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第二章

代号“R”和《公民宣言》的烈火(A面)

虽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遗憾的是,姬海棠的研究并不是以一个顺利的开始作为起点的。

仿佛是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虽然没有演变成暴风雪,但是簌簌飘落的雪花依然积少成多形成了一场灾难,整整七天的大雪让妖怪山的路政环卫部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挑战,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路政局向上面打去了要求拉自己一把的电话。

姬海棠第一次在扫雪的队伍中看到了妖怪山士兵的身影,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些属于幻想乡的战士们,在走过街道的时候,穿着灰白色风衣的山地兵礼貌的向她点头致意,机绣帽徽上洁白的雪绒花在灰白的天色下优雅而柔美。

但是对于正徜徉在数米高的书架之间的年轻的记者来说,要在这些档案中找到合适的采访对象并不容易,所有的公开或者内部资料都显示“十二人议会”的所有成员都已经不在人世——其中大部分死于“神社惨案”而幸存下来的也没能逃过后来的政治风暴。

无疑的,如果想要知道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历史脉络,任何记载活着转述都比不上经历过的人的亲口讲述——即使总是带有一定的阶级性与主观色彩。

只是就在姬海棠一筹莫展的时候,档案馆的管理员——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类突然给自己打开了一扇门。

“‘神社惨案’之后,大部分‘十二人议会’的外围幸存者——这些人大都是那些议员的助理或者秘书一类的,都销毁了自己的档案,你在这里是找不到的。”

恍然大悟的姬海棠突然明白自己的错误——事实上在‘神社惨案’之后,因为害怕遭到暗杀(无论是来自博丽神社或者是河童长老会),幸存下来的人纷纷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这一点在爱丽丝•维利尔【注1】死于暗杀后更加的重要。

“但是在妖怪山战争结束后这些人就没有隐姓埋名的必要了啊。”

“那是因为那时候她们已经被人遗忘了。”

和蔼的人类老奶奶如是回答。

但是仅仅知道这些人“不在这里”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知道她们“在哪儿”。

纠正了方向的姬海棠再次回到图书馆,仔细研究了“四、七宣言”的历史背景,最终决定了从“全幻想乡的无线电铺设”这一方向入手。

如愿以偿的,姬海棠在档案馆里找到了所有在1985年前取得高等无线电监理职位的河城重工人员,排除掉已经因各种原因死亡的和无法接受采访的,少女终于如愿以偿的找到了对象。

青木诚,河城重工高等无线电监理,1985年底因身体原因离职。

但是姬海棠选中她的原因并不仅仅如此,最重要的是这份档案有很多地方很早之前都经过涂改,而1985年下半年开始,她的档案全部是一片空白。

终于,两天后,姬海棠羽立联系上了这位很可能清晰地了解着1985年那场幻想乡公民化导火索的角色。

但是让姬海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青木诚在第一次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让年轻的记者足足愣了十多秒钟。

“你好,姬海棠羽立,我是青木诚,1985年的时候是佐藤由加里在‘十二人议会’的第二号助手。”

青木诚,在姬海棠的印象里,这个男性化的名字后所代表的人物应该是一个强气的角色,加上这个人在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很容易让人将她和天草昇【注2】这种中性化的角色联系起来。

但是当见到这位佐藤由加里当年的助手的时候,姬海棠却再次吃了一惊。

事实上她很难将这个弱气而温柔的河童小女生与一场改变了幻想乡历史的政治变革相联系起来,而在姬海棠的刻板印象中,能够对一个社会进行大刀阔斧的宣言它需要改革的人应该不会比铁娘子撒切尔【注3】弱气到哪儿去。

“嗯……那么,我的话题就从回到幻想乡开始吧。”

不过青木诚小小的羞怯很快就在两人的交谈中无影无踪,她似乎并不避讳那场几乎和政变类似的革命,不过从她的言语间姬海棠感觉到她内向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条理分明的心——这样的人往往是最适合做助手的。

“那是1971年,我在洪水集团——也就是河城重工的现世注册公司工作仅仅2年,而在那之前,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通讯工程学院学习,主攻的就是无线电专业,后来又去美国联邦通讯委员会进修。

我们跟随河城河取一起回到了幻想乡,一开始我是在河城重工内部负责无线电故障排除的——在1979年前,河城重工垄断着幻想乡的无线电,而从1979年开始,河城重工开始铺设全幻想乡的无线电网络。

这一工程的进展比我们想的慢得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无法解决大结界风暴对无线电的干扰,大约在1982年左右,我们一边从硬件方面进行着无线电基站的架设,一边努力地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终于,在1984年年底,佐藤由加里和她的团队——当时我只是一个三等工程技师,连监理都算不上。”

“等等……你是说……佐藤由加里和她的团队?她在无线电方面的造诣……”

“很深。”

青木诚冲着姬海棠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和秋静叶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不同,在姬海棠看来这是一种带有小小开心的笑容。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史料都因为佐藤由加里在政治上的功绩而忽略了她身为一个科学家的本质,佐藤由加里是当时全幻想乡最好的无线电技师——这是河城重工内部公认的,因此,或者说也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有机会进行这样一场宣言。”

“那么你怎么看这场宣言呢?有人认为这是一场革命,你怎么看?”

黑色的碳素笔在姬海棠掌心打转着,一边轻轻地用手指敲打着画着只有她自己能够看懂的涂鸦的笔记本。

“嗯……怎么说呢,就我的切身感觉,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也许我并不能明确的说出变革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但或许这个准确的‘时间’根本就不存在,当幻想乡的文化开始形成的时候,和人类社会一样,它走过了一个‘发现自我-认识自我’的过程。

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有几个关键的要素,其中重要的就是开始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而这一思考的结果不断被记载下来,然后又不断地被后人完善,最终形成了人类独特的文化思维体系——当然,文化的差异性是存在的,但是无论哪种文化,经过长时间的发展大都拥有一些共同点,其中‘尊重生命’就是重要的共通部分。

而对于我们而言,这一过程被压缩到短短十年多,因此与其说我们形成了自我的特有文化,我们更像是开化的印第安人,在文化思想和艺术的浪潮中恍然明白我们存在的意义。”

