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来神奈川城了。

周围的楼房和设施都荒废多时，显然早已无人维护，到处都是大风卷来的沙尘。她惆怅地走在马路中央，抬头望着远处的高塔——它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地：神奈川塔。在她的心中，那是一座将直线与曲线调和得恰到好处的白色艺术品，塔身上嵌着的圆形阳台就像树干上长出的几扇菌菇。但她记得，那些阳台本应探出几簇翠绿的绿植和几棵繁茂的树木，这样整座高塔才会被点缀上属于自然的活力和生机，和人类的巧造无瑕地结合——这也曾是整座神奈川城的风格：云净之白被纹以天水之蓝，最后添缀以自然之翠。所以她十分喜爱这座城市，以至于她早就抽空逛遍了整座神奈川城。可如今的神奈川城不知为何沦为了沙漠中一座孤寂的死城曾经的洁白底色早已染上沙漠的土色，而那点睛的翠绿更是在暴晒与风沙中枯黄。而且她一点都想不明白，神奈川这种沿海地带如何才能出现这样大的沙漠。

就好像……整个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啊，到了。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神奈川塔的下方。尽管知道这里不会再有别人，她依旧打算去顶楼看看。

因为她来神奈川城的理由从来就无外乎这里十年一度的全国科技研讨会，她背后硕大的背包里有一半都是她们自研的机器人架构样品与资料，而另一半是足以快速修复沙漠化的新品种植物。她本想凭这些成果拿到这次研讨会的入场券，但现在看来研讨会本身也许都不复存在了。

而这座塔的顶楼便是研讨会一直以来的固定会址。

“滴滴。”

电梯停在了她的楼层，在她耳畔响起失真得不再悦耳的提示音。她便走入轿厢，目光扫视楼层按钮片刻后，顶层的按钮就亮起了暗淡的光。

嗯？

狭小的轿厢内，环抱着她的静谧让她感到无聊。她再度打量起电梯中的事物，却无意发现了一处和她记忆有出入的地方。

她可不记得十年前的这台电梯可以到达负一楼。

不久，微微的失重感就告诉她电梯已经到达顶楼，她便将视线再度转向缓缓开启的电梯门。

而门外的景色就和她的猜想别无二致，空无一人而杂乱无章——这里肯定不会再有什么研讨会了。

她一步也没挪，伸手按下了关门键，然后再按下负一楼的按钮，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得另寻他法了，不然河童的技术水平很快就会被外界甩开。

按理来说，一无所获的河童现在就应该启程返回幻想乡了，但她依旧想要在走之前把这不知何时新建的负一楼游览一下，她十分好奇这座塔明明基础设施已经如此完善，为何还要加建地下层。

半晌，微微的超重感就告诉她电梯已经停靠在地下层，她便将期待的视线转向缓缓开启的电梯门。

门外是一个弥漫着淡蓝的大型地下机房，前所未见的广阔让走出轿厢的河童不禁想要惊叹，也让她在同样广阔的静谧下礼貌地噤声。一经这般空旷对比，置身其中的河童不免显得有些袖珍，令人担心她是不是和格列佛一样误入了巨人国。

河童回过头仰望着天花板与墙壁，估算起这里的高度来。这里大概有半百米高，而墙上的字样告诉她这处设施的名字叫作“神奈川塔地下信息中枢”。河童对这没什么印象，不过她更好奇这里到处弥漫着的淡蓝雾气是什么，它让整座信息中枢的能见度都不怎么高，害得河童难以看到设施的另一侧，使她觉得这里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广阔。

不过信息中枢的空气就和它被染上的这种淡蓝色调一样清爽，和外头沙漠里的干燥空气不同，蓝蓝的薄雾有点像清凉的河水，让河童感到放松。

既然是信息中枢，说不定还能扒来些存着有趣资料的硬盘，这样我就能靠着这些信息差抢占到商机啦。不过其他河童短时间内也不会来这里，她也不需要那么着急。于是她伸展了几下身子，不紧不慢地信步其中，就像逛集市一样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事物。

