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正文(第三部分)

七:趋光
——————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翻过那一面矮墙的了,可膝盖又为什么会传来痛楚呢?雪一直在下着,每喘一口气,就会有无数的雪花被我吞下去,化成肺里的寒气,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没有眼泪,它早便被冻在了内心深处。妈妈曾经说过,约修亚是坚强的孩子,一定不能轻易的哭出来。选择了坚强也就只能选择维持它所带来的代价,每迈出一步,就仿佛能听见肌肉不堪重负的声音。
很奇怪啊,明明我从来都按照妈妈的期望活着,可为什么唯独这一次我没有听从她的话呢?
“妈妈被抓住了!”那是我推开那扇门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本该如此的。
——
一把大镰刀横在我的面前,吓了我一跳,一瞬之间我以为这里也有人来过了。
“嘿嘿嘿等等等等等等——”下一秒,“螳螂”就出现了,他把竖着的镰刀拿走,放到了地上,又重新拿出了一把稍微小一点的,嘴里还振振有词:“以后不要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如果七色在干什么事情的时候被你看见了……哦,是约修亚啊。”
“被看见了以后会怎么样?”“小夜岚”躺在床上,只穿着一件睡衣,还拿着本杂志,不过她的注意力显然放在了螳螂这儿。
“别问我,自己去问她去。你敢么?”螳螂不由得反唇相讥。“约修亚你怎么了?这么晚过来还这么着急。”
此刻我已经喘了一会儿,气息通顺了不少。
“妈妈被抓住了。”看见这两个人,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本来打算大叫着说出来的话语此刻也变成了短促的信息。我向她们两个人身后看过去,小小的陋室之内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七色呢?”我问。
而此刻剩余的两个人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等等……你说啥?”螳螂首先反应过来了,她开口……好吧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不可能,为什么是现在!”随后小夜岚也反应了过来,把杂志一扔就从床上坐起来。“六年了!为什么是现在?”
“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那是一个执法者……我!他!”
——
“我回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用的是日语。我能听得出声音中的疲惫,那是繁忙了一天的人所应得的。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来都是这么疲惫,因为她一直在践行着迷途知返的信条。
我回头看过去,正巧看到了她疲惫的脸庞。
她也看见了我,我看见她的眼神散发出惊喜,脸庞也绽放出笑容。
“你好啊,约修亚。”
“七色!”
我紧紧的抱住了她,她也紧紧的抱住了我。
我环着她的肩膀,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头发的清香,仿佛就能忘掉一切苦难。她就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爱着的,同时也爱着我的人。
她再不能如同从前一样抚摸我的头发了,我已长得比她还要高。她便绕着我的腰,抱住我的背,任由我埋在她的身旁。
过了一会儿,我慢慢的放开了她,她也就恢复成原来站立的样子。我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约修亚?”她问,脸上充满着关切。
我深吸一口气。
“妈妈被抓走了。”
“啊!”七色惊叫了出来。
“就在刚才。被一个执法者。”
七色的笑容消失了,面色惨白。
这时,螳螂开始焦急的走来走去,碰到她地上的一堆园艺工具发出响声。他说着:
“一个执法者!她的底细已经被他们知道了!整个墨西哥都会来追她的!”
七色往她们两个身上看。
“约修亚已经来很久了吗?”
“刚刚到而已。”小夜岚说。
七色又问:
“约修亚,你妈妈和你有说什么吗?”
“她……她只让我不要去找你们。”
七色愣住了。
“她……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儿?”
一瞬之间,各种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一个小时以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紧促,让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我只能在七色面前重复。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不让我来找你们……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七色突然抱住了我,她抱的如此的紧,她的身体是如此的温暖,让我的心跳也慢慢的放缓了下来。
“你做的没错约修亚,你做的没错。”她一遍遍的重复着这句话,她拍着我的背。
随后她慢慢的放开了我。
“谢谢你,约修亚。”
她看向我身后,对着小夜岚和螳螂。
“我要去救她。”
螳螂停下了。
“耶稣啊,你疯了!”
“我必须去。”
“他是个执法者!”
