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尚有暖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飘然落地,如橙黄的落叶一样,在这片四季常青的树林里,带来了一丝惬意感。
少女拿着铁锹,把最后一点土填回坑内。余阳落在她鹅黄与草绿相间的长裙上,熠熠生辉。
她手一挥,拭去额头上的汗。远处,河城荷取一边啃着黄瓜,一边开着小型联合植草机在空地上行驶,机器后面出现了成排的绿草,楚楚有致。雾雨魔理沙就在她的作业范围附近,拿着铁锹在地上凿着。她摸了摸口袋,仿佛在找八卦炉,随即又握住铁锹继续凿着。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她招呼着远处的两位。
河城荷取关掉了发动机,跳下来,和魔理沙一同向着空地中央走去。
魔理沙放下背后的箩筐,嘟囔道:“这森林的土质......真的越来越难挖了。”
“是啊,植物密度越来越大,森林也越来越大了。”河城荷取把最后一点黄瓜放在嘴里,“带的一堆黄瓜都吃完了都没到森林边缘,要知道我今天带的可是FH90种草机啊。”
“下次能麻烦多带点河童来帮忙吗?”少女问道。
“呃......你也看见了,这森林越变越大,速度难以想象,就算河童变多了,效率也不一定......”
“放心,更优质的黄瓜种子,管够!”
河城荷取眼睛突然放出光彩:“此话当真?”
“外加我自己种的一大半黄瓜!”
“成交!”河城荷取笑着,“下次多带几个河童来帮忙!”
魔理沙取下帽子,扇着风,问少女:“藤芥银杏子,为什么今天要我们两个‘志愿养林者’种草呢?之前不是一直让我们除草的吗?”
藤芥银杏子说:“这是草木樨,可以增加土壤的肥力,毕竟现在森林里植物越来越密了,就怕土壤变贫瘠。它现在还没开花,来年夏天就可以看到满地可爱的黄花了。”
魔理沙点点头:“是啊,这里一开始好像只有几棵树和几块灌木丛,现在这里比魔法之森茂密多了!到处都是没见过的植物!”
银杏子听了,没有说话。魔理沙拍了拍她的肩膀:“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日日夜夜耗费全部精力照顾这片森林,现在看着它日益变得茂盛起来,一定很高兴吧。”
她紧咬双唇,依然保持着沉默。河城荷取突然开口了:“说到这,有不少人可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这是昨天的《文文。新闻》,我平时不会认真看,但这个,”她把报纸折成一小份,递给银杏子,“你最好了解一下。”
新闻标题十分扎眼:《邪恶的扩张?挤占空间?人间之里宣布行动!》
魔理沙显得很无所谓:“这是那个鸦天狗的惯用标题了。”
银杏子却仔细地看了起来:
“近日,魔法之森与人间之里边缘处的一片森林——「幻翠林」逐渐扩大,已经延伸至人间之里内部,有关人士认为是森林中唯一的常住者——「藤芥银杏子」所亲手导致的。对此,我决定前往人间之里进行采访。”
“‘我家房子不远处出现了一棵从没见过的树!再这样下去人间之里就要消失在森林里了!’一个年轻人这样说。”
“‘森林里那家伙再喜欢这些奇怪的植物,也不能把我们的田占了吧!庄稼完全不知道种在哪里,原本准备盖新房子的空地也被树木占了。’一位男子说。”
“‘自从站在人间之里的边缘就能看见这片讨厌的树林以来,一部分居民就深感恐慌。随着森林逐渐扩大,恐慌也与日俱增。现在,树林里的家伙无耻到这种地步,给人们带来了诸多不便。对此,我们将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对它采取一切正义的手段!’一位老者说。”
“............”
藤芥银杏子不再继续往下看,把报纸折了起来。河城荷取说:“我知道,你一直知道人间之里的那些人类对你早就不满了。只不过这次......作为你的合作伙伴,我希望,他们只是嘴上说说吧。”
手上的报纸一层一层地折着,越来越小。最后,报纸已经折不动了。银杏子叹了口气,随手丢在地上:“正好快晚上了,留下来坐一会吧。”
山野间的空气很快冷却下来,周围弥漫着的林木的气息浸润在薄雾,酝酿着,给予着人以久违的美好。
她轻轻地伸出手,抓住飘来的一片绿叶,攥在手里,仿佛怕失去这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绿意,随后又摊开手掌,久久凝视着,默不作声。
“何银杏......”她旁边的人开口了,但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黎麦子,你知道我还在想那个决议。”她故作轻松地说,但话语内容却沉重至极,“山间清新的风,在和我告别吗?”
她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繁星初上,却现河汉皎洁。“这地方真好啊......这时光真好啊......”
“好可惜,还有二十多分钟,天目山就不在神圣了。”
“只说了取消自然保护区,也没说变成开发区啦。”黎麦子尝试让自己的安慰立得住脚,“也许是我们植物系的研究成果被进一步推广了,这样所有植物都不会轻易灭绝了,也不必要整天投入金钱保护了。这是我们的研究成果啊,你该高兴吧。”
“那这样看我们学校还是挺厉害的。”何银杏含糊地回答着。
山野里的这些植物......最终都会消逝吗?
