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海棠终于病倒了。
举起酸痛不已的右手给自己灌下去两片阿司匹林的姬海棠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脆弱了,当年在寒冬腊月的车臣前线采访也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
思来想去,少女记者决定把问题归结到幻想乡的水土问题上,苦笑着缩回沙发里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自从回来后就没有怎么在床上睡过觉。
于是也许真正的病因就这样被忽略了,持续整理资料的姬海棠,等到第十天的时候终于荣幸的从低烧终于变成了高烧。
然后她就毫无悬念的躺在了医院里。
等到病毒性感冒因为延误治疗而引起的肺炎和中耳炎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月了,出院那天,姬海棠亲手将放在病房床头柜上的台历翻到2月27日的那一页,而后拉开窗帘,依然属于冬日的阳光将天空染成清澈透亮的颜色。
谢过医生的她提着剩余的调养药品走出医院,不知是否因为冬日即将过去的缘故,妖怪山那在她映像中终年不变的狂风却没有了踪影,少女提着塑料袋拖着拉杆箱走在大街上,就像她几个月前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自己病倒后秋静夜曾经来过一次,带来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并且帮助姬海棠整理了房间——静叶帮自己退掉了宾馆的房子,而后给她批了一个文文新闻记者站的单身公寓。
于是少女就这样握着写有地址的纸条,对照着刚从报刊亭买来的市区地图,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步着。
虽然秋静叶曾经告诉过自己,将纸条递给出租司机就可以,但是当姬海棠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好好的看过这座城市。
公民广场,独立纪念碑,十二人议会纪念堂,守矢大道,东风谷大道。
和永远亭那需要防辐射服才能参观的纪念碑,或者红魔馆那种把所有纪念设施集中在一个山头或者一块断壁边的行为相比,幻想乡似乎从来没有哪个城市如此的接近现世,原来自己一直想要了解的历史,其实就铭刻在这座城市的血液中,铭刻在当她路过公民广场时看到的大理石围栏上已经被微微风化的弹痕之上。
终于,在大约两个小时的步行后,刚刚出院身体虚弱的少女终于找到了纸条上大的目的地,但是她却没有急着上楼,而是一拐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小小书店。
“欢迎光临。”
干净整洁的小书店老板放下正在看的一本书,有礼貌的点头向自己微笑,姬海棠并没有在意她所翻看的书的名字,而是用点头回应了对方,随后转过身向着书架之间走去。
随意的徜徉在书海之中,姬海棠发现这里的书大都和历史有关,有的是现世近现代史的译文版,有的则是幻想乡几十年来的历史评论,还有一些历史小说,架空类的居多,姬海棠拿起一本《重生在第三帝国》随意的翻看着,而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幻想乡的人穿越到现世不是幻想,但是穿越回1938年就是幻想了。
但是放下小说的姬海棠一转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挪动脚步,走到旁边的书架边,缓缓地抽出了一本明显比一般书刊大得多的精装画册。
《风与山谷的回忆——幻想乡老照片集-妖怪山篇》——射命丸 文。
姬海棠轻轻地翻开硬皮封面,一股淡淡的墨香随之飘舞在空气中,仿佛是那一张张没有任何人造建筑的自然风光淡淡的倾诉。
“咳咳……你也喜欢幻想乡原本的风光么?”