当然，自己不用掏钱就能进货才更好。

既然是机房，服务器和交换机这类硬件在这里便像玄武之泽的鹅卵石般随处可见，但在排布上十分自然，既能维持各模块的功能，还让信息中枢更像是一座以各种硬件作为小品的公园，就和神奈川城的一个设计理念基本相同——实用和美观两不误。在铁柜里或架子上的部分，无一例外积木一样整齐地叠放着，垒成一堵堵高矮不齐，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墙壁，有的远远望去就像静止着一涛起伏的波浪，也有的像一座微缩过的大都会，还有的也许是因为功能比较单一而独立，那些硬件和设备就在铁架的支撑下被垒成了一座小小的雕塑。而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设备群则像是由硬件构成的钟乳石，尽是棱角分明的体素感，和玄武之泽溶洞里的完全不同。而它的四周总会有几块小小的全息屏幕亮起或黯灭，或许是被用于反映什么数据的实时更新，让那“钟乳石”就像拥有了脉搏一般鼓动着。大大小小的硬件还被各种各样的线路链接在一起，除了纷繁复杂的数据线外，空气中还若隐若现着大量的全息信道，它们清晰无比地显示着传输状态，好如一条条清澈的河流，毫无保留地将数据的种类、大小、来源和去向全盘展示供人追溯，为这座信息中枢铺开一张透明的血管网。

而在这巨大而宏伟的地下中枢中，居然还漫游着一个娇小的河童。她那一身麻布织就的工装裙和一头短发的蓝色和信息中枢金属质感的蓝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源自水的柔和。信息中枢中的硬件排布与线路布置都让她充满兴趣，但百年来累积的丰富素养与经验让她从未萌生擅自操作的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该怎么知道这里有什么资料，又怎么取出来呢？想到这些，河童又将视线从这些前所未见的奇观中移开。而随即足以引起她注意的，便只有悬挂在疑似中央区域的一簇硬件群——也是规模最大的一簇。

那下面应该是整个信息中枢最中央的区域，也许会有什么操作终端之类的。她决定去那里看看。

越是走近仰望，她越是觉得这种将设备悬挂的设计有意思。既不占地方，还有着新奇的装饰意义，河童考虑着或许以后可以把自己的一些设备也这样摆起来，那样看起来或许很有趣。而她设想的那些操作设备也的确设立在那里，河童对这类设备还是有印象的。她便两三步蹦到设备前，兴致勃勃地放下大背包准备开始操作，就像放假回家趁父母不在便打开电脑的孩子。不过河童的余光还瞥到一旁好像放着什么奇怪的物件，她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通体合金色的女孩。它正倚坐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看来是个坏掉的机器人。

她又记起来自己的包里还有一套捣鼓机器人用的工具，不过现在显然这不是她的主要兴趣点——待会再把那机器人拆开来琢磨一下好了。

粗略打量完那个机器女孩后，河童凭着记忆中的操作方式启动了终端。可周围的蓝色忽然间就变浓了一些，引得河童不由得皱起眉头四处张望起来，她有些不安，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检查到访客活动，身份未知，来访请登记。”

一个清澈却尚余青涩的少女嗓音忽然明灯般亮起。她吓得一激灵，却又立马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控制台传出来的。而后河童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打量那个机器女孩。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哎哎，人类！？”

河童连忙站起身来，满脸都是慌乱，手足无措。她根本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有别的陌生人，更别提还是这样突然出现的。她的脑袋里一团乱麻，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请不要害怕，神奈川不会伤害人类。”

河童定睛一看，来者也是一个女孩。那女孩的瞳眸和短发是和信息中枢一个调子的冷蓝色，洁白连衣裙的花边领口绑着深蓝的细带，身上还攀着一根点缀着小白花的藤蔓。她本应带着些英气的俏脸却尴尬地苦笑着，十指相扣在胸前，并没有展露什么敌意。见她没什么动作，河童才飘忽着目光瞟向她身后的那个机器女孩，略微惊讶地发觉面前女孩的面庞和那机器人颇为相似。她才微微放下了戒心——她还是很怕生。

喔，是叫神奈川啊……

“登记的话……那个、唔，是……是需要神奈川城的ID卡吧？”

“是的，请在终端的高亮处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卡片。”

“喔喔、好……”