可实验室里的那些“普遍抗逆性基因改造植物”,还有自然界赋予的灵魂吗。
没了绿意的天目山,还有圣洁的灵魂吗?
没了天目山的我,还有灵魂吗?
“虽然这几年人口增长减慢了,但去年全球人口也突破九十亿了呢。幸亏有你的贡献,不然这些土地的利用都不能心里有底了......”黎麦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星星还是一如既往的亮,织在一起,亮如白昼啊。”何银杏自言自语道。
只不过,下一次坐一个多小时车来这里坐着,还能迎来这白昼吗?
“天目铁木,高大无比,独立于山间......金钱松,远看真像挂满金钱呢......独花兰,高洁淡雅,遗世独立......鹅掌楸,花朵形态玲珑可爱......你们下一次还会等我吗?”
还有银杏。你会等我的吧?
“它们会一直立在山头上的。”黎麦子轻拍着何银杏的背,“它们会等你的,就算不在这山上,也不会就此消失的。是你让这变成了可能。”
“那不一样。”何银杏深深地叹了口气。“野生型的基因更能代表生物多样性。”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对那些一心想着扩大开发用地的人破口大骂,因为在她参与的工程下,整个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对“生态保护”这个旧名词怀有痴念。
我真的该高兴吗?在这样的气候变化下,植物们再也不必担心在野外灭绝便丢掉基因了,再也不必担心山野上植物消失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植物保护的新黎明来了。
植物们也会高兴吗?
我当初真的应该选择植物学这条道路吗?
为什么......感觉我在背道而驰......
“后天的‘杰出青年植物学家’奖,你一个人去吧。”何银杏笑得很苦涩。
“为什么?明明你的贡献更大......”
“但是,同为团队领导者,一切现实都说明,你更是一个真正的植物学家。”
因为,我还是没有狠心卸下这个古老的责任,还是没有办法丢掉让野生植物远离宿命的奢望,还是没有能力来把世界改变成我心底的那般模样。
也许是因为,这些是我的灵魂吧。
“也就是说,这森林里的植物都是独一无二的?”魔理沙显得很吃惊。
银杏子只是抿了一口茶,没有回答。空地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红的、蓝紫的、黄的、绿的,使环境还不算阴暗。
“难怪禁止我带八卦炉来了。根据我的理解,这些植物都是你的命啊。”魔理沙环顾四周,“要是一不小心走火了,某片植物就没了,你一直以来的心血也浪费了。”
银杏子点点头。
“需要我到人间之里去和那些人类解释一下吗?”河城荷取发话了。
“不。把我种的蔬菜和草药带过去,以你自己的名义保持热卖就够了。他们不可能理解的,不必自找麻烦。”银杏子轻叹道。
况且,实情还远不止这些。
“你没有想过,用什么技术或者魔法,把这些植物隐藏起来、保存起来,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召唤出来。”
银杏子低头盯着茶碗里映着的光彩,没有回答。河城荷取继续说:“我只是怕他们说到做到。他们早就有意见了。之前但凡说出去,我的一部分蔬菜产自你这里,那种蔬菜销量一定极差。”
“这是难以避免的吧。”银杏子又抿了一口茶。
魔理沙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要小心啊。说实话,想到这些珍稀植物可能被糟蹋,我也觉得着急。遇到紧急情况一定要来找我。”
银杏子笑了笑:“谢谢理解啦。但是目前来看,把草种完才是最‘紧急’的任务。”
“诶?......”魔理沙又坐了回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要卷进来。你理解那些人的想法后,也许会改变主意。
时时有微风穿行于树冠间,调皮地捉弄着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树林一片幽黑,如同平视而见的深渊,没有尽头。
你日日夜夜耗费全部精力照顾这片森林,现在看着它日益变得茂盛起来,一定很高兴吧。魔理沙之前的话回响在银杏子耳畔。
是啊,这片森林,就是我的全部了。我应该为此高兴吧。
但是......我真的高兴吗?
细雨蒙蒙,天目山上浑然黢黑。森林里有光圈移动着、跳跃着,仿佛活泼的妖精穿行于夜之原始森林。
何银杏和黎麦子牵着手,各自拿着一个手电筒,于林间奔跑着。雨雾笼罩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裙,互相产生了一种缥缈感。
“天目铁木!”何银杏气喘吁吁,兴奋道,“银杏树就在附近!”
两人停了下来。黎麦子弯腰整理着袜子,何银杏却跑到一棵树边,抚摸着树皮:“好了,银杏还在!”
“太......太棒了!”黎麦子高兴地走到何银杏旁边,仰望着黑夜下的树冠,“天亮一点再开始吧!”
何银杏说:“谢谢你还愿意陪我来这里做银杏树的种群研究!”