七色没有说话,小夜岚对着七色说:
“你一个人不行。”
“一个人不行,三个人也不行。”
小夜岚叹了口气:
“别想不开,七色,我知道你的感受……”
“我必须去,小夜岚。她是我的……朋友。我最重要的朋友。”
“你这是去送死!”螳螂说。
七色的眼眉垂下了。
“我一个人去,你们不要跟着我。”
随后她看了看我,就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嗨嗨嗨等等,七色!”螳螂没有叫住,“草!”
“你还在等什么?”小夜岚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一件外衣,几乎一瞬之间就套在了身上。“一会儿七色就走了。”
“你又要干什么!”螳螂两只手伸开,就好像一只真的螳螂似的。“你们都疯了,都疯了!”
“走啊,我们可是迷途知返!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小夜岚从床底下抽出她的手枪出来,“你也赶紧给我过来!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不行。”
“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啊,该死,我也疯了。”她差点被小夜岚拽出了门,又折返回来。“等等!我的车钥匙还在这儿!真该死,可我根本不太会开车!”
然后她们的声音就很快的消失在了耳中,仿佛当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连门都没有关,就像是三个冒失鬼出门去了。
可我知道,这三个人从来未曾失败过,在妈妈的带领之下,不论多么困难的情景都能一笑而过,只要他们开始行动,任何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那却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
如果能这么说,就好了……
——————
八:猎犬变成猎物
——————
夜已经很深了。
坎昆的黑夜恐怕从来没有这么寒冷过,海风本应当是温暖而温柔的,像母亲一样抚慰着这座宝岛。但今夜她严肃起来了,她严厉的板着脸,用冷风毫不留情的训斥着这座不夜之城。阿斯特尔只能盖紧外衣,不理解她为何会如此愤怒。
他把车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上面有几个弹孔,玻璃也碎了——但无伤大雅,这才是墨西哥的常态。他下车,瞧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后座,不由得稍微怀念起聒噪的爱丽丝医生了。
他穿过如同迷宫一样的小巷,特别留心了身后有没有人在跟踪,他的速度极快,即使有跟踪者也会被毫不留情的甩到后面吧。他本没有必要如此警惕,但这早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停在了一扇门前,敲了敲。随后就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谁在哪儿?”
“你好,我的名字是阿斯特尔。”阿斯特尔回答。
随后门便开了,一个白人小男孩儿鬼头鬼脑的探头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才把视线锁定在阿斯特尔身上。
“嗨,你又受伤了。”他叫着,他发现了阿斯特尔衣服和脸上的血痕。
“别担心,不是我的。”阿斯特尔解释到,随后走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男孩子早已走远了,在阿斯特尔整理外衣的工夫,他干了很多件事情,包括关上电视,扔掉桌子上堆着的零食和……零件,为阿斯特尔的晚餐腾出了点地方。
“孩子,你今天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阿斯特尔问到。
“读诗。”那男孩儿说着,拿起一本,或者只能称之为一叠发黄发皱的纸罢了,在空中摆了摆。“歌德的《浮士德》。”
“《浮士德》是本好书,要读它非得有相应的知识量不可。”阿斯特尔说:“你读过《伊利亚特》吗?”
“很小的时候就曾经看过了。”
“很好,你应该为你的知识而自豪。”阿斯特尔说着,突然看见了个不寻常的东西。“这是什么?《细胞分裂》?是克兰西老爷子的作品。”
“哦……这个。”小男孩儿有些尴尬,他忘记了把这本书拿下去。“我正在尝试从汤姆·克兰西的作品里面寻找一些枪械知识。”
“你又在用投机取巧的方式应付我给你的考题了啊哈?”阿斯特尔笑了,“你看这些东西我不会管,可如果为了了解武器,你还不如去看广告和杂志。”
“我知道,但是……这里根本没这些东西。”男孩耸了耸肩。
“很好,那么进行一个小测验。”阿斯特尔从左衣服兜里抽出那只GLOCK19,冲着小男孩抛了过去,被一把接住了。
“两分钟。”阿斯特尔说着,就不再看他,坐到了沙发上。
“嗨!”小男孩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这是一把19,我没碰过这把枪。”
阿斯特尔却不管。
“一百秒。”他闭上眼睛。
于是小男孩儿那边就没有继续说话了,只能听见塑料摩擦的响声。
“六十秒。”他估计了一下时间,忽然之间声音停下了,看来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它……的枪管有些问题。”小男孩说,“这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我一个热心的朋友。”阿斯特尔想了想,说到。
他没有说谎。
“一个……把热血洒在你衣服上的朋友?”
