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正文(第一部分)

趋光

在我刚刚来到这儿的时候,尚且年幼无知,组织里有一位长辈去世了,亲人们低着头哭泣。我站在哭泣的队伍里,茫然无措,我并不觉得悲伤,也不明白气氛为何如此悲怆。直到我长大以后,才懂得了何为离别的痛楚。

序:漂流者们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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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被碰撞发出的延绵不绝的震动和响声惊醒时,恰巧从集装箱透气的小口望见了一轮高悬的明月。
“赌棍”悄无声息的切开隔板,打开了早已准备好的出口,随后弯着腰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脚步沉稳而有力,她没有戴帽子,可以看到一头金发被牢牢的盘在脑后,纹丝不动。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你醒了。”金色头发的姐姐这么问到。于是我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她说,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背对着我。“我背着你。”
我攀住她的肩膀,紧贴着她的背,把脸埋到了她金色的头发里,闻到了熟悉的清香。我便能确定,她确实是“七色”,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爱着,同时也爱着我的人。
“七色”站了起来,从出口钻了出去。顿时,阴冷潮湿而又苦涩的空气就粘在了身上,钢铁的地板发出令人不快的脚步声。所幸的是我很快就看到了另外两个人。
是“小夜岚”和“螳螂”,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不仅是因为她们的头发过于显眼。在迷途知返,除了“七色”以外,和“赌棍”关系最好的莫过于这两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对我们的靠近也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一齐跟上了“赌棍”。空气静的令人感到压抑,只有上方不时传来巨响,让我的心跳加速。
“赌棍”在前方开路,她早有准备,直直前进,穿过了几十台集装箱,走到了甲板上。苦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反而把身上的冰冷冲散了些,我越加紧紧的的贴住“七色”的身体。“赌棍”发现了港口的灯光,于是紧贴着一排集装箱,把四个人隐藏在阴影里,借着卸货的巨响,踩着铁板跑过了空地,就如同她第一次见到我那时一样,鬼鬼祟祟,却浑身是胆。所有人都紧跟着她,把自己的性命都交给这位名曰“赌棍”的人,而这次她赌中了,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她带着我们飞快的穿过了楼梯,就像越过龙门的鲤鱼。
随后我们马不停蹄的逃出了港口,我只记得冰冷的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直到翻越护栏的时候“七色”把我交到“赌棍”手中。
“赌棍”轻轻的把我放到了地上,随后一件外衣就披在了我的身上,厚厚的大衣一直遮到我的脚踝。我看向“赌棍”,海风吹起她的衬衫,猎猎作响,她不为所动,头低着像是在想些什么。等到“小夜岚”也翻过了护栏,与外面的三个人汇合,她才抬起头。
“女士们先生们——”
她用低沉的嗓音说着,一如每一次对着迷途知返的众人们一样。但她说完这句话以后突兀的停下了,双眼似乎失去了光泽一样向着四周打转。好久以后才叹了口气,继续说到:
“当然,似乎没有先生们在场,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发言。”她朝七色看了看,“那么,看样子只有我们四个人顺利的到达了。”
“四十个人,最后只剩下了四个,迷途知返最终还是毁在了我的手上,就如同贤者曾经说过的。”她把双手交叉在身前,并没有低头,而是毫无畏缩的直面三个人的视线。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这是七色的声音,此刻她反而是低下了眼眉。“这不是任何人能改变的。”
“但是她们能做的比我更好。不论是贤者,骑士,还是大叔。我本来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的,但现在……只有四个。”
“只是走散了而已,没那么严重。”螳螂说,“世界这么大,每个人都有办法活下来的。”
“你说得对。”赌棍说着,“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接着走下去!”她说,“我很高兴……我们安全了,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欢迎来到——墨西哥。”
“我很感谢你让我们学习英语。”小夜岚说着,“需要我即兴唱一首歌曲吗?”
“以后有的是机会唱歌的,这里是哪?即使在全世界都陷入混乱的时刻,只有这里还维持着秩序!有时,自成一派的混乱反而是另一种秩序,对我们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区域了,哈,真是个好地方!七色,你从前来过这里吗?”
“当然……很小的时候曾经在墨西哥城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是因为……”七色停顿了一会儿,苦笑了出来,“啊,这简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那就是上辈子的事情。”赌棍说,“因为我们这辈子活的足够精彩,直到下辈子也不会忘记,迷途知返从最开始就只有我们几个人,而最后也只剩下了我们几个,很好。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听到这句话,七色,小夜岚和螳螂就都稍微挺直了腰。
“我以迷途知返第五代贤者的名义宣布,迷途知返从今天开始,解散。”
“我们必须要在此地分别了。我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从今往后,我不允许在场的所有人惹出任何事端,不允许使用任何能力,不允许暴露任何身份。就如同普通人类一样生存下去,忘掉迷途知返以及幻想乡,让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吧。”
“我必须再一次强调,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得见凉风呼啸。
“都听到了吗?”她抬高了声音,问到。
“听到了。”小夜岚和螳螂回答。
“听到了。”随后,七色也做出了回答。
“很好,我的朋友们。我们必须要说再见了,我们这辈子已经达成了足够精彩和伟大的事业,我们行过善,也曾犯过罪,但现在,我想让他们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我们就应该为下辈子考虑了。”
“我希望各位依然能够贯彻迷途知返的原则,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帮我们能帮助的人。这不是一个命令,只是一个愿望。”
“解散!”她说出了这句曾经说过千百遍的话,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面对的是四十个人。
没有人动,我看不清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在湿润的空气中。
“约修亚怎么办?”七色问到。
“我会照顾他的。”赌棍说,她拍了拍我的头,她的大衣还披在我的身上。“我很抱歉七色,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但是,你照顾不了他的,这是由于你身份的问题……”
“我知道……”七色低下了头,“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要叫我七色吗,为什么不愿意,叫我的真名呢。”
“哦……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七色。”赌棍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但,我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忘了我吧,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七色没有说话。
“我必须走了。”赌棍突然转身,看了看我,又停下了。
“我说,”她重新转过身去,“我们几个,迷途知返的各位。我们战胜过无数困难,我们彼此经历过无数的事情,才站在了这里,从前是,以后也是。只要我们去做,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随后赌棍弯腰,把我抱了起来。背对着三个人,望月亮的相反方向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就是新生活开始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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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她带着她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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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喧闹把阿斯特尔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调了调驾驶席的座椅,让自己的腰挺直。
“妈妈!快出来啊!你看,我没有骗你!真的下雪了!”
