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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方project杂志西圆第1.5期创作者专刊访谈「文字访谈」

(此为东方project杂志西圆第1.5期创作者专刊(2024年6月30日),Jon Geist访谈本人的存稿。此篇在排版、附图等细节上与刊物印刷版有些不同,推荐看印刷或PDF版以获得更优体验。还有其他许多创作者的访谈,可以在西圆编辑部那获得更多信息!)

西圆编辑部采访 - Jon Geist

1.可以为我们先简单的介绍一下您自己吗?

比如什么时候开始进行同人创作,加入什么社团,会在什么平台进行创作什么的?

可以简单介绍一下浊浪文工团这个以同人文创作为主的社团吗?

  嗨,我是Jon Geist,是东南亚人(住在新马地区),98年生。中文比较好,所以主要用中文写作。

  (说说我的经历哈)中学时候是普通玩游戏看动漫度过的,有朋友交流轻小说啥的,以前就有创作的一点想法。不过接触东方是在2015年我高二的时候,看到早苗的小薄本对这个角色蛮有兴趣,就去找东方的各种信息,找到东方正作去了——当时也是喜欢玩这样的stg,和朋友一起也是聊东方游戏居多(包括黄昏作,不过我ftg玩不明白)。那时也有在看看东方同人文,看东方本,听同人曲,觉得很有意思,了解角色啥的也会多一点。

  后来我开始写东方同人文,已经是2018年我服役的时候。管仓库,挺闲,就想着把我小时候用按键机码字模仿黄文的那段时光再现(我这怪的写作经历大概是六年级到初二时有的,后来有更黄的资源,这项爱好就搁置了,现在回想有点离谱,可以认为是我虚构写作的启蒙吧x)——18年同时我也开始接触QQ,加一些东方群聊些有的没的,既有简单语C萌萌啥的,也有在一点考据写作群里(其实就是国主的群,还有一些文赛群),我的创作也就同时偏向“黄文”和“有点严肃的”这两部分。

  (现在2024年回看,实际我头几年的写作很慢,产出很少。它在越来越熟的时候,我才觉得比较容易产出,才实际上手。)

  我加入浊浪文工团是在2021年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动机,一般固定产出文字的社团我没什么信心参与(也怕麻烦),而陪人聊文章的话我觉得我还可以……所以就快快乐乐当船员了。

  浊浪文工团基本就是,提供同人文创作者一个看你文章、聊你文章的服务。一对一聊你的作品,可以是闲聊漫谈,或者给读后感、写作建议之类的。(《航迹》系列也是由此而出,制作出围绕文章,围绕“船员与客人聊天经历”,加上浊浪特有世界观的meta向三创作品。)

  对聊文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b站浊浪官号的信息。

  对看文有兴趣也可以找浊浪官号里发的船员作品。或者一些同人文社团实体书信息,还有像b站“东方同人社群激励计划”会有作者投稿,还有炎上书屋是一个发文平台可以看看。还有同人文赛,幻想战闻录,和乡里奇谈,历届都有很多作品好看。

  单论我的创作,有一些是直接发在pixiv小说区的,“那类作品”除了那里大概没什么好地方能发了。毕竟我本来就是二次元,p站是我家。而秉持着“我这个byd以前智能机还没流行我就能上网看一堆乱七八糟玩意”的信念,不觉得我作品需要掖着藏着,创作涉及范围就显得比较广。这也在影响创作姿态。

  还有一些就是参加文赛啊,参加一些角色日24小时接力创作啊,投稿企划啊,或者别的各种活动时写的。不过在这些里面我没什么存在感,也少拿奖,一般就是我自己写得爽就完事了。再看看别人怎么写,体会一下异同和取舍,也是学到很多。

2.与音乐创作、图画创作相比,文字创作不需要过多的工具,有时不用经过那么多专业的训练也可以获得一些不错的成品,您会觉得文字类同人创作是一个门槛低的创作类型吗?

您认为如果有新人想进行同人文创作,在创作时注重哪些方面呢?

您认为如何才能写出质量更高的同人文创作?

