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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佐见莲子的记叙 其之终

宇佐见莲子

 

在那一天傍晚,晚霞从璀璨夺目的金逐渐黯淡成红的时候,玛艾露贝莉·赫恩将那把小小的钥匙交给了我。

“打开那个手提箱吧,莲子,把里面的东西交给医生,或者随便怎么处理掉都可以。我把诱惑我的事物交给你。”

箱子里盛着一个没有针头的注射器,和一只装满致死性的氯化钾溶液的小瓶子。这小小的两样东西一直放在玛艾露贝莉的身边,她只需伸出扎着留置针的手就可以轻易够到。

然后,直到三年后她病逝的那一刻,玛艾露贝莉·赫恩再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彼岸的向往。在那晚霞笼罩的一天,我们都充满默契地避免谈及西行寺幽幽子。玛艾露贝莉·赫恩笔下的故事中,那诱人死亡的华胥的亡灵再没有出现过。

那一刻来临时,我并不在她身边。当我走出物理课堂,正打算像平日一样前去探望她的时候,无线电波向我报告了她的离去。我蜷缩在走廊上,抱住膝盖一动不动,任凭同学们从身边匆匆走过,感受着内心的空虚。但是很奇怪,我明明无数次预想了这一切,猜想自己会嚎啕大哭不能自已。可一切真正来临的此刻,我却一滴眼泪都无法流出。玛艾露贝莉的家人在她躺着的透明棺旁洒下眼泪,火葬炉门关闭的瞬间无数哽咽的声音失去自制,但我在沉默中目睹了一切,直到小小的骨灰盒被安放在洁净的墓地里。

我一度怀疑,我的感情在我所不知的某个瞬间已经变得残缺,怀疑紫色的幻想少女已在不知不觉间将我的悲伤敲碎带去彼世。但我却又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无法落泪是因为早已做过了漫长的告别,早已在一日日迈向终点的时光里,看着她逐渐憔悴却始终温暖的笑容,在心底不愿承认的角落接受了“我们终将别离”。

我也曾无数次怨恨自己身在这不存幻想的残缺的现实。在我们最后的三年中,我们结成了虚构的幻想俱乐部。在以秘封俱乐部为主角的幻想故事中,无数次梅莉曾消失到境界对岸,而无数次莲子都借着星月追逐而去,用重逢为故事画上句点。现世为梦一切归于虚无的故事里,我们创造了崭新的梦将其化为新的现实。时光在八年间无限转覆轮回的故事里,我们以无数的死为代价也保持着永远的相逢。但我能触碰到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却永远地消失了。在这已然成真的未来预报中,我确乎一度成为了被空虚的街灯所淹没的漂流者,却并不是因为忘记了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名字。这一方坟墓构成的境界线如此坚实,再也不存在跨越境界的方式,而仰望夜空也只能徒然看见熟识的星月而已。

但我们相处的时光中仍然留下了一些事物。倘若注定面临残缺的命运,我们的生命究竟是否还具备继续的价值?失去了玛艾露贝莉的我,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坚定地给出肯定的答案了。即便如此,玛艾露贝莉还是放弃了渡向幻想的航船。因为面对更加绝望现实的她鼓起了勇气,我还能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点治愈心上残缺的伤痕。

我在疗养院中见到了什么呢?我所见到的,是那些疗养院中的长住民即便在残缺了希望的世界中,仍然保有对生命的讴歌和追逐希望的勇气。在不可抗拒掌控一切的“疗养院的逻辑”面前,他们勇敢地投身于值得歌颂的只属于他们的战斗当中。包含玛艾露贝莉·赫恩在内的他们以徒劳终结的勇敢故事是我的慰藉——在逐渐走向徒劳的纷争中,又怎能否定西西弗伟大的神话呢?

毕竟,我能看到人类灵魂中那些与绝望做斗争的闪光。不管怎么说,这些被残缺了希望的生活淘洗出来的,被称作勇气与顽强的美丽事物,总比那些灰暗的事物更多一份力量。就像植物面对风雨永远顽强长出新枝那样,就像今日泡桐花一如既往地开放着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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