那是个半大的孩子,从土黄色公寓的门里跳了出来,他看上去也不小了,应该早就上了中学,甚至已经在读大学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现在的他却活脱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用着已经褪去稚嫩的声音欢快的笑着,他跳着,旋转着,满天的雪花将他环绕,即使刚一落到他的身上就已经融化成水,把他并不厚实的羊毛外套打湿,他也毫不顾忌。
果然小地方的人就是见识少。阿斯特尔想到这儿,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本来想小憩一会儿的念头就这么被打破了,不过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也想看看雪。
他有几年没见过雪了?他似乎也忘记了,至少有五六年了吧。他的朋友们大多对雪深恶痛绝——又伤身又伤眼,但他的感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对雪的最后一次记忆很深刻,阿拉斯加的雪足有一公尺深,在那种条件之下他和另一个队员抬着一个下颚骨被打断的倒霉鬼走了两英里之久,他甚至把自己的“爱人”都扔了。听起来很是凄惨,不过最终那家伙因为伤口结冰竟然活了下来,从此以后阿斯特尔对雪就多了一份好感。可惜接下来的几年里阿斯特尔的生活遭遇了巨变,再也没见过下雪,不由得很是怀念。
不过这里的雪又和阿拉斯加不太一样了,在空中纷纷扬扬的煞是好看,但落到地上便马上不见了,就如同阿斯特尔小时看过的一本书里提到的“人参果”一般。渐渐的,地面开始湿润了,这让阿斯特尔担心起来,今夜的路面也许是个问题——当然也许还有随之而来的堵车或者意外事故,这些都是执行任务之中的不稳定因素。
有一些不稳定的因素是可以避免的,但另一些则会持续存在且难以防备,这就是让阿斯特尔恼火的地方了。管他呢?阿斯特尔索性不去想这些东西了,继续享受着下雪带来的愉悦。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比下雪还有趣,那便是观察此时路人的反应了。
夜晚本应当是寂静的,除了路灯以外几乎见不到活物,甚至有些地方路灯都不开——兴许那些地方路人反而会更多些吧。但现在,大街上却像是过节一样热闹,人们跑着,跳着,欢呼着,男人们摘下帽子仰望夜空,女人们低头祷告,偶有汽车驶过,也不由得停下驻足。
果然,小地方的人就是见识少。阿斯特尔再次打起了哈欠,他也没多想,毕竟这种状况完全在情理之中。因为这里是梅里达,是墨西哥的大脑,虽然墨西哥一如这个星球的境况一样残破不堪,但有些东西却是永远不会变的,比如说好奇的人民,比如说——纬线。
上次降雪,大概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吧。
而那个把阿斯特尔吵醒的孩子……他依然在跳,阿斯特尔饶有兴致的想看看他到底能一个人跳多久,他很怀疑一个从来没见过雪的孩子第一次见到雪到底会不会有传说中的那么兴奋。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想错了。
“约修亚,不要表现得像一个从来没见过雪的孩子一样……哦,耶稣啊,这确实很美。”
他听见了这么一个声音,不由得笑了出来,循声望去,他望见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同样是从那破旧的土黄色公寓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那人的衣着无论以什么标准来看都称不上富贵,一条黑白相间的连身长裙,土黄色碎花的披肩,金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和普通的家庭主妇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沉稳的语气,她优雅而从容的动作,以及她那几乎在小市民身上看不到的自信的表情,都向阿斯特尔传递着重要的信息。
随后一个男人也从门里走了出来,却没有进到雪里,只是远远的投去关切的目光,这一定便是父亲了。男人长相斯文,戴着眼镜——这在墨西哥可不多见,定也是一位不凡之辈。但他的不凡之处此刻完全被方才的女人所盖住,阿斯特尔重新把目光汇聚到女人身上,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阿斯特尔如此的注意这位女子并非是单纯的偷窥,此刻他的心脏跳的厉害,这种失去控制感的状态让他恼火,他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无比的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有时,“不稳定的因素”也并非是种阻碍,虽然同样让他恼火。阿斯特尔想着,打开了车门。
“我固执的约修亚先生,我想您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如果您今天感冒了,明天去于塞尔叔叔那儿工作可能就会吃苦头了。”女人离着孩子有一段距离,双手环在胸前。
“但是,妈妈!”孩子停了下来,却还是保持着双手举高的姿势,像一只飞翔的小鸟。他歪着头说:“我觉得,如果连我们都感冒了,那于塞尔叔叔明天估计起都起不来了吧。”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女人不由得笑了,“但于塞尔那老家伙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有好几次他突发胃炎,但依旧完成了整场工作。”
“那也比不上您。”孩子迅速的把两只手切换到了耸肩的动作。“我还以为只有你会这么拼命。”
“不是全部但是——大部分医生都是这样。这毕竟是我们的工作。”
“而现在我就要说,励志做一名医生的我,即使感冒了,也不会比于塞尔叔叔差。”说罢,男孩就再一次的在雪中跳了起来。
“很好,一段时间不见,这孩子越来越皮实了。”女人好似自言自语,其实是男人已经跟了上来。
“我感觉不出来,他不是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吗?”男人说到。
“你凭良心说,你刚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不是这样的。”
“我发誓!他明明是变得更像你了才对!”