控制终端的全息显示屏中央便闪烁出红色的带锁方框，河童结结巴巴地应答着，慌忙掏出一张卡片，放在了方框中央。

然而终端却没有立即出现解锁的现象，这让河童又开始心虚：本就不是外界居民的她是完全不可能合法地拥有人类社会的身份证明的——除非自己伪造一份。

万一被识破了，这个机器向导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她就这样担忧地望着那个终端的画面静止着，好像时间都被冻结了，每一秒都尤其漫长。直到那个方框从刺目的红转为了令人安心的蓝，显示出解锁的画面，河童紧绷的神经才再度放松下来。

她猜想应该是有延迟，不过她没注意到神奈川在解锁时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读取中……访客名：‘河城荷取’，认证号码：已登记。终端现在已经向您开放。河城小姐是初次访问信息中枢，需要介绍吗？”

河童转过向神奈川，可还是不太敢直视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神奈川，是神奈川地下信息中枢的人工智能向导。基于您方才的反应，我有必要向您介绍此处弥漫的‘蓝雾’，它是覆盖整个信息中枢的试做型广域全息显示屏，也是我得以显示在这里的介质——开发者称其为‘雾屏’。如果您有任何其他疑问，请用手指在空中画一个问号，我便会立即出现在您身边。”

“雾屏”啊……听起来好有意思。

幻想乡来的河童自上次研讨会后可还没有弄出过这种设备，虽然她很想体验一下这种功能，但陌生人的注视让她还是有些畏手畏脚。不过最后，荷取还是犹豫着照着说明比划起来，在空中试着画了一个问号。神奈川也旋即给出了反馈。

“河城小姐有什么问题？”

“嗯……这里是不是，那种，类似于图书馆的地方，可以随意查阅大量资料之类的地方？”

神奈川阖眸微笑着点点头，“没错，河城小姐想查阅什么资料？您可以认为这里是神奈川城最大的电子图书馆——并且不止是图书馆的地方。虽然建成以来几乎所有的访客都是学者身份，没有多少普通民众。”

听到这话，荷取才撇开目光思考起来，她还是不太敢直视神奈川。

“有没有……历届神奈川研讨会的会程记录？”

“有。”

那至少不虚此行了。

她想起来两百年前的那场间歇泉异变中，她特别想得到山神掌握的聚变技术。这个愿望得以实现后，她高兴了好一阵子。而现在，她又回味到了这种喜悦，享受科学前沿的发展成果让她旺盛的求知欲得以满足。

河童现在能访问这样一个大型数据库！她可以把每一项感兴趣的技术都琢磨透再回去。可除此之外，河童又记起神奈川城往昔的图景，那让她曾不止一次在神奈川塔顶的落地窗前发呆的繁华未来景色。

“喔，那个，那这里还有没有什么……神奈川城本身的图像资料？摄影作品，宣传视频什么的？我比较、喜欢这座城市，设计得很有品位。”

“有的，河城小姐很喜欢神奈川城？”

“嗯……是的。我觉得白色夹蓝色的配色，特别干净清爽，我比较喜欢，水？水看起来就是蓝色的，大概是这样。这里有没有……休息室一类的地方？我还想在这里把找到的资料都研读完再回去。”

或许神奈川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相处……我会不会太怕生了？河童这样想，才试着将目光移向神奈川，后者还是那一副标准的服务生笑容。

“也有。但我很遗憾，信息中枢现在的电力储备没法支持河城小姐在这里研读完如此多的资料，而信息中枢的外部电源早就因城市废弃而停用了。如果您决意要执行这一要求，您的需求也无法被满足。据估计，当前的电力储备在四至五个小时内足以维持信息中枢的运行，而如果河城小姐想要拷贝这些数据后再在信息中枢外的地方研读，那么传输的过程就需要大约两个小时，您的需求也可以基本满足——您接受这个方案吗？”

神奈川其实很想把城市的话题继续下去，但她的任务是向导，而不是聊天。

“啊？电力……也就是这里在四五个小时后就要‘关门’了？”

神奈川点点头，给出了确认的答复，这让荷取不由得面露难色。她从来没想到这里居然已经临近“闭馆”了，而显然把资料带回去就更容易和其他河童分享，主要是她还想靠着这些资料自研几份专利出来先捞一笔呢。但当前的情况却容不得她继续考量利弊，这四五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对她来说很值钱，她不禁后悔之前为什么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好亏。荷取左想右想，只能无奈地接受了神奈川的方案。

