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气颇为冷。大街小巷的人们，遭遇这迎面而来的刀片似的劲风，无不把自己裹成一个个圆润的粽子，几乎不留一丝缝隙，方能稍稍抵挡一阵。这确也与其他动物颇像：凡生长在北境苦寒之地的生灵，大多都圆滚滚的。而人这种高级动物，好就好在可以自己主动地适应环境的改变，包括外表的身形。

对于我们来说，妖怪的体质理应更皮实耐造，寒暑不侵，但是这终究也有极限，更何况这山间的风更甚，在这股枪林弹雨里，一切裸露的皮肉，几乎一瞬就会被剐成饺子馅儿。而我们，则就不仅仅是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更要“披坚执锐”，才能奋战片刻，不至于当场兵败如山倒了。

带着厚乎乎仿佛熊掌一般的手套，实在是不好操作设备。这些东西，大多是今年刚搞出来的，完全没有对冬季的适应情况做出充分的考虑，在设计上没有留出余地。因此有时候就不得不把手套摘下来，然后在彻底冻成冰棍之前迅速完成需要的操作。万幸我的操作足够熟练。有时候，东西只有到了用时，才能暴露出问题，即便在设计它们的时候一遍遍地重复强调着要保证周全的设计理念。你说，这些玩意当初是谁设计的！

咳，我设计的。

好在一切正常。我把现场收拾妥当，踏着咯吱咯吱的雪往回走。上了几阶台阶，用力咚咚地跺了跺靴子，拉开大门掀起门帘钻了进去，呼啸的风声随着关门咻地一声戛然而止了。摘下帽子解开大衣，在桌前坐定。

“文文新闻？”

这么冷的天，鸦天狗依旧会把报纸送到一线单位，倒是满敬业。我把手套褪下来放在一边，拿起报纸来看。这并不算是我不遵守劳动纪律——鸦天狗也是妖怪山的一份子，凡来自妖怪山的文字，我们都会把它们说成是“学习材料”，那么当然看看也无妨。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东西的确是学习材料。别看它们上写的东西有的多么荒诞不经，依旧全个儿地在神明大人，天魔大人所容许的范围内。因此它们的内容，全没有超出这些大人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故而，对这些全面地多加阅读，自然就是学习这些大人先生们的指示精神了。

今天的内容写的就是眼下这天气。

“天降大雪，河童工人干劲点亮妖怪山”

往下看，大多数是套路文字。就是天虽然冷，但是大家如何如何一起奋战，大家的心是温暖的，诸如此类。也莫说这些东西没有用，保不齐什么时候自己也要写这种东西，如此至少现在看它们有学习写作技巧的功用，以后就用上了。

当然，按照某些家伙的说法，现在再冷，也没有当初冷。

妖怪山上有两位神明大人，诹访子大人，神奈子大人。她们过去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也并不关心，但是她们现在着实都是我们山上的领导。人类往往会分出正副，但是我们妖怪就是“要敢于在制度上进行创新”，因而两位都是我们的神明大人，不需要分什么大神二神。

她们就是大家说的活久见多那种的典型。她们说过了，天狗们也都喜欢帮腔，我们就得听着。她们说，过去老老年的时候，冷是真冷，热是真热。现在这点儿雪，谁要是嫌乎冷——她们可什么没说啊，但是大家都明白那个意思——那就是准是没吃过苦没遭过罪，这怎么能叫冷呢？

老老年怎么的冷法？那时候天狗们一水儿地都长着长鼻子，河童们也长着长嘴。为什么？都是为了往里塞棉花，过滤那刺骨的寒气。您看这位出门，绒衣绒裤穿得了，棉衣棉裤套好了，皮衣皮裤扣上了，大皮帽子大皮手套……唯独忘了鼻子里塞棉花，坏了！一出门一吸气，嘎嘣——肺叶子冻上了！“呼……喝……”就是上不来气，眼瞧着要不行了，有那个好心人给扛屋里放炕上，把皮衣扒下来，把棉衣扒下来，把绒衣扒下来，把衬衣扒下来，把胸罩扒下来……手搓热乎了在胸前这么呼噜呼噜……这才能缓应过来。