“哦,看来你唯一的优点有在继续保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会说话。”她笑了笑,“不过我们应当先停止一下目前的话题,你说是吗?先生?”
这句话抬高了音量,让阿斯特尔抬起了头,他有些惊讶。
“我很感激。”他说到,同时对这位女士的印象提升了一点。“您好,您一定就是爱丽丝·阿米艾拉医生了。”
“很高兴认识您。”爱丽丝医生点了点头。“请问……?”
“不必了,不是什么工作方面的事情。”阿斯特尔摆了摆手,那是一只厚重而又宽大的手掌。“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去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谈,您听说过迷途知返吗?”
爱丽丝医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阿斯特尔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对象,他的目光就像一匹狼,寻找着对方脸上一丝一毫不自然之处,以此推断对方的心里状态。观察慌乱之人的脸庞总是有趣的,阿斯特尔总是能享受到这一点,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爱丽丝医生瞬间就恢复了平静,这种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它无比自然,爱丽丝医生甚至还冲着阿斯特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后笑了笑。
随后阿斯特尔听到了一句低沉的质问。
“您是谁。”
这声音让阿斯特尔很不舒服,如果把世界上的声音分成两种,那便是狼和羊。而阿斯特尔知道,方才听到的是狼的声音。可现在,他才是狼。
“这不重要,爱丽丝医生,或者说——“赌棍”阁下。”阿斯特尔故意笑了笑,不但露出他的牙,还露出他的牙床肉来,也许不像是狼,更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恶犬。“尽管我不曾怀疑过您的能力,但我认为您在这里与我发生冲突不是理智的行为——毕竟,您目前处在一个不利的局面。”阿斯特尔看了看身后斯文的男人,以及那个叫做约修亚的孩子。
爱丽丝医生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直直的,警惕甚至是凶狠的盯着阿斯特尔的脸,阿斯特尔却不会露出破绽。良久,她才说到:
“好吧,您说的对。”随后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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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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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尔不常去梅里达,尽管这已经是他在墨西哥停留的第五个年头了。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只穿着一件紧身衣风尘仆仆的从梅里达港口溜出来,没有护照,无依无靠,还下着雨。他咒骂着怎么会有这种鬼不下蛋的地方,所幸的是,一位好心的裁缝发现了他,给了他御寒的外衣,给了他住处,还告诉他应该去哪里谋生,这让当时的他对这个城市充满了敬畏。
他当然记得,那是2021年的深秋。明面上的战斗就是在那时结束,他知道,暗地里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在墨西哥行动是需要地图的,并不是那种店铺里随手就能买到的便宜货,而是一份加注了无数角标的“寻宝图”。无论是泥泞的沼泽,毒蛇,猛兽,甚至一条小溪都会要了一条小路的命,帮派势力范围,关卡,隐藏的捷径,某处难以察觉的险要之地都是在墨西哥独行的阻碍,而这时,一份仍旧有效的地图就显得弥足珍贵。阿斯特尔不缺供应商,不过,比起墨西哥的地图而言,他更想要找到一份世界地图。
而问题就是,想在此时找出一幅世界地图来看,恐怕是很困难的。
阿斯特尔“不问世事”已经有五年光景,再加上他还没有退役的三年,在这整整八年的时间里,这个世界的情形早已变了。
这八年之中,一种全新的存在,带着属于它们的独特文化,猛的插入了我们的生活之中,让我们的世界产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爱因斯坦发明核弹。
这种细节方面的问题却很大程度的关系到理解,我认为很有必要把它们说出来,不如说,我们需要把它当做是重点讲出来。
那东西,或者说,那种概念,就是所谓的“妖怪”。
妖怪是什么?很少有人能够准确的回答出来,也许现在人们会说,它们是一些会使用稀奇古怪能力的家伙,除此以外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妖怪们的力量犹如神明,甚至难以用物理法则解释。它们从许久之前便已经存在,却极少在我们的视野中出现,在我们的科技日新月异的同时,它们不约而同的建立起各自的根据地并隐藏了起来,把人类困入其中,限制他们的自由,如果有外来者不慎闯入就绝无可能返回。它们一直企图掩藏自身的存在,但最终还是被发现。
出于救出被困的同胞们的目的,也同样的,出于对妖怪们力量的恐惧,在系统的研究了妖怪们的力量后,莫丁博士(Dr.Morten)发明出一种针对所有妖怪的病毒,其名为“反驳者”,并在2018年使用卫星投放于全球的轨道溶解于雨水之中。仅仅一天的时间内,妖怪们的平均力量指数就下降至25%,在三天之内这个数字降低到了10%,随着妖怪的避难所一个一个的暴露,在社会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妖怪们流窜到人群之中不仅引起了混乱更让信仰体系濒临崩溃,但那只是个开始。