  嗯,文章的创作门槛很低,尤其虚构文学,而东方同人可以更简单方便(一样是幻想文学,东方同人有东方原设定一整个可以用)。“专业训练”一般就是义务教育语文课学到的,够用了,还有特定写作类型需要特定的知识积累,这样就行。

  而新人要进行同人文创作,要注重的大概就是这些,基本的写作能力,和特定的知识积累。“生活经验”也可以算在其中,不过不用担心自己还是学生还没成年,或者阅历不足就“不配写好文”——你总是有特定感受、体验和经验的,有那些,就够写文了。

  对于知识有个点要注意就是,不要装懂。假如传达特定知识是需要你去了解和推理的,那最好就明白地推完再用。不需要就无所谓。(想象读你作品的读者都是比较懂比较聪明的,不好唬人,这比想象他们哪哪都不在乎要好一些。)

  (遇到信息冗杂的时候,就比如查古代攻城查出数不完的人力物力资料、木料加工方式对器械影响的文献、不同将领指挥攻城的细致差别等等等等……那可以就取少数几个你一定要的信息,或者大致扫过,确保得到的信息大致准确就去用。这样可以减少写文负担,避免自己在追根究底和编织过大的设定网中失去写文能力。作者不需要全懂了才能写,只需要懂用到文章里的那部分。)

  新人在创作虚构作品上可以多多关注“故事性”,不一定到写作或编剧指导书上看,而是对于自己能接触到的故事都去体会一下,融会到自己的创作中。也能看各种作品观众的反应,看什么样的开展引人入胜,什么样的冲突能体现人物的变化和抉择,什么样的结尾引人深思,再到它们是怎么组合起来影响作品内核传达的。对于故事性,每个人的思路可能大相径庭,导致评价结果不一致,这都是很正常的。

  还有个建议就是多看,多想,多写。(这个太多人说了)

  从“看完”到“下笔”的时候,不要“怕参考”。尽量多参考,文风、结构、内核、人物、对话都是可以参考的。尤其是故事创作,没有人是在没有现实对照的情况下,凭空编造几个人的性格和互动就能写故事的,这样写很容易失真。最好也不要用特定的“风格”来替代对人描述的笼统把握,比如像“糖”、“寿命论刀”和“黑深残”之类的划分可以用在现有作品的整体感受上,但不能是作者对人物互动的“把握”。最好不要“因为是糖就决定两个人的性格很好”这样的,有点扁平,容易单薄、同质化。最好是先观察参考对象,去想为什么他们在观众眼里是那样的标签,和一般认知的比又有什么不同。从那些更小的互动和表现去把握人物性格……然后保持开放的心态,不要怕那些很脱线的例子,可以多想想不同的例子参考中有什么新的诠释或者变例可能。

  任何人事物和作品都可以是你的参考对象,不要怕把你的作品做得太像它们。与其要怕太像,而想要更在没有足够参考的情况下创作——怕不够像、怕参考不够多,会好一点。参考一般不会构成抄袭,了解一下法律的判定,对内容和结构“化用其中一部分,不是照抄”,或者同样的创意更改表达方式也行。

  了解一下版权的不同情况,有些创作是你可以在特定条件下直接拿来的,像公有领域和CC协议,还有一些“君子约定”和授权。可以多多了解注意这些,毕竟东方project同人就是ZUN的特定授权下得以自由产出的,同人领域里也有很多“有约束地互相借用”的情况。文学比较不需要照搬别人的创作,不过你要是有其他形式的创作需要,像是要做音乐、绘画、动画、游戏,了解这些可用的版权情形可能会方便很多。

  因为“太喜欢而照学某人”,不是什么值得丢脸的事,反而应该自豪,有热忱和追求很重要。也可以多看类似的作者(或任何人),让爱好广泛一些。多个不同参考和要素相组合,就能做出很多各有花样的创作,从中也能更为了解创作本身的路数和意义。

  不要怕“理论难学”、“理论难用”,比如一些喜欢的文学、哲学、社会中很难解的理论、说法,你感兴趣,但不敢下手就比较不好。都是人写人说的,没什么好怕的。也不要担心“我的创作太低级不配用这些”……怕才学不会。哪怕庸俗一点理解也行,保持开放心态,随时可以调整对这些理念的解释(包括自己信念),这样就比较轻松地,把思考融入自己文章就行。

  还有就是上面也有说到的,不要导致自己写不出文章。不一定是自己害的,可能有他人打击,或者自己不自信。但笔在你手上,只要还在思考,还能输出文字,你总是能写的。即便哪条路不通,也能试别的,被强令禁止都能改变路数“从良”。“不要让自己写不出来”这个建议是可以很极端的,像一些小说家会建议不要结婚生子,建议锁自己像坐牢,或者干脆真的坐牢……我不好说,反正按你最能够写文而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身心上照顾好自己。

  写文很多时候像是长跑,以为几年、十几年差不多了,又像刚刚起步。到最后可能成为人生显眼的一大部分……只要喜欢或需要创作,造就完事了。(作为后现代类型文学延续的同人文学还刚起步,不一定说做几年就退潮,或者自己作为同人写手热情只能做那么几年,不能当作长久创作或成为文学作家的基础……说是不一定,但实际可能最后还是无奈放弃。所以可能你也需要做好弃笔的心理准备,只靠一腔热血支撑也不一定长久稳定。何况写作从来都是可以随意拿起放下的,真弃了也不一定以后不会再写别的文字。)