冷便是如此的冷法。热呢？热就更邪乎了。那太阳底下不敢站人，你要是不信，刺啦！头发烧着了。要不怎么老老年的河童们，头顶上都是秃的呢？都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要是多站一会儿，那可了不得了，刺啦刺啦，身上那二斤荤油都刺啦出来了，这些油都淌地里渗下去了，要不怎么现在地底下挖出来石油呢？这都是老老年留下来的。

这么热这么冷，这庄稼可怎么办？地怎么种？她们说了，向神明祈祷。只要够虔诚，不管什么天，什么吃的都能长出来。黄瓜，吃完剩个尾巴往窗户外面以撇，不一会儿呜嘟呜嘟长起来了，结的满窗户都是。饭团，吃完剩半拉往门外面一扔，不一会门咕咚咕咚地响，稻子顶着门长进来了。鸡蛋，往外面一扔……那就磕碎了。

反正，只要是够虔诚，想吃什么有什么，都不用费力气。

可是后来呢，总是有那么一小撮坏分子，撺掇人们不信神，让人们自绝于善道，于是渐渐很多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咱们乡是坚定信仰的典型，大家才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而，距离往日的辉煌还有差距，所以我们无论是河童还是天狗，开会的时候说得很多的一个词儿，就叫做“复兴”。

既然是复兴，就意味着我们现在还得干活，不能光是有信仰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干了。

于是二位神明常常开会给我们交代任务。半年前，天气炎热却未逢甘霖，诹访子就召集我们开会，研究天气预报这个议题。河童们的礼堂里，会议主持念完了开场，我们这位神明大人就往台上走。她个儿不高，戴着一顶大帽子，蓝紫色的裙子上青蛙装花纹随着她的步伐一抖一抖的。台前站定，她开口便讲。

“同志们，我们开会，是为了研究这个天气预报的问题。啊！我们知道，在这个……这个原始共产社会，那个时候人们是没有天气预报的，这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主要的生产方式，是这个渔猎采集，是没有农业的。没有农业，那就不用考虑雨水灌溉的问题。后来随着我们社会的不断发展，生产方式的进步，就逐渐开始了对天气进行认识活动……”

别看个头儿不高，诹访子说话很响，每出一句，肚皮也跟着一鼓一鼓的。我因为是河童代表，坐得靠前，看得一清二楚。您说她为什么这么响？身短但是肚儿大，她就响，万物都是这个理儿。

“社会发展的过程中，人们开始理解天气变化，这少不了很多杰出同志的努力。我们知道，伏羲同志他就是善于观察自然，坚定地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我们都要学习他这种坚持不懈的奉献精神……”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更何况还是上古大神伏羲呢？无论平日里多么惫懒，这时节听了诹访子，似乎就有了干劲，从而反思自己之前的偷懒行径。

“我们对天气系统提出了新要求，这需要我们有新思想，新认识……”

这种时候，神明就不提什么信仰了，只管叫我们发挥我们自己的创造力。我们河童放手来干，不能束手束脚。

于是大家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干是干了，效果如何呢？

新生儿总是需要时间才能长大成人，或是成为社会栋梁，或是成为万千众生，抑或是某些坏分子，都有可能，但是总归是需要时间的检验。刚刚搭建起来的天气观测与预报系统，也只不过是新生儿。

新生儿能干什么呢？

但是大家似乎习惯把新生儿与大人比较了。

乡里有一个龙神雕像，能够提供阴晴雨雪的判断，在我们之前，是人们的早期版本的天气预报。它是人们的信仰驱动的。而我们在一开始，确实不如它准确。

信仰果然如此万能吗？

我们按照自己的方法去完善。而且，要与龙神雕像有不同之处，有差异化，让大家有更多的选择。龙神只能告诉大家一天的天气，那么我们就告诉大家更长时间的天气预报，告诉大家气温，湿度，雨水……