不知什么时候,身材和自己相仿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扭过头咳嗽完,微笑着看着自己手中的精装画册。
“呵呵……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而已。”
姬海棠微微一笑,然后合上书,轻轻地递给站在一旁的店老板,后者却没有接,依然淡淡的笑着,然后轻声的说。
“如果喜欢的话,这本书,就送给你好了。”
在姬海棠微微惊讶的目光中,女孩静静地解释着,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这家书店已经转包给了一个朋友,而这本书,也是最后一本了。”
“这样啊……那……”
“别客气,我也很喜欢这本书,虽然不太喜欢它的作者。”
姬海棠带着歉意笑了笑,但是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本画册,有着黑色双翼的鸦天狗女孩将她送到门口,然后冲她点头送别。
但是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让姬海棠突然愣在了原地。
因为她注意到了,少女领子上的那个金属标记,那是一个由钢铁支撑的翅膀,原本银白色的标志在午后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姬海棠到最后都没有能够想起那个标志的出处,不过半个多月没有能够继续工作的她很快就继续陷入了深深地失望中。
如果说妖怪山历史上最神秘的事件,莫过于“折翼之夜”了。
1988年底,八坂神奈子批复参谋本部可以开始组建空军——事实上,幻想乡内的住民由于大都有飞行的能力,因此往往对空军不屑一顾,长老会和天狗更是奉行大陆军主义。妖怪山曾经试图组建一支陆军航空兵部队,但是应征者寥寥,大部分军官寻找各种理由推脱以避免被调配到新组建的陆军航空兵部队,导致这一计划最终夭折。
1989年2月,参谋本部终于作出决议,2月14日,原参谋本部情报分析课少校,木本吕千岛受命开始组建空军参谋部,这个命令多少有些令人只得玩味的地方:首先,一个少校来组建一个全新的军种,这本身就是很荒唐的;其次,木本吕少校是少数因为身体缺陷而无法飞行的鸦天狗;第三木本吕千岛所代表的派系——木本吕家族因为在鸦天狗阵营中一直处于相对弱势,因此一直是神奈子政权的忠实支持者,这一份任命多少有些将之排挤出陆军核心部门的意味。
但是历史却给了所有大陆军主义者一记响亮的耳光,6月28日,木本吕千岛首次驾驶MIG25突破音障,并以接近5马赫的极速保持了十五分钟的巡航——在当时,只有公认的幻想乡最速“风神少女”能够达到这个速度。
当天下午的第二次试验中,千岛使用机炮训练弹成功击落一个8人的天狗飞行兵小组,而自身毫发无伤,强大的速度弥补了机动性上的不足。而千岛个人首次展示的一些机动动作也沉重的打击了飞行兵的战斗意志。
消息迅速传开,河童长老会对于自己将如此强势的军种放手送出的行为感到无比尴尬,同时又害怕这一新锐军种倒向神奈子一边对自己的计划产生变数,在6月29日与保守派天狗的领导人进行了秘密会面,制定了名为“折翼”的舆论攻击和政治清洗计划。
6月30日的《文文新闻》在头版头条刊发文章(注:当时射命丸文已经被软禁,有一部分史学家认为此时“新盖茨堡叛乱”已经开始,而不是像人们公认的在五个月后才开始),疯狂的攻击木本吕千岛以及其背后的家族势力,声称其“使用了会危害到幻想乡存亡的武器”,驾机飞行的行为是“践踏了幻想乡的天空”,号召妖怪山的公民们起来抵制木本吕一族。
在河童长老会的有意煽动之下,妖怪山民众冲击了木本吕家族的驻地,最终暴乱以木本吕家族族长木本吕极北的辞职告终,
同时,军队方面也对木本吕一族的所有官兵进行了隔离审查,其中大多数人被踢出军队,事件的当事人木本吕千岛主动辞职。
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幌子,河童长老会和天狗保守派借机开始剪除异己,某种程度上讲,被踢出军队的木本吕一族官兵还算是幸运的,因为大多数公开反对河童长老会控制行为的其他势力军官都被秘密谋杀。
最终,心灰意冷的木本吕家族全部迁徙,行踪不明。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个事件并没有什么神秘可言,作为长老会彻底控制天狗一族的标志,一直亲近神奈子派系的木本吕一族天狗被作为了杀鸡儆猴的替代品,伴随着和任何历史都极其相似的大清洗,也许只差一步长老会就要开始屠杀了。
姬海棠倒是并不在意这个单纯的历史事件,严格的说这场名为“折翼之夜”的种族清洗,以及随后扩大化的大清洗,虽然不能认为对历史毫无影响,但是至少在她看来本就是一种必然,这是天狗派不断观望,长老会野心勃勃和神奈子绥靖妥协的共同作用力的结果,而历史上任何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府上台之前都必然伴随着一场类似的清洗,更何况军事独裁的长老会了。