“好的。正在为您查询数据所在的分区……查询失败。神奈川无法连接并读取存储分区导航数据的服务器，它在信息中枢的网络中因为未知故障脱机了。但我的实体躯壳中依旧存储着导航数据的备份——但现在躯壳和内部反应堆的电力传输线路已经因为老化断开，没法启动和接入信息中枢网络，而城里在三年前就没有了任何能响应维修请求的人员……”

荷取莫名有些烦躁，这个节骨眼上又出问题！她抓耳挠腮，眉头紧蹙，那还得花时间修好那个破机器人吗？

“你的躯壳采用什么架构？”

“第二十一代图灵架构。”

这和荷取最擅长的机器人架构差了整整两代。但她依旧本着抓紧机会的原则抢着翻开了自己的大背包，并祈祷着自己的理论知识现在还没过时。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和一个临考却发现自己划错考试范围的学生别无二致。

“呃，虽然我不知道这一代的架构是什么样的，但总之，我会尽力修好你。”

螺丝刀，备用线，临时处理器……河童拆卸神奈川躯壳的模样就像手术室里娴熟的主刀，大脑高速运转，手法干净利落。

这束线什么时候连着这个接口了？这个型号的主板怎么把两个部件都合并了？这一堆设备能安装在这个地方了？……

但越琢磨，她越发现其实这个架构还是在前几代的框架内改进和优化，并没有什么十分明显的突破。河童吊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可又有些不快——她本以为这个机器人也有能让她耳目一新的方面能探究。不过，用于驱动神奈川躯壳的马达功率倒是比较低，躯壳本身也没有装有什么武器类的物件，证明她的确不是为守卫信息中枢或者其他什么需要攻击的职责而制造，这让河童对神奈川的戒心放下了不少。

话说回来，神奈川……

一刻钟后，基本搞明白躯壳架构的河童才想起来神奈川还在一边。她一点点转头，看似要寻找工具，却用眼睛的余光偷瞄神奈川的情况。神奈川看起来居然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现在的人工智能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过时间宝贵，河童把那些荒唐和无用的想法抛诸脑后，继续专注于维修工作。

仅仅一小会，神奈川的全息影像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重获新生的机器女孩。虽然她没有了全息影像那样丰富的颜色，但她通体的合金质感在荷取的眼里显得更加可靠。

“一切正常……神奈川正在为您查询数据所在的分区……分区已确认，正在整理信道，连接中，预计时间一分钟。请提前在控制台的高亮处拔下弹出的存储设备并正确接入提示的传输终端，传输进程即将开始。预计传输用时九十分钟，转码用时三十一分钟。请注意：请不要自行中断转码进程，否则数据会有无法读取的风险。”

神奈川走到一个位置张开了双臂，阖眸抬起头，手掌微微转动着，细微的蜂鸣音便忽然响彻了整座信息中枢。荷取猜测神奈川的每一次变换的手掌朝向都对应着一台设备，而这个角度区间的精细程度是足以支撑这种大规模调用的。在河童看不见的地方，无数信道开始闪烁着变换方向，一边安排着通向控制台的最短路径，一边汇聚成新的上级信道。那由躯壳而非控制台发出的稳重电子声线对河童来说仿若福音降临，她赶忙照做。而在荷取接入存储设备的片刻后，她就看到几近满载的一条大型信道奔向控制台，旋即响起一短段悦耳的旋律，而蜂鸣戛然而止。这条信道连接成功以后，神奈川才回到正常的状态。她活动起自己的每一处关节来，并没有什么卡顿。

“传输连接已建立，请不要擅自中断传输过程。感谢河城小姐的修复工作。”

看来现在要做的只剩下等待了，荷取望着信道出神。在不知不觉中从忙碌中脱身的她居然迷茫了起来——河童好像忽然就记不起来她接下来想问什么了。不过在信息中枢的片刻静谧后，神奈川居然率先开口了。

“河城小姐，是想要聊些什么吗？”

“啊、啊？可以。喔、我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我好像要问什么？哦，对，那个，让我想想、稍等……”

荷取努力地回想着，才终于记起来她之前的那些疑惑。她不知道神奈川城为何成了这副死气沉沉，黄沙漫天的光景。河童一直都十分喜爱这座城市的样貌，甚至希望哪一天幻想乡如果需要再次翻新城镇外观，她就要向贤者们自荐作新城镇的设计师，这样她就可以在乡里再现一个小神奈川。

