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山脚下的血(A面)
姬海棠并不是第一次坐直升飞机。
在1990年的海湾战争中,她曾作为加拿大军方的随军记者走上前线,曾经乘坐过CH-47支奴干,不过当时仅仅是用来赶路,说起来,她并没有真正在直升机上俯瞰过大地,只是和一群傻乎乎的大兵一起被塞进罐头一样的机舱被运往目的地。
CA109警用直升机就不同了,崭新的它有着良好的视野——不光是对机组成员来说,即使是后排的乘客也可以通过侧舷窗俯瞰大地。
虽然姬海棠已经拿到了低空飞行的执照,但是这次的目的地如果她贸然飞过去的话,估计只会被超过上百辆的通古斯卡打成一厘米都不到的碎片。
碧蓝色的天空比她想象的要更加透亮,而脚下白茫茫的积雪之中偶尔流露出的一星半点翠绿,则仿佛是这个国度不屈意志的化身一般。
她苦笑一下,无论怎么说,自己依旧还是认为自己是这个国度的一员呢,即使这片大地已经陌生到她可以躬身问候“初次见面”。
“我们还要多久到?”
“大约三十分钟,姬海棠小姐。”
扯着嗓子询问了接下来的路程后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稍微波弄了一下被巨大的耳机压乱的发梢,收起了看风景的心情,打开公文包,从里面缓缓取出了
米尔希•阿尔丽娜,河城重工前保安战备司令,折翼之夜大清洗后担任妖怪山革命军河城重工独立分队作战局局长,兼妖怪山革命军装甲部队总监【注1】。金泽那溪会战中参与制定“存续”计划,与河城荷取等一干河城重工高级官员叛逃政府军,1991年晋升上将军衔【注2】担任妖怪山联盟防卫军装甲兵参谋部参谋长至今。
俄文的铅字书写的档案生硬而空泛,不过已经传达了足够的信息,姬海棠微微揉了揉太阳穴,而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飞行员与地面的通话。
“这里是RC-33,接近中的直升机,前方为军事临时禁飞区,请通报编号与来意。”
“守矢特区警察总署所属,P-03,奉命搭载VIP进入演习区域,任务编号XA32444。”
无线电的那头沉默了大约数秒,随后给出了指令。
“P-03,许可通过,请遵从地面指引降落,完毕。”
话音刚落,两架SU-27改就突然出现在天边,示威似的飞快的从小小的警用直升机上方划过,而后消失在远方。
姬海棠望着战机消失的方向微微愣了数秒,而后侧过头,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峦间,已经有了不少凌乱的痕迹。
是的,不能算是走运的,当她打算去采访米尔希•阿尔丽娜的时候,恰逢一年一度的妖怪山联盟防卫军山地作战演习——“信仰之山-2015”
这项几乎涉及整个妖怪山的军事演习始自2009年——也就是第二次幻想乡战争爆发前一年,2010年演习因为变成了实战而取消,2011年因为响应和平号召没有举办,2012年恢复正常。
渐渐地,随着直升机的前行,姬海棠已经可以看到整片整片的营区——大都以步兵部队为主,辅以少量的轻型装甲车辆——“信仰之山”系列军事演习主要是以山地作战为主,装甲部队很少参与,而每年夏天在磨山盆地进行的“沙暴”系列军事演习才轮到那些钢铁巨兽们表演。
不过即使缺少了标志一般的钢甲洪流,川流不息的卡车和越野车也足以让人感到震撼,更不要说整齐的营房和成上千人同时进行的例行山地越野训练了。
某种意义上说,幻想乡的武装化速度快的匪夷所思,仅仅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就已经拥有如此职业化的建制与不次于现世主流的武器装备,士兵们的战斗意志和战术修养更是在两次全面战争中走出了摇篮,开始向现世靠拢。
扫视着成片成片的雪白色帐篷连成的营区,姬海棠不知不觉由想起了米尔希•阿尔丽娜在电子邮件中这样对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
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妖怪山战争前博丽灵梦的“不作为”?如果她阻止了神社惨案,那么是否就可以阻止武装化的产生?
无疑的,这个问题占用了姬海棠很多的时间,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走到了一个历史的分岔口,不止一次的,少女曾如此设想:如果博丽灵梦采取蕾米莉亚或者蓬莱山辉夜两者任意一种选择——而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做,那么历史是否还会是我们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听上去这是个很吸引人的假设,因为某种程度上讲,神社惨案之前,妖精们和幻想乡的上层结构并不存在根本性的矛盾,《公民宣言》发表后各个势力的柔和反应并不是一种敷衍或者假象,也许站在现世的角度很难理解,但是这确实是发生在幻想乡的事实——由于自己尚未了解的原因。
其次,‘十二人议会’依靠着自身的影响力牢牢地将民众把持在手中,在无数文献的描绘下,姬海棠可以想象人们对她们的顶礼膜拜,那种景象也许和1940年元首穿过凯旋门时德国上下对他的情感类似。
而神社惨案将这一切都彻底粉碎,不难想象茫然的民众在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威胁的时候,又失去了可以信赖的领袖,可以说是神社惨案制造了武装化的前提——准确的说,是将原本潜伏在表象下,本打算继续潜伏几十年甚至更长的矛盾所提前暴露出来——而某种意义上,这种矛盾是存在着被幻想乡社会结构温和消化的可能的。
那么是不是真的如果博丽灵梦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公民化运动采取了什么措施,就可以避免,或者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幻想乡的武装化呢。
姬海棠揉了揉被自己弄得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但是由这个想法得出的结论显然是错的,因为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要素。
如果说博丽灵梦所代表的是“秩序”,那么河童长老会大概是“反叛”的化身,事实上,从海棠的角度看,很难对这个团体究竟是一个肮脏的野心政治集团,还是真正的幻想乡的革命者——如果说“十二人议会”本身仅仅是一个过家家级别的空想政治团体的话,河童长老会才是第一个开始追求政权的真正意义上的‘政党’——而我们已无从得知,这份政权被她们得到后究竟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一面倒的负面资料并不能给姬海棠更多的答案,只是那也许没关系了。
一个身着少尉军服的白狼天狗帮她打开直升机的舱门,然后冲着正在摘掉耳机的姬海棠敬了一个军礼。
“要来点咖啡么?”