“不,那是其他人。”
“好吧,”小男孩说,过了一会儿。“完成了。”
阿斯特尔睁开眼睛,果然,方才那把枪已经在两分钟以内被拆解成十多个零件。
“很好。你已经有了举一反三的能力了不是么?”
“这不是很值得一提。”
“现在,我要让你把它重新组合起来。”阿斯特尔拿起那本《细胞分裂》。
“当然没有问题。”
重新组合要比拆解多费了一点时间,最终格洛克恢复了它完好如初的模样。
“它的枪管受到过伤害,是被子弹打的。”小男孩儿用手擦了擦凹凸的位置。“我想这和你应该有点关系。”
“击落对方的武器反而意味着没有动手的念头。”阿斯特尔说。
“你击落的可能是他们的爱人哦。”小男孩笑了笑,“你应该爱惜她们,枪都是美丽的艺术品。”
阿斯特尔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一些事。
“这把枪会保护我爱的人。”他听到小男孩的声音。
“什么?”他问。
“这把枪上面刻的字。”他说,“看来你的朋友是个……好人,也许。”
阿斯特尔心情又开始变得糟糕了。
“还写了什么?”
“我看看……背面写了个名字。ALICE,爱丽丝?”小男孩儿读了出来。“这是,他……她的名字?”
“也许吧,谁知道呢。”
阿斯特尔当然知道这是谁,他刚刚和那人同行了三个小时之久。
他累了,他真的累了。
“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需要出发到梅里达。”
“好的。”于是小男孩儿就乖乖的回到自己的卧室了。“晚安,阿斯特尔。”
“晚安,乔恩。”
——
阿斯特尔坐在客厅,他睡不着。他想要现在就飞去梅里达。他再也受不了,无尽的困苦和等待折磨着他,把他淹没了。
他头一次的怀疑着自己的正确性,不,这是毋庸置疑的,爱丽丝医生的话语从不可能打动一个理智冷静的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整个墨西哥庞大的经济政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执法者虽然代表着混乱但没有执法者的墨西哥定会陷入更加深邃的混沌,混乱可以维持秩序,他们便是这一名词的代言人。
可他发现,他自己却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阿斯特尔?”
他听见了小男孩儿的声音。
“你还没有睡。”他说。他抬起头,发现小男孩儿的眼睛里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阿斯特尔。”他又说了一遍。“下雪了。”
阿斯特尔愣住了,他以为从不会在此地出现的雪,终于还是顽强的越过了墨西哥东海岸的暖空气,在冷风的帮助之下降临到了坎昆。
“下雪了!阿斯特尔!”男孩儿说着,“下雪了!”
“嗨……孩子。”阿斯特尔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兴奋,他想要安抚一下他,但没有什么效果。
“下雪了!”他跑到客厅里,跳着,叫着。“阿斯特尔!我想要出去!我们一起到城里看看吧!”
“不行。”阿斯特尔断然拒绝。
“可是……下雪了啊!阿斯特尔,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的下雪啊!”
“不行,我们不能两个人去街上。”阿斯特尔不松口,这没有商量余地。
“但是……”
“回去。”阿斯特尔命令到。
“阿斯特尔!”小男孩儿突然之间冲着阿斯特尔硬气了起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都要这么无情!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出去看雪而已!”