妖怪们很快和人类爆发了冲突,它们不服从于人类的法律和规范,这是人类所不能容忍的。零星的冲突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成了集团与集团的战斗,甚至不亚于世界大战的烈度。妖怪们自发的组成无数大大小小的团体抵抗人类的进攻,这种席卷一切的混乱能够摧毁一切秩序。起初,人类陷入了劣势,在妖怪力量指数高于2%的那段时间里,被人们称之为“绝望的两个月”之内,人类只不过是勉强站得住脚罢了,妖怪们的身体素质足以承受数发全威力弹而不失去战斗力,它们的攻击又让军队们难以招架。但随着“反驳者”的持续生效,妖怪们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小,人类很快站稳了脚跟,反攻了回去,而那时已经是2019年的春天,史称“一九反攻”。
在敌我差距逐渐拉大的条件之下,大部分的妖怪们迅速瓦解,战犯得到审判,而一般的妖怪提供生产力并被永久的监视。也有一些并没有对人类产生敌意的妖怪则被允许和普通人类一样生活,但在短时间以内,很多政治权利估计是难以企及的东西了。
而这一段过程又持续了两年之久,一直到2021年,世界上大多数的妖怪武装团体才被消灭殆尽。战争带来了创伤,城市被破坏,政权被颠覆。环地中海地区因为独特的人文环境首当其冲,从此一蹶不振,北欧,东亚和南美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严重打击,只有年轻的美利坚,如同风暴之中的一艘巨轮,不为所动的同时协助着世界各国对抗妖怪们,取得了累累战果,俨然成为了新的领袖。在战后,这个年轻的国家也同样肩负起了重建新秩序的任务,不论在欧亚,南美亦或是非洲的贫瘠之地,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不过呢……年轻的美利坚似乎忘记了他的某个邻居。
直到今日,2025年的墨西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平与安定。
——
墨西哥从很早以前便是如此了。
对于文明社会而讲,帮派横行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可这从不包括墨西哥。
火药摧毁了骑士阶级,蒸汽机车淘汰了马车,成文法顶替了习惯法,文明取代了野蛮!这是一切事物的发展规律,无可替代无可避免,但在某些特殊的条件之下,事情也有可能演变成我们完全不曾预料到的结果。比如科技发达到连轮子也不曾发明出来的玛雅,以及在它遗址之上建立的这个美丽而富饶的国家。
匪徒,帮派,毒枭!从十九世纪开始,这些词汇就不停的压在墨西哥羸弱的政府头上,把它压低了头,压弯了腰。媒体极尽渲染,名人出口成章,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把墨西哥描绘成一个野兽的国度。抢劫,杀人,贩毒!政权被架空,毒枭做长官,帮会首领享受着贵族一般的生活。更可怕的是,这一切从来都没有扭转的迹象!警察无力回天,反而要向恶势力谄媚。看到随处可见的子弹壳,德克萨斯的边防每晚只能听着不远处炒豆子一般的枪声,缩在美利坚的“长城”下面,暗骂一声“呸!”
可即使在这种条件之下,墨西哥依旧是北美最美丽而富饶的国度,在这个玛雅和阿兹特克共同孕育的国度之内,永远的汇聚着一群怀揣着梦想的人民。他们在荒野,在雨林,在海边的盐碱地上盖起楼房,开垦土地,铺设铁轨。把能源,信仰和知识带到整片地区。它从不公平,但每个人都能得到应得的教育。它也有饥荒,但每个人能够自食其力。它被一致称之为混乱,但人们仍旧趋之若鹜。这就是只属于墨西哥的秩序,贫苦的人们说着:看啊,是上帝打翻了调色盘!随即载歌载舞。农民们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盛开着可卡因的田野,你若问他,他会自豪的回答,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这便是唐诃塞也未曾到达的国度。近年来,一种全新的职业在这个国度发展了起来,这是在这被全世界忽视的小地方发生的大事情。
从2018年的那一天开始,墨西哥也陷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状况之中,也许可以称之为“混沌”。政府和帮派之间的平衡突然被横叉进来的妖怪们所打破,而勇敢的墨西哥人民自然也做出了勇敢的应对,也许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政府和帮派们团结一致的对付妖怪的集团,但很快他们便厌倦了。在更多现实利益的影响之下,阵营的转换也往往变得更加频繁。只要有利益,一切都是好说的——所以墨西哥接纳了妖怪们,至少不会把它们当成是永远的敌人。一种新的秩序便出现了,这便产生了一个三种不同的势力相互影响的国度。很显然,这引发了一个问题,那也就是,政府和帮派们再也无法从整体上控制墨西哥的治安了。
政府的控制力理应是越来越强的,当历史的车轮缓缓倒退之时,某些早已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的东西便显示出了它的可怖模样。
执法者就这么出现了,他们开着车,手持致命的武器,风度翩翩犹如绅士,威风凛凛好似将军,倘若仔细看去,就能看出狰狞仿若恶犬的脸庞。明面上是政府雇佣的协警,暗地里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负责处理关于妖怪们的工作,偶尔也为帮派们打工,用身经百战的技术揪出一个个被政府记载的妖怪,领取一份不知道由谁提供的不菲的赏金。警长向他们脱帽致敬,人们明面上称他们为牛仔,暗地里却只把它们看做秃鹫。
执法者从五年之前成立,但很少有人能够活过五年之久。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拥有着五光十色的墓碑,只不过也许里面空无一物。
而发生在梅里达雪夜的小插曲,就是一位执法者所为。
——
寂静之城梅里达显然不可能每天都发生这种波折,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繁荣与富庶的滨海城市,坎昆。