但是让姬海棠头疼的是,木本吕一族之后的行为,却对幻想乡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就她掌握的资料来看,木本吕一族事实上是泄矢诹访子发动第二次幻想乡战争的主要助力,第一次幻想乡战争结束后,整个妖怪山虽然弥漫着一股复仇的气息,但是却恰好因为多民族多派别的相互制衡而达到一种微妙的稳定——这一点在一直充当润滑剂的东风谷早苗死后更加显著。
但是木本吕一族的突然回归,并且对诹访子的复仇行动近乎狂热的支持让妖怪山的势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稳健派和激进派几乎在每一个民族派别中间出现,而且往往是不相上下。
终于,在诹访子的弹压下,远征军以木本吕一族为核心成立了。
某种意义上说,姬海棠猜测木本吕一族对诹访子的绝对忠诚很可能是因为折翼之夜之后,诹访子对木本吕一族的暗中保护——但是在当事人全部已经辞世的今天,这也就成为了一个彻底的谜团。
于是姬海棠就只剩下最后的线索——守矢特区东南方的木本吕新聚居区,但是在她生病期间,秋静叶曾明确的要求姬海棠不要再去打扰已经安居的木本吕一族,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姬海棠最终还是遵从了秋静叶的告诫——另一方面,这些人都是没有参加远征军的人,而且大部分人在“折翼之夜”的时候并不清楚当时的局势,也没有太多的采访的意义。
最后,姬海棠就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红魔馆,她在医院的时候曾经给芙兰朵露发去一封电子邮件,希望能够在芙兰朵露那里得到第二次幻想乡战争妖怪山战俘的信息,从中寻找线索。
但是邮件的回复是令人吃惊的,芙兰朵露表示第二次幻想乡战争后,红魔馆根本就没有能够找到一个俘虏!连重伤被俘的都没有!
这近乎荒谬的事实让姬海棠重新开始思考自己的研究方向和那段历史的真相——在这个问题上芙兰朵露大可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以两人的关系直接拒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芙兰朵露完全没有必要去扯这么一个令人感到诡异的谎言。
但是重新思考归重新思考,线索到这里却又断了,而自己原本主攻的方向暂时是妖怪山战争,对于第二次幻想乡战争的资料并没有太过收集——无论如何,现在自己主攻的方向是妖怪山战争,研究的重点并不是第二次幻想乡战争,也许将来会研究,但不是现在。
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姬海棠在最终确认了芙兰朵露的邮件后,她有些无奈的打开笔记本电脑,象征性的浏览了一下之前查找的资料,郁闷的撇了撇嘴。
她伸出右手想要去拿一旁桌上的茶杯,但是确碰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她意识到那是自己刚刚买来的画册,于是便百无聊赖的抓过来盲目的翻动着。
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年代射命丸的摄影技术就已经是相当强悍了,虽然自己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嫉妒,但是学成归来的姬海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在随意的翻阅中,并不算厚的画册不知不觉的翻到了最后一页,当欣赏完最后一张照片之后,本打算把书合上的姬海棠,却无意中注意到本该洁白的封底上有一些文字。
她皱了皱眉头,这明显不是印刷而是手写上去的,大概是店主写在上面的吧。
姬海棠扫了几眼,目光却突然停住了,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一样,她端正坐起来,将画集放在桌上开始自己的阅读写在封底上的那一行行文字。
当她的目光扫完最后一行文字的时候,她突然跳起来,抓起椅子上的大衣夹着这本书夺门而出!
少女飞奔在大街上,几乎整个白天的步行让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几乎无法支撑这种飞奔,而连手表都没有带的少女只能通过街道尽头公民广场巨大的时钟塔来判断时间。
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了,妖怪山的夜生活远远没有红魔馆或者永远亭那样发达,这个点钟大部分商铺早就已经打烊。
但是她却依然飞奔着,两条街外的书店奔去。
因为她终于想起,那个少女店主领子上的徽章代表的含义。
因为,她曾在一张照片上看到过完全一样的徽章,而照片中温柔的微笑着的少女,她的名字虽然并不为大部分人所知,但是作为姬海棠,确是永远也忘不掉的。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木本吕 千岛。
那个其貌不扬的少女书店老板,别着的是木本吕的嫡系家纹!