“我们是什么关系啊。”黎麦子笑着眨了眨眼,“在野外这样奔跑,与大自然这样接触,放松极了!我发现了,种群研究仅仅局限于实验室真的很无聊!”
“也只有你还理解天目山上的这一切吧。”何银杏蹲了下来,捻了捻土,又站了起来,瞪着黎麦子,语气坚定,“等到这些树、这些植物都消失之时,我就和植物学没有关系了。”
突然听何银杏这么一说,黎麦子顿时愣在原地。何银杏叹了口气:“反正还有一点时间,走走吧。”
手电筒的光很强,霎时间有着白昼的错觉。两人沉默着,步伐很慢,与其说是大自然里的悠闲,不如说是大自然下的沉重。
除了脚步声和独属于山野的“沙沙”声,一片寂静,时间仿佛也在此留步、徘徊。心跳声此刻是如此的真实,让何银杏还明白着,自己的脉搏尚未停滞。
她决定开口打破沉默,却一时语塞,只有三个字从她口中跳了出来:
“天目山......”
“是啊,天目山,原始森林的家。”黎麦子尝试接话。
“也是我的家啊......”
黎麦子没有说话,等着何银杏继续往下说。
可是何银杏却停了很久,最后只有一句:“我的父母......也葬身于天目山啊。”
尽管何银杏从来没提过这一点,但黎麦子早已心知肚明。著名植物学家,何皖,何银杏的父亲,却只剩了编者栏里囚禁于黑框中的姓名。而就算她早已知晓,这一次听何银杏亲口说出自己的经历,黎麦子也不禁为她而悲伤。
何银杏却显得很无所谓:“那是我七岁吗?还是六岁或者八岁,记不清了,反正一切都很久远了。你看,记忆也不愿意我回想这些呢。”
“我的伯父,何恒,人很好,是我最亲的亲人了,但是......他的家,总有一种陌生感。”何银杏“呵呵”一笑,“也许是我太眷恋父亲给我留下的天目山吧。”
她们走到了一个灌木丛边。何银杏停下脚步,单膝跪地抚摸着土地,又长叹一声:“父亲让我种下银杏树种子,可是它到现在也不肯发芽。我能从植物学的角度解释,却不能以植物学者的身份解决。”
“我不在学校的时候就在天目山,来这里与自然的生灵作伴,或是研究,或是放空。我尤其会来这里观察它、照顾它,只希望它能平安长大,但就这样我的银杏都不愿和我见上一面。”何银杏摇摇晃晃地起身,“现在,我只能祈求至少它原来的家不会被毁。我学习植物学,有什么用呢?”
“你不能这样想。”黎麦子拍了拍何银杏的肩膀,“你正在为它们创造新的世界呀。你昨天的关于‘真正的森林城市建设’的演讲很棒!这个设想现在完全可以实现。而这一切,”黎麦子眼神坚定,“都是因为你的贡献啊。”
何银杏张了张嘴,想了想又只是笑了笑,简短道:“谢谢啦。继续往前走走吧。”
脚步慢了许多,也许是想多看一看这片林木、这片花草、这片土地,尽管手电筒光照的范围外,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而强光与黑暗间,光线衍射范围内昏暗的光照亮的树林,却比亮如白昼的强光中的树木更有一种虚无缥缈的真实感。
“像梦中的森林啊。”何银杏不禁自言自语道。
黎麦子的心思全在身旁的何银杏上,心不在焉回答道:“是啊,如梦如幻。”
“不,那真是一场梦。梦中的天目山林木秀颀,枝叶阴翳,花草缤纷,鸟鸣成韵,举首有蓝天相映衬,低头随处可见星星点点点缀在土地上的小花。如此美丽,如此令人心驰神往,如此令人流连忘返,一切都像是......想象中的从前。”
“我梦到了我在天目山上撒欢似的跑着,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我遇到一位少女,静静地站在林间空地中央,和我差不多身高,穿着黄绿色的裙子,头发上有许多银杏叶和白果的发饰,是银杏树之神吗?她希望我能照顾好这些濒危的植物......”
“不,应该不是‘她希望’,她没有说话,我都没有看清她的脸。是一个无源的声音,貌似是从我心底发出来的,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声音告诉我要享受现在林间的一切,要把树林里的一切当成我的亲人......我当然知道啦。”
“那个声音还告诉我,要珍惜我的朋友——当然是你——黎麦子。只不过我有点疑惑,我们俩天天形影不离,何谈‘珍惜’这一令人难过的词呢......”
“真是一场美梦啊......”
“如果曾经真像如此,那这变化......”何银杏摇了摇头,“未免也太快了点。”
一阵异响把何银杏拉回了现实的天目山。她站在了平时看星星的空地上。平视可见,远处亮如白昼,轰鸣声大作。
“是破晓了吗?”何银杏还沉浸在梦的回味中。
“不是的!这是......”黎麦子拽了拽何银杏的袖子,“这是......”