但是依旧很难让大家改变原有的习惯。天气是复杂的非线性系统，预报时间越长就越不准。而大家早就习惯了龙神雕像级别的准确度，拿来要求我们的长时间预报了。人们不理解为什么预报会有变化，为什么预报有时有差错。而且龙神雕像给出的结果是定性的。只要它说下雨，下雨了便是对的。我们给出了定量结果，雨量有不同，那么就是我们的不是。什么是定性结果，什么是定量结果，大家才不会做出区分。

大家依旧秉持着曾经的习惯。这次的寒潮，我们做了预报，想必他们也没有理会吧。

我在书桌前整理着材料，这时房门响了。

“请进！”

门帘掀开，一股寒气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直往我腿边蹿。

来人跟我刚才一样穿着厚重的外套，鼓鼓囊囊的。关了门，帘子也放了下来，我仔细看了看，是我们组的秘书。

“河城主任，开会了，我帮您拿着材料，咱们这就去。”

“好，咱们走。”

出了屋子，在秘书的指引下往大礼堂走。一看这目的地，定然是神明大人要给我们开大会了。

“河城主任，您说这次会议要讨论天气的问题，能讲什么呢？”

边走路，她边开口问我，连带着一团雾气在我们周身弥散开。

“谁主持会议？”

“是神奈子大人。”

“那我就知道了，准是我们的预报‘不准’，没能让人们提前意识到寒流的危害，神奈子大人又要重申信仰的重要性，要我们加强信仰学习这些……”

“您这么一说，那估计就差不离了。”

三步两步来到了开会的礼堂。这里暖气给得足，我们也都把外套脱下，手里托着，找到座位坐下。

不一会儿，人差不多齐了。前面站着的那个紫发红衣的女的就是我们的神奈子大人。她生得比诹访子高大，身材也更惹眼，仿佛那些弹软的部位能够让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般。

“咳——”

神奈子清了清嗓子，胸前的软肉卟呤地轻抖了一下，让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起来了。

“半年来，大家为了天气系统付出了不少努力，不辞辛苦，做出了不少成绩。这些成绩有目共睹，我跟诹访子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在工作中，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

任何懂得语言的都知道，“但是”之后的才是一个人要说的重点。

“天气的系统，没有深入到人们中间，起到应有的作用，以至于让人遭遇安全问题和财产损失……这些问题的原因，归根结底，是没有坚定信仰。”

果不其然，这会儿就该抛出“信仰”的问题了。

她们所说的信仰，当然是守矢信仰，神奈子诹访子信仰。

“大家在工作的时候，往往只注重数字上的成效，而没有考虑信仰的坚持。这样是不好的态度，很容易就滑落到外界那种彻底自绝于信仰的地步了！那么我们的复兴，又何谈实现呢？”

神奈子的声音跟诹访子比起来差不多。然而，相较于诹访子那一鼓一鼓的肚皮，神奈子这似乎是要把我们吸入肚中之前的嘶吼，仅仅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红色深渊，就仿佛要落进她那长蛇一般宽大的肚子里了。

说实在的，她们二神的配合，我早就不是第一次领教了。诹访子鼓起青蛙似的肚皮，把我们吹上天，神奈子张开长蛇的巨口，把我们吸进肚。之前诹访子鼓动我们干事业，让我们充分发挥我们的能力，而不提什么信仰不信仰的，胸脯拍得震天响。赶等到后面，神奈子就说我们没有信仰不行，我们所创造的一切，自然也落入蛇肚了。

每次都是。我也没有心情听神奈子后面的讲话，心里盘算起来。

既然神明的所作所为也有规律，能不能预报呢？

神明的规律性没准比天气还好分析。每过一段时间，诹访子就会要求我们搞新活儿。而一段时间后，以一些事件为契机，神奈子就该登场了。我所需要建立的，其实就是河童们之间的一个信息交流与汇总的平台，把可能引发二神动向的事情，都集中起来分析。