“那么您认为在这之前……换个说法,您认为在这场思想的变革之前,妖精和低等妖怪在幻想乡是一个什么地位呢?“

姬海棠小心的斟酌着自己的用语,但是有些问题是不能回避的——既然谈到了“变革”,那么变革前后是必须要详细的了解清楚的。

果然,尖锐的问题让青木诚足足思考了近三分钟,而后又花了近一分钟组织语言。

“动物?玩物?这个问题事实上很难回答。

妖精和妖怪都是大结界自然地产物,严格的讲,我们和幻想乡中的花草树木并没有太多的区别,但是作为有着独立意识的个体,再加上虽然迟钝单纯但绝不低能的思维方式,我们和那些没有独立意识的动植物又有不同之处。”

说着,青木诚侧过身从挎包中翻出一个便签本,然后接过姬海棠递过去的碳素笔,开始在纸上明确的画出一幅革命前的底层社会结构图。

“在文化革命前,符卡规则是幻想乡的生物准则——并不是不符合这个准则的个体就要被淘汰,但这是我们和这个世界互动的唯一方法。

在这个范围内有两种,一种是和符卡规则食物链上层有较多接触的,比如雾之湖的那个冰精——但是不可否认,这种存在只是极少数。

第二种存在则是遵循着大结界赋予我们的生物本能,对进入领地的入侵者进行的驱逐活动:客观的说,这也算是参与符卡规则的一种方式。

当然也有从不参加符卡游戏的个体存在,这种现象在妖怪山比较常见,这些个体以自己的族群为单位进行社会互动,但是由于不像蛮荒时期的人类那样需要为生存而奋斗,这种族群只是一种单纯而不牢固的归属感所维系。

然后,用不恰当的比喻,我们就像北美大陆的原住民一样被位于符卡规则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所屠杀——当然这个比喻并不恰当,符卡规则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并没有任何系统性的抹灭我们存在的必要,但是近于推土机一般的行为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却是不争的事实——而我们甚至没有萌发自我的生命意识,就这一点上,我们也许比动物还有不如。”

说到符卡规则,不善言表的青木诚也微微的露出了一丝愤怒的表情——果然和姬海棠所设想的出入不大,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对符卡规则有一种莫名的仇恨,符卡规则对于她们来说也许就像是《凡尔赛合约》【注4】对于一战后的德国民众一般的存在。

“那么你是否认为符卡规则是错误的呢,据我所知,正是符卡规则平衡了幻想乡的力量等级,让低等的妖精——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冰精——有了击败博丽巫女的机会啊。”

姬海棠马上提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问题,事实上无论如何,作为在符卡规则还存在的年代离开幻想乡的人,更是因为自身严格的讲也在符卡规则食物链较为上端存在着,因此这是她无法超脱自身阶级去探寻的。

“首先我要纠正两个问题,记者小姐。”

似乎意识到谈话已经进入了核心的部分,青木诚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将手中的碳素笔递还给姬海棠。

“首先,我,或者说我们,没有一个人认为符卡规则是错误的,只是伴随着幻想乡的改变,陈旧的规则已经不再适合时代。符卡规则在很久以前曾经在平衡力量方面做出了绝对的贡献,而且正因为如此,幻想乡才得以存续并且不断的得到新的血液。

但是那是建立在一个条件下——处在符卡规则食物链底端的妖精和低等妖怪们并没有生命意识,打个比方来说,如果你现在给我脑袋上一枪,而我会在十几分钟后重生并不失去任何记忆,那我也许在你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并不会拒绝这一行为。

而事实上,妖精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在那场异变开始之前。

遗憾的是我并不能告诉你那场异变的名字和准确起始时间——这大概是我们感到最奇怪的,似乎连博丽的巫女也并没有意识到这场异变的发生。”

“你是说大结界的‘滞涨’?”

姬海棠准确的将青木诚的描述与书本上的理论联系到了一起。

“是的,后来人们普遍是这么认为的。

众所周知,大结界本身是一个并不排外的独立运行系统,所有不管何种途径进入大结界的事物都会有一个‘被灵力化’的过程——而这恰恰也是符卡规则运行的基础——冈格尼尔和梦想天生这两种完全来自东西方理论的东西碰撞的时候,谁会胜出?很简单,把它们的伤害都换算成灵力值就可以了。

但是也许是因为在较短的时间周期内,有太多的外界物品流入,这使得大结界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消化’,而这个过程所带来的负面效果就是大结界能量流动的不可抗拒的转向缓慢——这直接影响了一般妖精和妖怪的生长周期。

于是在1983年前后,妖精们的生长周期普遍的超过了10个月——而如果是仅仅如此,倒也并没有什么必须革命的理由。

而确定符卡规则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最最重要的理由,则是文化的形成。

我们继续设身处地的举例子,如果我现在杀了你,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让你重生,但是你为此付出的代价则是永远的失去重生前的记忆——我只想试问这种这样的重生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比起城市的建设,文化的流入掀起了妖精和低等妖怪在思维意识上的风暴,每个幻想乡食物链底层的存在都明确了‘回忆’的不可替代性,而这恰恰是个人意识成熟的标志。

所以说,我们并不是反对符卡规则,只是单纯的认为符卡规则已经过时了,它必须得到修正,仅此而已。

而关于你主张的‘符卡规则’ 平衡了幻想乡的力量等级,这存在着一个极其巨大的逻辑漏洞,理由很简单:符卡规则下的力量等级并没有,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彻底平衡所有参与这项运动的所有个体——如果它真的算是一种运动的话。

当然,如果你只是站在符卡规则的顶端俯视这一切,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强大的妖怪无法对弱小的妖精使用过于强大的力量,而使用着冰块和叶子的妖精和神明也的确有可能击败强大的妖怪。

但是如果换个角度呢,自下而上的角度?”

青木诚抬起右手,在眉宇间轻轻地按摩了一下,姬海棠意识到这也许是少女不愿意去直面一些东西,她的动作让姬海棠想起了她在现世采访过的那些老兵,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青木诚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符卡规则的确提供了我们战胜那些强者的机会——但仅仅是机会。就像美国曾经给中国的机会一样。”

“恕我冒昧,难道你指的是《中美商约》?你认为符卡规则和《中美商约》是一样的么?”

姬海棠有些哑然,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小看了任何一个从现世归来的河城重工学者——姬海棠似乎已经透过历史的迷雾看到了本质,那和现世的那个条约何其相像——一个双方自由通航的条约下,却是其中一个国家根本不可能将舰船开去对方水域的无奈。

“其实我对《中美商约》的了解并不深,自然也没有什么资格对这一条约进行评价,事实上我对现世历史的了解都是断章取义的,但是这不重要,我所知的很简单——符卡规则虽然给了妖精们机会,但也仅仅是机会而已,因为无论从弹幕的密度,射击角度,以及完美性而言,我们和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这就是我觉得符卡规则最恶劣的一点——它给了你希望,你有胜利的机会,但是却不会有任何真正胜利的可能!妖怪或者稍微强一点的存在还好,对她们来说不过是失败,但是对于那些食物链最低端的妖精来说,她们需要付出的是生命!”