“这是,安魂灯啊!”
三个字伴着轰鸣,如春雷般把何银杏从梦幻中敲醒。白昼中,树木成排倒下,露出了潜藏着的伐木车。
想着迟一点到来,结果......呵,还是躲不过呢。
我只能,像桩一样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该保护的东西,就此消失吗?
那一片......是鹅掌楸吧......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地球上就只剩天目山这一片了吧......
我能......去挡住伐木车吗?凭我的血肉之躯?
何银杏抬头,想象着往日明亮的星空,却仍是无底的漆黑,偶有地上的白昼浸润着的灰。
眼前的一切,是撼动何银杏幻想的,最真实客观严谨的演奏。
他们有他们的需要吧。
但是,星空没来等我啊......我的生命......也没来等我吧......
一切都只剩一个空壳了吗?仅仅只是对于我而言?......太可惜了吧......
这些年的奔波之劳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压在了何银杏肩头,顿时感到难以呼吸。何银杏腿一软,跪在地上。雨水、汗水、泪水随着过去的时光,如建德江一样汇流而东,最终流入发黑的土地,侵蚀着幻想的白昼,浇灌着早已发芽的绝望。
“你还好吗?”黎麦子的话成了心声的背景。
“我没事。”何银杏爬了起来,胡乱地抹了抹脸,露出了疲惫的笑,“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再见,有时间常来做客!”藤芥银杏子朝着河城荷取和魔理沙挥手。
看着两人提灯的身影越来越远,藤芥银杏子轻叹着,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她们进入林子深处。消失于视野后,她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望着黑暗的森林发呆。
不知思索了些什么后,她回屋取来了日记本,又坐回原处,提起笔。这一天什么貌似都没发生,又貌似一切都发生了。能记录的东西很多,她却一时不知从何下笔。最后,又叹了一口气,胡乱翻看了起来。
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满了,眼里所见的内容千变万化,却没有一个字留在脑子里。
只有纷乱的思绪,如狂风中的落叶一样,无奈中,奔腾不息又无依无靠。
这片森林,也越变越大了吧?
当初心里想着“不延伸到那个人类村落那里就好了”,现在看上去真有那么大了。
深爱着植物,却不想植物来这里,又不得不日夜照料植物......真是矛盾啊......
“加油吧,你负责在这个由幻想构成的世界,接管并照顾游离飘荡的、灭绝的植物之灵......”
这么说,我也算是摆渡人了吧。那幻翠林,是不是彼岸呢?
希望心里牵挂的树木们永远不会在这个地方与我会面。
但是终究还是幻想啊......从那一刻起,那些树木就再也摆脱不了灭绝的归宿了。
“它们,无路可去,如履薄冰,只待悬崖勒马,但需阳光指引。”
所以,我能做的,还是如往常一样,天天照顾这些不愿再见的来客吧。
毕竟,再灭绝一次,就不知道它们会去哪里了。
还有那个声音。它把我指引到幻翠林的中央,也许是它在看着我吧?
天天干好了除草施肥等等一系列必需的农活,它们看上去很享受在这个世外桃源独自尽情生长呢。
哈哈,因为我的保护,它们真的又一次无忧无虑了呢。
那上一次无忧无虑,是不是几百百万年前了呢?
就这样无忧无虑,也挺好。
但是人间之里......
就连那个河童和魔理沙,对这个森林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珍稀植物的乐园”,那些人又怎么会懂得什么是“外界灭绝植物的彼岸”呢?
感觉被抛弃到了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似曾相识......
不想白费口舌了,就算了解实情,他们依然要盖新房、扩农田。这是他们继续生存和发展的刚需吧?
但这些植物就不需要生存空间了吗?
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他们的全局利益优先吧。因为植物不会说话。
植物不会说话吗?百无聊赖,甚至心如死灰之时,是谁陪我度过的呢?是谁以独立千万年的阅历与耐心安慰着我,是谁教会我几十代研究植物魔法的魔法使都没能解决的奥秘呢?
也对,幻翠林里的,都是植物之灵。
但植物之灵,也是从外界来的吧?
“这些植物中,也许有你曾经的至亲,无论你是否记得你与它们的曾经。”
那面对任何新的威胁,我都要全力以赴,甚至不择手段去保护它们了!
可是我有这个能力吗?
