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紫在昏迷中听见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的……
好像是在溶洞中,露水顺着巨大的钟乳石滴到泉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波澜。又像是很久以前,从自己手指尖上,滴下的那滴血。一点点地染红了银盘里的古酒。但是,最后,她想到了昆仑谷底的那条蛇,盘绕在巨大的树干上,然后蛇的唾液,一点一滴的流到了八云紫身后。
两百年前 昆仑山 冬
八云紫十二岁,才到河图宫不久。一个冬日,她去找师傅。却在昆仑山万里的松林中迷了路。
大雪覆盖了大地。她一脚深一脚浅的走。感觉最深处,积雪可以没到她的腰部。她就这样走呀走,边上都是黑鸦鸦的参天大树。偶尔有雀鸟飞过,在寂静的天空留过痕迹。
八云紫很奇怪的没有感觉到害怕,她甚至没有停下来,只是一个劲的往东走。一日,还是两日。她已经记不清。渴了就抓起一把雪放入口中,胃中饥饿和身体上的困顿,没有能阻止她的步伐。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苍翠的峡谷。在一片茫然大雪中忽然出现的诡异绿色。起初,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出现了幻觉。可是当她真正走入这片绿色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那绿色的峡谷里是一片夏日般的景象。随处可以看见鲜红,或者粉白的蟠桃。八云紫贪婪的摘下一颗,擦也不擦便往嘴里塞,香甜的汁液顺着脸颊流到了领口里,她还没嚼玩,又拽了很多,拼命往嘴巴里面塞。东西到了嘴里,她才感觉到自己又多饿。一个又一个的吃了很多。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八云紫不去管它。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声音从八云紫身后传来。像是江南细雨点点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终于,八云紫回了头,就看见一条巨大的青蟒出现在了她背后。巨蟒的身体有八云紫的两个腰那么粗,盘旋在桃树上。眼睛是橙黄的,宛如琥珀一样,他正懒洋洋的看着八云紫。而那嘀嗒之声,正是蛇的口水,从树上滴到土里才发出的。
八云紫痴痴的望向巨蟒。
巨蟒也打量着她。
“你是谁?大蛇。”
“……我不是蛇,小姑娘,我是螭。”
“你会说话?”
“你以为就你们人会说话么……”那巨蟒不耐烦地甩了甩庞然大物的脑袋。金黄的眼睛中居然有些不耐烦。
“我……我迷路了。不是故意要进来,也不是故意要偷吃的。”八云紫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不怪你,只是没想到,这代的守门人是这么个小娃娃。”那大蛇金色的瞳孔中分明的闪烁出智慧的光芒。
“女娲河图宫的小娃娃,这里是女娲肠,天界和人界间,在九州最后的通道。我是这里的守门人,而你,则是开启这门的钥匙之一。”
“……我,我不知道,我是来找师傅的。迷了路”
“小娃娃,你想和我说是巧合么?是大千世界没有什么是巧合,万物缘起缘灭,自存因果。这女娲肠,外有三千魔障,内有机关无数,启是常人可以凑巧进来的。你如今进来了,冥冥之中,必有其用意。”
巨蟒看看八云紫那张迷惑的小脸,居然把嘴咧开,表情像是笑了笑。
“想来说的大了,你小小年纪也不会懂,罢了,让你师傅来说。”
巨蟒说罢,把蛇尾翘起,往东边一指。
八云紫循着方向往东一看,只见自己的师傅,一身玄青道袍,迎风飘舞。此时,正站在一株桃树下,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师傅……”
“阿紫,为师早就想到女娲娘娘,眷顾之人可能是你。”
八云紫匆匆往师傅边上跑去,身后的那条大蛇也缓缓从树上游了下来,往八云紫师徒的方向滑去。
“师傅,阿紫不明白。”
“刚才螭兄不是已经讲的很明白了么。阿紫,我们河图宫隐居昆仑山之上,不问中土世情,实则世世代代都在守护这女娲肠的大门。每代的宫主都会被女娲娘娘于天庭之上选中。来到这里,时机成熟之时,滴血盟誓,继承女娲娘娘的血液,成为这异界之门的玥匙。”
“那异界之门后面是天宫么?”
“小娃娃倒是好奇,这门之后得确是你们说的天宫,但也是女娲的老家华胥,女娲当年临走关门之时,还留下话说,他日若有人能再度打开大门,她将以大鹏千里,穿越时空之力许之。只可惜,女娲是精明的,姜子牙也不差,不光把女娲和她的昆仑一系逼进天界,还把玥匙之一的妖狐给关到了东海无涯殿。小娃娃,河图宫的女娲血不过是玥匙的一半,另外的一半,女娲的半魂在东海被看守了千年哩。”
巨蟒也爬到八云紫身边,接过他们的话头。
“听螭兄这语气,倒是不想打开女娲肠呢?”