说干就干。这东西本质上跟天狗中流行的用来“念写”的玩意儿差不多。

于是这东西也就分发给河童们了。我也有的说，这玩意是我们的劳动保障用具，用来保持联系，应对状况的。相对于之前的也确实看上去更“创新”了一些，有了更大的显示屏幕，更简洁的按键，这对于神明和山上的其他妖怪也很有说服力。我则在自己的房间里设置了个总站，进行信息的接收，分析和调度。除了应急的通信，大部分的信息还是要走我这里的。

有道是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这话真对。感觉好像也没过多久的样子，门前与路旁的积雪淅淅沥沥地化开了，弄得到处都是湿漉漉，滑腻腻的。神明预报系统没有什么动静，这也不出所料，怎么可能一上来大家就知道什么信息有用呢？虽然有时会有一两条信息，但是也可以很简单地作为假警报排除。

什么东西都是慢慢完善的，我想着。也许，通过完善这神明预报的过程，也能让聪明的大家明白这两位神明的讨论。

赶到真正开了春，我们也愈发劳碌了。更多的新仪器设备，从设计到生产再到实验，无不需要我参与。能者多劳也许就是我们“背离信仰”的诅咒吧。据说老老年信仰繁盛的时候，能者并不需要多劳，只需要往那里一坐，就自然是天下大治，他的信仰与德行就足以让四海叹服了。当然也有人说，彼时的能者并不是不多劳，而是被神明选召的能者在承担大任之前，就必然已经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了，那么，我们看到的能者自然不必多劳。不管怎么说，那都是遥远的事情，对我的处境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罢。

这让人颇为劳累。又是一日，调试机器的工作结束之后，我来到自己的房间，在座位上稍微闭目养神一阵。

为什么万物竞发的春天却这么困呢。和煦的春光，温暖的春风，明明是这样难得的景致。这从面庞拂过的，温暖得有些发燥的春风……

等等，发燥？

我一下子从座位上挣扎起身。面前是我的信息处理装置，此时正轰鸣个不停，屏幕上一条条闪过的信息，根本看不完就又被弹到了上面。风扇鼓足了干劲，把干燥的烈风向我吹来。还不等我做什么，这风里掺杂的焦糊味道直奔我的鼻孔而来。

坏了，为什么每次我都在第一次的时候没有设计足够的冗余？

不能在等，只好停下了系统，切断电源，然后再细细地排查电路受损的程度。

这时，房门却响了。

“马上就好！”

我匆忙放下手中的原件，来到门前开了门。

门前站着的是一个河童，手里拿着一个板砖似的东西，正是给大家的信息收发装置。

“荷取姐，这玩意您看看怎么不灵了？”

“我……”

我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是我总站这边出了毛病，向远处望去，却又一片天蓝色在向我们靠近。阳光映着那颜色，涤荡着我的眼眸。

是一群河童们。

河童们渐渐靠近了，她们手中都拿着板砖。

大家来到我跟前，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我。

我急促地环顾四周，那里都是河童，我说什么好？

“同志们！——”

我张嘴刚要说话，声音却已经传了出来。并不是我的声调，也并不来自我的方向，大家都向另一个方向望去。

是我们组的秘书。

“——开会！”

“你看，我就说吧！”

大家异口同声，仿佛有千万张口。

果然是诹访子又找我们开会了。又是关于天气的问题，这次是开春，要研究人工降雨啦。我不需要再听诹访子回顾老老年人们如何企盼风调雨顺的往事，只想着我们的事情。看来，大家比我预计的，还要了解这神明预报的原理呢。既然这样的话，二位神明的手法，其实也是大家所知的了。以此种认识为基础，也许就能让大家都知道她们的手法了。

说不定还能得到属于我们的信仰呢？

不过，这怕是要等到新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