以种子和我的修炼,当然有。但是面对人们......实在于心不忍。
这是软弱吗?这也是能力不足。
目光的对岸,是无尽的森林黑暗中的另一头。
叹着,银杏子轻轻放下日记本,朝着黑暗走去。尽管对这片森林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寸土都熟悉无比,但此刻,她觉得她正迈向那久违的未知。
“今天晚上,还是到靠近人间之里的边界那里散散心吧。”
“滴滴”。
轻如蚊语的蜂鸣声很快淹没在了急促的脚步声中。何银杏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她知道时间——已经凌晨四点整了。
“你的银杏......当然也是我们的银杏......也许永远没有发芽的机会了。去找那颗种子吧,它会给你指引的。”梦中最后一幕的画外音久久不绝。
何银杏是看着天目山经济开发区规划图后睡着的,紧接着便坠入了噩梦中。
她发现自己被包围于火海中,高温加窒息,甚至让大地震碎心灵的震动显得不太真实。她感觉身体被撕裂,却不得不安然无恙地在虚无中品味痛苦。
火墙中伸出一个又一个火舌,指向了火墙的对侧。
那是天目山的林木。更准确一点,那是银杏林,全世界最后一片野生银杏林。
视野中的一片树渐渐变成了一棵树。红色的火焰爬上了黄绿色的树冠,狼吞虎咽着。刹那间,她以为红色就是银杏树的原色,甚至错乱地觉得这也不错。但眼前飞过的灰烬胡乱地拍打在脸上,敲醒她——这不可能,从客观的植物学角度上,永远不可能。
焚风玩弄着它的枝条,紧接着整个树干都开始弯折,仿佛有一个黑洞在附近,银杏在其引力潮汐中几乎被折断。然后,就是灰烬,漫天的灰烬,覆盖整个视网膜的灰烬。
“去找那颗种子吧。”那个声音始终在何银杏的大脑皮层打转。
她又登上了一个小山丘,这是最后一个山丘了。此刻的天目山也有零下七度,但何银杏却在止不住地汗如雨下。她不顾擦汗,朝着坡下飞奔着。
脚下一绊,往前一趴,向下滑动了五米多。刺痛感从胸口蔓延至整个身体,衣服也被划破得像孟秋的银杏树冠。何银杏面无表情,强撑着想要站起来,摇摇晃晃又“扑通”跪在地上。
没有时间了!像话一点!
她不敢用手电筒,但月光下她能看见铁皮围栏、警戒线和在阴角里歇息的伐木车。
她莫名想到了初中时期,上下学时路边工地围栏上的宣传图,她想到了自己曾对着图片中茂密的森林会心一笑,想到了宣传文字:“建设绿色社会,共享美好生活”。
可是......这才多少年啊......变化太大了......
也许是人们绿水青山的愿望变化了吧......
这一切有我的原因吗?那我沦落至此,报应!
再一次尝试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警戒线走去。
她在推测自己入睡的原因:也许是看到规划区“气晕了”,又也许是看多了这些“麻木了”。
也许麻木会更适合,她在梦中和此刻一样,面无表情。对于她,自己直接或间接造就的、和她直接相关的生离死别,她经历的太多了。
自从亲眼见到自己的家被践踏以后,何银杏对这一切都表现出了无所谓的样子。
“黎麦子终于不再为我担心了吧......太好了。”她苦笑着,自言自语。
她麻木地翻过警戒线,就像她曾经无数次翻越。
警戒线?圈起了属于全体植物和我的“境界”?
肌肉记忆,或是心灵感应,牵引着她直奔那个她十几年来上千次光顾的灌木丛前。
“它会给你指引的。”那个声音愈加清晰。
她再次抚摸着土地,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动作格外缓慢,仿佛在努力地记住每一粒土给她带来的不同触感。她想起了母亲,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的时候,那是她在茂密的天目山森林中尽情撒欢,突然摔倒,母亲抚摸着她流泪的面庞。
“妈妈......你能感受到我吗?”
回答她的,只有久未有过的对未知的恐惧。
“我想你......我想永远地记住你......你会告诉我,我该在哪一站下车吗?......”
回答她的,只有失去“沙沙”声与月光的寂静而又黑暗的森林。
她站了起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空气填满胸腔,想记住属于这森林独一无二的气息。但现在,她只能嗅出弥漫着的汽油味,只有一丝丝淡淡的泥腥味给了她久违的亲切感。
只有链霉菌记得我了。
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想记住这片森林留给她的最后一片树。但现在,她只能看见乌云的黑影。
你想让我与这个世界尽量少一点联系,对吗?
“等待你的也许是个不同的世界,也许你会遗忘或者淡忘,但世界肯定会把你忘记,你只要记住:一切都很正常。”那个声音没有情感,只是在叙述着事实。
但黎麦子.....我也不得不忘掉吗?你也不得不忘了我吗
你现在也在看我犹豫不决的狼狈样,对吗?我表现得很糟吧?我还是太软弱了,这也是一种无能,对吧?
“滴滴”。手表的整点报时又响了。她这次没有看。
五点了。再过不久,这里就要举行开工仪式了。
不能耽搁了吧。
她虔诚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刨开土,从里面取出一粒白果。它还和十多年前放进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等了你这么久,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呀......哈哈。
“到时候,你只需要学这几次我教你的动作就行了。愿林木指引你前行的道路。”这是那声音的最后一句话。
何银杏紧闭双眼,努力聚精会神起来。
右手持白果,高举过头。
突然,她有力地将右臂指向北方:“针叶林,冻土之乐园,松衫啊,赋予它和我顽强不屈的品质吧!”