“好的,谢谢。”
勤务兵的笑容在姬海棠看来有些僵硬,不过姬海棠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是一手接过咖啡杯,一手端着小小的便签本继续整理着采访的思路。
“姬海棠小姐,将军有请。”
将军的秘书——一名陆军少校抱着文件夹推门走出,姬海棠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而后跟随着她的脚步走入了小小的办公室。
和绝大多数河城重工的高层领导一样,阿尔丽娜上将的办公室简陋的让人感到惊讶——一个小小的写字台,一个宽大的真皮椅子,一个有点老旧的书架,甚至连一般办公室内会有的装饰花瓶、简单沙发甚至是饮水机都没有。
坐在办公桌前的米尔希•阿尔丽娜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大部分河童喜欢这种可以将头发完全收进大檐帽的发型,类似的还有清爽的单马尾之类。
没等姬海棠打量完这个鹰派技术流军官,阿尔丽娜合上了手中正在翻阅的文件夹,然后递给另外一个秘书,后者和姬海棠擦肩而过的时候,美丽的中将抬头看了看手表,然后用一句话让姬海棠明白了真正“重工人”那堪比日耳曼的重视高效的作风。
“现在是两点二十七分,三分钟后我们开始,三点钟结束。”
“如果你想了解幻想乡武装化的经过,那么不了解河童长老会是不行的;同样的,如果你想要了解河童长老会,那么不了解河城重工是不行的。”
阿尔丽娜双手插在口袋里,带着一种姬海棠似曾相识的潇洒和淡然——那种从战火中挣扎归来的军人特有的气质,她站在书架前,看了看坐在原本属于自己的椅子上而显得有些拘谨的姬海棠,然后随手从书架中取出一本书,姬海棠透过窗外射入的光线,依稀看到那本老旧的封皮上烫金的标题。
《黑色雪绒花:党卫军士兵回忆录》
毫无疑问,是一本现世带回来的书,类似的文献姬海棠看过不少,但是她突然觉得阿尔丽娜是想向自己暗示些什么。
“一般情况下,没有人知道河城重工事实上是严重的奉行者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这和河城重工的发源有关,事实上从‘洪水佣兵团’时代【注3】开始,这个没有根基的组织就唯有通过如此一条道路来生存。
这一现象一直持续到60年代,河城荷取真正开始拥有自己的资本的时候,也就是从佣兵跳槽到军火生产的时候,河城荷取才试图洗去我们满身的血腥味,她也许的确成功了,但是这种为了生存而形成的日耳曼式的‘效率’则成了河城重工的灵魂。”
姬海棠点点头——这绝不是有意的敷衍,且不说别人,面前这个人已经给自己做出了最好的诠释。
“但是遗憾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从未彻底在河城重工内部被消灭——某种意义上,这和河城重工的组织结构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在那个年代,真正愿意跟随河城荷取去现世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和她一样对科技充满了好奇的——这在避世的河童一族里本就是一种异类,第二种则是因为先天缺陷——比如像诺克提斯•梅塔佐这种有先天性心脏病的。”
“你是说……诺克提斯•梅塔佐有心脏病?!”
姬海棠有些惊讶的叫出声,传说中河城荷取的秘书兼保镖,最信任的鹰犬,全幻想乡最庞大,但存在时间又最短暂的谍报机构,“至高神的右眼”的最高统帅,除过河城以外唯一有权调动总监卫队的人,居然是一个心脏病患者。
“否则,她怎么会死在那里?”
姬海棠不确定阿尔丽娜的语气是惋惜或是嘲讽,但是从一开始就把握着谈话节奏的上将明智的转移了话题。
“总而言之,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存在,让河城荷取的梦想化为乌有——或者说,从一开始有着那样单纯的想法,就是一个上位者的错误。
不过,我更认为她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上位者。”
阿尔丽娜优雅的一笑,而后随意的翻动着手中的书籍,然后猛然和上,冲着姬海棠伸出了三跟手指头。
“幻想乡的武装化,事实上是由三个主要原因所导致,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河城重工自身的原因。
作为武装化的物质基础存在,如果说河城重工本身对武装化毫无责任绝对是国际玩笑。
河城荷取并不是不知道这种可能性,因此在厂区搬迁入幻想乡的过程中,她曾经制定过一个简单的规章制度……哪,就是这个。”
阿尔丽娜从手中捧着的回忆录中抽出几张打印纸,递给正在埋头笔记的姬海棠,羽立将有些发黄的打印纸展开,折叠的部分已经十分脆弱几乎要被弄破。
《关于重工成员进入幻想乡的武器管制准则。》
“简单地说,这个条令是河城荷取为了避免军火生意为本家的河城重工在幻想乡扩散现代武器的条例——事实上,这可以算是河城荷取少有的深谋远虑,在刚刚搬迁完毕的第二个月,河城荷取就秘密进行了现代武器在幻想乡作战效能的试验,结论是轻武器虽然对灵力高等存在没有太大作用,但是105毫米以上口径可以轻松对东风谷早苗造成致命杀伤【注4】。
当然,这是四十年前的数据,现在这一口径锐减到12,7,400米内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博丽灵梦也最多能抵挡一枪,而且会有严重的动能伤害。
不扯这些,总之,情况和河城荷取预料的一样严重,因此她制定了这个规定,并且将实验报告彻底封存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样做,我之前已经说过,社会达尔文主义已经深入了河城重工的骨髓,而河城荷取也只是盯死了物流部门和市场部门,而太过相信科研部门……”
“可是任何武器的违规运出都必须经过这两个部门啊,这样做并没有问题啊。”
姬海棠将看完的准则书小心的叠好交还给阿尔丽娜,而后发问。
“谁告诉你一定要运出的?我亲爱的记者小姐”
阿尔丽娜走到窗边,从呢子大衣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而后点上一根香烟,一边打开窗户,而后反问了姬海棠一句。
“你太低估了那份报告的影响力,或者说,你低估和河童长老会的影响力。
那么,我们就来谈谈第二个重要因素——臭名昭著——当然这只是历史书上的评价——的河童长老会。
我不想对这个团体评价些什么,因为现在关于这个团体的评价一直是大多数历史学者吹胡子瞪眼的主要内容,因此我只想说两件事情。
第一, 河童长老会的确是拥有野心的,但是和统治无关,河童长老会最大的野心是‘击败’。
第二, 河童长老会是幻想乡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党——这你已经知道了,但是更重要的是,河童长老会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是在那个年代极其少见的。”
阿尔丽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姬海棠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湖对岸的好友,和这个即使吸烟也挺拔着身姿的妖怪山将军不同,芙兰抽烟的时候总是喜欢将身子弓起来。