“我说了,回去。”
“阿斯特尔……求求你了!这是坎昆一百多年以来头一次下雪啊……”
“哈!”阿斯特尔开始生气了。“你到底回不回去!”那架势就像一只发怒的狼。
小男孩儿大喘着气,发着抖,长久的看着阿斯特尔,随后一声不响的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
阿斯特尔稳了稳自己的呼吸,瘫在沙发上,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伸出手,把右侧那挂在枪套里的爱人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他突然看见了自己还未曾动过的晚餐,那是很简陋的三明治,啤酒和罐头。
“耶稣。”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完全没有食欲。
他盯着那晚餐和他美丽的“爱人”,这两样东西排列在一起,像是在诱惑,又像是在讽刺。他无法把视线从这两样东西上移开,就好像它们也在看着他。
良久以后,他默默的把自己的爱人收回枪套里了,站起身来。
“孩子?”他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这一道灯光射进来。
“阿斯特尔?”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有些沙哑。
“走吧,我带你出去。”
——
汽车在夜色里缓慢的移动着,今夜的坎昆如同狂欢节一样,灯光全都打开了,亮如白昼。人们纷纷从室内走了出来,用一切属于墨西哥人的,属于白人的,属于黑人的,来自全世界的方式来庆祝着这百年难遇的一天。狂风在呼啸,把雪花吹乱,人们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阿斯特尔不以为然,他在梅里达已经见过一遍了,只是副驾驶上的小男孩儿左顾右盼的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小狗。
阿斯特尔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了车,那是个公园,刚一停好,小男孩儿就活蹦乱跳的下了车,和约修亚一样在雪地上跑着,旋转着,阿斯特尔甚至有点怀疑这儿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又转又跳。
他下车,锁上车门。
这时,他听到了歌声。
这次可不是什么塞壬了,循声望去,一个歌手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放声高歌。他是个黑人,年纪不太大,手上拿着一支吉他,戴着个墨镜,周围冷冷清清,人们都在欢庆百年不遇的大雪,无人在此驻足。可他毫不在意,依旧不停的唱着。
他的身边除了那接收施舍的小盒子以外,还有一只长长的拐杖。
原来他是个盲人。
阿斯特尔停了下来,开始聆听这位黑人歌手的表演。他唱的是什么呢?阿斯特尔从未听过,在战后的五年之内,流浪的人们苦中作乐,用自己独特的文化谱写出了很多经典之作,就连阿斯特尔这种不太接触的人都能知道这个消息。也许他唱的是某首出名的乐曲,也许是自己写下的动人的歌谣,他唱着:

我见过艾菲尔铁塔的倒塌,
也见过卢浮宫的倾覆。
十月是何等的漫长呵,
带着一瓶威士忌,就能混入流亡者之中。
满载而归的货车驶下了悬崖,
满是荆棘和荨麻。
碎玻璃中映出的照片,
是再也无法复原的模样。

可我们依然要放声歌唱,
尝试着去赞美这个世界!
这个可悲的破碎的时代,
给了我容身之处!
给了我火,给了我光,给了我太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越过炮火和枪声,
越过战争与和平,
越过伤痕与眼泪,
越过生存与死亡。
战争却从未改变——
那都是新的,美好的,而又令人惋惜的……
余光。

阿斯特尔静静地听着。
“您好,请问您是黄龙先生吗?”他听见这么一个声音,转过身看去,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带微笑的看着他,雪落在他们的衣服上,他们丝毫不对这百年一遇的大雪感到惊讶。
“正是。”阿斯特尔没有太过在意,偶尔确实会有一些人来找他做事。“我最近有要事,如果是任务方面的事就免了。”
“不是工作方面的事,我们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其中一个人开口了。“我们听说黄先生曾经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不知您对SEAL有没有了解?比如说,一个叫做ASTER的人?”
阿斯特尔打了个冷战。
“你们是什么人。”他阴沉着脸,一字一句的问到。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您,ASTER队长。”他笑了,“我们并不怀疑您的能力,不过我想,您不应当在这里与我们爆发冲突。毕竟你把自己置于了一个不利的局面。”
阿斯特尔紧紧的盯着这两个人,寒风呼啸着,把一切喧闹都吹散了。寂静的夜空中,只能听到那黑人流浪歌手的声音:

我见过铁路穿过了农场,
也见过毒枭戴上了警徽。
两个世纪呵!是多么漫长!