按照芙兰朵露的说法,以及自己通过秋静叶那里弄到的相关档案,木本吕家族的族长在“折翼之夜”中被扣押,代理族长木本吕千岛则率领全部的家族嫡系参与了对红魔馆的远征行动,并且全部战死在红魔馆——其中绝大多数和守矢之光一起沉眠在了雾之湖底,少部分逃生后参与了馆区的防守作战,全部战死。
事实上秋静叶曾经在私下里给姬海棠透露过,木本吕一族作为诹访子的党卫军,三大阵营都持谨慎观望态度,她主管的国家安全局也曾经对木本吕一族没有参与远征的留守人员进行了检查和甄别。
结果是令人出奇的干净,在姬海棠乃至秋静叶的思维中,任何一个激进组织都不可能把自己洗成一张白纸,但是这群少女做到了。
于是木本吕家族的残存旁系就在国安局的隐蔽监视下过起了半隐居的日子。
但是这些旁系家族的成员不可能佩戴嫡系家纹——虽然记者的理性告诉她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甚至有可能那个女孩根本就是一个激进派的残党。
但是这种想法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虽然并没有什么理由,但是姬海棠一边奔跑着一边回忆着在书店里少女的一举一动,她意识到对方似乎是想要给自己传达些什么。
但是虚弱的身体却给姬海棠传达了警告的信号,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扶在墙角大口的喘着粗气,但是却还挣扎着挪动着脚步。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想要给自己说些什么的话……
终于,姬海棠几乎是挣扎着将自己的身体拖到了那家小小的书店门前,但是令她失望的是,店门紧闭,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丝生气。
姬海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搭在已经拧不动的门把手上,心里感觉被掏空了一样。
她索性自暴自弃的转过身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书店的门前,冰冷的砖石让她打了个冷战,但是虚弱的身体和内心的失落让她实在是不想站起来了。
“坐在这里的话,可是会着凉的哦。”
老套的台词,算不上熟悉的声音,但是却让姬海棠猛然的抬起头。
在月光皎洁的夜晚,端着两杯咖啡的鸦天狗少女领子上的家徽闪烁着白天没有的圣洁光泽。
公民广场,作为幻想乡公民化的标志一般的存在,历经几十年的风霜洗礼,已经成为了一座属于过往的丰碑。
而此时此刻,两个来自完全不同阶层,有着完全不同身份与过去的女孩,却肩并着肩坐在广场的长椅上。
沉默已经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春天还远在天边,夜里的气温依然是零下十多度。
“你……在等我吗?”
终于,年轻的记者试探着做出了提问,她突然对自己的拘谨感到好笑,这种感觉让她仿佛又成了一个刚从新闻系毕业的菜鸟。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的想法,只是我依然徘徊在这里没有离开,大概可以证明你的想法吧。”
陌生的女孩的脸上有些淡淡的苦笑,不过转瞬即逝,她轻轻地哈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然后微笑着转过头,正式打开了话匣子。
“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有过很多名字,但是我想你只对一个感兴趣,没错,我的名字叫木本吕 泽,木本吕千岛的义妹,曾经参加红魔馆远征军,是‘守矢之光’的通讯参谋。”
姬海棠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面前的这个少女平静的说出自己曾经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姬海棠还是足足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我,也知道你,你叫姬海棠羽立,在那个城市化刚刚兴起的年代,你是和文文新闻不相上下的花果子念报的记者。”
姬海棠轻轻点了点头,在她离开幻想乡之前,花果子念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名气的——不过那句‘不相上下’显然就是客套了,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报纸人气大概只有文文新闻的十分之一。
“其实,在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你了,对我而言,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伴随着那些只有我所知道的真相……这样也许……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看着你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不甘心……我隐姓埋名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求生,还是徒步从魔法森林走回妖怪山……我只知道,如果我就这样死去,背负着那些不该属于我们的悲哀和耻辱……
但是……这些已经盖棺定论的历史……又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所能改变的,我曾经想将一切公诸于众,但是每当我想起千岛姐姐的眼神……”
泽轻轻地陈述着,姬海棠从她简单的话语中察觉到了那份属于一个本不该活在世上的人的挣扎,她轻轻地抬起头,望向坐在身边面色苍白的少女,注视着她在鸦天狗中少有的绿色眼眸,静静地等待着。
“而我守候在这个让我不知该如何看待的城市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却又碰到了你,也许我是在等你,但是……只是以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的身份,而不是记者,或者采访对象,好么?”