“河城小姐居然不知道人类对地球环境的失败改造？”

“咦……？”

荷取难以置信地听着神奈川讲述全球沙漠化的大概过程。自从外界的人类成功以环境改造气体将火星转化为宜居星球后，他们征服地球自然的野心也愈发膨胀。神奈川告诉荷取，联合国在当时几乎是全票通过了对地球进行环境改造的计划。因为对火星成功改造大大鼓舞了人类，他们便为这次改造投入了更多的金钱和资源，致力于让地球真正变成属于人类的，一个风调雨顺的伊甸园。然而等到他们真正乘上了这趟没有回头路的列车后，人类才发觉地球几十亿年来形成的自然环境比火星远远复杂得多。改造开始后仅仅一年，全球各地种种不可逆的生态异常便指数级增长，痛斥着人类的傲慢和无知，将他们心中的愿景一个不留地全部打碎，就连补救的机会也不再给予分毫……

等到环境改造气体再次分解为通常的大气成分散去后，地球也和人类理想中的伊甸园再无关系，只剩下地狱般的干旱和炎热，逼迫着人类迁往自然仅存的仁慈，那些幸存下来的绿洲中。

日本这样的岛国显然更适合出现更多绿洲。可神奈川城，却不是被绿洲眷顾的对象。

而在城市废弃前，信息中枢本就不高的访问率让人工智能经常闲置，这给了她充足的深度学习时间。渐渐地，神奈川似乎越来越知性而接近人类，她喜欢上了自然的景色，也对神奈川城的设计风格有了偏好。为此，她查阅过所有地球生态的论文，在虚拟世界中游览了所有的生态系统，也翻遍了数据库中往年城市摄影大赛的优秀作品，反复播放了每一部神奈川城的旅游宣传片。属于城市的每一片记忆，都被她拷贝进了自己的存储空间中，组成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数字小神奈川。可当她萌生想要离开信息中枢去亲眼见一见城市的想法时，她的躯壳已经故障半个月了——那时城市已经因为环境改造开始大规模关闭基础设施和服务，当然不会有人有心思去在意一个人工智能向导。而最后，她还是通过最后上传的一部纪录片，得知了城市废弃的消息。在那之后不久，信息中心就被切断了电源，只能以电池状态运行，并从全球网络中离线了。

而河童现在也大概明白了，前段时间的那次环境异变，兴许就是因为幻想乡被外界这场浩荡的环境改造影响到了。当时为了快速恢复幻想乡原本的生态，河童、魔法使和贤者日夜加急地赶制出一种又一种特殊的植物。而最终投入应用的那个品种，就有一份样品在河童的包里，这就是她这次本来要在研讨会上分享的成果——即使这种植物从产生到命名都可能和科学没有任何瓜葛。

“铃谷草”，荷取喜欢这个名字，听说是魔法使根据她们那所谓生命女神的名号取的，开出的花也是荷取喜欢的淡蓝色。但她们好像又说，这种草需要播种在富含魔力的土地上，意思也就是它大概没法在幻想乡以外的土壤中成活。

“所以，当河城小姐说自己也喜欢神奈川城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些亲切。但河城小姐居然对这种影响全球的恶劣事件毫不知情……您是从哪来的？”

河童正构想着人类的所作所为，却被神奈川突如其来的提问拉回现实。她忽然意识到神奈川和自己有着同样的追求，她们享受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带来的美好，也喜爱着同一座城市。河童甚至想到了将神奈川带回幻想乡作为自己的机器人助手，在闲暇之余还有不少共同话题。她可以带着神奈川一起爬上妖怪之山，也可以给神奈川做防水处理后一同体验河童的漂流项目……

就像……一个挚友，或者知音？

她犹豫了半晌，最后决定坦白身份。

河童再一次在空气中画出了问号，神奈川依旧回复得很迅速。

“河城小姐有什么问题？”

荷取从包中拿出一瓶用于示范铃谷草生长的清水。她缓缓汇聚河童们天生用来操控水的妖力，让那清水在空中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然后再让其一滴不漏地流回瓶子中，“我其实……不是人类，而是河童。”