眨眼之间就能到达!
赶牛人换上了新装,
也没有改变他的愿望!
给我一匹马,一支枪!
那是再也不能回归的梦想。

可我们依旧要放声歌唱,
尝试着去赞美这个世界!
这个冰冷而无情的时代,
给了我立身之本!
给了我爱,给了我苦,给了我惆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跨过虚假与谎言,
跨过利益与公平,
跨过憎恨与讽刺,
跨过黑暗和耻辱,
命运从未改变——
都是一次次轮回。
都是如同一切应有的样子。

——————
九:死者有理
——————
“约修亚?嗨,约修亚。”
约修亚打了个寒噤,让他清醒过来了,早晨的气温着实很低。
“怎么了?于塞尔叔叔?”他问。
于塞尔叔叔面目慈祥的看着他,这个黑人的头发已经斑白了。
“你是不是感冒了?感冒了的话今天就不要跟过来了吧,你知道这工作很困难。”
“哦,没事。我很好,于塞尔叔叔。”他回答,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病。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于塞尔叔叔说,“在工作时不可不能三心二意,你今天的状态很差。”
“我会调整的。”
“好吧。”于塞尔叔叔说,他凑近了。“介于你是第一天接触正式工作,所以我惯例有几句话要问你。”
“哦……嗯。”约修亚有些莫名其妙,看于塞尔叔叔的表情应该不是开玩笑。
“首先,约修亚·阿米艾拉先生!”于塞尔叔叔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您为什么要学习法医病理学,并成为一名法医?”
“我要帮助人们。”
“成为一名医生同样能够帮助别人,可为什么您想要成为一名法医?”
“我想要帮助无辜的人们,向世界说出他们没能说出的真相。”
“很好,约修亚·阿米艾拉先生。记住这句话,并且用您的实际行动去完成它吧。”
“我会的。”
“我从前和您说过的要点您都记住了吧。”
“是的,于塞尔先生。”
“记住,我们是连接生者和死者之间的桥梁。而现在,就让我们为他们发声吧。”
“是的,于塞尔先生。”
约修亚深吸一口气,恪守着职业的准则,他把脑海中的所有困扰着自己的事件全部都放在了脑后,随后走进了医院。

——————
十:长夜漫漫,黎明永存
——————
“约修亚。”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是谁?不,他是机器,一架完成工作的机器。他所要做的仅仅是按照书中所规定的步骤完成工作而已,不需要思考任何旁的事情,那是多余的,会降低效率的,会玷污职业的。
现在他要做些什么?是等待新一步的指示吗?
“约修亚,嗨。”
这是什么句子?这不是命令,哦,是的,他叫做约修亚。他们用这个名字来把命令传递到他的身上。可命令在哪里?他听不到命令,所以他一动不动。
“约修亚,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他问自己。我还好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自己的状况也许确实不怎么好。这句话是谁问的?自己又在什么地方?我刚才干了些什么?他问出好几个问题,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恢复。他首先看清了询问的人。
“于塞尔先生。”他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是的,我是于塞尔。”这个黑人拍了拍约修亚的背,“你还好吧,约修亚。”
“哦,当然。”约修亚把目光看向他,动了动上嘴唇拼命做出笑的样子。“我很好,于塞尔叔叔。”
“你今天的表现非常好,约修亚。”于塞尔叔叔抽了抽鼻子,他看上去似乎感冒了,“但是你的心理压力太大了,约修亚。有压力是好事,可别把自己压垮。”
约修亚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于塞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缝合的时候,你没必要把针脚缝的那么细致。这样也许会美观一些但是……我们不总是像今天这样时间充沛。”
“哦,缝合。”约修亚机械性的重复着这句话,突然之间某一幅画面冲破了记忆的牢笼泄露了出来,让他眼神一紧。“哦……缝合。”
他慌忙的看向于塞尔叔叔,脸上露出了微笑。“我,有些强迫症,你懂的。我以后会把握好这些平衡的。”
“好吧……”约修亚的这些行为被于塞尔叔叔看在了眼底,但他没有多想,毕竟第一次工作的人们总是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的,毕竟这是个神圣的职业。
“还有,你拍下照片的时候似乎很心不在焉……”于塞尔继续说着,但被约修亚打断了。
“叔叔……我有点累了。能让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吗?”他仍旧带着笑容,但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他已经到了极限。
“好的,约修亚。你快点回去吧。”于塞尔叔叔见状立刻停止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约修亚虽然在工作中很能克制自己,但果然还是会有正常生理反应的。“我也还有接下来的事情需要处理。”
“啊……对了。于塞尔叔叔。”约修亚突然问到,“他们……会,如何处理?”
