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审判官坐在高高的桌子上把帽檐再压低三分,勾着眼看站在下面蓝发的姑娘。他有着审判一切的权力和欲望,他身后站的陪审团生灵众多。
“荷城荷取。”荷取姑娘脸上满是油灰,身上的帆布蓝裙上全是机油和渗血又凝固的割痕,而一副拷在他手上的亮银手铐却那么明亮,那么洁白,那么生寒且夺目。
“年龄和籍贯?经历?”
“我记不清楚自己几岁,长得像二十几,就填的二十几。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好像是人里和雾之湖的交界处,长翅膀的是妖精没翅膀就人类。可方圆二十多里看不到半片翅膀,不知道哪边是人里,哪边是雾之湖。”
她是工程师,不记得很多事情,能记住的大多数都在技术手册上写着。人文学家都要花时间搞明白的地缘边界,怎么能让一个刚出生的河童就记清楚?搞清楚了,也没多大用。
“学机械的时候是在永暗堡,金发的食人妖跟我一样高,带了好多好多的书回来。我看不完;学物理的时候在永远亭、红魔馆、博丽神社,我都去过,后山风景很好,就是没水;学建筑时在地灵殿,蜘蛛、小桶、桥姬,一座座桥,一座座坝,就他们在教我盖,盖好了也只有他们看。旧地狱的间歇泉我去过,飘着热气;然后就去了守矢神社,跟着河童们下山,当了河童们的老大……”
“你这工程盖得不是什么伟大工程,是断子绝孙的工程!你知道有多少生灵反对这个大坝和你的这些人吗?又把多少人累倒了?!”玄武川的大坝一直在建造,对工程师的要求哪怕在荷取眼里逐步放宽,对很多妖怪之山的住民而说,这个工程太宏伟了,太高大又显得没必要,建上几年可能玄武川的河道都已经变道了,建成时也无法继续让人投入九天涧、玄云海或守失川的种种工程——它会耗尽所有人的力量。射命丸文已经在大坝旁的医院昏迷了十天左右,她连续超负荷工作一个月,写下了无数要交给大天狗的报告,印了无数《文文。新闻》,又给大坝画了十五天的设计图并拍照记录建造进程,就在一个降温的秋日下午。随着飘落的秋叶,射命丸文倒在桌子上,被紧急送入医院。
这也是河城荷取为什么此时在被审问。陪审团质疑大坝建造的目的,质疑水利工程对妖怪之山乃至幻想乡的意义,质疑这个幻想乡内需不需要河童的存在。而河城荷取脑子里依然在想:为什么这群人有如此丰富的闲心来审判自己,却连给守矢神社供一笔信仰或去给博丽神社投一块钱都不去做。
沉迷于天弓千亦集市橱窗商品的陪审员当然也是形形色色,甚至出现了河童和山童的身影。他们都觉得,比起这些耗心费力的工程,妖怪之山想要在幻想乡被人尊重,不需要信仰也不需要水利,也不需要黄瓜田,要的是集市和来着贤者的认可。只有集市创造的价值足够千亦施展市场神的奇迹,他们妖怪之山就能被贤者们眷顾,把一切的问题都解决。
“断子绝孙的哪是工程……”
“说!为什么要盖这个水坝!”审判官愤怒地掀开了自己的帽子,她是橙,是八云紫式神的式神,今天应缺席的四季映姬之邀,来审判妖怪之山的荷城荷取。
“我瞧见过很多人晕倒,痛心……”
橙有点不耐烦了,拍着桌子发出凄厉的猫叫,陪审团的众人纷纷试着堵住自己或脸上、或头上、或脑门的耳朵。
荷取面对愈发暴怒到失态的橙,看着她慌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旁边的八坂神奈子一个劲试图把橙摁回座位,让橙不至于违反审判的纪律。
荷取缓缓开口:
“我很多去过的,和还没去过的地方。妖怪山的腌黄瓜、木须蛋;守矢的斋菜、烧鸟、鳗鱼饭;玄武川里钓来的虹鳟鱼和一年比一年多的厄人偶;红魔馆的牛排血酒、博丽神社的包饭,地灵殿的读心术和炸知了,还有人里的料理店铺和咖啡馆……没了,全要没了。”
“咖啡馆还没关!”