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她指向南方:“热带雨林,湿热之乐园,榕榈啊,赋予它和我蓬勃旺盛的生命吧!”
紧接着是西方:“常绿硬叶林,苍绿之乐园,桉楠啊,赋予它和我脚踏实地的态度吧!”
最后是东方:“落叶阔叶林,绚丽之乐园,青栎啊,赋予它和我乐观活泼的思维吧!”
种子开始发光,眨眼间,何银杏周围亮如白昼,虚幻又真实。
接下来就是等待。度秒如年的等待。等待力量的汇聚。
她已经不愿再去想什么了,更希望带着全新的自己去未知的世界。大半的眷恋早已烟消云散,而仅剩的眷恋却令她沉痛得难以呼吸。
“何银杏!”
她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尽管她知道来者何人。
“何银杏!......”黎麦子从灌木丛后出现,想要扑向何银杏,却被藤蔓绊住了腿。
“你要干什么!”黎麦子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这是何银杏认识这个开朗乐观的好朋友以来,第一次听她流露出悲伤。何银杏心碎了一地,碎片随着记忆的漩涡浮沉不休。可她最后挤出了一个微笑:
“自从从心灵上结识天目山以来,这一切,也许都是命运为我安排好的归宿吧。”
“没关系的,你会忘了我的,到时候回归正常生活吧。要记住:一切都很正常。”
“你这是要离开我吗?”哭腔逐渐变成撕心裂肺。何银杏产生了放弃这一切的冲动,只想赶快跑过去把黎麦子拉起来。但一切都太迟了,她已经被困在如同白昼般的幻想中了。
“忘记你吗?不!不可能!”黎麦子和何银杏异口同声道,只不过黎麦子说出了口,何银杏喊在心里。
力量已经汇聚得差不多了。
何银杏想擦干眼泪,但她的胳膊像是固定住了一样。她最后一次见黎麦子的脸,是模糊与漆黑。
这个也不想让我记住吗?!也许是怕我更加心疼吧。
深呼吸,她用尽毕生的力气喊了出来:“百百万年间生命的蓄力,在此刻汇聚于此吧!”
“让我作为你们的引路人,找到真正的乐园吧!”
周围的景象虚无缥缈起来,一切真实都成了幻象。
只剩了黎麦子是那么清晰,但她的呼唤却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空白中。
“永别了,我最后眷恋着的人。”何银杏微笑着,低吟道,“愿林木指引你前行的道路。”
星空正在淡去,树叶缝隙背后的天空依稀可见自然之神披上的薄如晨雾的白纱。
“都快要到早上了呢......”藤芥银杏子轻轻地扶起来刚刚差点踩到的花,叹了口气,“这森林原来这么大啊.....好像就在前几天也没这么大......”
“还有这朵花,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明明对这森林的一花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呀......”
她没有继续想眼前的花,她的思绪已经飞向了人间之里附近。她想象不到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想照顾好在外界灭绝的植物。如果它们蜂拥而至,我还是会照顾好它们的。
“因此,如果我的工作给大家带来了不便,我会说对不起的。”她仿佛在为偶遇愤怒的居民而演练。
“我只是想,为了植物而已。”
踱步着,徘徊着,叹息着。独属于这片森林的“沙沙”声搅乱着寂静。
那好像是一个久远的梦吧。在梦里,轰鸣声惊天而作,花草悉被碾压,树木成排倒下。还有提前到来的虚假的白昼。
银杏子经常做梦。她曾梦到自己遇到了各种植物灵,她牵着她们,走向了光明的深渊;曾梦到自己在连绵的山丘上肆意奔跑,直到整个世界把她丢在身后;曾梦到一个女孩,好像是很亲很亲的人,银杏子看不清她的脸,却仿佛怅然若失,直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消逝于泥腥中。
只不过......这个噩梦......为什么反常地真实?
梦中的轰鸣声在银杏子脑子里回荡、放大,大地仿佛真的在震颤不休。
树仿佛还在她眼前接连倒下,把她死死压住,挣扎着,无法脱身。
银杏子赶紧闭上了双眼。
此刻,一切都有了真实感。
又“唰”地睁开眼,银杏子才明白了——眼前所见,不是噩梦在脑子里复现,而是噩梦在现实中上演。
远处蜂拥的人间之里居民在树林前整齐地呼喊着,几十个人拿着大锯,将这冷冰冰的金属薄片狠狠地嵌入木质部。
“为了生存空间!”“毁掉妖气之森!”“邪恶妖怪出来!”......助威声紧紧地将银杏子包裹住,窒息感让她难以思考。
露面吗?......
一声巨响,银杏子只见躺在地上悄无声息的羊角槭。包裹她的,变成了如涌潮般的欢呼声。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她从灌木丛中跳了出去,朝着那群人奔去。
“住手!”