那是神奈川第一次听到“幻想乡”这个概念。她从未想过地球上还存在着这样一个集聚各种超自然存在的世外桃源，而在这些超自然存在的努力下，幻想乡在这场人祸中居然还守得住自己的那一方水土。她本以为那不过是虚构的神话传说，现在的科技也发展得早就容不得幻想存在，作为人工智能的她却第一次如此期待前往一个彻头彻尾都像是幻想出来的地方。难道科学以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吗？

可正当她打算追问的时候——黑暗却悄然降临。

信息中枢耗尽了电力！

而数据已经传输完毕，但仍需要九分钟来转码，可那些信道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随后便消失不见。

“糟了……”

荷取愣住了，她没想到还是没赶上，悔恨与不甘顷刻充满了她的脑海。她只能恨恨地跺了几下脚，对流走的时间无能为力。

可她却没发现，神奈川在黑暗来临后的片刻后便不知为何以自己的最快速度离开了她身旁。

……通过网络连接确认了断电状态，而缓存的转码进度会在五分钟后清除，信息中枢在这五分钟内必须重新通上电。根据导航数据和当前速度计算预估还需要一分三十一秒才能接入信息中枢电力网络，输入足量计入损失并足以为信息中枢供能到数据完成传输的电力需要的时间预估是三分钟十秒，躯壳的独立电力储备能为信息中枢提供的最长运行时间已经不足以支持重新转码需要的时间，整体的容错不过二十秒，但这次数据传输必须被完成……

插入，接通。

半晌，河童才觉得或许应该离开了。这里黑漆漆的，但她的背包里装有折叠探照灯，河童便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背包。咔哒，灯光驱散了信息中枢的一小片黑暗，但也让她发现了一些异常。

控制台的旁边有设备不见了，荷取记得很清楚，那里本该有几台服务器。

荷取皱着眉头想到些什么，但不敢断定这就是她所想的情况。

不过已经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当她背起包正要动身离开时，淡蓝色的迷雾却忽然伴随着光照再度回归了信息中枢，荷取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不由得闭紧了双眼。待到她再度适应了光亮，才看到通向控制台的全息信道已经重新亮了起来，还在继续完成它们未竟的任务。

信息中枢不是已经断电了吗？

荷取转向控制台，又比划了一个问号，那个全息女孩便立马出现在她的身边。

“神奈川的躯壳正在前往您的位置，请稍候。河城小姐有什么问题？”

声音再度从控制台传出，她才发觉神奈川的躯壳从刚才断电起好像就不见了踪影。

“刚才的断电是故障吗？”

白衣服的女孩刚要开口，她的身影却出现了毛刺和图像错位，一下子消失不见。荷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似是想将她挽回。可片刻后，熟悉的声音便再度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

河童回过头去，神奈川踱着标准的步伐从设备后现身。她挺直腰杆的姿态依旧镇静而可靠，但唯独不同的是那只还在滴着铁水的手臂发着橙红的光芒，就像才从炼钢炉中取出不久。

“那你……刚才去做了什么？”

“躯壳本身有独立的电力储备，所以我刚才将自己短暂并入了信息中枢的电网，信息中枢现在有足够的电力用来完成河城小姐安排的任务。”

“是应急电力啊。”

荷取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但神奈川的话又再度勾起她的疑惑。

“不，神奈川的任务只有向导，没有任何关于应急电力的协议。”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河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眸澄澈得好如大颗的海蓝宝石。神奈川倒分析得出荷取内心的疑惑，但她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叙述着，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河城小姐喜欢神奈川城，对吧？在您的要求的资料里有着神奈川的图像资料，但优先级是排在了次位，而这部分资料的转码还没有完成。可在我看来，我希望河城小姐能够替我，或者替神奈川，继续留着这些美好。所以，我便将我的能源转移给了信息中枢以便完成任务，这是为了河城小姐，或许也是为了我——正在打包数据，还有三分钟。”

荷取沉默良久，她一时语塞，根本不知道如何回报神奈川的好意。存储设备咔的一声从控制台上弹出，其上的指示灯亮着令人安心的绿色。神奈川几步走向前，本打算将其取出来递给荷取，但她发觉那只手臂尚未褪去红热状态，便换了一只手去拔下它。