姬海棠不知道泽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但是她略一沉思,却淡然的笑了,自己走的匆忙,无论是用来采访的手册还是记者证,都扔在了宿舍里,此时的她,已经不可能是一个记者了。
“我们木本吕一族,是鸦天狗的一个年轻派系,多少年来,我们一直奉行着进步与忠诚,这在城市化开始后更加的明显,‘铭记进步,永远忠诚’这句家训,极北族长和千岛姐姐,都是常常挂在嘴上的。”
瘦弱的少女不经意的昂起了额头,那瞬间,她在姬海棠的眼中,突然和那些妖怪山历史上无数年轻军官的身影重叠了,她微微出神,体会着这个少女话语里难以掩饰的自豪——即使,这份属于军人的纯粹自豪已经被历史所碾压的毫无踪迹。
“正因为如此,我们也同样很快的意识到了现代武器对幻想乡的力量体系的颠覆性影响,我们从武装化开始的第一天就在努力的探索着,伴随着《幻想乡共同防御条约》的签订,军队开始合法的出现,我们家族就第一个站在了神奈子的身侧,拼尽全力去实现一个军人的职责——不要问为什么我们选择神奈子,我们只是军人,不是政客,我们做出选择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神奈子是全幻想乡承认的妖怪山唯一合法政府。
当时的形势远比你从历史书上看到的复杂,长老会本身也完全可以用派系林立来形容了,其实任何真正的妖怪山军人都不会正眼去看那个由种族主义者,好战派,军国主义者和激进民主者组成的破烂联盟。
虽然我们也许并不认为神奈子是一个真正能够代表妖怪山的存在——当然这是在内战之前——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木本吕家族决不能做军阀,无论是本多狩月【注1】还是长老会,都是我们绝不能去碰的。
我们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只有尽可能的少牵涉政治,我想……这也是为什么那样血腥的折翼之夜,我们却只是被驱逐而已。
但是,现在所有的人,所有的书,所有的史,依然认为是我们的行为引发了折翼之夜,所有的人都觉得是因为我们少壮派展现了太强的能力,才导致了这次清洗地发生……
我并不想去品评什么,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1989年的妖怪山,根本就是有军无防!”
泽转过头,带着心痛的神色,看着惊讶不已的姬海棠,然后抬起头,淡绿色的眸子里深邃的光芒,仿佛能够洞穿那晴朗的星空。
“内战之前,妖怪山的军队根本就是一群军阀私兵,且不说名正言顺的各个长老会成员的‘卫队’,就连四个政府军的集群也都因为派系问题严重不稳,也就只有中央作战集群在极北族长和一些少壮派纯血军人【注2】的带领下有个军队的样子,至于那个有名无实的参谋本部……一群挂着将星的政客,你能指望什么?
反观当时的红魔馆与永远亭,前者根本就是标准的军国主义路线,军队成为私人的工具;后者则是拥有完善的首相与陆军司令部,妖怪山空有庞大的军队,但是内耗不止,朝令夕改,这样的军队又如何堪当国防二字?
而军队本身,也是质量参差不齐,长老会的盲目扩军培养了一大批装备精良但训练底下的士兵,基层军官团体充满了狂热的民族主义或者激进公民主义者……”
木本吕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被冬夜的寒风刺激,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手中早已冷却的咖啡因为猛烈地咳嗽洒在了地上。
“政客永远是政客,即使是有梦想的政客,我知道,并不是每一个政客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奋斗着,而事实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长老会的那群家伙们,也都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无论是种族主义者,激进公民化主义者,还是军国主义者……都坚信只有自己的思想才能够拯救妖怪山,拯救幻想乡……”
泽大口的喘着气,她握着还有半杯冰冷咖啡的手轻轻地颤抖着,姬海棠想要帮她,但是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好吧,其实我没有什么资格对这个问题发表言论,因为也许在你们眼中,我们从来都是军国主义者,我们就像诹访子的武装党卫队一样是发动战争的急先锋,除了大屠杀什么坏事都作尽了……但是,我们问心无愧,不管是从那个腥风血雨的漫漫长夜,还是湖对岸的战火国度……
如你所知,折翼之夜的起因是因为千岛姐姐执意要发展空军,在过去的几年中,我一直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全世界甚至是红魔馆都已经开始发展空军的时候,长老会却依然认为凭借几个扛着巴祖卡的鸦天狗凭借可怜的不到20公里的时速飞在天上就可以控制幻想乡的天空,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多么可笑。
于是我们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军人连发展军队的权利都没有……这是多么耻辱的一件事情……你是不会理解的。