  作者群体里针对自己旧作品(黑历史)是有不同说法的,像是觉得自己以前的作品很垃圾,或者觉得以前的作品很强。这两者其实都行,没有哪一种一定更成熟,或者进步更多,算是视角标准问题。(我倾向后者,而且认为以前的我虽然作品少创作思路窄,也和现在的我一样有能x)

  至于如何产出更高质量同人文创作……如果这是你身为作者的追求,在我眼里这和“如何产出更好的文学作品”是一样的发问。这追求很好,上面说的这些基本就是我能给的建议了——加上对受众和现有创作整体的把握,而且必须了解你的受众心目中推崇的作品。

  哪怕是“追求网文程度质量”,不要自己想完要咋写我更喜欢,就咋写——要知道读者爱看什么样的作品,“神作”都有啥,参考一部分,把握一下自己做的创新能不能让人眼前一亮,能不能比原来受推崇的作品更好。有的作品不受推崇、成绩反响平平又是因为什么,有没有必要为了作品质量去牺牲部分受众(这是可以牺牲的)……追求创作质量基本就要考虑受众,而且考虑那个类型的大部分作品了,这个是严肃文学也不能避免的。

  追求严肃文学方面的质量,就是同样地上面这些,加上多看相关理论。我的思路只能建议说,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文学都要了解(最好都会写),加上要学故事创作。要学现代技法(把形式作为内容来表达),加上要对现实复杂情况能够理解和转化,要做意识形态辨析和操作,因此一定要学辩证法。特定文本要学特定的哲学概念,比如学意识流和自动写作要知道潜意识和前意识概念(乃至精神分析),学现实主义要知道有关“典型”和现实批判的讨论,学魔幻现实主义要知道对应神话(包括集体潜意识)和政治讽刺、符号隐喻,等等等等……实际不止这些。也可以只是针对一个体系,比如现代主义只看“繁复艺术”,可以是巴洛克风格理念的延续,也可以是拉康意义主体表达的圣状,德里达的延异或德勒兹的褶子。学其他艺术形式的创作技法和理念再化用也可以,现实中这样例子很多,集中到一起就是特定的艺术浪潮。学完这些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也全按你的意思——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了解你自己,然后能“毫不受到阻拦地”表达你自己,用文字来传达某种别人那里不存在的东西(这是我自己的创作观,你的话应该形成你自己的理论和目的论,上面这些是梯子,通常也不是你求索的终点)。

  重点是要对文学有其对应的概念把握,有创作的意义论和实现手法。不是“创作是为了表达自己”,而是“创作过程中了解自己要表达什么东西”,“再了解你自己”。而且对于严肃文学,主体性会很重要,你是你自己的现实存在,写作是一种表达和实践。而你的文字也是独立于你的,可以被独立而多重地诠释,意料之外的表达也很重要(无论是作为意识形态批评的材料还是单纯艺术性上意外的馈赠)。

  我能给的写作建议整体就这样了,都不是什么强制的,一般人写作也会有一些心得。或者为了乐趣,不管是因为创作而快乐,为了东方而创作,或者为了社交圈子,为了回馈读者,或者就写给自己,或者抒发感情梳理思绪,用来度过某种困难,或者想要探究故事和文学的核心,或者因为写作而感到舒心,找到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这样都可以。

  当然,做东方同人,还得是自己热爱才行,喜欢ZUN的这些作品和人物。不要被逼,也不要单纯为了“付出贡献”、“证明能力”什么的去做,放平心态。如果不怎么想要做东方同人了,或者想尝试更多(不想受限在东方的受众或者内容风格里),也可以考虑原创或者其他IP。不同创作圈子之间也不会泾渭分明,只要创作还是最重要的,创作的内容都有得说,能在里面寻到开心和满足……这就很好。

3.在很多同人文学创作社团中,我注意到会有互评、聊文等环节,您在浊浪文工团也有担任类似的工作。在其他同人领域,可能没有这么鲜明的、可能包含批评的互相评价环节——这种模式为什么会在文圈广泛存在呢?

您觉得对于社团和个人聊文的意义在哪里?

在参加文赛等环节时,您评价一篇同人文的标准是什么样的?

在评价的过程中,会不会出现因为批评过多导致引起争执的情况?