这座意味着彩虹的城市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海滨风景,洁白的沙滩和加勒比海的阳光吸引着络绎不绝的游客。白天,人们享受着阳光,夜晚,则放声高歌,翩翩起舞。仿佛外界的战火从未曾打扰到这个狭长的半岛。
上午的阳光分外明媚,甚至如果提前一点,还能看见美丽的朝霞。一般情况之下,阿明警长会坐在他摇摇欲坠的摇椅上好好的享受片刻的宁静,但今天他却烦躁的走来走去。
他在等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执法者。
那人是在上周来到这个凉爽的海滨城市的,他并不高大,却十分威猛,胡子剃的干干净净,鬓发却长的如同野人,让人想起古猿或是猎犬。他穿着件破旧到如同用了十年的黑大衣,直奔警署而来,进门就找到了地方坐下,显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
阿明警长当时正好在和另一位蛮不讲理的执法者打交道,也许是觉得烦躁,也许是等不及,过了一会儿,坐着的那人猛的拔出手枪,指着那执法者说到:“出去。”随后一枪打飞了他尝试拔出来的手枪。
从那一天起,整个警署都知道了这位威猛的执法者的名字,他们很熟悉这个名字,因为在执法者之中他也很有特色。他叫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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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斯特尔隐藏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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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尔很早就到警署了。
他并不着急进去,相反,他并不喜欢警署那一举一动中都显示出的“刻板”味道。此时他倒是有些怀念自己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光了,虽然那里的“刻板”程度比这里要高多了,但起码那些是有用的。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不需要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亲自操心。
阿斯特尔慢悠悠的去不远处楼上点了杯咖啡,只需要拿出那张黑色的证明,服务人员便不再警惕的盯着堂而皇之插在腰带里的手枪。从这里可以很清晰的看到阿明警长坐立不安的模样,阿斯特尔暗地里佩服这位警长的魄力和能力,不是谁都能毫发无损的待在这种攻击距离之下的。
阿斯特尔慢悠悠的坐着,一直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在测试警长的耐心,可惜的是,期待中的电话从未响过,阿斯特尔不禁笑了笑。
——
“告诉警长,黄先生来了。”阿斯特尔看见保安冲着手中的对讲机说着些什么。而等到他走进警署大门的工夫,阿明警长早就已经迎了上来。
“早上好,黄大师。”他满脸堆笑,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缝儿。阿明有四十多岁了,可以算是阿斯特尔的前辈,他发福的厉害,却也是个灵活的胖子,就在几天之前阿斯特尔还亲眼见到他追着一个窃贼跑了三条街。尽管他的脸上总是充斥着谄媚的笑容,在阿斯特尔看来却只不过在伪装自己真实的心思罢了,能在墨西哥当警长,没有自己的两把刷子是不行的。
“早上好,”阿斯特尔脸上扬起了微笑,“怎么,几天不见,先生就改称大师了?”
“哦,这实在是太失礼了。”阿明马上换上了一种惊慌的表情,连阿斯特尔都觉得这演的有些过分了。“我昨天方从墨西哥城那儿听得,大家都叫黄先生“大师”,我哪儿敢不从啊。”
“在东方,大师不仅是一种尊重的用语,更是代表了在这一行业里的一种标准。我既不收徒,也没有什么开创性的功绩,大师还是免了。”
“那好,黄先生。我们时间不紧,不如上楼慢慢讨论?”阿明进入了正题。
“走吧。”阿斯特尔伸出手,阿明就领着阿斯特尔上楼去了。
“我今天特地给您带来了您喜欢的日本绿茶。”二人落座以后,阿明却没有很着急的进入话题,反倒是不断的给阿斯特尔好处,这让阿斯特尔也不由得好奇起来。“毕竟黄先生是日本人……”
“阿明先生,我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只不过祖辈有中国的血统。”阿斯特尔突然开始怀疑阿明是不是故意的了。
“啊,没有关系,我可以保证这是上好的茶叶。毕竟墨西哥人对于叶子总是那么敏感的。”阿明把茶叶推向阿斯特尔,“我一直以为黄先生来自日本,没想到不是这样。那么,黄先生曾经去过日本吗?我是指,在三年战争时期。”
“没有。”阿斯特尔马上回答了,“有一些人曾经去过,但我不在此列,不过如果你需要一些情报,我也很乐意分享出来。”
“那真是太遗憾了……”阿明把两只手平放在桌子上,“我从前在德克萨斯州当侦查员的时候,曾经见过从日本回来的伤兵们。那真是……可怕的场面。”
“实际上日本的妖怪算得上非常柔和了。”阿斯特尔摘掉了帽子,换了种更正式的语气继续说到:“在北海道我们派出了十七个小队,一周以后完整回来的只有七个,而这个数字在阿姆斯特丹是零。三年战争之中我们的伤亡比达到了0.13,而在绝望的两个月之内这个数字是0.3。欧洲方面的军队随时都处在崩溃或是崩溃的边缘,我军没有比他们强上多少。我们不应当痛恨战争,但我们必须感谢和尊重那些为我们付出生命的军人。我不想再用这种态度讨论三年战争了,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阿明警长。”
阿明警长沉默了片刻,随即扭扭捏捏的坐直了。
“看得出您是一个有感情的军人,我对我方才的试探表示歉意。”他郑重的说。
阿斯特尔只是摆摆手。
“今天特地请来黄先生,是为了对付一个来自日本的妖怪。请问黄先生对三年战争时期日本的妖怪了解多少?”
