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所谓虚幻与真实的力量
“这是什么?”
“这可是魔法使的正装——好吧,也就是随便从仆人的衣服里找出一件来啦,我可不会缝衣服。”
“平常的衣服不可以吗?”
要是让人认出来你是雾雨家的大小姐,那可是会惹出大麻烦的——我心中暗忖。要是遇到想要绑架你的家伙,多半就再没有机会能把你带出雾雨宅了。
不过——我看着这家伙傻乎乎的金发小脑袋——就这么跟她讲实话,多半她也理解不了吧。那么,编一个什么理由呢……
“黑色是魔女的颜色嘛。而且不容易脏,这不是很合适吗?”
“比起魔女更像是女仆啊。”她看了看系在身上的白色围裙表示出不满。果然用老旧不时髦的女仆装太过糊弄了吗?看来需要采取一点措施补救一下啊。
毕竟,我的目的可是让她成为自己的筹码。为此,她对我的好感度是越高越好的。
“怎么,明明说了想当魔法使,结果就只有这点毅力?”为了阻止好感度的下降,我决定先岔开话题,“话说回来,你是为什么突然就想学魔法了啊?”
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言不发地指了指天空。
一个月里偶尔会有一两次,母亲会来和我共枕。每到这种日子,母亲都会与我谈心。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掌握好女儿的心可是母亲的责任”。
但是,最近的我无端地恐惧着她的到来。并非是讨厌母亲——那是我想都不愿想的事。只是,从她言语中,总是能感受到她殷切而厚重的期盼。践踏他人的善意是相当恶心的事情,漠视他人的感情是不应采取的行为——我一直坚信着这一点,因此也努力地想要回应母亲的期待。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一直居住在狭小环境中的我,应该用怎样的面貌去面对未来呢?我对名为未来的无限可能性感到惶惑,感到隐约却庞大的不安。那就像漂浮在海中,因而我想要一根伸向我的树枝——想要一个坚实的可以依靠的“什么”。
尽管母亲从来不会苛责我,但她也从来不会笑。她是如蝴蝶般优雅的,却也莫名给我以脆弱的印象。在每日的交流中,我能感受到她精神的憔悴。她一定面对着远甚于我的压力与苦楚,那一定是成人世界当中我所不知道的事物。我自觉到自己的迷茫只是浅薄无聊的少女妄语,因此也不愿在她的肩上再添一份负担。
我拥有愿望吗?见到博丽时那份伴随恐惧而来的微小憧憬,现在看起来就如同幻觉一般虚无缥缈,像太阳一般遥不可及。当问到母亲时,她少见地显出讶异,随即温柔地向我讲述着这妖怪包围的孤岛之上人类生存的种种不易,讲述着人类社会的规则。人类必须相互依靠才能生存,必须结成紧密的网络——就像植物必须扎下深根才能茁壮成长。所以,要顺应规则,服从社会的潮流。那几乎堪称虔诚的讲述方式,让我确信自己的憧憬是绝不会得到承认的离经叛道之物,而无法对她倾诉。
“虽然你现在还不明白,但是没关系,你总会了解的。所以,安心地相信爸爸妈妈吧。你很幸运哦,你看,你的父亲大人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条最为安全轻松的路,你只需要心无旁骛地沿着它前进就好了,不必在尘土泥泞中挣扎。所以,将那些青春的妄想抛到脑后就好了,我的乖女儿。”
用轻柔的语调这么说着的她,就像瓷娃娃一般温和、美丽而动人。
“理想、梦想、未来什么的都很重要,不过你也没必要像这样一直念叨吧。”
“我明明没有出声……”傻乎乎的大小姐投来惊讶的目光。
“我可是会读唇语哦。你想要学的话,教完魔法可以顺带让你入个门。不过嘛,在这之前——”我从背后掏出准备好的礼物,“给,魔女的三角帽子。这样就很像魔法使了吧。”
在人类的世界生活,就必须多掌握一点人类的技巧。唇语算是一个,拜此所赐在声音传不到时也能获得许多信息。人类的社会是错综复杂的,而人心往往比妖怪来得复杂。因此,窥探被隐藏在背后的黑暗——这种技巧也是多多益善的。
我如果是觉的话就好了啊——这种想法倒是常常会有。然而很可惜的是,我身上妖怪的血仅仅提供给我相对强大的身体,人类中生存所需的其他一切方面却都没有帮助。考虑到那个种族讨厌说谎的特性,不如说是有反作用吧。尽管我早已习惯说谎了,但只有无关紧要的谎言才能随口说出。每每触及到我重视的事与物,这妖怪的血液就会沸腾起来。这时候,说谎这个对人类稀松平常的行为,就需要我全神贯注才能完成。这对意志力和演技可都提出了相当大的要求。