“从结果来看,河童长老会的存在是一个必然——河城重工不可能将武器的威力永远隐瞒下去,而总会有人希望得到这份力量——你依然要明白,并不是统治或者征服,而是挑战。
这很好理解,最下层的存在希望脱离符卡规则,但是中层的会怎么想?你们说不玩就不玩了?你们压在我们头上多少年,我们为什么不能还击?
因此,在我看来,幻想乡的武装化,跟符卡规则下的暴力滥用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幻想乡的三个阶层——高层并不在乎那些公民化的问题,底层乐于成为公民,但是中层呢?这样一个代表了为数不小的拥有一定实力与声望的阶级又在这场运动中得到了什么呢?
而符卡规则深入人心的‘胜者服从败者’,本身也与河城重工的‘等价交换’原则不符,再加上从小就没有和符卡规则有太多交集,因此产生厌恶感也很正常。”
阿尔丽娜平淡的讲述着,但是姬海棠记录这一切的笔尖却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她突然想到面前的这个人也许就是她口中的所谓“中层阶级”。
“而第三个原因,就是博丽灵梦和她所代表的符卡规则了,这个其实你我都清楚,博丽灵梦这个个体最大的错误在于不作为——虽然我们也许不能批评她什么,在当时的情况下,不作为也许是她唯一的选择,毕竟谁都不想做出错误的选择。
而且,我们大多数人并不总能看清楚这个问题——有的时候,不做选择比做出错误的选择更好。”
阿尔丽娜尽力让自己的表述显得客观,而且她做到了,至少姬海棠开始反思这个问题——是否我们在看到灵梦所代表的规则之前,更应该考虑到她作为人的具体化一面。
“综上,正是这三个理由让幻想乡的武装化不可避免,而这三个理由都是一系列规律综合作用的结果,当然,还有不少小的因素,比如说幻想乡的居民易被煽动,原有的社会结构不稳定导致掌握了底层民众就可以轻松地动摇原有体制;也有现代武器对符卡规则碾压性的破坏,过分强大的力量被掌握在不成熟不理智的人手里,自然会引起一场风暴……总而言之,这一切导致了幻想乡武装化的发生。
而知道了根源,过程似乎就十分清晰了。”
阿尔丽娜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快要燃尽的烟头,而后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双手抱在胸前,如数家珍一样的开始了梳理。
“1980年河城重工进行了代号‘持久梦幻’的武器实验,总负责人为首席军械工程师史佩特斯提克尼卡•叶卡捷琳,参与实验的有数十种现代轻重武器,而实验的对象则是东风谷早苗——这项秘密实验是瞒着守矢神社进行的,我们都清楚那个溺爱风祝的神明知道早苗被105坦克炮用穿甲弹差点轰成重伤的话估计会直接拆了河城重工。实验结束后,河城荷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报告被封存,所有试验人员均被被下达封口令。
这份长达一百七十页的报告详细的阐述了十余种美式或苏式现代轻重兵器的作用原理,使用方法,装配效能,并且配上了相关研究人员的实际测试报告,‘持久梦幻’实验的实战实验部分被河城荷取销毁,但是却留下了目击证人。
河城荷取在思维上的漏洞导致这份报告被泄露而她甚至还一无所知——虽然究竟是谁真正泄露了这份报告的真相已经随着诺克提斯•梅塔佐的死和‘至高神的右眼’覆灭而永远的不为人知,但是史佩特斯提克尼卡•叶卡捷琳和坂上铃依这两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一定脱不了干系,而事实上也只有叶卡捷琳能够拥有让长老会信服的权威性——她是当年实验的负责人之一。
而河城荷取被误导后,和佐藤由加里一起做出了致命的错误判断。
事实上在公民化运动开始后,关于是否进行武装化一直是十二人议会的保留议题,而在佐藤由加里和河城荷取的天真的平方的作用下,这一问题最终被搁置,取而代之的是河城荷取派出原属河城重工卫队的特别行动分队保护十二人议会的安全,这支部队平时是由我指挥,当然河城荷取有权越过我直接调动她们。”
阿尔丽娜若有所思的舒了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金属烟盒,但是当她甩开盒盖时却发现已经没有一根香烟了。
“1985年5月30日上午,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十二人议会全员驱车前往博丽神社,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而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河城荷取在前一天通知我第二天她将接管这支部队,因此29号,也就是星期五晚上,我和我的小组一直在进行着对新引进的豹2生产线出现的一些问题进行研究调试,当晚就睡在了研究所。
第二天早上10点半,人事部长,我的好友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突然跑来把我从凳子上摇醒,告诉我十二人议会已经出发了。”
阿尔丽娜眺望着窗外,姬海棠注意到她插在裤兜里的左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而‘528分队’,则受河城荷取的命令没有前去护送。
我不知道河城荷取为什么要下达如此荒谬的命令,或者说,即使佐藤由加里为了避免博丽灵梦误会而要求528分队不要跟随,河城荷取也应该秘密对十二人议会进行保护,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河城荷取会犯下如此大的错误。”
阿尔丽娜依旧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根本就没有在看什么。
“然后……事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十二人议会遇刺,‘恰巧’出现在那儿的四十四治安小队拿出的所谓‘无可辩驳’的勘察报告,然后河城重工被冲击,在长老会的煽动和民众的压力下,河城重工不得不开放武器供给,在重工内部革命派与革命同情派的操作下……
而河城荷取和东风谷早苗,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1986年的‘千羽山会议’了吧。”
叙述告一段落的阿尔丽娜,轻轻地走到书架前,然后俯下身,从最下层的一个小盒子取出了一包香烟,然后撕开锡纸将它们整齐的码放在镀金的烟盒里。
不过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姬海棠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深邃的表情,她终止了记录,而后突然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黑色的碳素笔在纸上无规则的开始涂抹着什么。
“阿尔丽娜将军……当你知道十二人议会没有带卫队独自前往谈判的时候……你……没有做什么吗?”