“不多,只清楚“神道”和“莲花一盏”。”
“不知先生可曾听说过“迷途知返”?”
“没有。”阿斯特尔想从记忆中找出些许端倪,他失败了。
“先生可曾听说过东京核爆?”
“这我知道。”阿斯特尔笑了,“说得好听,旁人还以为是在东京市内产生了核爆一样。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城郊发生的小型爆炸事件罢了。但因为这件事情,我们不得不特地研究了如何对付可能随之而来的核攻击行为。”
“东京核爆事件就是迷途知返组织所为。”
“很有意思。”阿斯特尔感觉自己握住了某些事件的线头,他突然想点上一支烟,目光往四周瞟过去。
不料这时,阿明警长突然站了起来,让他吃了一惊。这个胖子实际上并不比阿斯特尔矮,一瞬间给了阿斯特尔些许压力。
“黄先生。”他直勾勾的盯着阿斯特尔的眼睛,里面露出贪婪,凶狠和期盼,完全没有隐藏。“我们有证据表明,迷途知返的最后一任领袖“赌棍”,目前就在梅里达。”
阿斯特尔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阵寒光,他不由得感到心跳加速。这可是组织领袖级别的战犯!一旦完成抓捕,那就是执法者的无上荣耀,这意味着金钱,名誉以及更多数不清的隐性优势,他克制住自己的心跳,不动声色的问到:
“这件事情有其他人知道吗。”
“有。”阿明警长摘下了他的帽子,他已经满头大汗。“但目前还很少,特别是梅里达方面。我们特意没有让他们知道。”
“怎么?莫非是见不得人的情报?”
“证据表明,该人就隐藏身份潜伏在梅里达警方相近的岗位之上,我们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阿明没有说完,只是默默的看了看阿斯特尔。
“好。”阿斯特尔马上接了一句。“还有什么情报吗?”
“没有。这是第一手消息,我们没有时间调查清楚了。对方是领袖级别的战犯,再加上情报不完全,无论怎么想都不是能够轻易对付的……但是我们有您!”
阿斯特尔没有说话。
“黄先生!”阿明俯下了身子,“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好。”阿斯特尔站起身子,把帽子扣在头上。“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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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当有人以为能逃脱时却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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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阿斯特尔忽的又听到这么一个声音,他当然不反感这种称呼,但他认为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特别是对于目前的谈话对象。于是他说:
“我叫黄龙,爱丽丝医生。”
“原来您就是黄先生……您曾经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
阿斯特尔不由得向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看,爱丽丝女士的手依旧被绑着,眼罩也不曾脱落下来,于是他产生了好奇。
“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当然……”爱丽丝医生换了个相对而言轻松些的语气:“您的手枪很能体现一些事情。”
“很好。”阿斯特尔记住这一点了,他从来都把自己的手枪隐藏在外套之下,按理来讲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却大概在不知什么时候被爱丽丝医生看见了。一番简单的自我检讨以后,他也便释然了,接着说了下去:
“您只猜对了一半,海军陆战队那是很早之前的经历了,而在三年战争时期,我是一名SEAL。”
爱丽丝医生沉默了片刻。
“我一直不清楚,我本以为SEAL并不使用M9手枪。”
“您说的一点也不错,爱丽丝医生。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把M9。”阿斯特尔顿了顿,“这是我的爱人。”
“哦,好吧。”爱丽丝医生显然也不知道怎么接下话头了。“这真是,非常令人惊讶的消息。”
女人果然是非常多话的生物,阿斯特尔如是想到。比起女人,还是腰侧的这把伯莱塔92S更适合当爱人,最起码它会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动起来时可靠,而且——不会令人担心。
想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这把一直上着膛的手枪似乎有好久没有响声了。这次的任务似乎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者说——太顺利了,完全不符合它看上去如此诱人的身价。
——
雪依旧在下,温度似乎比方才更低一些了,阿斯特尔的肩膀和帽檐上落满了一层银霜,这反而显示出他的肩膀是如此的宽阔。他的身上像是没有热度似的,如同夜晚的幽灵。
他仍旧在观察眼前的这位爱丽丝医生,把她的一切动作都尽收眼底。他必须从里到外的把这个人看透,不然他赢不了她。他有这种感觉。
爱丽丝医生看着阿斯特尔,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
“我早已不是“赌棍”了,我现在只是爱丽丝·阿米艾拉医生。”
阿斯特尔没有说话,爱丽丝医生就再次开口:
“迷途知返从六年以前就解散了,这六年里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和它有关。”她顿了顿,“您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
“不,我能。”阿斯特尔懒洋洋的接了一句,“谁管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要的只是你,爱丽丝医生。”
这句话说的很无情,阿斯特尔知道这一点。在几年前阿斯特尔刚刚接过执法者的任务时,经常能遇到其他国家逃难过来的妖怪们。它们和人类一样有自己的生活,但却因为或是整体或是琐碎的旧事拖累成为了一个个牺牲品,这对于任何有感情的人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但阿斯特尔也要工作,也要吃饭,也有自己的事业,况且,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谁又不是在冥冥之中影响着其他人呢?所以阿斯特尔向来不会在这种原则问题上犹豫。
“您是一个执法者。”
“就是这么一回事,医生。”阿斯特尔尽量“语重心长”的说着,虽然看样子局面上是他占据了绝对优势,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第一个来找你的执法者,我这个人有些身价,所以我会尽可能的尝试用和平的方式来替代冲突,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动粗。您——应该懂。”
“我懂。”爱丽丝医生也仅仅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发生什么事情了爱丽丝?”此时,男人已经带着孩子回来了,也许是注意到了凝重的气氛,于是询问起来。“这人是谁?”
