，为了收集无休无止的厄运，我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呢？想必正是由于此，蓝才会授意我去传递口信，那位妖怪贤者可不希望她的乐园里出现悲苦碌碌的人。

黎明将至，天边泛起浅色的波纹，星星一个接着一个隐去。闲不下来的秋姐妹整理行装准备再去工作，而我恐怕也不能够再休息了。

不过，无妨啊，也许今后我在命运起伏中漂流时，会更悠然地望一望沿途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