“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时候……而且河城荷取直到报告传来都一直命令528分队待命。”
“真的……吗?”
“真的。”
阿尔丽娜点上第二根烟,然后依然是用她惯用的英式握烟方法,深深地吸了一口——比往常,要长得多的一口。
“那么,最后,我额外的问题,阿尔丽娜……将军。”
姬海棠微微一挑眉毛,然后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在阿尔丽娜吐出第一个烟圈的瞬间停止了无意义的图画,她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看着用食指和拇指的英式握法握着烟头的阿尔丽娜,微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而后低声询问。
“您认为幻想乡武装化是一个必然么?如果说十二人议会没有死于当日的惨案,幻想乡的历史又会改变么?或者说……您认为历史存在偶然么?”
“必然和偶然,并不存在绝对的界线。”
仿佛早就知道姬海棠要如此提问,阿尔丽娜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她只是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而后淡然的做出了回答。
“那是因为,历史就是这样一种混合了偶然和必然的东西,必然诞生偶然,偶然反映必然。
我不会去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不符合河城重工的作风,但是我也不会认为仅仅是某个人,某件事就可以改变历史,历史就像一条河,我们站在河岸两边,也许是洼地也许是山峰,也许我们能够看到历史的流向——但那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但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你想要改变河流的流向,就必须从还未流经的河床入手。
或许,我只是说或许,武装化根本就是幻想乡的意志,这在那些年轻人看到河童重工保安队帅气的制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也说不定。少部分人引导,点燃大部分人心底本就存在的东西……就成了烧毁一切的革命烈火。
只是,我们都会不自觉地去希望,那一切都是偶然吧。”
阿尔丽娜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姬海棠,做出了自己最后的总结。
“1985年5月30日,《幻想乡公民宣言》发出超过两周,在各方积极响应的情况下,符卡规则的制定者,博丽神社方面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30日上午,宣言的妖怪山方代表佐藤由加里和永远亭方代表艾米驱车前往博丽神社进行交涉(红魔馆方代表爱丽丝•维利尔因为汽车抛锚未能按时赶到,因此逃过一劫。),但是却在神社山道上遭到伏击,代表团十多人全部罹难。
袭击事件发生后,河城重工四十四治安小队勘察了现场并提交了报告,报告声称代表团全部死于弹幕和灵符的攻击,而同时,有许多当时在博丽神社附近的目击者表示看到了有弹幕战斗发生。
种种证据将矛头彻底指向了博丽神社,灵梦面对各界质疑和求证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的辩解,反倒是幸存的爱丽丝•维利尔对河城重工的工厂治安部队为什么会那么快出现在那里感到奇怪,但是后者声称是例行的野营拉练,这种训练曾经也出现过,这个最致命的疑问就此不了了之。
可以说,神社惨案正式将“幻想乡公民化”的运动从和平商议,口头示威转变成了武装抗争——当然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神社惨案将妖精们逼上了最后的绝路,而她们在寻找自保的法宝的过程中,选择了武器。
让我们纵观整个幻想乡武装化的历史,也许可以认为,武装化是幻想乡民众内因和少数外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一开始,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就被工厂武装保安那帅气的军服和整齐的队列所吸引——有文献表示,‘军旅文化’一度作为流行文化在妖怪山传播开来,而河城荷取在这一问题上显然仅仅是一个科学家而非政治家或者社会学者——她尽力想要去避免这种现象的发生,但是手段却幼稚的令人叹息。
另一方面,1984年底,一份秘密呈报河童长老会的报告也让妖怪山的一部分中层实权阶级注意到了武器的威胁,这份长达一百七十页的报告详细的阐述了十余种美式或苏式现代轻兵器的作用原理,使用方法,装配效能,并且配上了相关研究人员的实际测试报告。
可以想象,整个河童长老会为之震动,深感这些装备足以让幻想乡的根本规则——符卡规则彻底崩溃而非仅仅作出修改。
神社惨案发生后,河童长老会一方面声称代表团死于灵梦的弹幕,另一方面却拒绝爱丽丝•维利尔提出的验尸要求。在一片狂热的“自卫”浪潮之中,妖精们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当时充满了革命同情心态的河城重工身上。
1985年底,超过三万件单兵武器在河童长老会的默许下通过各种途径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来自幻想乡各地的妖精们,河城荷取为了避免幻想乡武装化设置的防御网就像年久失修的水坝一样被渗透着,而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通过香霖物流公司控制流入永远亭和红魔馆的武器,但这一举措反而助长了河童长老会的野心,疯狂在妖怪山境内膨胀的武装人员让长老会将目光放在了整个幻想乡身上。
但是就在1986年,一个突如其来的会议让河童长老会垄断武器的计划彻底泡汤。
这就是‘千羽山会议’。”
姬海棠轻轻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完成了告一段落的总结记录,一股难以言述的疲惫涌上心头,她微微后仰,让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靠背椅中。