阿斯特尔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没有和闲杂人等对话的必要。奇怪的是,爱丽丝医生也沉默了,过了一段时间,她才说到。
“先生,您可以带我走。但在这之前,能让我和家人说几句话吗?”
“当然,您就在这儿。”阿斯特尔欣然应允,这种事情他也见的多了,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看遍离合悲欢的观众一样。
阿斯特尔便稍微侧了侧身,于是爱丽丝医生也转了过去。
“安德森先生,我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告诉你。”她转身,面对那个男人,她不高,必须要抬起头来才能和他四目相对。阿斯特尔注意到了某些细节方面的东西,比如说……像是眼泪。
“你也许会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说过,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也许在明天,也许是几十年……所以,我希望你没有理解错。”
“耶稣,我无法相信是……这种事情。我做不到,没有你的话这是无法……”
“不,你能。”爱丽丝医生握住安德森的手,“你知道,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从此以后你一个人也可以了。不论是对约修亚还是其他任何人。”
“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孩子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转变为难以置信,又变成了惊慌,这一切全部都被阿斯特尔看在眼里了,他撇了撇嘴。
“为什么,可是——”
“我很抱歉,约修亚。”爱丽丝医生抱住了孩子,“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其实很庆幸这一天来的没有那么早。”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重新面对着阿斯特尔。
“先生。”她开口,是另一种正式的声音,如同法庭上的法官。“我想和我的孩子单独说几句话。”
阿斯特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是很高兴。
“我以迷途知返第五代首领的身份起誓,我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您的行为。”
“可以。”等待了几秒钟以后,阿斯特尔这么说到。
随后他就转身走开了,一直走到他的车前。
阿斯特尔本来是不打算松口的,为什么他突然之间便同意了呢?他也不太清楚,是因为她的保证吗?不,那在墨西哥毫无用处。是因为她一直以来尊重的态度吗?那反而让阿斯特尔更加的警惕。阿斯特尔靠在他的车上思索了半天,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他见过那种眼神,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的眼神。他突然之间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那根本不能算是孩子吧,但他确实一直把他当成和爱人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东西。
当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了爱丽丝医生。她的披肩上挂满了白霜,却如同一棵松树,站的笔直。
“现在,我和您走。”
——
雪停了。
这是正常的,走出了梅里达,向着东方狭长的半岛出发后,空气会变得越来越湿润,从天上掉下来的冷空气就遭到了阻截。不过在这一段路上却并没有下雨的迹象,而这正合阿斯特尔的意,任何意外情况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黄先生,”
又是爱丽丝医生的声音,在此之前她已经连续问出了好多个问题。这人话很多,不过比起某些妖怪而言显然要更加的有条理,并不引起阿斯特尔的不适。
“一个海豹部队的成员是如何来到墨西哥加入执法者组织的呢?”
但听到这句话,阿斯特尔开始不舒服。
他不愿意回答这个对于他而言相当关键的问题,但此刻他如果不回答也就等同于是默认了自己的把柄,此刻他像一个豪猪一样的竖起了尖刺。
他打算反攻回去。
“那我倒也想知道,一个人类是怎么成为妖怪组织“迷途知返”的首领的。”
爱丽丝医生停顿了一下,反问到:
“为什么人类就无法担任妖怪组织的首领呢?”
“我明白了,原来是个叛徒啊。”
阿斯特尔笑了,特地笑的很阴险。他仍旧在转移话题。
“不是。”爱丽丝否认的很快,“我从一开始就不在你们那一方。”
“你是被它们抓起来的人,明明你们才是我们争取的对象。”阿斯特尔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我和你们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相反和妖怪们反而更近一些。”
阿斯特尔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他意识到最后这只会发展为无意义的观点堆叠,于是他抓住了这一次主动权。
“按照您儿子的年龄来看,您长得很年轻啊。”阿斯特尔早就想问了,明明她自己也只不过像是不到三十岁的女子,但她的儿子却已经十五六岁了。如果不是因为错误的估计了她的年龄,那恐怕只能说明妖怪们手中的人类比他曾经想象的更为凄惨。
“约修亚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在三年战争里救出来的孩子。”
“哦?从日本政府那里吗?还是我们这儿……”阿斯特尔想了想,截止到一九反攻结束,日本方面似乎只得到了美国的一部分援助。
“全都。”爱丽丝医生只说了一个词,在阿斯特尔心里一惊的同时,他才听到了下一个。“不是。”
“什么?”