青木诚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已经将手中的便签本的第一页拧成了一团的少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向着记者投去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我明白了,这的确可以作为这场变革的理由。”

足足思考了超过五分钟,姬海棠确认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和可能——不可否认,作为符卡规则兴盛时代的存在,姬海棠从心底里还是质疑着“十二人议会”的行为是否真的是历史的呐喊。

但是至少,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那么……能谈谈关于佐藤由加里吗?”

顺理成章的,姬海棠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而此时,这个问题已经不再仅仅是遥远历史的真相,更是出于她个人的好奇。

“呵呵……说起主席大人【注5】呢……我想也许我没有办法对她做出一个太过客观的评价。”

青木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仰慕,这也许是她没有办法评价佐藤由加里的原因——你如何让一个狂热的崇拜者去客观的评价自己的偶像。

“只是她确实很有政治家的潜力,以往的书籍上更多的认为主席大人掀起这场革命的原因更多的只是一时热血而已,虽然我不否认四七宣言的内容的确不像一份逻辑严密的革命纲领,但是从四七宣言的整个宣言行动的安排就能看出她事实上是一个心思缜密而富于谋略的人。

主席大人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和蔼与平实——这大概是任何一个领导者所必备的素质,她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而且她和信息反馈部【注6】的人关系也都很好,那些职员往往可以私下里给她透露许多关于结界研究部门【注7】的调查报告,我想这大概是她之所以对幻想乡的思想和环境变迁如此熟悉的原因吧。

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方面,主席大人则是一个坚定地武装化反对者。这在‘十二人议会’中,也只有她一直坚持反对任何形式的武装化,就这一点,‘十二人议会’中没有人如她一般坚定。

而这一点也体现在了四七宣言以及后来的《幻想乡公民宣言》中,事实上现在再让我们回顾这份宣言,比起《独立宣言》或者《人权宣言》,《幻想乡公民宣言》更像是非暴力不合作形式的一种体现,而恰恰是佐藤由加里的坚持,而也正是这一点,让公民化运动直到神社惨案之前都一直是光荣革命式的不流血运动。”

“那你究竟如何看待‘十二人议会’呢?”

在青木诚的陈述间隙,姬海棠迅速将话题重新引导回正轨,虽然青木诚已经努力地让自己的言论尽量的不流露出过多的个人情感,但是小心的记者还是闻到了危险地味道,迅速的转移了话题。

“在那之前,姬海棠小姐,你难道不对这个名字有些疑问么?”

“啊?”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姬海棠为之一愣,不过青木诚似乎没有太多吊胃口的意思,很快给出了解释。

“作为一个政治团体【注8】,这个人数是很有趣的,一般的,为了保证决议的顺利产生,这种团体的人员不应该是单数么?”

看着恍然大悟的姬海棠,青木诚略略思考一下,然后梳理了一下耳鬓的短发。

“事实上,就主席大人一开始的构想,‘十二人议会’虽然只是一个过渡性机构,但是也必须体现的是泛幻想乡的意志,‘十二人议会’的构成事实上是妖怪山,红魔馆,永远亭以及在野生妖精各3名,而野生妖精必须是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代表。

由于从一开始,泛幻想乡的普选就是不可能实现的【注9】,因此这种‘三三三三制’就成了较好的选择——事实上现在的‘幻想乡和平联合会议’也采取的是这种构成形式,只是在参与人数上也有变化。

正因为如此,任何一个实力如果不掌握与其他势力制衡的票数,相对的公平就无从谈起,因此主席就从结构上而非数量上保证了相对的公平。

‘十二人议会’的正式成立要追溯到1985年4月7日的公开广播了,在广播中就有一项是希望永远亭和红魔馆派出代表参加十二人议会,5月2日,两个阵营公推出来的代表——永远亭外务部高等专员艾米和红魔馆二等女仆小组长爱丽丝•维利尔分别携助手分别来到了妖怪山,这大概就可以算是‘十二人议会’彻底成立的标志吧。”

“那这也只是三个势力啊,第四个势力,也就是非势力的三个代表呢?”

姬海棠一边一如既往的记录着,一边如同一个好学的孩子一样发问。

“是的,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当时的‘十二人议会’原本是想邀请守矢神社的风祝,东风谷早苗,并由她来推荐两位议员的,事实上尽管四七宣言在幻想乡掀起了一股风暴,但是这场风暴毕竟是从妖怪山为中心辐射出去的,而另一个方面,幻想乡的上层对这场风暴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谨慎观望的态度。

因此十二人议会的最后三人虽然做出了邀请,但一直没有参与过任何议会的工作,因此议会从一开始,真正参与的就只有九个人——而这,也许才是短短二十几天【注10】的议会的真正成员。”

“那么,下面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您介意谈谈《公民宣言》么?它诞生的经过和它产生的影响,对您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终于,姬海棠提出了最最关键的问题——作为幻想乡真正走向变革的第一步,那个时代的人究竟是怎样看待这样一部略显幼稚的纲领的,它到底给幻想乡带来了什么?

“我记得是4月6号——1985年,也就是‘四七宣言’发布的前一天,当时我们早就知道佐藤主席大人和她的工程无线电第616小组将在7日进行全幻想乡范围的无线电测试,但是关于‘R行动’的内容和时间我是6日才知道的。

当时我所在的第402工程小组是无线电测试计划的数个应急维修小组之一,前一天,我们被聚集起来告知了‘R行动’的内容,当时是一名河城重工保安部佣兵团的少尉为我们解释的,当然她也给了我们两个选择——加入运动或者保持沉默。

事实上因为《河城重工员工守则》的存在,任何河城重工的工作人员都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任何一种政治行为,而‘R行动’基本上就是要求我们彻底离开河城重工,即使是如此,我们也毫不犹豫的写好了离职报告。

7日早上,我们按照预定来到了新落成的守矢无线电管理中心,在9点钟完成了所有设备的调试,11点5分——我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时间,主席大人向全幻想乡发布了无线电演说,而我们则调整了频段以保证所有开着的收音机都可以接收到这次无线电演说。

过程很顺利,但是就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们发现电报大楼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市民们团团包围,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无比的敬仰和崇拜,而主席大人则是被人们高高抛起,直到半个小时后,一个小队的武装保安赶到了,有些意外的是她们并没有镇压的打算,只是象征性的拉起了警戒线,而当我们坐车离开的时候,我还看到那名武装保安的队长私下里向我伸出了大拇指。”