不仅仅是长老会,还有神奈子,我不会像千叶姐姐那样认为根本就是神奈子背叛了我们,但是她的绥靖政策,就像曾经远东的某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一样,只是外敌变成了内患,但是她还是守着自己的和平美梦,活在自己的三人小圈子里,指望着那毫无意义的条约……
但是……最让我痛心的,大概就是妖怪山的民众了吧。”
泽轻轻地将咖啡杯放在凳子的边沿上,痛苦的用双手遮住面庞,姬海棠不知所措的坐在她的身旁,她不知道泽是不是在哭,但是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泽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依然沉重的低着头,姬海棠突然明白,那一夜,有太多太多真正为妖怪山战斗的人们失去了自己的信仰,无数千岛和泽这样的优秀军官离开了挚爱的军队,而依然留在那儿的人,包括神奈子本人,已经没有人能够问心无愧——最可悲的是,这一点一直到金纳泽会战才被发现,自行火箭炮,反坦克导弹,武装直升机,高机动化部队的高速穿插……一切的新武器,一切的新战术都和失去了真正为军队着想的年轻军官的妖怪山擦肩而过,妖怪山空有庞大的陆军却已经变得不堪一击,为什么作为武装化的发源地的妖怪山,最终却会被军国盛行的红魔馆彻底抛在身后,这个原因渐渐地,姬海棠有些明白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政治的狂热中……也许这的确是一个民族思想变化时期所共有的特征,也许我真的不能抱怨什么……我是军人……是的……我是军人……”
泽默默地念叨着,右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姬海棠看到她强忍着眼角的湿润,痛苦的咬着牙。
“可是……极北族长就那么被逼死……千岛姐姐几乎被毁容……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比任何人都真正在乎妖怪山的安危,但是我们却只是被攻击,被冷漠的驱逐……甚至没有人去怀疑那份有着明显政治倾向的报道的真实性……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们被背叛了,被我们一直保护着的人们……
我们可以开枪,我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有很多都是军队内的标兵……我们只要愿意,完全可以自保,我们可以去红魔馆,可以去永远亭……我们有很多很多的选择……
但是你知道吗……那唯一的一声枪响,是木本吕极北族长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打出的……她在临死前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命令家族所有人保持克制,绝对不能开枪,绝对,绝对不能……我们甚至放弃了作为宪法赋予公民的自卫权……仅仅因为我们是军人……
但是公众最后还是认可了长老会的行为,就像神社惨案后她们被长老会愚弄一样,千岛姐姐甚至没有来得及给极北族长好好安葬,我们就只能离开我们为之奋斗的土地……那强国先强军的口号,被人们选择性的忽略了……再也没有人提起,仿佛那不过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玩笑……”
木本吕泽的眼泪终于顺着脸庞滑落下来,姬海棠抬起头,但是她突然看到了泽身后巨大的公民广场,那巨大的时钟塔只是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也是在静静的聆听着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话语。
“我们无处可去,虽然有人的确提出了前往红魔馆,或者永远亭寻求政治避难的建议,但是都被千岛姐姐否决了,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决,我们不能向北,也不能向东,西面无处可走,我们只能不断的向南……向南……我们都知道自己被抛弃了,这对于从小就接受最传统的单纯军人思维的我们来说远比死亡更痛苦,我们只是木然的向南,再向南……”
“后来……就在我们几乎崩溃的时候,收到了诹访子的秘密联络,她向我们转达了神奈子的歉意,并且希望我们能够成为一支隐藏起来保卫妖怪山的力量,并且向我们承诺,绝对不会让我们参加极有可能爆发的内战。
我们虽然不牵涉政治,但是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神奈子终于要准备对长老会开战了。”
姬海棠依旧只能坐着,看着已经擦干了眼泪,却依然低着头的木本吕泽,沉默了大概数分钟,泽缓缓地抬起头,却依然没有对上姬海棠的目光。
“这次也许我们真的是被打动了,如果说,曾经我们对诹访子的忠诚只是因为她代表着妖怪山的唯一合法政府,那么在内战结束后,我们也许真正的承认了她可以领导这个国家。
但是千羽山的耻辱给了我们每个人一个响亮的耳光,我不想知道那些所谓的大义和原因——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而你要知道的是……在神奈子回去找早苗大人的时候,诹访子就已经对我们展开了动员,上面清楚地写着,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我们就必须贡献千羽山基地,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切手段阻止神奈子发射核弹包括……杀掉她!