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睁不开眼睛,天快亮了吧,大概。
闭上眼睛,她仿佛又看到当她离开司令部时,参加演习的士兵那整齐的队列,满脸刚毅的士兵,就像上个世纪柏林墙两端她所看到的那样。
陌生的家乡,压抑的真相,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但是她知道,这不过,仅仅是一个开始。
不知什么时候,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被文献和采访手记堆满的书桌上,那个她总是随身携带的采访本静静地躺在印刷品构成的山峦之中。
“千羽山会议”,从武器到军队,从妖怪山到全幻想乡。
黑色的碳素笔迹,在昏黄的台灯光芒下厚重而安静。
第一滴血(B面)
博丽神社的午后都是清新而爽朗的,尤其是在这春夏之交的时候,寒冷的冬意已经随风消失在了远处的山间,而炎热的夏天却因为贪睡还没有露面的意思,舒爽的微风轻轻卷起地上散落的翠绿叶片,在空旷的石砖之上螺旋的飞舞着。
“你还真是……好歹也扫一下这些麻烦的落叶嘛。”
带着黑色魔法帽的少女将扫把抗在肩上,而后大大咧咧的甩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踩着满地的落叶向着坐在台阶上的巫女抱怨着。
“下次再说吧。”
神社的巫女只是淡淡的笑着——在普通的魔法使的记忆里,这种没有意义的托词已经重复了大概上千遍了。
“今天似乎有什么事情啊。”
看着魔理沙缓缓地走到自己的身旁,将扫帚靠在台阶旁的柱子上,摘掉帽子捏在手里,灵梦抬起头,将目光转向天空,一边自顾自的发问。
“不,也没什么。”
魔理沙并没有注意到灵梦的动作,而她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头然后撇了撇嘴,放下了手中的帽子。
“一定是有什么事吧,否则你早就抢过茶杯开始了。”
灵梦的语气依然是不带一丝波澜,魔理沙下意识的偏过头,发现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正放在托盘里。
“呃……啊……谢谢。”
魔理沙因为灵梦的反映而微微一愣——平时的灵梦可绝对没有那么好客,总是要在魔理沙的再三催促下才会懒洋洋的去泡茶。
“我知道,你会来的。”
“为什么。”
魔理沙有些奇怪的反问,而灵梦的面庞上却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不重要,魔理沙,说吧,你想要问的问题。”
不知怎的,魔理沙从灵梦平淡的语气中读出了意思淡淡的决然,这让她本想去拿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灵梦,你真的不打算采取行动吗?”
魔理沙猛然转过身,半蹲在地上,死死地盯着灵梦,然后认真的发问。
“这是异变对吧。”
“很遗憾,这不是异变。”
灵梦依然抬着头,平淡的目光仿佛要刺破远方的大结界,看向更远的苍穹。
“可是,难道你就这样继续坐着么?”
魔理沙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台阶上,而后有些百无聊赖的问。
“我说过的吧,在春雪异变的时候。”
灵梦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所维持的异变,都不可能持续太久,因为无论怎样的力量,都不可能永远的影响幻想乡,大概已经十年了吧,就算是想做什么,现在也已经来不及了吧。”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我不行动……你要知道,魔理沙,我可以让雷米利亚停止红雾异变,但是绝不可能把红魔馆拆掉,只要……它能够成功进入大结界”
魔理沙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个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着淡然态度的少女,默不作声。
“所以,是的,我现在不能做什么,既不能轻易的承认符卡规则的失效,也不能跑过去把她们教训一顿……所以我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灵梦缓缓地将握着茶杯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笑着做出了回答,虽然一概如往的都是不掺杂感情色彩的事实,但是魔理沙却在恍惚间觉得,灵梦的话语中,似乎隐含着一丝痛苦。
魔理沙没有再反驳什么,因为正如灵梦所言,她们,什么都不能做。
她抬起头,望向灵梦所注视过的方向。
天空一如既往的碧蓝。
当夕阳再次洒落大地的时候,魔理沙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安静的抱着那本从不离手的金发少女。
“嗨!爱丽丝,你怎么过来了?”
“我只是路过而已。”
人偶使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向自己跑来的魔理沙,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而后背对着博丽神社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唉,等等我嘛!”
魔理沙飞快的追上转身离去的爱丽丝,而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爱丽丝显然是被魔理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握着魔法书的右手一晃,原本加在魔法书封条上的一封信落到了地上。
“你……你干什么啊?”
“这是……你的信?”
魔理沙一脸大大咧咧的从满是落叶的地上捡起那封乳白色的信件,但是还没等采取下一步行动,信封就被爱丽丝见缝插针的夺了回去。
“还会有人给你寄信啊,真难得。”
“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嘲笑我?”
爱丽丝给了魔理沙一个白眼,后者有些抱歉的吐了吐舌头,而后好奇的把脑袋凑过来。
“喂喂,是不是你家里来的信啊,怎么样,妈妈还好吗?”
“唉……别靠这么近啦!……真拿你没办法……是的。”
淡淡的清香从魔理沙的肩上传来,爱丽丝美丽的脸颊上瞬间爬上了一丝潮红,她有些僵硬的向旁边一靠,然后做出了回答。
“哎?怎么了?”