  我的感觉是比起其他创作形式作品容易得到反馈,专门给文章返回文评(或者简单的读后感)的读者会比较少。

  这个是我自己的看法啦,对我来说,就是因为小说发表常常得到的评价不多,才有社团有“投稿获得文评”、“互相评文或提供文评的社团和活动”,这样面向作者的“好处”。(没人需要的话,这就没法成为一个让人投稿的诱惑。文赛里以要求文评的心态来的作者特别多,在我印象中其他形式,像是画作和音乐,这样的比赛和对他人到锐评程度评价的欲望是不多的。)

  原因可能是好几个层面一起造成的,也可能是我的偏见问题,只能大概说说我的想法。比如热度不高,评的人都没有,这应该是最直接的了。比如读小说很难给出详细文评,一般顶多说哪里违和、哪里的表现不喜欢;听音乐和看画遇到懂行的,却能更容易抓到一些点进行深究。还有可能评文的方法并不普及,和写文的方法不一样,哪怕有的人会写、读得多,也不一定写好文评,就不写了。

  还有就是有的作者可能,就渴望得到任何层面(或者严肃或偏专业层面)的评价;他们这样的作者,不约而同地(或者口口相传地)聚集到这些文赛里面,就造成了特定环境这样喜爱得到评价的风气。其他的像网文网站、纸媒平台、旧的主流的文学圈子,我就不觉得会有这样的风气。(不是要看不起或者批判什么,只是我个人也比较喜欢能够直接讨论他人作品内容各个方面如何的环境,哪怕会有争吵,我会被锐评,只要能越聊越清楚,能够有所收获就对了。最理想情况是,聊完之后还想要创作,发现新的视角、素材、手法很开心,觉得自己越来越配得上写一些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或者是发现自己之前做错了,有什么的违和感都得到解释了,听到了你自己想要接受的否定。或者哪怕你不接受锐评,你不甘心,要再写一篇来“证明自己”,哪怕“证明自己”这个动机我说过不太好是吧,那是因为容易泄气——就赌气要证明“我上我真行”而奋起创作得到成绩的作家实际也不少了。实际我也会有些这样的。这都是聊文的意义。)

  我评价同人文啊……我一般不怎么评,我不太在文赛里面当评委的,尤其很多人很重视的话。所以我目前只在战闻录“彩蛋”性质的干杯赛里评过。我评的思路不一定和别人相像,可能差得很远。

  就是首先看是什么类型的作品,按那个类型的诉求来看(有时会有例外,偏门的诉求通常也可以接受,就看内容能不能满足),然后有故事就看故事的水平(看故事性、表达方式、完成度、起承转合和承载意义),然后看文笔和错别字(文笔主要是看文字表达合不合作品的表达动机,通常要“准确”,如果是雕琢的辞藻华丽和句式繁复优美我反而可能不会加那种印象分,还是要看具体放作品里能承载什么用意)。

  争执是常有的,而且不一定到最后会有相互理解和采纳,是有可能一直吵到完全受不了另一方的。其他人一般只能说为了网络群聊体验会压一压,同时排斥任何人身攻击和嘲讽(哪怕阴阳怪气我也觉得不行,还不如直接骂)。并且最好尽量把讨论始终约束在作品内容上,不好偏题加各种发挥、上升。会争吵的话,除开比较“随意”的那种,通常是涉及没法让步的观点导致的,其实可以梳理一下为什么那个观点无法让步,说明白之后可能就比较没有那么气,而且也能搞清楚确定方向。担忧争论会影响自己心情的话,我也不建议去过多和人辩论掰扯,就是在输出自己观点之余,也可以看看他的观点是什么样的,有什么好或者不好,在什么地方刚好好用,在其他地方又有什么局限……这一切是建立在你想和人聊文的基础上,如果你不想,那就不聊吧,实际上爱聊或不爱聊不一定说明你的创作水平就如何。像我也不爱聊,尤其我的作品我都不怎么说。

  你还可以抛开“水平”的视角。在聊文的时候可以不需要去纠结作者(或你自己)的写作水平到什么地步,和谁谁谁相当,或者在某个创作群体中处于上游或下游——和这些相比,作品本身才是重要的,如果行文有错就直接针对这个错来改——还有作品内容折射出的各种时代背景、人物形象、思想内涵,这些也才是更值得向外拓展发挥的。清楚一个作者目前什么水平可能对聊文有帮助,可以“针对地聊后续出路”,不过也是要回到文章表现中来说。聊文不是很需要去“给人基本功打分”,除非你是被要求一定要做这件事的文学编辑。通常情况只聊文不评价作者可以避免一些争吵。