“云从龙,螭潜渊,女娲当年合着她丈夫,把老子骗到这地方给她们守门,哪有半点好处给我,活该他们现在被困在老家华胥国。”
“咯咯咯……”八云紫看着那条大蛇,居然扬了脑袋,做叹息状。末了,琉璃般的大眼还狡猾的闪了闪,不禁觉得非常有趣。就笑出声来。
“小娃娃,你莫要开心,我看你,天机,太阴入命,倒是和那伏羲一般的命相,难怪女娲喜欢你。”
“阿紫莫要害怕,只要妖狐玉藻,一天还在东海的锁妖塔里,你依旧可以清闲的当你的宫主,顶多和师傅一般,一年里来打扫几次卫生,便可了事。”
师傅用大手摸了摸八云紫的头发。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一百年前 河图宫女娲祭堂 冬
八云紫站在师傅病榻边。师傅的脸颊是愈加憔悴了。枕边新换的白手绢,已经咳满了鲜血。
“阿紫,你说河图宫,一百多任宫主,至少一半飞升,为何就为师这么倒霉,死得这样不堪。”
“还不是你平日东奔西跑,不加修炼。”八云紫也有些感伤。
“为师如今活了六百年。当了两百年的混沌宫主,也算是时间长了,想我的师傅,才当了两年,就飞升了。可惜了女娲娘娘,选我这般无用之人。”
“师傅也是有用的,这些年来,河图宫在江湖上威望提高不少。”
“你莫要损我,阿紫,你现在就是下一任的宫主了。可怜师傅我阳寿已尽,人间混不下去,便去阴间吧。”
“师傅……”八云紫把脸转了过去。
“不用阿紫担心,为师这心结不除,六百年的天劫再也过不过去,如今便帮你举行血盟大典好了。”
八云紫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窗外俱是凛冽的寒风。最终,她还是扭不过师傅的意思。师徒俩人搀扶着走进了女娲祭祀堂。
“阿紫,你看那女娲的雕像,把手拿过来,还有还有那宫中酿的祭酒。”
手上一疼,师傅已经拿着银针扎进去了。
鲜红的血,一滴滴的流进无垢的银盘里。
然后师傅居然又去刺那白玉雕像的手。八云紫一阵子恍惚,居然看见白玉雕像有金色的液体流出,只是一滴而已。很快与银盘里八云紫的血融成了一体。
“这就是女娲血了,喝下去,阿紫,你是女娲娘娘选中的人,这滴血只会为你而流。从此你就要背负河图宫的宿命了。”
八云紫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仰头,喝了下去。
第二天,她去照镜子,却发现自己的头发完全变成金黄色的,还有瞳孔也是一般。
她去见师傅,师傅笑笑,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江湖上叫我金发鬼道,后来老了,全白了。阿紫,我们被女娲娘娘选中,是为钥匙,为师幸运,一生未曾为这命运打搅,为师希望你也一样,不过,阿紫,如果有一天,玉藻真的出来了。是不是真要打开这个门,却是你自己的选择,为师200年,游历九州大陆,确是喜欢极了这个世界,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迟迟不能升仙吧。”
“师傅,阿紫觉的这世间有妖怪,人类,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个神族,岂不是更添争分。
阿紫定不会打开这门。“
“阿紫,我多喜欢你家乡的桃花树呀。还有秦淮河的细雨。千年以过,姜子牙早已尸骨成风,这世间也不需要神了吧。阿紫,谢谢你答应为师的愿望。”
师傅是在那天日落的时候咽气的。临死前,眼睛还是透过窗户,望向南边。
那日晚上,八云紫作了一个梦。梦见女娲肠的那条巨蛇来到这里。
巨蛇说,“你师傅也是千年之中,我遇到河图宫的宫主中的妙人,可惜就这么走了。”
八云紫说,“我不会像师傅那般,必将经常来女娲肠探望你。”
巨蛇笑笑,“小娃娃,我看你那眼睛分明还么有看清这世间清明,和你师傅是一般的痴人。你师傅熬了600年,小娃娃,你呢?”
一百年后,八云紫感到天劫难逃,夜夜思慕家乡,梦中总有十二岁时,桃红衣装的周紫身影。最终为解心结,南下金陵,遇到了妖狐玉藻。
八云紫捂着胸口醒来的时候,周围的道童都东倒西歪的睡着了。凄凉的月色倒映在地上。
她就躺在当年师傅离开的床榻上,从窗户里,可以看到昆仑雪山下,千里的南方花花世界。镂空的床柱上全部雕满了花花草草。她用心辨认了一下,认出了水乡的紫阳花和月见草。
她又摸了摸身上,被蓝用爪子捅过的地方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她把绷带撕开,连带这血扔到地上。一股钻心的疼。
八云紫踮着脚,一路走到阳台。汉白玉的地板是冰凉的,从她脚心一直凉到心口。春夜的风从阳台上吹来。她看见了一条青色的苍龙,就静静的漂浮在阳台外的星空里。月光洒过他翡翠似的鳞片,反射的光华犹如蔚蓝的大海。
“小娃娃,你醒啦。”
“嗯,您熬了那么多年,终于从螭变化为龙了么?”
八云紫笑笑,正视巨龙的橙黄的双眼。
“女娲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玉藻带着你的血去开大门,吾之使命结束了。千年的障业也迎来的结果,如今,我不再是人间灵物,而要入神界去了。”
“却要去你讨厌的华胥之国么?”
“天界之大,却不只华胥一方一土。但这人间的争分,我也不得管了。我这一去,女娲肠的屏障全部消除,那个玉藻狐狸,估计已经给你们修仙的人围住了。小娃娃,你与她的纠葛,是去救,还是不救,全在你一己之念,我今日言尽如此,与你们河图宫的缘分也算是了了。若果有缘,来日天界再会吧。”
巨龙的尾巴腾空甩了两下,巨头向东,也不理会八云紫,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间的云海里。
“救与不救却在我一念之间么?”八云紫捂了捂胸口。最终还是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在山中几个起落,往女娲肠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