忙碌的工作和此起彼伏的喊声停了。人们都在望着这位未知的来客,或好奇、或惊恐、或带着怒气、或感到别扭。
“这片森林的确可能占用大家的地盘了,我真的不想它变成这样,我在此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歉意!”银杏子含着泪道。
有人反应过来了:“她就是居住在妖森深处的妖怪!”
“你还敢露脸!满嘴谎话的邪妖!无耻!贪婪!”
“我不管!你能喂饱我们吗!还我的耕地!”
“我孩子在这片森林里迷路了!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可是是我把他带出森林的啊......
藤芥银杏子格外感到委屈,这委屈是如此地令她莫名感到熟悉,但很快便被一股未知的东西燃烧殆尽。
“去死吧!”一个村民将一个石块砸向银杏子。银杏子闪了过去,但心里比被砸中了更痛。
我配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石块、酒瓶、番茄、木棒、鸡蛋、铁球......如雨般倾泻而来。银杏子踉跄着,往后直退。
我真的有能力吗?
她认出来了,村民扔过来的番茄,是她亲手种的。
这值得吗?
可能是东西快扔完了,“雨势”渐渐减小了。
还来不及喘息,愤怒的村民们把两根裹着棉布的长木棒沾满油,丢在早就摆好的靠在树下的干草堆上。火种被丢到了草堆上。
熊熊大火。
“不!”银杏子机械地喊着。
火焰很快变成了一堵墙似的,墙里伸出一个又一个火舌,在幻想乡的土地上变幻着、扭曲着、舞蹈着。
如梦......如幻啊......
有机物变成无机物所产生的灰烬如同怨灵一样,啃噬着银杏子心中所剩无几的东西。
火中的树,树干仿佛开始弯折。麻木地抬头,枝条仿佛被玩弄了一样疯狂地摇摆。树冠失去了它的本色,取而代之的是火红。
火红色......也挺好吧?......
错乱的思绪,只有眼前所见助她保持清醒。
火红色的后面,是鹅黄与草绿相间的颜色。
这是......?!
猛然回悟。
这是!银!杏!树!啊!
你怎么......来了啊?!!
银杏子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至亲堕入火海,淡出于视野。
过往的记忆决堤般涌入银杏子的心海。银杏子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在火中消耗殆尽。
你也免不了......来这里的归宿吗?.....
你是......刚来不久吗?......
舟车劳顿......也许累坏了吧?......
对不起......还没能让你享受久违的阳光与甘露......就要让你消逝了吗?......
我绝对不能那样做......还要照顾整片森林......博丽巫女会把我封印吗?......
但是......我应该是......
......负责保护你的吧?
“绝对是的!”藤芥银杏子腾空而起,用尽积蓄了千万年的力量,声嘶力竭地喊道。
“默默无闻,潜藏在幻翠林深处!乃灭绝植物之守护神!”
“藤,乃依恋与造化!”
“芥,乃变幻与自强!”
“银杏,乃吾万千之根!乃一切的归附!”
“言语解释,在人类总体利益前,永远无用!”
“有时,只有置之阴角的所谓‘恶举’,才能代表这些世界,最纯真无瑕的‘善意’!”
“就让这,名为「灭绝」的幻想,教会你们什么是真正的绿意吧!”
“树符「延续百万万年的希望」!”
绿、黄、橙、棕四色的树叶飘然,在无风的空中变幻着舞姿。眼前之色快速变化着,如同在一秒之内,便走过了一棵树的一个春夏秋冬。密密麻麻的飞叶如风,抚过银杏子的面庞,给予着她温暖。
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看着村民们或目瞪口呆,或慌忙逃窜,银杏子看向了火中所剩无几的银杏树,挥着泪水,释怀一笑。
我应该......做对了吧......
何银杏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开了门。
已经有七八年没有人来过这间小房子了,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屋子很小,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的一张天目山地图,和一个放着衣服、书和各种仪器药瓶的柜子。
“这里看来就是伯伯说的,爸爸在天目山研究时住的房子了。”何银杏叹了一口气。
何银杏对这个房子不算陌生。她上小学和初中这几年经常到天目山来玩,也经常看到这间屋子。只不过,她在即将进入高中的暑假,才知道这间屋子是父亲的。
父母在天目山上因事故离世的时候,何银杏不过六七岁的懵懂的小姑娘,现在又过了七八年,对父母的印象,有了些许淡化。
尤其是父亲,连年奔波在各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次次仿佛失踪了一样,给何银杏留下来的印象,也许只剩一堆植物学研究文献了。
何银杏探手从书架上随便取下一本书胡乱翻看着,里面的概念,她已经可以看懂大半了。她把书塞了回去。
她又把目光瞄向书桌。书桌还算整洁,摆着一个闹钟、台灯和铅笔,还有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书。
何银杏开始抽着书桌下面的几个抽屉,却只发现了一些衣物、杂物和记录着植物生长状态的笔记本。
起床那么早,驱车这么长时间,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却没找到伯父所说的“重要的东西”,何银杏有点失望。
伴着想离开的念头,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底层的抽屉上。那个抽屉额外加了锁,尤其突出。何银杏用钥匙串上的另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只放了一张写着字的泛黄的信纸。
何银杏夹杂着好奇与疑惑地把信纸拿到桌面上,读了起来。
“亲爱的银杏子:”
“见字如面。当你听了你伯伯的话来到这里,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也知道,我早就离你而去了。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我只能以我植物学者的身份,告诉你一些我的感悟和理解,也许你不再能产生共情,请原谅我!”