陷入了回忆中的青木诚露出幸福的表情,微微思考了一下,在姬海棠期待的目光中继续讲述着。

“当时我们都以为我们准备好了,但是第二天我们就意识到我们错了,因为我们已经从河城重工离职,因此按照原先安排好的住进了城郊的一栋公寓,也就是后来的‘红色大厦’,但是早上起来我们就发现红色大厦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我至少看到了七个保安中队【注11】的番号——但是她们在如潮水的支持者面前仅仅是沧海一粟,站在13层的楼顶竟然看不到人群的尽头,她们呼喊着口号,打着写错了的‘For the living’的标语,还有些俄语和日语的标语。

从那一瞬间,我们就知道,胜利是迟早的事情。

其实我们当时已经做好了应对河城荷取的甚至可能是武力镇压的反弹行为的准备,但是奇怪的是直到5月,河城重工依然没有太过激的反应,在我们的劝说下大量的支持者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而在这一个月里,我们也通过电报和红魔馆以及永远亭进行了初步的沟通,事实上后来我们才知道四七宣言已经彻底影响到了幻想乡。

当时是5月2日,三个势力的公民化运动代表在红色大厦召开了第一次‘十二人会议’,当时我以旁听的身份参加了会议,那是一种现世会议无法想象的团结和高效,仅仅三个小时就彻底通过了《关于进一步确立泛幻想乡公民体制的决议草案》。

第二天,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拜访了‘红色大厦’——时任守矢神社的风祝,东风谷早苗,她和十二人议会的三位联席主席——佐藤由加里,艾米以及爱丽丝•维利尔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的密谈,随后十二人议会再次进行了表决,会议上佐藤由加里说服了主张推翻现任领导层的几名议员,并且在和东风谷早苗商议后同意将《关于进一步确立泛幻想乡公民体制的决议草案》交由守矢神社方面的代表东风谷早苗呈交当时妖怪山的名义政府首脑,八坂神奈子进行最后的商讨。

两天后,东风谷早苗带来了好消息,不但八坂神奈子几乎完全同意了原有的草案,同时她还代为说服了河城荷取允许在5月8日对全幻想乡宣读这份宣言。

5月8日,由于事先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对讲话时间进行了发布,这次并没有引起上次那样近乎骚乱的游行,经过一个月的冷静和完善,《幻想乡公民宣言》成功的在全幻想乡广播发布,也就是说,5月8日,幻想乡的公民化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这个阶段的具体特征是什么呢?”

姬海棠继续提问,虽然青木诚说的并不多,语气也比较刻板和公式化,但是远比混乱的历史文献条理清晰得多。

“大概是《幻想乡公民宣言》开始对上层社会产生影响吧,7月中旬,除了一开始就支持“公民化”运动的守矢神社之外,永远亭首脑蓬莱山辉夜也发表广播讲话,阐明自己对公民化的有限支持的立场,表示在不毁坏现有社会结构的情况下支持幻想乡的公民化运动,并在其领地内颁布了一些有限的支持措施。

红魔馆则采取了相对保守的政策,除了控制移民,建立斯卡雷特家的武力独裁政体之外,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根据帕秋莉•诺蕾姬的意见,在宣誓效忠斯卡雷特家族的基础上展开公民化。

表面上看,这一举措会遭到大多数居民的反对,但是出人意料的,这一措施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正面效果——由于红魔馆政体的特殊性,效忠斯卡雷特已经作为民族文化的一部分而存在,宣誓效忠不过是一个形式,完全没有受到任何抵触,而同时,推行的公民化和与之捆绑的普遍兵役制——即服役就可获得公民权——大大增加了红魔馆的民众凝聚力。事实上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帕秋莉的这一政策奠定了未来二十年内红魔馆在幻想乡内的主导地位。”

姬海棠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手上的采访本,轻轻地翻到下一页。

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很接近那个“禁区”了。

这个人绝对不想要提起的“禁区”。

她凝视着那用碳素笔写出的最后一个问题,轻轻地咬了咬牙。

淡淡的烟雾从咖啡杯上袅袅腾起,姬海棠将自己裹在暖和的大衣里,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沉思着,洁白的纸张上,优美的花体字英文静静地陈述着记者的全部收获。

“一场涉及思想和民权领域的革命,形式最终却是如此温和的文化革命,以及推行的如此顺利的原因,我认为根本上是因为《幻想乡公民宣言》并没有以任何形式,从任何角度要求改变现在的社会结构,或者牵扯到任何关于选举权的问题。

事实上妖精和妖怪们对统治国家并没有太大兴趣,可以认为,《幻想乡公民宣言》只是一份要求平等生存权利的协议,除了肆意杀戮被彻底禁止外,幻想乡并没有太大改变。

对于三大势力的统治者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个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的好机会——这点从红魔馆的态度以及红魔馆公民的反应上就可见一斑——以忠诚换取公民权,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而三大势力恰恰利用这个机会,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家机器,以及为机器工作的公民个体。

另一方面,就当时的情况而言,符卡规则已经相对成熟,完全可以将之彻底简化为一项运动在幻想乡的食物链顶端展开,没有任何论据显示缺乏了那些妖精,符卡规则就会受到伤筋动骨的损害。从三大势力的角度看,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改变就可以换取众多个体的支持——即使这些个体当时在她们看来微不足道,但是这无疑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她最后依然没有试着提出那个问题,她在人道和真相之间犹豫着,毕竟无论如何,‘十二人议会’的天真断送了原本可能的和平改革道路,革命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没有人能够保证它永远走的是最初的那条道路,任何一个微小的因素,都有可能彻底的将革命变成一种灾难。

她伸出手,一把小巧的PPK手枪轻轻地落在了桌子上,冰冷的金属压在厚重的笔记本上,遮挡了漆黑的油墨。

这是秋静叶下午派人送来的,可怜的传令兵在融雪后寒入骨髓的大街上等待了自己近三个小时。

秋静叶说,如果要去一些不太安全的地方,最好还是带上它。

姬海棠知道现在的妖怪山,依然不是彻底的风平浪静,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特殊目的很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她突然觉得这是一种巧合,当她的采访内容开始带上血腥的时候,这把枪也许就象征着那句说不上是光荣伟大还是臭名昭著的口号。

“武装即生存。”