诹访子大人依旧是笑着,带着歉意和恳求的语气,但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心在滴血!她有怎么能忍心去……可是我们都知道不仅是妖怪山,甚至幻想乡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但是高高在上的红魔馆剥夺了我们作为军人的所有尊严,任何一个国家,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接受如此粗暴的干涉!”
“泽……”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羽立,你是记者,你从来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去看待一切问题,但是我和你不同,我们和你不同,我们是军人,我们只知道我们的责任就是保卫国土!
我们知道,我们将背上叛国者的帽子,我们将成为被所有人唾弃的侵略者,我们甚至不会被自己所守护的国土承认……
但是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给妖怪山换来一个稳定的环境,军人又怎么可能推卸自己的职责。”
泽依旧静静地坐着,姬海棠依旧沉默着,静静地聆听着这甚至可以算是激进的言论,但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当时在阅读克里斯塔•施罗德的自传的时候相同的感受。
也许木本吕家族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站在道义的高度,这完全是可以盖棺定论的,但是红魔馆做的又真的是对的吗?红魔馆是正确的——那是因为她们赢得了战争,这对姬海棠来说算不上新闻,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到底哪里错了?究竟是这个世界错了还是我们都错了?还是说从符卡规则开始就存在的暴力滥用——只要拥有大义就可以打倒所有阻挡在自己前面的人,而你的死去是因为你的无能……
姬海棠突然对这种想法感到不寒而栗,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社会达尔文主义根本不是河城重工特有的产物,而根本就是幻想乡因为符卡规则导致的暴力滥用下的土产!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一阵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回过神,看到泽握住了自己的手,她感觉到泽的手心里有一个坚硬的物体,而她的手,几乎和那样金属一样冰冷。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是以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记者的身份。”
木本吕泽笑了,她笑得很开心,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一般,她抬起头,仰望着满天星空,领子上原本挂着领章的位置空空如也,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
“我们所熟悉的世界,已经伴随着守矢之光沉眠在了历史之中,而这个新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们这种激进的军人的存在,当年,我之所以在雾之湖冰冷的湖水漂流整整十天,之所以徒步穿过整个魔法森林,之所以抛弃了一切的荣耀和自尊隐姓埋名的活着,只是因为不服气,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会因为我们的牺牲而改变。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看到这一切,但是,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期盼的一切……希望你能够了解一些吧。”
木本吕泽缓缓地站起身,微微踉跄了一下,姬海棠急忙站起身,但是泽却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
“只是……从我们的忠诚到我们的死亡,从我们的责任到为此挺身而出……我们献身的原因可能已经堕落,我们为之奋斗的符号可能是错误甚至邪恶的,但是我只是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们,是合格的军人。
这一切,我希望,至少能被你一个人,姬海棠羽立,了解吧。”
木本吕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着广场的出口走去,姬海棠缓缓地伸出手,那枚冰冷的领章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象征着被折断的翅膀,却又重新得到了钢铁的支撑。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融入蓝天的梦想/即使身体已被毁坏/我也会用钢铁作支撑/去飞翔/因为/我是军人/军人的意志/总是要比钢铁还要顽强。”
姬海棠突然想起这首已经不记得在现世哪个地方看到过的诗歌,然后,她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就布满了她的眼眶。
她下意识的用手指揉了揉眼睛,湿漉漉的一片,她抬起头,看着缓缓走向黑暗的木本吕泽。
她能够去哪儿?她想要去哪儿?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她的栖身之地,这就是时代的代价么?
然后,她就看到穿着大衣的少女,一头栽倒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
“泽的事情我很遗憾……初步的尸检报告,她是死于慢性肺源性心脏病。”
秋静叶站在姬海棠的对面,满眼的遗憾和疲惫无法掩饰她复杂的内心,而姬海棠则是紧紧地抱着那本画册,低着头坐在医院空旷的走廊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仿佛是一种挑衅,又仿佛是一种嘲弄。
“你们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对不对。”
良久,姬海棠木然的开口。
“算是吧……”
秋静叶只是走到姬海棠的身边,靠着墙站立着,下意识的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但是却似乎突然想到了这是医院,于是又苦笑着把烟装了回去。
“国安局的确对她进行了监视,以她的素养应该不会发现不了,但是请相信我们无意……”
“我明白……”
姬海棠淡淡的打断了秋静叶的叙述,后者似乎有些尴尬,但是沉吟了数秒,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但是我还是很奇怪,初步的尸检报告说,你送她来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个小时了……”
“是吗?”