魔理沙却并没注意到人偶使小小的变化,莫名其妙的发问后,爱丽丝也急忙将自己从失态的状态中调整过来。
“那个家伙说……让我……让我们小心应付接下来的状况,幻想乡可能会有大的变故。”
爱丽丝微微皱起眉头,刻意对魔理沙做出了暗示。
“我才不怕,河城荷取那个笨蛋都快把妖怪山铲平了,还有什么变故能比这个更大。”
魔理沙无所谓的甩了甩手,不过爱丽丝知道魔理沙对于河城荷取的行为还是有点失望的,毕竟两人在怨灵和间歇泉异变的时候也有过密切的合作。
“但愿吧……”
“我说你个家伙怎么也和灵梦一样学会玩深沉了,说起来,今天晚上……”
爱丽丝苦笑一下,跟在魔理沙的身后向着魔法森林的方向走去,但是对于魔理沙的话,她却并没有听进去,正如魔理沙所言,她看不出还有什么重大变故的可能,但是从那个家伙闪烁其词的话语中,敏锐的人偶使嗅到了一丝浓重的危险地气息。
不过,好在自己已经做出选择了吧,爱丽丝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侃侃而谈的魔理沙身上。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选择。
夕阳渐渐消失在了天边,而当夜幕深沉的时候,河城重工新格林尼治天文台的时针指向了十二点。
现世1985年5月30日。
“佐藤,我觉得你应该在考虑一下这份方案,你现在的安全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河城荷取右手握着电话的听筒,左手一边搓着电话电话线,加上明显有些高的办公桌和老板椅,看上去活像一个正在偷打长辈电话的孩子。
“不可能的河城,你要知道,一旦你派出的卫队让博丽灵梦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幻想乡就真的完了,何况你那些杀气腾腾的大兵怎么看都不像是卫兵而像是来砸场子的。”
只是电话那头坚决的拒绝让河城荷取的眉头已经几乎拧成了一团,她抬头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梅塔佐和“528”分队的队长,那个中校此时此刻已经套上了一身洪水佣兵团B级小队的装备,涂着迷彩油的面庞熟悉而又陌生,河城记得她叫长谷川什么的,不过她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可是你要知道,长老会那边最近平静的有些反常了,我觉得她们在筹划什么……”
“河城,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没有不耐烦,而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安慰的语气。
“我知道我这种人是刺客最好的枪靶,不管刺客来自哪一边,但是我冒这份险是值得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河城。”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河城荷取最后的辩解,河城荷取突然意识到,从很久以前,佐藤由加里就是那种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那是绝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的。
“我不允许有任何会让博丽灵梦产生误会的可能,你知道,这关乎幻想乡的未来。”
“所以,别再辩解了,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所担心的。”
“放心吧。”
河城荷取微微一愣,但是当她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变成了被挂断的忙音。
“这个笨蛋!”
她狠狠地把听筒砸在了座机上,狠狠地骂了一句,而后抬起头,对着梅塔佐开口。
“诺克提斯,你那边有回报吗?”
“没有的,董事总监达人,长老会那边没有任何异动。”
优雅的助理微微低头回答。
“见鬼……那个,中校……你叫什么来着。”
“洪水集团所属洪水佣兵团驻幻想乡分部第528特别行动小组组长,长谷川中校!”
显然的,长谷川是一个标准的军人,甩手敬礼的同时回答清晰而洪亮。
“我记得528分队有三个小队对吧。”
“是的长官!”
河城荷取已经没心思去考虑这个一身戍装挺拔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中校为什么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她只是微微思考了一下,而后下达了命令。
“好的,那么,第一小队立即以小组为单位,配合梅塔佐继续监控长老会成员,第二小队潜伏在魔法森林通往博丽神社的路上,但千万不要接近博丽神社,保持5公里以上的距离,第三小队在重工内部上车戒备,随时待命,明白吗?”
“是!长官!”
长谷川中校再次敬礼,而后一阵风一般的走出了办公室。
“那……神社附近呢?”
等到厚重的隔音门被关严后,梅塔佐才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长老会应该没有胆子在神社周围动手,虽然灵梦的态度一直很冷淡,但是她们也不会触及这个底线。”
河城荷取向后一靠,而后十指交叉,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但愿如此,董事总监达人”
米尔希•阿尔丽娜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10点多了。
她揉了揉因为趴在桌上睡着而有些酸疼的肩膀,然后站起身,将桌上的笔记和图纸都收拾好,而后走到一旁的洗脸池边拧开了水龙头。
这样的彻夜工作又让她想起了当年在现世的时候,这个习惯是自己的导师影响自己的,据说现世的科学家都喜欢这样彻夜的工作。
冰冷的水被涂抹在脸上,阿尔丽娜觉得自己有些清醒了,她缓缓关上水龙头,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让她想到现世的另一个原因是昨晚……准确的说是早上做的梦,关于自己的好友,现任人事部长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
这个斯拉夫风格男性的滑稽名字据说是当年伯纳科夫在俄罗斯读大学的时候的化名,鬼知道河城重工情报部门为什么在伪造身份的时候给她起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名字,阿尔丽娜一直认为这和那个家伙的吹毛求疵与平坦的胸部有关。
至于梦的内容,倒不如说是回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阿尔丽娜和自己都刚刚进入重工,虽然是技术兵,但往往也要和佣兵们一起前往前沿阵地为一些兵器做技术上的支持,因此即使是科研人员,也都受过系统性的军事训练。
在梦里,阿尔丽娜又回到了越南那潮湿又不见天日的丛林里,她是在那里认识纳博科夫的,当时越南战争已经进入尾声,美军已经开始考虑撤退,而南越军队则是一片混乱。
有一次,北约的一只小分队伏击了阿尔丽娜所在的车队,她的右腿上现在还有那一战留下的疤痕,是纳博科夫把腿部中枪的自己背到了唯一一辆逃出伏击圈的道奇卡车上,后来,听别人说,是纳博科夫用700CC血把自己救了回来——只有她们才知道,一旦受伤被输入了人类的血,那河童是必死无疑的。
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但是阿尔丽娜还是欠纳博科夫多一点。
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试图让清晨的空气驱散那血腥而痛苦的噩梦。
但是,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飞奔的声音,正在阿尔丽娜想要开门斥责这些不懂规矩的新兵的时候,她的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一个人撞开了。
“纳博科夫?!你怎么……”
“出……出事了……阿尔丽娜。”
风度全无的纳博科夫一手扶在门框上,一边喘着粗气挥舞着右手想要比划些什么。
“怎么了?”