很多时候她想知道青木诚是如何看待后来发生的事情的,十二人议会的全面,河童长老会的背叛和篡权……

但是最后她依然放弃了,那个有着美好向往的团体最后的幸存者,亲眼见证了领袖的凋零,梦想被毁灭,意志被扭曲,然后就是……战争。

甚至,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也许如果十二人议会不是那么单纯那么幼稚,也许,幻想乡的变革会是一场幻想版的光荣革命。

这算是历史的偶然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几乎已经凉了的咖啡,然后右手轻轻地按在一个档案袋上。

自己,只需要求证吧。

“……但是历史再次走向了和和平不同的岔路——1985年5月30日,发生的神社惨案。”

和少女的笔尖一样闪烁着光芒的,还有档案袋上那颗金黄色的子弹。

“For the Existance!”(B面)

“嗒……嗒……嗒……嗒……嗒……”

老旧的挂钟有规律的甩动着自己的钟摆,给偌大的房间添上一丝聊胜于无的生气,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让人喘不过气,浓重的夜色甚至让那盏小小的的灯泡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一张老旧的小桌子,一个生锈的文件柜,一个五十瓦的灯泡,再加上那个与简陋房间丝毫不搭调的老旧挂钟,就是这个仓库值班室的全部。

挂钟指向四点三十分,的时候,坐在桌子前的河童保安员的眼皮跳了一下。

情况很危险。

她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狼天狗,有瞟了一眼放在桌子另一边的装着手枪的武装带,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纸片。

规则的发出声响的挂钟加剧了她的紧张感,她的目光不断在对手和手中的纸片上游移着,不知不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丝丝细汗。

终于,当分针再次发出清脆的跳动声的时候,女孩闭上了眼睛,仿佛做出了生死决定一般的,将手中的纸片反扣着丢在了桌上,

“三个7,梅花。”

“不信。”

比起紧张的河童,白狼天狗则显得游刃有余,少女带着一丝狡猾的笑容,甩了甩尾巴,然后抬手翻开了河童扣在桌上的纸牌,但是她的表情在下一秒钟却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早饭你请。”

河童轻轻地擦去了额角的汗珠,捡起了白狼天狗掉在地上的狡黠微笑,而后示威似的,将三张纸牌一一排开,三张梅花七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惨白。

“说起来,也差不多了吧。”

白狼天狗看着狼吞虎咽的河童少女,一边百无聊赖的将桌上的四幅纸牌重新分类整理到盒子之中——时针已经指向六点半,这个时间军官很有可能来查岗,再打牌是很不明智的。

“是的,计划上说就是今天了。”

河童少女回话的时候已经消灭了自己的那份猪柳蛋汉堡,开始细细的品味还带着些许温热的咖啡。

“你不吃么?”

“你吃吧。”

白狼天狗将四盒扑克装好,然后在木头桌子的边缘摸索了一下,将一块木头掏出来,将扑克塞回去——这是这些老兵油子在值班时候的唯一娱乐,如果因为没有藏好而被值班军官发现,且不说顶头上司会有什么处罚,同队的战友会先撕了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河童少女露出天使一样的微笑,但是白狼天狗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撒旦的召唤,她一边暗自为那枚倒霉的汉堡祈祷,一边趴在桌上看着蚂蚁打架。

“她们是7点之前过来是吧。”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白狼天狗突然抬起头,盯着自己的搭档足足看了六七秒钟。而后飞一般的窜到值班室的门前,微微发蓝的天空下,远处的盘山公路寂静的像一幅油画。

“她们究竟要干什么?武装暴动吗?这可是军械库,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整个守矢特区的武装保安的弹药领取点!我答应帮忙只是同意这场变革,可是我没同意任何形式的武装革命!”

“你怎么爱喝这种介于巧克力和咖啡之间的鬼东西。”

河童没有直接回答白狼天狗的问题,只是唆饮了已经偶原本属于后者的饮料,毫无意义的吐槽了一下。

“放心吧,这件事情……立正!!”

一脸慵懒的河童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纸杯,却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飞快的立正敬礼。

“啊……啊!长官好!”

白狼天狗花了不到一秒钟用来做出反应,然后急忙转过身抬起右手敬礼。

“稍息,你们辛苦了。”

一身戍装的陌生中尉一手握着一个漆黑色的对讲机,一边扶了扶自己的船型软帽,然后面无表情的回礼,河童并不确定,但是面前的这个军官确实是少有的人类。

“有什么事情吗?星月中尉?”

“我说……你们辛苦了。”

河童少女向后微微的退了一步,看着中尉胸口的身份牌试探着提问,这个距离可以保证自己随手可以抓到放在桌上的枪套——不过那很大程度上仅仅是个心理安慰而已。

“中士,请你向前一步,以免我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突然,人类中尉亮出了从敬礼完就背在背后的右手,一把小小的PPK手枪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你!!”

这个动作白狼天狗微微后退了一步,但是也放弃了从桌上拿枪的想法,而人类中尉则是轻描淡写的将对讲机挪到嘴边。

“警卫已经控制住了,行动开始。”

话音未落,十多辆载重卡车从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大门中鱼贯而入,河童依稀从防水布遮挡着的车厢后看到,那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弹药箱。

她们在往弹药库搬运弹药?而不是搬出?

就在河童被这完全不合逻辑的问题困扰的时候,中尉却一个利落的侧身前探拽过了桌上的武装带,而两名警卫还没反应过来武器就落在了对方的手里。

“伯莱塔M9么?这种手枪既不适合女性的掌宽,威力也不适合战场自卫,二线守仓库的,大概够用,但是不能掩盖那群装备部的蠢货驴一般的大脑啊。”

天狗和河童相互对视了一眼,只见人类中尉将武装带叼在嘴里,单手掏出其中的一把手枪,熟练地退掉弹夹,然后重复这一动作退掉了另外一把枪的弹夹。

中尉把弹夹装入口袋,从背后取出了两个M9手枪的弹夹,分别插入两把枪之中。

“报告长官,作业完毕。”

随着装在军官礼服衣兜里的对讲机传来的声音,中尉轻轻地将装上了新弹夹的枪套放在了地上,然后抬起了右手。

“抱歉,我的工作结束了。”

中尉军官冷冷一笑,然后扣动了扳机。

出人意料的,意料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河童少女确定自己听到了击锤砸向撞针的轻响。

哑弹?

“少女们,我们这么做只是保护自己而已。”

中尉带着恶作剧的调笑收起了PPK手枪,而后将武装带捡起来重新丢在桌上。

“下次别忘了暗号,‘你们辛苦了’,回答是‘For Existance’”

“啊!难道你就是!!”