“我求学和研究的经历,我认为没有赘述的需要,因此直接从我对这么多年经历的总结说起吧。”
“随着生物技术的发展,自从某个时间开始,世界上一些人的态度开始出现了变化。可能是由于冰期与间冰期的交替,植物灭绝的速度从线性慢慢变成了指数级。一些人开始怀疑环保措施的有效性,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了生物改造技术,寄希望于改造植物,让它们能在各种环境下都能生长,便可以安心的发展,毕竟将来的不久世界变成什么样植物都可以生长并带给人们绿意。”
“但抱有如此希望,植物就免不了野外灭绝的归宿。自从这种观点成了主流思潮以来,越来越多的植物迎来了它们的归宿,这又导致了野外灭绝的植物越变越多。野外灭绝的植物变多,更多人开始更急切地把希望全盘寄托在生物改造技术上。如此循环,一些在这些方面有着卓越贡献的生物学家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
“比较可笑的是,我是所剩无几的依然坚持着真正的生态有机的植物学的植物学者,因为我始终抱有荒坡变绿的希望,因此渴望带来一些变化,来回于各个野生森林间,却无法避免地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这也是我的归宿吧。”
“但是,我没有后悔过。也许是受你爷爷的影响,我一致认为,真正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才是植物学家的工作,而不是让自然成为人类的人造品。这一点,也许就是从神农氏开始一直流淌在每一位植物学者血脉里的责任感吧。”
“我对你有着千言万语,但信纸终究只有这一点空间,长话短说。银杏子,要去热爱天目山,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空气清新得多,也不仅仅是这里有各种各样有趣的植物,你要记住,天目山一直都是你的家。当年,我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所剩无几的银杏树又少了一棵,那是当时存留的银杏树中最老的一棵树。然后医生就告诉我你出生了。抱着你会不会是那颗银杏树转世的想法,我给你取名叫何银杏。你上幼儿园时,我和你妈就经常把你带到天目山来,那时的你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资,不到一个星期就可以认出一个山坡上的所有植物了。当时,和你妈一起,看着你在山坡上笑着、奔跑着,那时我真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
“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爱着我留给你的满山的植物,我还是希望:去种下一棵银杏种子吧,悉心地照顾它,等到它发芽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好的。不要不相信,它真的有这个魔力。”
“只剩三行了,只能匆匆告别了,不要抱有任何遗憾,继续奔跑吧。”
“何皖”
“2031.8.16”
读完父亲的心,何银杏百感交集,有着无尽的悲凉感,却始终落不下泪。
尽管初中三年的奋斗以进入了学军中学为结果,何银杏最近的确觉得有点糟心。她轻叹着,拿起父亲的铅笔,在落款左侧的空白处写上了:
“我也许早就种下了银杏,一直以来都在照顾它,可是它一直没有发芽。”
藤芥银杏子又一次从日记本中取出了叠起来的信纸。不知从何时起,它突然出现,然后一直夹在里面。她对里面的内容非常熟悉了,但她还是再次认真读了一遍,因为那两种笔迹给着她一种归属感,尽管她不太十分清楚这笔迹是谁的。
“会越变越好的吧。”藤芥银杏子默读着,“我会继续奔跑的。”
想着今天成功地让第一棵树出现在了自己的房子旁边,自己终于有了引导植物灵和操控植物生命力这种程度的能力,这么长时间来的努力终于奏效了。藤芥银杏子会心一笑,用笔在那行铅笔字下面写道:
“放心,银杏树呀,早已发芽,正在蓬勃长大。”
“还好你还知道克制一点,没造成很大伤害,不然你早就被退治了。”博丽灵梦站在门前说道,“我会帮忙把被毁的植物慢慢恢复的,就算是我的道歉了。”
“对了,谢谢你的招待,茶很好喝,有空我还会来的。幸会!”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去。
“博丽的巫女是这样说了,但我不认为人间之里的人类会改变主意,反而有变本加厉的风险。”看着她走远了,坐在藤芥银杏子旁边的河城荷取咕哝了一句。
“不要紧,一切都会有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藤芥银杏子说,“顺便,再次感谢你今天来灭火!”
“碰巧经过嘛,小事小事。但是......”河城荷取狡黠一笑,“水费......”
“植物成品和种子,我早就准备好了。还有这茶叶,你如果喜欢的话,也带一点回去吧。”银杏子微笑道。
“欸?准备这么充分?”
幻想的绿意中央,晨光灿烂。
所选条件:1 2 3 4 5 6 7 8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