“这样下去,快了。生灵放弃生存,会死;放弃批评,会暴躁;放弃建设,会自卑,不吃饭活七八天,不睡觉活四五天。这都是生理上,精神上——有多少人刚从工程师岗位上出现,就没了生命?精神上不吃饭、不睡觉,又能撑几天?大坝不能靠精神来建,但也不代表没砖没瓦就要让人用精神硬扛。”
“我没涵养,没文化。”橙有点不耐烦。
“我也没有!”
“没涵养不会等妖怪之山和人间之里的黄瓜田都枯死了才心急。没文化不会等玄武川的水跨过山峦淹到了守失神社才着急。等妖怪山被人彻底遗忘,橙大人又得跟着紫大人继续去哪里?”
“你管我去哪里!”
“可我承诺带我的工程师和劳工们吃饱饭,我承诺带他们活到这个水坝竣工。”
“你这畜生!”
“畜生与否,你看看我的工程师们。”荷取手下无论大小级别的工程师和劳工身上都带着她身上一样的伤痕、一样的污渍,穿着颜色帽子不同可形制一样的服侍,瞪着失了神的眼睛,看着荷取——她们的老大,她们的组长,她们的设计者和策划者,给她们大坝完工希望的领袖。
橙似乎安静了很多,看到这么多人依然看着荷取,而接下来只是荷取继续整了整手铐,缓缓开口:
“去没去过京都?札幌?海参崴、伯力、庙街、海兰泡,佳木斯、哈尔滨、长春、满洲里,海拉尔、兴安岭,呼和浩特、银川、武威、兰州、乌鲁木齐、石河子,拉萨、德里、密支那、曼德拉,昆明、广州、肇庆、泉州、福州、丽水徐州连云港,济南潍坊青岛威海釜山首尔,布里亚特、克孜勒、华沙、奥斯陆,巴黎马赛波恩柏林……跟着紫大人进出幻想乡和外界那么久,总该对巴西利亚也有点印象吧,也能说说小石城和蒙特利尔吧。再不济还有约翰内斯堡和开罗……”
“够了!你闭嘴!”
“看看他们,看看我们,都在过什么。”
荷取抬起头,看着满脸扭曲表情的橙,居然还能挤出来一个笑容。
“我想让事情变成应该的那个样子。我们都想过大坝建成后的每一种可能。”
是的,射命丸文就在写大坝建成后,每一种妖怪之山、幻想乡乃至他们每个生灵的可能性。是啊,这个大坝大概率让犬走椛依然只是个低阶护卫,只能把这个大坝当做一个身上的包袱;《花果子念报》不会因为这个大坝的建成而大卖,姬海棠果还是要浑浑噩噩地写着她不知道投给谁的文章……
黄瓜田迟早会干枯开裂,守矢神社可能还是要被水淹。
不知道有谁能给他们补种,荷城荷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被水漫过后长出来的青苔,记得橙来的时候抱怨过地上青苔又黏又滑,她要清理掉这些青苔。
荷城荷取被判死刑时,她看着拄着拐杖的射命丸文在刑场外看着这一切,秋静叶允许荷取要求死前的最后一顿饭,她和穰子会尽力为荷取找来。
“肉火烧,有吗?”
“什么?”静叶怀疑自己听错了。
“肉火烧,潍坊的肉火烧,好大一个……全是肉。”
“什么肉?”
“猪肉的,猪肉馅,带大葱的……”
“我做不了。”静叶把写字板放下。
“你做不了的话,可以让我活着吗?”
……
也许,该有人回家种黄瓜,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然后等着水冲垮他们的田地,先旱又涝,先涝又旱。
荷取想着当时她种黄瓜时,天弓千亦来到她的田地,拙劣地施展着市场神的力量,试着让黄瓜变成钞票。
她想着现在她这么样,也说明大家接受了这种拙劣了。
也许,真的没有人需要一座水坝。
文后随想(也引自写文时听的歌):
Мёpтвые не споpят, не хотят
死去的人不再争辩,无所欲求
Hе стаpеют, не скоpбят
不再老去,不再忧愁
Мёpтвые не сеют и не жнут
死去的人不再播种,不再收获
Hе потеют, не поют.
不再流汗,不再歌唱
——伊戈尔·列托夫《死去的人》(Егор Летов-Мёртвы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