“嘘……”

中尉保持着自己恶作剧般的笑容,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想看到那些想要开枪镇压的家伙,发现自己领到的子弹全是这种没有火药的会是什么表情。”

“革命日快乐。”

话音未落,中尉风一般的跑出值班室,跳上一辆载重卡车,甚至来不及拉开车门,就这样潇洒的挂在门上扬长而去。

“呼……这种玩笑对心脏不好。”

直到确认车队走远后,河童才几乎半摊着倒在了椅子上,抓过桌上的杯子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说实在的……”

白狼天狗却没有太大动作,只是继续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动作。

“我有些期待这次革命了。”

河童没有搭话,只是拿着杯子默默地走到天狗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喝热朱古力吗?”

“不要在意细节,在意细节的都是傻瓜啦。”

“梅塔佐,帮我拿一下那本笔记,嗯,就是你右手那本。”

“遵命,董事总监大人”

河城荷取坐在绝对算不上奢华的办公室内,趴在简朴的办公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科学家都喜欢这种简单而舒适的小窝生活,但是坐拥敌国财富的河城荷取确实对生活没有太大的要求,和大多数醉心于科学事业的河城重工人一样,她的特权仅仅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办公室而已。

只是当幻想乡建设开始后,她已经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时间了,甚至连被视为生命的研究时间也被压缩到了最小,不过河城荷取始终相信,只要等这一切都走上正轨,那么只需要移交就可以了。

“嗯……11点半有例会是吧?”

接过厚厚的笔记本,河城荷取无意中瞟到了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是的,大人。”

“要喝点什么吗,大人。”

“咖啡,不要糖,谢谢。”

河城荷取轻轻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翻阅着手中的爬虫杀手,不时在纸上演算着什么。

“董事总监大人,您的咖啡。”

“谢谢。”

河城荷取放下笔,然后接过梅塔佐递来的咖啡,但是刚刚把杯子端到嘴边,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梅塔佐用一个眼神征得了河城荷取的同意后,转过身放下咖啡杯,接起电话。

“董事总监办公室,有事吗?”

尽管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但是河城荷取注意到梅塔佐的眼角突然那抽动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这种事情,在近乎面瘫的梅塔佐身上还是第一次出现。

“……是这样吗,我知道了。”

梅塔佐挂了电话,而后转过身,向坐在办公桌前的河城微微躬身,报告到。

“恐怕例会不得不提前了,理事总监大人。”

河城重工首席军械工程处总监,史佩特斯提克尼卡•叶卡捷琳腋下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袋,快步走过会议室前的最后一个拐角,一边心不在焉的给角落里的卫兵回礼。

十五分钟前,佐藤由加里已经成功的在守矢广播大楼发表了演说,显然的,这是例会提前的根本原因。

“见鬼。”

叶卡捷琳摸了摸手中的文件袋,那是她要交给人事处秘书长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辞职报告——每一个直接参与这次演说行动的河城重工职员的辞职报告。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那些所谓的“协助者”,也就是她自己在内的所有对这次宣言提供有意或无疑的帮助,因为如果把这些都算上的话,三分之一个河城重工都得卷铺盖滚蛋。

想到自己的计策,叶卡捷琳还是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她还是很想知道当那些武装保安发现自己的步枪里都是实心弹【注12】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她不能笑,至少现在不行——她已经看到了会议室的大门,还有坐在会议室门外长廊上的各个部门主管的助理。

当然,还有说好了等她的人事部长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状况怎么样?”

“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

纳博科夫接过叶卡捷琳递给她的文件袋,然后皱了皱眉头,向会议室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战备值班部的米尔希•阿尔丽娜阁下正在向河城荷取大人汇报事情的过程,还有佐藤由加里的宣言内容,河城大人情绪反正不太好。”

“她情绪会好才见鬼了呢。对了,这些档案你不要当着面给河城大人,私下里交给梅塔佐让她转交就可以了,免得火上浇油。”

“我明白。”

纳博科夫点点头,然后和叶卡捷琳一起轻轻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蹭了进去。

“综上,这就是佐藤由加里宣言的全部内容,基本上,政治倾向性已经很明显,目前博丽神社方面或者其他阵营还没有做出回应,但是民众已经进入了疯狂的状态,她们聚集在守矢电报大楼门前久久不愿离去。”

米尔希•阿尔丽娜将报告书推到河城荷取的面前,年轻的坦克制造天才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如果她再戴上那顶河城保安军团的大檐帽,那么看上去就和一个男人没多大区别,她的保安战备值班司令职位事实上是一个兼职,这位坦克狂人所要做的就是在河城荷取不亲自指挥部队的时候无为而治一下。

“这没关系,只要我们能够控制住局势就行,军方的状况如何?保安部队已经做出反应了吗?”

河城荷取眉头紧锁,只是扫视了一下就推到了一边。

“是的,保安部队已经按照灾害应急处置方案出动,第一批部队在11点10分赶到了现场,进行了疏导和安保工作。”

阿尔丽娜的眉头轻轻一挑,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做出了报告。

“灾害应急处置?为什么是这个方案?”

河城荷取抬起头,目光直视阿尔丽娜。

“董事总监大人,我们最初是按照暴乱方案运行的……但是……”

阿尔丽娜侧过头,看向了一旁的河野秀——矮小的物流部长轻轻地扶了扶帽檐,微微犹豫了一下,低声做出了回答。

“弹药仓库出了问题,攻击守矢城区保安团的所有轻武器弹药全部被换成了没有火药装药的实体弹,而警卫部队原本只装备了空包弹,因此我们只能……”

“那就是说……她们大摇大摆的进了军火库,然后拉走了十几车军火而我们竟然一无所知?”

无人回答,或者说无人反驳,河城荷取轻轻地压了压帽檐,将双眼隐藏在阴影里,沉默了大约数十秒,冰冷的开口。

“今天例会结束,散会,梅塔佐、阿尔丽娜、河野秀还有叶卡捷琳,你们几个留一下。”

叶卡捷琳正准备脚底抹油,却突然听到河城荷取点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一脸茫然的看着投向自己的怜悯目光的纳博科夫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外,感到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有谁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么?”

显然的,这句质问与梅塔佐无缘,阿尔丽娜和河野秀低着头,没有回答。

“聋了吗?!我在问该死的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河城荷取猛然从椅子上跳起,右手狠狠地砸在了放在桌面上的报告书上,愤怒的质问甚至连会议室外没有走远的官员们都依稀可闻。

“我们的武器运输储存系统出了这么大的漏洞我们直到现在才知道!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要紧的关头,一个走错一步就会影响幻想乡未来的关头被一群背叛者展示在我的面前!