拜此所赐,我还是尽量减少着说谎这一行为。话说回来,掺杂着诚意与真相的谎言似乎更具欺骗性,这个特性倒也不算百害无一利。
“霖之助的梦想是什么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黑色的矮蘑菇突然向我搭话了。
没有明确梦想的我,是望不见灯塔的航船。那么,至少让我参考别人的梦吧。但母亲不会回答我,而铃的答案只是笼统的“大小姐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所以,我向唯一还能搭上话的人发问了。
“自由。”
得到的答案异常简明。
“自由……?”怯生生从帽子下面望着我的那双眼睛中写满疑惑。
“怎么,不理解吗?你遇到了什么事吧。疑惑和外形一样,看似无意义但实则不然。跟我说说好了。”
反正这家伙的问题随便糊弄就能解决吧。
“那么,请……告诉我人类的生存方式。”
她的问题极其出乎意料地带着某种幼稚的成熟。
为什么我会对母亲——对本应无条件信任的对象产生疑惑呢?我不禁因此而感到自责。但这不确定感紧追不舍,让我无法置之不理。
所以我发问了,关于母亲描述的世界的种种,关于人类的联系,关于个体和群体如何生活,也关于梦想。刚听到我的问题时他还哑然失笑,但很快就以严肃的表情倾听了下去。这一点让我莫名地开心。
“要我说,她的说法没什么错啊。确实,人类是依靠彼此的联系生存的。大多数时候,人类的个体都不具有力量。因此,结成群体的人类才足以对抗妖怪。”
“那么,果然应该……”
“但是你母亲的描述并不全面。不要因此去苛责她,但是你得明白,人与人之间所谓的‘联系’并不是全然纯洁善良的事物——特别是你打算依赖这种联系的力量时。倾轧、利用、算计、掠夺、支配与被支配……就我在这座城中的所见所知,能成为力量的‘联系’中大半都是这样负面的东西。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人类独有的力量。”
“为什么……所以人类不相互伤害就无法生存吗?”
“这也过于武断了,你真是喜欢走极端啊小家伙。但是呢,这座城里确实负面的联系要更多一些。在这里有一个明确的原因——这座城太小了。生存在这里是困难的。所以,在狭小的地方会滋生污秽。作为结果,人类被迫地作恶而相互争斗。但生存——生命依然是值得的。尽管可能对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梦想只是空谈,这混乱当中依然融合了正与负,融合了闪光与晦暗。”
“那么……我应该承认接受这一切,而去建立更多的联系吗?”
“没有必要急着这么做。你比这座城中大多数人都要来得幸运,所以你有机会更慎重地看待人生。这样的机会可是很宝贵的,可不要白白舍弃啊。而且……虽然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会带来力量,这种力量往往也是很多人唯一可以仰仗的东西,但归根结底这力量还是带有虚幻的成分。”
“虚幻……指的是什么?”
“信任可能会被背叛,算计可能会破灭,支配者可能会被反抗。人类的群体是流沙,砂上的楼阁是容易倾覆的。”
“那么……存在绝对可靠的力量吗?”
“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力量吗?”霖之助笑了笑,在指尖点燃了魔法的焰火,“有啊,这就算是其中之一哦。”
那样的道路是孤独的吧——我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对那些在无尽的夜晚中行走的旅人来说,太阳太远了。倘若我被抛弃在那暗夜当中,我会因无法抵抗“依靠他人”这一诱惑,而俯就于同行者点起的星火吧。看着霖之助若有所思的面容,这一刻我发现了心中生出了某种渴望——想要接近他。
“要说我的愿望啊,那果然还是自由。那一定就是,像博丽那样,超越于这盘根错节过于臃肿畸形的社会之上吧。唯有那样才算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从思索中回到现实世界的香霖,补上了最后一句,“不过,要达到那种境地,达到你父亲的地位可才算刚入门呢。”
追求那自由的你,是坚强勇敢到足以抵抗他人的诱惑吗?
还是,未曾尝过人的温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