  还有就是身为作者如果遇到很难听的评价,几乎认为一文不值那种,甚至就没法和你聊那篇作品的(一定牵扯到对你能力的差评),想想自己有什么肯定不能让步的东西,自己的创作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见的。想想对方是站在什么立场,有什么思绪,有什么非得如此评论的理由和解释。想想其他人怎么评价你的作品,两种评价各自如何,哪些有问题,哪些是受众或者你更应该听取的。要不然你就问他。实在没法回应,或者不想回应,就不回了也行。遇到这样的锐评也有很多种不同情况,你能做的事采纳的方法也很多。一般来说,多让不同的人看看你的作品会好一点,也要认识到每个评论背后是什么样的思路和动机,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我不提倡“你不喜欢也一定会有人喜欢”的说法,因为单单这说法是没有涉及“为什么”的,“为什么喜欢”或“为什么讨厌”很重要。搞清楚这个也可以找准自己的写作方向,你自己也会有对自己作品的好恶倾向,也不容易有在被夸或被怼时都觉得一切来得很随机、想去接受又搞不清楚自己该或不该写什么,这样的事。)

4.在您的个人同人创作中,您会更加注重同人文创作的哪个方面呢——是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故事包含的意识形态,还是说对于人物或人物关系的塑造?

在东方圈之外,您会喜欢什么作家,他们对您都有哪些影响呢?

您一般会从什么地方获得同人文创作的灵感来源?

您觉得同人文学创作和非同人文学创作的最大的差异在什么地方?

  我个人的创作思路是,不同作品会有一些不同的侧重点,它们相互之间首先是比较独立的,有的可以是纯粹为了某种类型创作而来的(比如就为了贴贴,为了ghs等等),有的则有更多的其他方面的思考……然后所有作品都会加入一些作品结构上的考量。(不同于探究作品结构一般是认为拿来“炫技”的这种看法,哪怕是现实主义或者普通叙述的故事,在我眼里也可以承载很深刻的结构信息。被认为最平铺直叙没有雕琢的文本,为什么第一段第一行是这句,为什么下一句是那句,什么时候出现人物,什么动作和什么情绪搭配,到任何说话、隐喻、每个字词之间,都可能有不容忽视的,哪怕作者无意中这样做的,却还是要算入其中的结构信息。和“雕琢结构、扭曲结构”的作品相比,简单的好作品可能只是更易读,而不会“更简单、更不复杂”。)

  我很在乎一个作品的形式结构,每次写作都会有一些“规定”,以求做出可能比较丰富多样的效果吧。比如排除特定种类的描写叙述,以不同的方式编排行文,规定某个段落要有特定的内容达到“饱满”,按照主题和内核增加特定的隐喻信息,或者宏观上规定一大段或全文都要以某种句式来写。

  对于故事我比较在乎它自身的完善程度,一个人物要遇到什么样的事,带来什么改变,有什么困境,某种选择体现他的什么特质……其实就好像罗伯特麦基《故事》所总结的,我会喜欢按这个脉络来写。通过塑造故事来承载观点也比较有解释空间,比如某个人有bad ending或做了坏事是讽刺,升华还是隐约肯定,不同人会看出很不一样的内核,这也是我喜闻乐见的。(我还喜欢看到有人“看岔”了我的作品,导出和原文相悖的情节、说法或思路,为此我是不惜要加入一些迷惑点来“玩”的,乐此不疲好吧x)

  人物关系我是当作故事的一部分来写的。其实对于东方同人,我没有很深的谁必须和谁配的吃cp的观念。都是看故事能怎么写,就怎么配,而到了作品内再专注铺垫人物关系。

  人物本身塑造,可能有人是认为先有人物还是先有故事会对人物塑造有影响,不过在我眼里影响不大。其实我只有少数人物是一开始就想好要怎么写到完的,而大部分人物是写到一半才想好完整塑造和后续发挥;殊途同归,最后都落脚在人物塑造的完成度上就行。这也是我认为“故事性”体现的重要一环,就是塑造人物带来的带入感,然后才有故事的情绪体验,能让人确信“那有个人”就可以。有的像弗雷的写作指南书会提到“让读者与人物共情”,也是可以。

  至于意识形态,作为内容,这个是我作品里一定会有的,我既不能避免,也不能过度把自己的意识形态甩(暴露)出来。个人认为,还是按照文学作品的特定形式来写(不是哲学研究文本),这样就是能够让人去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中进行体验或辨析的场所了。我不会排斥意识形态的表达,不过对于一段剧情的表现,我会厌恶对其单一的解释,包括我自己也不好去给自己作品扣特定意识形态的“帽子”。我是尽可能想给出不同解释的,不过我个人确实有些底线,哪怕底线很低(看我作品可能会感觉我底线低),也在让我的作品不会肯定相悖的观点,这我也认。比如毒品和邪教议题我会严厉得多。而且我会认为我就应该这样,这是我灵魂最直白的表达,不是为了“听取不同声音”、“理客中”这样奇奇怪怪“已经被现实某些定义权扭曲”的观念。对于艺术我接受的说法是它是这样一个场所,它的表达是作者表达的现象,现象实际就比意识形态的解释“来得快”。就是一旦涉及作者自身意识形态表达,作者可以认为自己创作的作品是哲学还没有解释的,是哲学要来“勉强”给出意识形态解释,不是创作去配合它(哪怕作者自己有特定接受的意识形态认知观念,再哪怕根本没人能脱离意识形态掌控,艺术在我这里就有这样特殊地位)。