姬海棠仿佛被触动了一样微微抬起头,但是她并没有去看秋静叶,只是木然的站起身。
“那就是我记错了。”
“怎么……你要去哪儿?”
“回家而已。”
最后,秋静叶只是选择了沉默,她只是注视着姬海棠因为大病初愈而虚弱的背影,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时间很快过去了一周,浓浓的冬意却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邦联国家公墓又多出了一块没有任何文字任何标志的墓碑之外。
姬海棠后来去了公民广场民权纪念碑下的革命烈士几年堂,不出意外的,她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姓木本吕的名字。
她再次坐在那张和泽促膝长谈的长椅上,静静地翻开那本画集,在射命丸的镜头下,幻想乡散发着单纯而幸福的味道。
她静静地翻到最后一页,一首用难懂的俄文书写的诗歌……或者说只是文法松散的散文。
已经没有争论的意义
究竟是罪恶
还是光荣
因为那翱翔在雾之湖上的雄鹰
已然长眠在冰冷的湖底
因为那响彻了天际浸透的呐喊
已然铭刻在静默的风里
已经没有辩驳的意义
因为脸上带着伤痕的少女
即使在生命的尽头
依然骄傲而坚定
因为她曾站在最接近天空顶端的地方
做出那属于这个民族的宣言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
我们依然会做出选择
我们依然会站在这里
义无返顾
全力以赴
因为我们并不是被欺骗
从来没有。
那个夜晚
无数少女自愿踏上没有归路的征途
没有胆怯,没有侥幸,甚至没有一丝的迟疑
那些声称客观的历史
你们看到了吗
那个夜晚
无数少女只是静静地选择背上污名
没有申辩,没有诉求,甚至没有一丝的怀疑
那些声称客观的历史
你们看到了吗?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
那些曾经软弱的女孩们挣扎着
痛苦的奋斗着
她们坚信着自己能够活下去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她们义无反顾的踏上敌人的领土
曾经善良的孩子也双手染血
只是因为她们相信着自己的祖国
她们坚信着无论是被排斥,被攻击,甚至是被放逐
她们依然应该挺身而出。
只是因为,她们是军人。
她们不是政客,不会为了利益委屈求和
她们不是民众,不会为了生命退避三舍
她们是军人!她们需要守护的民众在呼唤她们的存在
军人到死……心如铁!
是谁在二十年前保全了一个民族的未来
是谁在二十年后用生命换取了敌人的尊敬和承认
如果这一切都是诹访子的错
那么谁来拯救妖怪山?!
谁来告诉自以为是幻想乡秩序维护者的家伙们
谁来告诉认为武力就可以解决一切的政治家们
谁来告诉坐在安全的掩体里发号施令就可以让另一个国度毁于战火的人
这才是战争,不止有荣耀与利益,还有鲜血和悲鸣!
当守矢之光缓缓坠落时
当巴瓦鲁图书馆内的伞兵们微笑的对着自己的头打出最后一发子弹时
当温柔而善良的神明自愿倒在同僚的枪下时
她们用生命凝结成的呐喊
这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度给世界的宣言。
那些声称客观的历史
你们,听到了吗?
时至今日,一切的辉煌与荣耀,一切的罪恶与痛苦
都已经淹没在理解的思绪中
没有人预言未来,就像在湖对岸最后一个日落中默默烧毁电台密码本的女孩,她染血的美丽面庞被火光映的透亮,年轻的笑脸,被坚定和决然扭曲成悲壮的模样
而金纳泽的溪水,依然缓缓地流淌着,流过每一个忠诚灵魂的归所。
从新盖茨堡政变开始,持续一年的妖怪山战争,让幻想乡第一次,被染上了鲜血的颜色。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时空,她看到被战火笼罩的幻想乡,无数为了自己的正义走上战场的木本吕家族一样的士兵。
然后突然泪水就滴落在了厚重的书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