“佐藤……佐藤她们……去了博丽神社……”
“你别告诉我528分队没有跟上!”
聪明的阿尔丽娜瞬间就猜到了纳博科夫如此失态的原因,而当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纳博科夫挣扎着点头的时候,阿尔丽娜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我去发动车!你马上跟上来!”
没有任何犹豫,阿尔丽娜夺门而出,一边跑一边跟身后的好友挥手。
“长官,去哪儿?”
“重工本部!算了!我来开。”
阿尔丽娜一把推开正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从二楼跳下来的自己的司机,然后钻进了汽车大着殷勤,在纳博科夫钻进助手席的瞬间将油门踩到了底。
“第二分队回报,没有异常情况。”
“继续监视,完毕。”
长谷川中校坐在由M113运兵车改造成的移动联络站内,将麦克风的话筒甩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一切正常,看起来这八成又是一次牛奶外勤【注5】,每十五分钟一次的联络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而就在长谷川中校准备出去冲一杯咖啡的时候,装甲运兵车虚掩着的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阿尔丽娜少将,你怎么过来了?还有纳博科夫少将……”
“长谷川文?”
阿尔丽娜喘着粗气,没有理会长谷川的提问。
“是的长官。”
“第三小队还在这儿吗?”
“嗯……啊……是的长官。”
“出事了,集合小队,立即前往博丽神社,这不是演习,我希望你的士兵的弹匣里不是用来唬人的玩具”
“当然不是!我们是实弹待命的!”
长谷川飞快的抽出自己的配枪,卸除弹匣给阿尔丽娜做出了证明。
“很好,马上出发。”
“可是长官,这不符合规矩……”
阿尔丽娜知道长谷川说的是河城荷取的命令,但是事已至此不可能再上报等待批准了,她转过身一把提起中校的领子,瞪着她的的眼睛大叫道。
“亲爱的长谷川中校,如果你还不出发,我们也许能够给河城荷取留下一个尽职尽责的印象,但是幻想乡就完蛋了!我告诉你,幻想乡就死定了!出了任何问题我来负这个责任,给我出发,马上!!”
“是的!长官!”
长谷川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转过身开始召集队员,笨重的M113被果断放弃,清一色的野战吉普满载着一组组的精锐士兵驶出了基地。
“快啊……”
阿尔丽娜坐在助手席上,看了一眼开车的长谷川中校。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了。
“还有一公里到达博丽神社山脚,长官,我们是不是下车步行?”
魔法森林的公路并没有完全修好,但是阿尔丽娜已经顾不上颠簸,她只希望越快赶到越好。
说起来,她并没有长老会会在今天袭击十二人议会的任何证据,但是她通过私下里的渠道知道,长老会有一个针对十二人议会的“捷克弗里德”计划,虽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但是阿尔丽娜相信长老会已经监视十二人议会很长时间了,而且绝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下车,成战斗队列搜索前进,一旦发现非议会成员不论敌我先扣押起来,必要的时候允许自主使用武器,明白吗?”
阿尔丽娜已经拿出了当年在越南的气势,虽然他是一个技术官,但是也没有少指挥过军队,否则也不可能现在挂上少将军衔。
“长谷川,你带两个人和我们一组。”
“长官,要不要给你们弄件防弹背心?”
长谷川有些关切的询问,因为出发匆忙,两个人还都穿着少将制服。
“来不及了,我们越快越好,到时候一旦有危险我们就撤退,你们注意掩护就行。”
纳博科夫冲阿尔丽娜点了点头,后者竖起大拇指,长谷川稍微布置了一下,十五人的分队分成三个小组向着远处不算高的山峰靠近。
“长官,前面有人。”
大约十五分钟的前进后,担任尖兵的长谷川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做出了HODE的手势,而后窜到后面来给没有耳麦的阿尔丽娜报告到。
“是哪儿的人。”
“自己人,看标志像是第四十四治安小队的”
“四十四治安小队?她们怎么会在这儿?”
纳博科夫扶了扶自己的大檐帽,插嘴发问。
“她们好像报了野营拉练任务,但是出现在这儿我不相信是个巧合……”
“要不要我上去询问一下?”
长谷川征求着阿尔丽娜的意见。
“不行,那样的话会打草惊蛇……我得想办法……把你的望远镜给我,中校。”
“是。”
长谷川摘下自己的望远镜,递给阿尔丽娜,阿尔丽娜把它放在眼睛上试了试,然后摇了摇头,转向了纳博科夫。
“树林太密了,我看不到,有别的办法么?”