  在东方圈之外喜欢的作家啊,我作品看得不多,很多作者只是因为我看过他一两个作品就很喜欢,很少有把一个作者的作品全部追完的。而且有的作者众人皆知而我根本没看过,就没法推荐,可能让你觉得“这个作者都不看那你怎么写文”,我不在乎好吧x。如果不介意这点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历程。

  我中学时候四大名著里很喜欢《红楼梦》之外的三部,尤其《三国演义》。《子不语》、《东周列国志》、《聊斋志异》我也喜欢看。

  中学时候看丹布朗,经典政治加宗教加符号学,惊悚大片式小说x,比较喜欢《数字城堡》、《骗局》、《天使与魔鬼》、还有大名鼎鼎《达芬奇密码》。还有雷克莱尔顿,现代奇幻冒险,《波西杰克逊》和《混血营英雄》系列(希腊罗马神话)是我比较喜欢的。

  轻小说我在中学时候也很狂热。其中很喜欢野村美月的《女装皇家教师》,紫雪夜的《霸剑皇姬阿尔缇娜》,龙之湖太郎《问题儿童都来自异世界?》,细音启的《冰结镜界的伊甸》和《不完全神性机关伊莉斯》。榎宫祐《游戏人生》我是看动画喜欢的,小说不怎么看。(看很多异世界奇幻,包括冰火我也看过第一本,以前还有和朋友交流画架空世界地图,写异世界轻小说啥的,虽然只搞过小几章节x)

  科幻里我喜欢阿西莫夫和刘慈欣,都看得多一点。作品看得少但也喜欢的有克拉克,弗兰克施茨廷《群》,奥森斯科特卡德《安德的游戏》。洛夫克拉夫特、凡尔纳、马克吐温《康州美国佬大闹亚瑟王朝》、乔治奥威尔《1984》和SCP系列可能也算。

  上面这些大概都直接影响了我的通俗写作。

  还有一种“文学”是没有特定作者,但也给我现实认知很大塑造的,就是历史相关的书。各种古文明趣味科普书、古罗马古希腊史、中世纪科普书、《三国志》加上一些中国史、二战时期各种回忆录和二战史,大概看过些。

  高中毕业前我读了村上龙的《接近无限透明的蓝》,写堕落摇滚青年的,给了我挺大震撼,能算是我开始认真看待文学的转折点了。

  还有像莫泊桑,王尔德,卡夫卡,卡佛,我很喜欢他们一些短篇。还有后现代的哈尔姆斯《蓝色笔记本》。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喜欢《地下室手记》(长篇没看完没法推荐),乔伊斯我喜欢《尤利西斯》加上短篇《死者》。

  中国现当代文学里喜欢鲁迅,施蛰存(尤其《将军底头》),王小波,阿城。

  还有就是一些超现实主义的,布勒东,和雷蒙格诺。雷蒙格诺还是乌力波成员,乌力波里我也喜欢卡尔维诺。

  博尔赫斯我也喜欢,《镜子和面具》、《南方》、《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这几篇。

  我个人喜欢(不一定完全理解)的哲学家挺多也有文学或艺术、美学上的贡献。像本雅明,巴塔耶,布朗肖,尼采,齐奥朗(只看过《解体概要》),福柯,拉康,德勒兹,黑格尔,康德这些。安托南阿尔托不像哲学家,但他的残酷戏剧理论也给我类似影响。

  同人文创作的灵感由来,这个不止文学,我能说挺多的,不过就不一定有用了。这里纯推荐好物的意思会多一些。

  除开上面已经提到的许多作者,还有的就是其他形式的艺术家。现代主义艺术里很喜欢蒙德里安、康定斯基、达利和胡安米罗。音乐里喜欢德彪西和萨蒂,当今类型的话比较喜欢前卫摇滚,电子音乐里比较偏爱碎核。

  喜欢的前卫摇滚乐队,远的有King Crimson,Pink Floyd,Camel,Yes,Island,近的有万能青年旅店,高円寺百景和Black Midi。其他风格的摇滚或金属乐队我很喜欢的有Radiohead,Sweet Trip,草东没有派对,Animals as Leaders,Dream Theater。爵士里喜欢Return to Forever,Immortal Onion,Amon Tobin。其他类型的还有Daft Punk我很喜欢。