“他们?”于塞尔叔叔愣了片刻,“调查完成的样本会根据身份通知相应的亲属,等待他们来认领,如果长时间无人认领我们也只能自行处理了。”
“我明白了。”约修亚依旧笑着,“谢谢你,于塞尔叔叔。”
“好好休息,约修亚。”于塞尔叔叔说完,自顾自的和约修亚拥抱了一下,他的身上很暖和,但约修亚并不觉得温暖,他没有动,只是脸上一直维持着笑容。随后于塞尔叔叔就转头回到医院中去了。
约修亚的眼睛目送着他,等到确认了于塞尔叔叔确实的消失在了那一扇门后面,才向下方看过去。
他的脸上还维持着笑容。
他突然之间跪下了,不,准确的说是塌了下去,膝盖骨和水泥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垂着,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的眼睛血红,空洞的凝视着地面。
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突然一阵干呕,他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但他觉不允许这么做。他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扬起头把胃里反上来的东西重新吞了下去。粘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像地狱的业火。他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不能哭。”他说着,仰起头,狠狠地盯着天空。“不能哭。”他又说了一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拼命的站起身来。
“不能哭。”他说着,一步一步走了起来,慢慢变成了快走,随后又变成了跑步,变成了狂奔。
“不能哭!”他叫喊。这是她母亲曾经告诉过他的,自己是坚强的人,绝不能轻易哭泣。他跑的如此之快,沿着街道,沿着小巷,冷空气灌到他的肺里,他觉得他的呼吸道都被冻成了冰,起初他想要咳嗽,后来就连用来咳嗽的余气都没有了。周围的行人们都能看到一个小男孩儿,以一种拼命的架势飞奔着,仿佛想要追赶些什么似的。约修亚没有追赶什么,他只是漫无目的的乱窜而已,跑到筋疲力竭,心力憔悴,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他才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见了教堂的十字架。
教堂里空无一人……这不常见。即使妖怪们确实的现出了原形,但信仰仍旧没有断绝。人们本身相信的便不是妖怪——从来都只是我们自己。
约修亚刚一走进教堂,便倒下了。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他的两腿发抖,已经做不出任何动作,可他还有路要走!他用双手爬了过去,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半个梅里达的寒气都吐出来似的。这一段几十米的道路在约修亚眼中反而如同登天一样漫长,剧烈的运动让他双手燥热无比,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酷刑,他一步,一步的,最终爬到了那代表主的十字架旁边。
他想要祈祷些什么,他拼命地回忆起主日学校里他学到的什么东西,然而读出来的只不过是杂乱无章的自言自语而已,可他依旧在说着,他想祈求宽恕,亦或是在忏悔?
“神啊……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看着头顶的十字架和百叶窗,喃喃自语,最后杂乱的祈祷消失了,只剩下这三个字一直不断的徘徊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教堂里只剩下这声音,最后这声音也弱了,我们能听见抽泣的声音。
约修亚哭了。
他在代表忏悔的十字架前,泣不成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试管,那里面装着一缕金色的头发。
“啊!”他大叫了出来,痛彻心扉。“啊!!”倘若有人从教堂外路过,也必然被这撕心裂肺的呐喊震惊吧。
他突然想起了六年之前的那个夜晚,他的母亲,迷途知返的年轻领导者曾经对着她们说着:“我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当时,她究竟是带着多大的痛苦和觉悟承认了这一点呢?其他人又是如何原谅她的……不,她究竟是如何原谅自己的呢?