“我把这个孩子救了出来。”爱丽丝医生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才把剩下两个单词说了出来:
“从妖怪那儿。”
阿斯特尔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重复问到。
“神道抓住了一些难民来要挟日本政府,我和迷途知返的一些人去把他们救了出来。”
“这不可能。”阿斯特尔没有相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被你们称之为一九反攻的那个时候之前不久。”
阿斯特尔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促成日本方面的一九反攻的一个决定性因素就是妖怪们手中已经不再持有人质。
“为什么?”他问,“你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最初只是因为“骑士”那家伙看不惯他们的行为而已。而且我也觉得这是不对的。”
“骑士?那是什么人?”
“她是我们的第三代首领,一个……不太会说话的家伙。后来她去和神道谈判结果死在了那儿,从那以后他们就以为我们已经分崩离析了。”
“原来你们在三年战争里几乎没有任何记载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吗。”
“没有记载不是挺好吗?”爱丽丝医生声音中带了点笑意,“我想是因为他们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失败原因归结于一个小小的已经被消灭的组织吧。”
“原来妖怪之间也是会有内斗的,”阿斯特尔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会面对共同的敌人呢。”
“从这一点上,妖怪们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您祖辈待过的那个国家在面对侵略的时候,又可曾长时间的团结一致?”
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阿斯特尔想。
“你是对的,可是我有一点不懂。”阿斯特尔语言简练:“我还是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去触那些妖怪的霉头。”
“因为我们不觉得这么做是正义的,即使面对的是人类。我,我是说,只有我,我并不想和人类为敌。”
阿斯特尔开始感觉奇怪。
“战争中可不存在正义,你是迷途知返的首领,你应该比我清楚。”
“不。”爱丽丝医生断然否决。“战争没有正义与否,但战争中的行为却是可以被评判的。”
她紧接着又说了下去:“而迷途知返不喜欢这种行为。”
“所以说,”阿斯特尔早就抓住了重点,并且把话头往自己的方向去领。“你们迷途知返就因为这种事情,不仅让全日本的妖怪们都不待见,还把自己搞得名存实亡,甚至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一九反攻?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你们就没有去干这些事情,说不定目前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了。”
“即使是现在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爱丽丝医生深吸一口气:“迷途知返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组织,也许我们没有把眼光放的更长远,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我们犯过错,我们犯过罪,但我们总是能够光荣的回答我们是迷途知返。”
“是吗?”阿斯特尔换了个问法:“神道坚持了多长时间?”
“也许是2022年。”
“没错,直到我离开海豹的那一年,神道依旧还活跃在日本,而你们呢?在两年之前就退下场了。没有一个顾全大局的首领就没有办法保证组织的生存,迷途知返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能和神道开战,所以你们很早就退场了。神道能够用这种方式对抗人类,所以他们比你们坚持的更久,而我们人类——从一开始就将一切计算在内。必然会获得胜利。”
“爱丽丝医生,从一开始你们就输了。这是战争,不是游戏。战争不分对错,只讲究输赢。每个人都有意志,组织则会把每个人的意志汇聚成更大的意志。但当意志相互碰撞之时,大的意志就会把小的意志吞没,更有组织,更有纪律的意志会把涣散的意志吞没。你们陈旧迂腐的观念在更具有进步价值的理念面前不堪一击,也许你为你自己领导的组织抱有自豪,但你们早就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我知道。”爱丽丝医生说。
“不适合这个时代的事物,就会被时代所淘汰。”
“这我也知道。”爱丽丝医生继续说。“但是,这是有价值的。”
阿斯特尔皱了皱眉。
“价值?”
“我让成千上万的人类幸免于难,我没有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我救出了约修亚。这就是迷途知返所做的事情,”
“这是琐碎的,些微的,不足与外人道的。”阿斯特尔有点想笑,“听上去你们迷途知返像是个慈善组织。”
爱丽丝医生没有说话。
“你在说谎。”阿斯特尔突然说到:“没有哪个组织是这样的。”
“你说的对,”爱丽丝医生开口了,“迷途知返最开始并不叫迷途知返,而叫做“迷途之家”。第一代首领叫做“贤者”,当时的我们和神道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不择手段,贤者甚至还制定了在反驳者影响之下对抗人类的计划。我们犯过很多错,我们直接或者间接的杀死过很多……数不清的人。但是后来我们厌倦了,我们不想继续这么做。贤者离开以后,迷途之家就变成了迷途知返,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在帮助其他人。”
“你不像是在撒谎,不是吗?”阿斯特尔忍不住反问着。“谢谢你让我懂得了一些情报,但我仍旧觉得你们是一群傻子。”
“我也许是个傻子,但我的朋友们不傻……只是,很单纯。”爱丽丝医生叹了口气。“我很对不起他们,直到现在都是。”
听到这儿,阿斯特尔也同样叹了口气。爱丽丝医生的这句话勾起了他的思绪,时间恍若倒退到了五年之前,他在想些什么呢?
夜幕下,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点点灯火,一只飞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扑扇了几下,停在他的方向盘上。
他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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