  碎核不算我最偏爱的那种,只是我比较喜欢偏向它的听感,大概是包括IDM、Glitch、Jungle、DnB这类的……这类型我喜欢的有Zeuge,Venetian Snares,Goreshit,Frums,LeaF(她的Techno我也喜欢),Katagiri(其中非常喜欢Angel’s Salad这首),sasakure.UK,Silentroom。其他喜欢的电子音乐作者还有Hardcore Tanoc全员(其中比较喜欢Aran,T+pazolite,Laur,Myosuke,Kobaryo,还有“小红”REDALiCE),Camellia,Tracy,Nhato,ARForest,Zuntata,COSIO,Masayoshi Minoshima(“小黑”,非常多参与的东方曲,很多我都喜欢,数不过来x)。

  东方专辑里我特别喜欢的有Halozy的《犬猫的电子座曲》,群雨アンブレイラ的《eternal bound》,dat file records的《RE:TAKE》,ZYTOKINE的一些专,Alstroemeria Records的“Pop Culture”和“Dancehall”系列,DiGiTAL WiNG的“RAVER'S NEST”系列。

  V家里面喜欢Giga,八王子p(p*light),wowaka,MARETU。

  网络上流传的一些梗、说话方式、时事热点、有趣的知识也能当作我的灵感源泉。上面这些综合在一起作为一个庞大的素材库来用,我在文字作品里面时不时就会cue到其中很多东西,而且取之不竭。(这里给点我作品的例子吧)比如《海床上的美人身影》引用化用布勒东的作品。《松动的螺丝钉》借用安托南阿尔托的创作理念。《秘封出走》和《绝对泡影》借用本雅明的部分理念。《无限机/1到100》表面是严格限制行文结构的“新小说类作品”。《加倍人/新闻》行文结构模仿sasakure.UK的V家歌曲“X.E.N.O”,内容引用博尔赫斯,在某一段里也有化用“高速运转机械进入中国”这样的meme。《妖精月战•续》我在致敬很喜欢的动画《战斗妖精雪风》和大友克洋的回忆三部曲,同时“BGM”里也塞了一堆喜欢的曲子。《回旋的幻想乡》头尾和Pink Floyd专辑月之暗面呼应,内容又是我对几种音乐类型的文章结构化的尝试。还有像《人人得爱巴别塔》有自创语言和一点相关知识,《铃兰之主》提到兰顿蚂蚁,《奈良爆炸》提到安倍遇刺事件。《CTTE恋》直接是Yes的曲子和“编曲结构”套在恋的身上……我是很推荐作者能多从自己喜欢的其他艺术类型入手,不同艺术类型的体验之间是能互通的,内容的化用与结构的模仿也都可行。(很多东方众也有听了Zun或其他人写的东方曲就很有灵感,脑中一幅幅画面直接出来,下笔如有神,这样的也很好。)

  总的来看,每个人一生都能见识很多东西,实际能用的浩如烟海,很多人体验到的感受、学的知识深度广度也比我多得多。而且不需要按某种学术的“路径”去专门学才“好上手”,写得多读得多很多时候也是自然而然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没有兴趣可以多多接触新鲜事物,保持随和的心态,写或不写、写什么、怎么写都可以是比较随意的。

  同人文学创作和非同人文学创作的差别,我个人是从两个视角来看。一个视角是二创的才叫同人、原创全部非同人,这种视角贴近大众认知。另一个视角是像Zun所在的同人贩卖展的环境,同人渠道贩卖的就是同人,商业渠道贩卖(同时进行商业推广营销)的就是非同人。

  二创与否的视角,最大差别就是原作的存在。按原作来进行二次创作,你首先就要接受原作作品,要喜欢它,才会说去主动进行改编、拓展。东方project不太有版权收紧导致你作品被下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把剑在不少ip的二创作者头上会有,其实是很危险的,实际被告的案例也不少,东方没有我就不多提。)很多时候是感觉原创太难,东方同人创作给人一种“新手村”的印象,包括像人设绘画、编曲也是,很多业界大佬早年也搞东方云云。而粉丝受众就是双刃剑了,可能写成原创来发会更少人看,那以喜欢的东方人物世界观来诠释,会有更多的东方基础受众。这种选择很多不是看作品的品质这样的,而是看是不是“我喜欢的那个ip的作品”。有受众基础,但推广时会比较受限在整个ip内部的受众里(比较难“出圈”),同时内容还要保持被原作制约的情况。(我有时就会觉得,我一些文学点子用在东方project里不合适,那我有时就会搞点原创,也是在怕自己会太依赖东方现成内容而失去原创能力。现在提这些利弊,对一个还没进入创作状态的创作者而言可能比较抽象。如果有这个动力非得要搞东方同人,搞得多了你可能会对这些有自己的一个取舍,不管继续还是离开之类的可能都比较自然,我也希望大家都是和气自然地看待这些。)