你们这帮蠢货难道就没有想到如果她们不仅仅想要一次演说,那结果会怎么样!!守矢特区将会血流成河!”

“可是大人,这并不是一场武装暴动。”

河野秀低着头,但是在暴怒的上司面前还想要辩解什么。

“你昨天就知道吗?!”

“不,可是从任何角度讲她都没有暴动的理由……”

“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佐藤由加里你个蠢货!你不是她!你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她的人可以大摇大摆的拿走十几卡车弹药,明天就可能用T-65坦克推平我的办公室把幻想乡变成地狱!!学了一点政治就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革命者了,她们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根本不懂这份热情一旦被利用将会成为幻想乡最大的灾难!或者我早就该在现世就把她们全给踢回幻想乡,就像月球人那样!”

河城荷取猛然甩手,将已经被捏成一团的报告狠狠地甩在桌子上,无辜的纸团弹起来砸在了身旁的梅塔佐脸上,但是后者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肃然而立。

河城荷取颤抖着,然后突然向着座位无力的倒去,梅塔佐飞快的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后者却轻轻甩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的确对这份宣言感到愤怒,但是更多的是恐惧和悲哀,不是因为这份宣言想要把我怎么样,而是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地预感。

一直以来,我不断强调有两样东西在幻想乡是绝对的禁忌,一是政治,二是武器,这两样东西都能彻底的毁灭幻想乡你们怎么就不明白……”

河城荷取几乎是爬到在了桌子上,沉默了大约三分钟,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转向了一旁的叶卡捷琳身上。

“叶卡捷琳,带着你的团队,抓紧时间全部从技术层面上复核一下我们现在的武器储备,然后你去和佐藤由加里接洽一下,我希望能追回那批弹药,讲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明白吗?”

“是的,总监大人。”

叶卡捷琳飞快的点点头,然后转过身逃命似的走出了大门。

“阿尔丽娜,提升军队戒备等级,取消全部休假,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明白,大人。”

“河野秀,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是的。”

小小的物流部长声音有些虚浮,显然还没从斥责中回过神来。

“你们下去吧。”

河城荷取无力的摆摆手,再次趴在桌子上,良久,她的声音从手臂围成的枕头后面传来。

“梅塔佐,我知道你有话想说,说吧。”

“大人,您是在担心河童长老会吧。”

梅塔佐的声音很轻,但是河城荷取的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那群家伙……从我来到幻想乡的第一天就想方设法窥伺河城重工的力量与技术……不过我确定这次的变革和她们无关,倒不如说……”

“如果那批武器弹药落到她们手里,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呢。”

梅塔佐适时的补充。

“是的,好在我确定他们还不知道现代武器在幻想乡是足以打破平衡的存在……”

“但是大人,她们迟早都会知道,到那个时候,这场革命……”

梅塔佐的语气有些低沉,不过河城荷取知道她一向是悲观主义者,倒也不觉得奇怪,何况她的话语也是一针见血。

“佐藤啊佐藤……你为什么这么天真……一蹴而就的变革……太危险了。”

河城荷取抬起头,向后仰倒在靠背上,梅塔佐轻轻地把手搭在她背负了太多的肩膀上,这让河城荷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只是,幻想乡的安全,还能存在多久呢,少女轻轻地叹息。

1985年5月5日,春天尚未过去,对于位于守矢山脉的守矢特区来说,距离夏天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河城荷取站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远处宝石一般蔚蓝的天空,仿佛想要寻找一丝鸟儿的踪迹。

可是她还是失望了,一片云絮都没有的天空中,没有任何生命翱翔的迹象。

自从城市化开始,幻想乡的居民就将在地面移动作为了一种时尚——不过她也并不确定,听说红魔馆还依然有很多妖精喜欢在天上飞行。

但是至少在妖怪山,如果不是赶时间,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悠哉悠哉的步行或者乘车,反正妖精妖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

曾经有人一度提出是否要进行空中管制和规划,但是被河城荷取否决了——反正一般的妖精妖怪飞起来时速最多也就是十多公里,就算是迎面撞上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那批弹药已经追回,数量完全合适,这让河城荷取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完,梅塔佐递交上来的报告再次让河城荷取悬着的心吊了起来。

长老会可能在去年就通过收买实验人员的方式秘密获得了一些现代武器的试验资料。

本着最坏的打算,河城荷取再三思索后还是联系了那个人,那个人表示要和自己免谈,而时间就是今天。

不过就在河城荷取开始怀疑那个人是否是乘车过来而快要放弃眺望的时候,天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欢迎来到河城重工,东风谷早苗小姐。”

“这是我的荣幸,河城荷取女士。”

河城荷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个守矢神社的风祝了,但是出人意料的,她和自己映像中的差别并不大,河城荷取意识到这是大结界的能力,一旦掌握了灵力,身为人类的新陈代谢就会变慢,而多余的能量运动全部由灵力代替——事实上这也不过是河城重工的猜测,但是毫无疑问的,东风谷早苗无论是外貌或者气质都跟很久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我联络您的原因我想已经不必赘述,我希望您能够在那个问题上有些好的想法,我这边现在十分的被动,河童长老会在妖怪山的影响力还是相当大的,尤其是河城重工内部,也有不少保守势力,这都是我无法阻止的。”

刚一落座,甚至不等梅塔佐将茶泡好,河城荷取就迫不及待的开口了。

“事实上,河城小姐,我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

东风谷早苗依旧带着毫不做作的自信笑容,从随身的一个小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交给了河城荷取。

“……《幻想乡公民宣言》?东风谷小姐,我希望这不是一个玩笑。”

河城荷取面色凝重,她想从蓝白衣裙的风祝脸上找到一丝不恰当的神情,但是她失败了。

“这不是玩笑,河城小姐。”

河城荷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反驳东风谷这个疯狂的想法,但是在她开口之前,早苗就展开了自己的陈述。

“莫非河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势头已经不可逆转了吗?”