纳博科夫皱了皱眉头,略一思索,突然看向了阿尔丽娜的身后。
那是一颗参天的古树。
“怎么样,看到了吗?阿尔丽娜。”
纳博科夫的运动神经显然没有阿尔丽娜的好,比起自己三下五除二爬上大树的阿尔丽娜,伯纳科夫还是在长谷川的帮助下才成功做到这一点的。
“阿尔丽娜?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但是阿尔丽娜却没有回应纳博科夫的低声呼喊,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纳博科夫抬起头,却发现阿尔丽娜举着望远镜的手却在缓缓放下。
“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阿尔丽娜低下头,将望远镜递给了纳博科夫。
“幻想乡……完了。”
“怎么……怎么会……”
纳博科夫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她一把抓住阿尔丽娜的肩膀,用因为有些刻意压低而显的声音向阿尔丽娜质问。
“怎么办?难道是四十四治安小队干的?我们要冲出去么?”
“不……不行……不对……”
阿尔丽娜微微沉思了一下,似乎已经从当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思考对策。
“我没有看到枪械造成的外伤的痕迹,应该不是四十四小队干的,每具尸体上都有吐血,应该是弹幕……”
“难道是博丽灵梦干的?”
“不……不可能,总之这一切和四十四小队脱不了干系,我们现在得离开了。”
“就这么放过他们?”
纳博科夫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尔丽娜,后者痛苦的咬了咬牙。
“一个巡逻小队至少有50人,我们就算精锐一点也讨不到便宜,所以……”
“砰——”
平静的森林上空突然划过一声清脆的枪响,而后就是纳博科夫胸口爆开的血花。
“该死的!该死的你坚持住!我怎么就没想到……那是狙击手多好的目标!”
越野吉普在坎坷的道路上急速飞驰,阿尔丽娜则抓着纳博科夫的领子,一边看着胡乱缠在她胸口上的绷带被渐渐染透。
不知道是望远镜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暴露了两人的位置,而第四十四分队居然毫不留情的对自己的同伴下手。
只是阿尔丽娜已经没有时间去愤怒,鲜血从纳博科夫的胸口不断地涌出,而小队匆忙出击也只带了简单的医疗设备。
“阿尔丽娜……听我说……”
终于,当阿尔丽娜的手臂被鲜血弄得彻底通红的时候,她放弃了,子弹已经对她的肺部造成了致命的创伤,而她现在依然还有说话的力气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我……告诉过你……”
“我想……像个科学家一样……”
“是,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像个科学家一样,死在床上而不是死在战场上……”
阿尔丽娜没有流泪,她只是目光呆滞的盯着纳博科夫的眼睛,淡淡的陈述着。
“你会……很……困扰……吧……”
“不会的……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做到……”
不仅仅是被狙击,三个小组都不同程度的和对方展开了交火,证据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好姐妹,谢谢了……”
纳博科夫挣扎着抬起左手,在胸口摸索着什么,终于,她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包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香烟。
“烟……有我……少不了……你……”
纳博科夫笑着,将拿包潮湿的卷烟举起,阿尔丽娜知道她的意思,当初在越南的丛林里,滴酒不沾的两人,抽烟是唯一的消遣,而常常因为她们只是佣兵团,补给很难到位,因此常常只能两个人抽一根烟,更甚者,点上一根烟,你一口,我一口,然后再掐灭,生怕浪费了一点。
“谢谢……”
阿尔丽娜伸出手,没有去接烟,而是紧紧握住同样被鲜血浸透的纳博科夫的手。
然后,少女的眼神中,就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阿尔丽娜木然的接过那包烟,而后用手和上纳博科夫的眼睛,她机械的用颤抖着的右手从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包装纸里抽出血红色的烟卷,可是湿透了的烟卷,除了散发着好友依然温热的血的气味却怎么也点不着。
终于,阿尔丽娜狠狠地一头砸在低矮的车门上,两行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角划出,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明明……都从那么可怕的战场上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死在幻想乡啊……为什么会死在幻想乡啊……”
“1985年8月30日中午12点17分,河城重工人事部长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死于枪杀,成为了幻想乡现代武器的第一个牺牲品。她的好友战备值班部主任米尔希•阿尔丽娜遵从她的意愿修改了报告,使其成为死于心肌梗塞。”
1985年9月1日,河城重工董事总监办公室。
“没有力量就没有生存!与其被屠杀致死,我们宁可战斗至死!”
“她们可以夺走我们的生命!但是不能夺走我们的意志!!”
示威人群的口号,即使是河城荷取也能够清晰地听见了。
“大人,请下命令吧。”
办公室里,河城重工所有的高级官员全部站在河城荷取的面前。
神社惨案已经无法挽回,而民众们拒绝承认任何解释,失去了领袖的她们只想要武装自己。
而河城荷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向这些人开枪。
“我只能祈祷,祈祷上帝能够保佑幻想乡了。”
河城荷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碳素笔,就在这时,梅塔佐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河城荷取的右手。
“大人,我们和你在一起。”
“是的大人,如果真的要下地狱,我们会陪您一起的,”
河城荷取抬起头,战备值班部主任米尔希•阿尔丽娜昂首挺胸,然后对上了河城荷取的目光。
“因为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这是幻想乡的选择。”
“谢谢……大家……”
河城荷取的眼泪轻轻地洒落,没有人知道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感动。
但是她依然坚定地拿起笔,在命令文件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她永远,永远不会伤害外面暴怒而又恐惧的人群,无论是橡皮子弹还是高压水枪,都不可以。
“让我们,一起为幻想乡祈祷吧。”
1985年9月1日,河城荷取签署河城重工第一百四十六号命令,宣布对外开放武器供应,用以平息因神社惨案暴怒不已的居民。
妖怪山武装化,正式开始。
注1:这里的装甲部队总监只是技术职位,与纳粹德国的略有区别。
注2:之前为河城重工衔中将。
注3:河城重工最早是佣兵团,河城荷取带领战斗人员以雇佣兵的形式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
注4:这是当时的实验数据,即武器灵力化之前。
注5:牛奶外勤:milk run,最初指代战时没有危险性的飞行勤务,被河城重工引申做没有危险的作战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