  商业与否的视角,这个更多是看哪个同人渠道或哪个商业渠道的作品更对你的胃口。对于创作者来说,也是看你的创作内容和商业渠道各方面要求能否对上,或者你可能更喜欢同人渠道的低要求、自费印刷、自费推广。商业渠道一般限制更大,但签约或收稿有薪资,不完全和作品成绩挂钩(就是有“保底”)。哪怕是二次创作也能争取在商业渠道发表,只要版权方面与原作者谈拢,商业公司甚至能成为推动这事的主力(像东方官作出版物有些是Zun涉及剧情的算作原作,有些则是画师自己发挥的二次创作)。还有对于印刷权和发表权利的归属,在商业渠道下一般是买断的。改编权也可能买断。当“枪手”可能都无法署名。这些也要你权衡利弊,估量自身的可行性。(像我还是比较不可能在商业渠道出没的,不管作品内容还是产出速度都不太合适。也就做着其他主职,偶尔写写,不管谁家的作品制约,就够我输出文字了。)

5.相较于图像视频之类的创作,同人文的受众会相对少一点,我相信我们也有很多读者没有接触过类似的创作形式。可以简单推荐并介绍几个您觉得不错的同人社团或组织吗?

可以介绍一下您最推荐的、能载入同人文创作史册的作品给大家吗?

最后可以给大家描绘一下您对未来国内东方文圈的期盼吗?

  同人文社团像我上面也提到一些,比如浊浪文工团是给人聊文章,顺带搞点文集收录和对应三创故事,还有给幻想战闻录得奖作品出实体,这些都很推荐关注一下。

  幻想战闻录和乡里奇谈都是东方圈里一直有在办的同人文赛事,历届作品中很多质量也挺高。

  炎上书屋是一个接收了大量东方同人文的小网站(同时也是幻想战闻录的举办场地)。要看东方同人文不止贴吧、b站、喵玉、lof,我推荐炎上书屋也可以看看(而且比审核抽风的贴吧之类地方来得稳定得多)。

  有同人文的社团还有很多我觉得不错的(也有很多我还没接触过,所以推荐大家自己多去找找看看)——像梦幻泡影,东方淑茗斋,东方寓梦粹,求文社,梦星琉璃,THB梦缘社,恒翠工坊(考据为主)。

  如果要推荐作品,那老一点的(12~16年)我会提两部,一个是长篇的《紫雨幽蝶》(作者coolcate,讲的是幽幽子生前的一些大事。虽然作为系列作只完成第一部,不过故事本身收尾自洽了,写得也很精彩)。一个是《深夜雀食堂》(作者岂可肖,讲围绕夜雀摊的一些日常和不太日常的事件,偏向单元剧短篇集,许多故事耐人寻味、挺有深意)。

  而往后时期的作品,我喜欢的很多,不过比较难给出单个作品的推荐。作者的话我个人推荐圈十(《遇见救主》作者,他炎上书屋id名叫“明日东方”),莳花(炎上书屋id“一般通过莳花”),拍照牛,缠桐子,Venus_Belenus,牧童(《O.O.O.》与《水珠虫》作者)。(我个人看的不多,喜好也可能比较偏颇x)

  对东方文圈的期盼,我的话就是希望看同人文的人能多一些,而且大家聚在一起能开开心心地创作、聊文。读者之间也可以多多交流,分享作品,求同存异。不是一定要讨论,但如果想讨论的时候刚好有个舒适的交流环境,那就很好了。

  对于创作我不会号召别人一定要去做什么。首先是我自己喜欢创作,想创作,想表达,有很多创作的想法才会一直要去搞那些。加上我很喜欢东方Project,不止原作还是二创的内容,还有二创的“舒适度”和“自由度”,有爱看作品的大家在支撑。

  可能我这个访谈比较偏向在说创作者自己的事,对于读者我要说的就是,我也希望你是喜欢看才看,看你爱看的,想看就说,好看就赞。不用怕别的声音说当今文学界文学风气如何如何,新一代青年被网络影响如何不爱读书,就读烂书;或者听东方文学圈比较式微,感觉以后就要完蛋了之类……和以前比,这一代能见识到的只会更多。而且这些都比不上那颗“想看爱看”的心。无论娱乐的还是严肃的,都不会缺少那个对文字的热忱。

  希望大家都能见到,或创作出自己心目中的文学作品。

  对于文学现状本身来说,就是希望新一代的创作者百花齐放,不拘泥于过往任何特定文学的框架,把自我的创意和思考都发挥出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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