早苗将御币轻轻地放在桌上,依旧微笑着,用曾经私下里的亲昵称呼开了头。

“你带来的不仅仅有物理上的变革,你还带来了文化,虽然你在刻意回避政治,但是你却忽略了一点,当你带来的文化累积到一定程度,政治自然就产生了。

我和佐藤由加里初步的接触了一下,虽不敢说很了解,但是我还是认为这场革命还是可以交给她的,至少,在对于武器的态度方面,‘十二人议会’和你我是一样的。”

河城荷取微微一愣,不过她突然就意识到早苗是在现世读过书的——虽然仅仅是高中。

“与其去镇压一场绝大多数人认可的变革——且不说这究竟是多数的正义,或者只是多数人的暴政,只要是多数人的选择,那么用强硬手段去‘堵’,无疑是不明智的。”

早苗给了河城十多秒的思考时间,而后继续开口,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条理清晰,具有说服力。

“而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遗憾的告诉你,在我看来,长老会已经走在了你的前面,河城,就在三个小时前,河童长老会以政治团体的身份给佐藤由加里发去了电报,表示会全力支持这场变革。”

“哼……她们只是想满足自己的野心罢了,当初进入幻想乡的时候我以为她们真的想要开始过隐居的生活了,或者说还是这么多年的隐居生活让她们厌倦了?”

河童本是避世的种族,但是令人无法理解,而又无可反驳的事实是,河童长老会对政治和力量的热衷远超一个本该避世的种族所该做的。

“无论她们的目的在于哪里,我们也必须尽快作出反应了——而这才是我给你那份宣言的目的。”

“那么……我该怎么做?”

面对摩挲着纸张的少女的提问,早苗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而后才娓娓道来。

“别忘了,你手上有全幻想乡所有的通讯,物流,以及我所不了解的领域,这十年来的城市化,已经让无数人对这些东西产生了依赖,而正因为如此,佐藤由加里无法离开你的支持,而你只要给她这个机会,她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河城荷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冲站在一旁的梅塔佐点了点头,旁听了二人交谈的贴身助理很快的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去安排某些事情所需要的。

“但是……长老会那边。”

河城荷取显然还是比较关心这个问题,毕竟这才是今天的主要议题。

“你必须要知道,荷取,变革中的民众总是会将变革的领导者神话,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现在的状况,只要佐藤由加里不支持武装化,那幻想乡就没有武装化的可能。”

“可是既然你都说了她本身不支持武装化,那么又怎么可能……”

河城荷取被早苗弄糊涂了。

“取而代之。”

早苗轻柔的话语却让河城荷取感到了一股肃杀之气,事实上,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小的风祝并不是一个人,在她的背后,有一个被称为军神,并一度统治一个国度的存在。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她,明白吗,只要佐藤由加里还在坚持着‘软革命’,那么她就绝对不能出任何事情,知道吗?”

河城荷取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东风谷早苗话中所隐藏的玄机。

如果河童长老会想要武装化,那么必须先除掉这个反对武装的佐藤由加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路明确了许多的河童正准备道谢,早苗却再一次抢先开口了。

“放心吧,守矢神社不会过多的参与到这些事情上来,神奈子大人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而已,我也是。”

“不过,如果真的需要我们站出来的话,我想,我们肩上的力量早就决定我们无法旁观了。”

东风谷早苗虽然继续微笑着,但是眼中的些许怅然确是无法掩饰的。

“永琳,这件事情绝不允许。”

蓬莱山辉夜跪坐在地上,轻轻地将手中的纸张交还给身着红蓝相间的护士服的女子,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语言中却流露出不可忤逆的威严。

“但是,公主殿下,我想您比我清楚现在的状况,何况我派人和河城荷取进行了接洽,她也在向我们求助。”

八意永琳的语气并没有因为辉夜地态度而有所变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河城荷取……我从一开始就反感她的行为,她想把幻想乡变成什么?第二个月面她就甘心了吗?!!这个一直在玩火的蠢货!自己闹出来的事情自己去处理,我不会让永远亭受到干扰!”

“但是已经干扰了,公主殿下。”

辉夜地话音未落,永琳就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最根本的所在,她依然跪坐在辉夜地面前,一字一顿的缓缓开口。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永远亭不是独立于幻想乡之外的存在,与其自闭视听,掩耳盗铃,不如……”

“永琳……”

“后面的事情,我会替公主殿下处理好的,请相信我的能力,就像您一直以来所相信的。”

永琳微微低头,像是在征求高傲的月之公主的同意一般。

“好吧,不过我有一个计划,虽然我希望这个计划永远用不到。”

蓬莱山辉夜也低下头,而后微微偏过头,避开八意永琳的目光。

而即使是在这里,她也仿佛能够听到远处那些“公民”的呐喊。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

“今天,几号?”

红魔馆的午后,背靠广阔的雾之湖的洋馆,舒畅的风轻轻地托起少女鬓角的蓝紫色发梢。

她轻轻地放下红茶杯,然后伸手关掉桌上的收音机——五分钟前,宣言就已经播放完毕了。

“5月8日,如果按照现世历来算的话。”

蓝白衣裙的女仆长坐在一旁的桌子上,笔尖和纸张摩擦轻轻地发出有节奏感的微声。

“以后就都按照现世历算吧,看来绝不算长的避世生活,就要结束了呢。——写完了么?”

粉红色衣裙的少女轻轻地将目光挪向湖的对岸,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在猜想那片大陆上的情景。

“抄送帕琪吧,广播系统已经弄好了么?”

“没有问题了,蕾米莉亚大人。”

小小的女孩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了吸血鬼特有的獠牙,腥红色的瞳孔中,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狂热。

“走吧,我们去问声好。”

“向斯卡雷特家族的公民们。”

无论如何,

1985年5月8日,《幻想乡公民宣言》正式发表。幻想乡公民化运动正式进入高潮。

没有人知道,那是否是历史真正的呐喊。

第二章 完

注1:神社惨案唯一的幸存者,详情后文有介绍。

注2:妖怪山内战中政府军将领,公认的中性作风,擅长坦克作战,有“黑沙暴”之称,被神奈子誉为“良将”,妖怪山内战结束后下落不明

注3: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

注4:《凡尔赛合约》,一战后协约国与同盟国签订的不平等协议,被普遍认为是二战的导火索

注5:佐藤由加里曾担任十二人议会的主席。

注6、注7:两个河城重工的部门,信息反馈部研究城市化以来幻想乡民众的信息反馈,结界研究部门则研究城市化对大结界的影响

注8:十二人议会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政党,只能算政治团体。

注9:幻想乡没有也不可能有人口普查信息,因此无法落实每一个居民的选举权

注10:十二人议会从1985年5月8日正式成立 至5月30日神社惨案覆灭,共22天

注11:保安中队是河城重工组建的用于维持治安的准军事机构,相当于国民警卫队,武装和训练程度超过一般警察

注12:没有装填底火就封装弹头的子弹

字数:20379

下一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