也许她从来没有原谅过。
他终于,也品尝到了和母亲一样的痛楚。只因他没有听从母亲所说的话。
他哭的撕心裂肺,令听到的人也不由得悲伤起来。他哭了许久,淌着热泪,痛不欲生,哭的比女人更加柔弱,比孩童更加慌乱。
——
谁知道他哭了多长时间呢?又有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呢?他的眼泪流干了,可最后,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救赎,没有神恩,没有光,甚至连一个路人都不曾出现。
“迷途知返。”他忽的轻声说着,“四十个人……四个人,现在。”
“不!”他猛的说出来。“我还在……我还在这里!”
他想起来了,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做能做的事,帮能帮助的人!”这是迷途知返的原则。“迷途知返没有消失,还有我。”
他站了起来,双腿仿佛要断裂一样的疼痛,可他恍若未闻。
信仰绝不会带来救赎。他一步一步的向教堂外走去,再也不去看那十字架一眼。人类所能依靠的绝不是神,奇迹,妖怪们,人类永远只能依靠自己。自己犯下的罪,只能亲自动手去做些什么,才能偿还,只有依靠自己的双手,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
他猛的推开了教堂的大门,阳光洒了进来。他再也不去尝试逃避他的记忆,他想起了“骑士”和跟在她身边的“侍从”,他想起了带着眼镜的“大叔”,他想起了她的母亲,他想起了无数的朋友们,她想起了“小夜岚”,想起了“螳螂”,以及他所爱的,也爱着他的“七色”。
“对不起。”他说。
“但是,我必须接着走下去。”
他迈进了阳光中,这时他的耳边传来缥缈的歌声,这是哪个流浪歌手的声音吗?啊,如此的动听!他这么唱着:

可我们依旧要放声高歌!
只有去赞美这个世界啊!
这个美丽而残酷的时代!
会为我指明方向!
给了我知识,给了我信念,给了我昂首挺胸的希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超越了悲伤和痛苦,
超越了信仰与虚无,
超越了不安和迷惘,
超越了命运的束缚!
我们啊,从未改变——
只能放声高歌,去献上赞美和笑容吧!
随后——继续前行。

——————————————
尾声
——————
约修亚看见了一个人,准确的说,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儿。
他被冻得哆嗦,明明身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的旧大衣,却浑身发抖,脸颊通红。从破旧的,满是补丁的外衣上来看,这人多半是流浪汉一类,但不论是柔顺的金发,还是慌乱的眼神都告诉了约修亚,这人多半是遇到了麻烦。
“嗨,你好。”他走近,问着。
“你……你要干什么。”那人很警惕的盯着他,右手下意识的向身后摸索着什么,约修亚知道那是掏枪的动作。
“嗨……”他有些尴尬,他好像是第一次被人尝试用枪指着。“我就是想问一问你怎么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等等。”那人突然发话了。“你……你知不知道梅里达警署怎么走。”
“我知道是知道……可是你要去警署干什么?”约修亚很奇怪。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那人恶狠狠的说。
“我……姑且也算是给梅里达警方工作吧,有什么事儿你也可以问我。”
“哦……”那人释然了,“我要去找梅里达警务法医于塞尔先生,我要去他那里干一份工作。”
“于塞尔?”约修亚大跌眼镜。“我就在他手下干活儿……就现在。”
“啊?真的?”那人突然之间兴奋了起来,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哦天呐,我总算遇到能相信的人了……”
“我们边走边聊好了。”约修亚在前方带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乔恩·曼施敦。你呢?”
“我叫约修亚·阿米艾拉。”约修亚说,“看来我们以后可能要一起工作了,还请多多照顾。”
“当然啦。”乔恩说着,从身后摸索了半天摸索出一把手枪,在约修亚面前亮了亮。约修亚认出那是一把GLOCK19,也许是用的旧了,枪管有点磨损,这不足为奇,这把枪满大街都是。
“遇到危险,我会保护你的。”乔恩自信的说。


任意
2018年11月15日。

字数:14931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