河童接过硬盘，又画了一个问号。可她刚画完，黑暗便再度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信息中枢，但河童和机器女孩已经不会为其困扰了。

“河城小姐有什么问题？请取走您的存储设备。”

“有两件事。”

“河城小姐请讲。”

河童重新打开探照灯，掏出了铃谷草的展示样品——主要是种子和一瓶水。不知为何，她先将水瓶握在双手间停顿了几分钟，才将这份样品交给神奈川。

“第一，河童这个种族……比较善于经商，对有付出才有收获这个道理是相当明白的。神奈川做的一切，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沉重，让我感觉无以为报。但，如果你还想再看见一些绿植，找回些生态的感觉的话。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那些铃谷草的样本，你可以将它们播种在你想要的地方，然后只要打开这个水瓶，再等待大概一两天，就能看到它们开着花儿，铺满一片小地方——当然，你已经付过钱了。”

神奈川接过那些样品，暗暗查询了自己的剩余续航时间。处理器给出的最高估计时间是一天十个小时，明明河城小姐没来前是半个月的。她微微苦笑，向河童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河童的条件。她作为服务人类的人工智能向导，一般不需要什么回报来维持她的动机，但她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人将她当做人类看待，这让神奈川有了些新奇的感受，或许她的确渴望成为真人吧。

我知道了，第二件事呢？

“第二，我想知道神奈川塔地下信息中枢从立项到如今，在社会层面的曝光度。”

“请稍候，正在分析信息中枢数据库。神奈川塔地下信息中枢立项于五年前，在四年前完工，而城市在完工后的半年被废弃。其目的是为日本的科研工作者提供一个实用的数据库，所以并未，也无必要向民众大肆宣传，而在城市废弃前，已知的所有访客皆是科研工作者身份，并无任何平民。总的来说，在现有数据的支撑下，可以认为神奈川地下信息中枢并没有被太多的群众所知晓。”

“那么，现在有第三件事。我想向你说明幻想乡的一个特性。”

“是什么？”

河童的灯忽然闪了闪，昏暗了不少，几秒后便熄灭了。荷取知道是灯的电池该换了，但这会她没什么好着急的。

“在外界，也就是幻想乡以外的地方，那被遗忘的事物，就会进入幻想乡。而就在刚才，有几台服务器已经消失了，你能还记得那些服务器存储了什么内容吗？”

“请稍后，那些是在两个世纪前就过时的数据，存储它们的服务器的确已经因为未知故障脱机了。我看看，它们本身的位置也离控制台很近，刚才明明还在的，现在却消失了。”

“果然……看来真的没有人记得那些东西了。”

“也就是说……”

“可能整个神奈川塔地下信息中枢，在不久后就会幻想入——这当然包括作为机器向导的你。所以，我们或许还能再见，在一个你所向往的生态环境中，你或许还有机会登上妖怪之山，把地球上残余的自然尽收眼底。希望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

“河城小姐，我也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怎么了？”

“您伪造的身份证明已经是前四代的设计了，现在的认证系统基本无法识别。”

“啊？那……”

“我更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访客，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造访一座，完全与外界脱节的信息中枢——而这位访客，现在或许能被称作知音吧？”

“喔……因为只有去外界取材，才能让河童的技术水平紧逼外界嘛。当然，城市的图像资料的确是我自己想要的。”

虽然在一片漆黑中，她们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二人都敢肯定的是，彼此的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容。河童忽然想起神奈川的架构，想起了图灵，想起以他名字命名的那个测试。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神奈川已经通过了这个测试——即使神奈川声音的那种合成感挥之不去。

“那么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是要离开了吗？”

“嗯。”

河童翻包捣鼓着，咔哒一声，探照灯便再次照亮了荷取面前控制台到出入口的路。河童刚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看着神奈川合金质的身躯反射着灯光。

而后，她向神奈川比划了最后一个问号。河童实在是很喜欢这个设计。

“……河城小姐有什么问题？”

“喔……还有，谢谢你放我进来。你一定想看铃谷草开花吧？要一起离开信息中枢吗？”

神奈川顿了顿，才微笑着点点头，走到河童身旁。她本来要说什么，但最后，她选择了缄口不言。

问号手势是雾屏的功能，并不是神奈川自己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