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心月不喜欢吃蛋黄。
这是我连续三年被她强制拉到食堂吃早餐,并在无聊时间里细细观察所得出的不会错的结论。
三年,整整三年。每天我绞尽脑汁地换着法子从食堂贫瘠的早餐品类中掘地三尺刨出可以下得去口的食物时,她都会雷打不动地端着两个馒头两个鸡蛋以及一碗豆浆坐到我的对面,然后再一点点剥开蛋壳,把黄白分离,最后只吃蛋白。
每天都要看着秋心月做这些繁琐的工作,绝对是一场灾难,但是我也不能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饭然后立马离开,毕竟还得帮她倒掉不吃的蛋壳与蛋黄。
嗯,就是这样。总之我和秋心月顺利地毕业了,并且高考都还过得去。平平淡淡而没有太多波折,这就是对我高中三年的最准确的评价。当然,我和秋心月的感情也是如此——没错,我暗恋她。
为什么暗恋?这里我不得不引用影视史上的名人至尊宝曾经说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需要吗?”
开个玩笑。
不过他的另一句话我倒是很喜欢,“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
没错,正是如此。我和她现在是兄弟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她会一起在商场的电影院门口发呆等着看我们早就决定要看的主旋律红色电影。
六月的阳光很是炎热。但好在商场的空调没坏。秋心月也是很有教养,想必就算空调坏了她也不会破口大骂说什么“我就是来蹭空调的”这种话。
但她依旧是很无聊地打着电影院门口的投币式电玩机,侍魂,夏洛特。随便搓出一招七星光芒剑,屏幕上跳出大大的K.O.,她向后仰去,顺便叠放手掌,尽力伸了个懒腰。
她显然是没怎么认真打扮就出门了,只能说果然是兄弟吗?就连粉底也遮不住的黑眼圈表示高考完后的这几天她都在狠狠地熬夜,没错,和我打各种游戏。
“啊啊啊,什么时候才开始啊,我好困啊,我好想进去睡觉。”
“你说得对但是……”
话音未落,电影院的广播就好像是高考最后一门口结束的铃声般响起,瞬间清空了她的所有焦虑与压力。秋心月开开心心地抱着一桶几乎要满出来的爆米花走去检票,我则是赶忙拿着她落下的包和两杯饮料跟上。
电影很长,音效很好,我看得入迷,秋心月则是安稳地睡了一个好觉。看着电影里热血沸腾的场面,我只觉得身为青春少年,肩膀上有着复兴中华民族,再创华夏辉煌的重担,嗯,而且是物理上的重担。
总之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折磨总算结束了。我揉着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她揉着几乎断掉的纤细脖颈,两个人都像是刚在网吧通宵一般满身疮痍。
“走啦~去吃点饭,然后回家睡觉。”她将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走着,如果肚子再大点就完全是一个老大爷的形象。
坐在沙县小吃的桌旁,我还在回想着刚刚电影院里的时光。嗯,虽然肩上有重担,可鼻腔间闯入的丝丝香气却总让我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令人感到满足,这样一想,甚至我的左臂恢复了一点知觉。
就在我(大概是)露着一副猪哥相想着旖旎风光的同时,她则是轻车熟路地点了一笼蒸饺一盘拌面一碗馄饨。这些都是我和她常点的菜,唉,如果我和她是情侣,这画面可多温馨啊——只可惜我们现在是一起熬夜打游戏的好兄弟。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你所喜欢的人就坐在对面,但你又没有勇气向她表白,你知道她大概知道你暗恋她,但窗户纸被捅破了,一切美好的幻愿就会如同江心秋月般最终消散无踪。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提一件我和秋心月的的小趣事。那时候我和她同桌,又刚好学到琵琶行。当天她指着那句“唯见江心秋月白”说:“你看,我的名字就是这里来的,好记不?唯见江心秋月圆,多有意思。”
然后我在考试的时候想起她这一句然后被带偏,惨遭抄写琵琶行二十遍。
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也不知道是仇恨还是怎么的,从此我就盯上了我的这个一直拉我去吃早饭的同桌,也可能是负负得正由恨生爱,我竟然欣赏起她每天早上剥蛋壳的动作来。纤纤玉指灵动得就像是仙界的织女,蛋壳成片剥落,剩在手中的只有完璧无瑕的鸡蛋本身。然后再是微张朱唇,皓齿轻咬,接着捏住蛋白顺势一挤,圆润的蛋黄就落在盛放早餐的铁盘当中,甩一甩垂在嘴边的几根淡栗色碎发,最后优雅地咀嚼剩余的蛋白。
她就是这样不喜欢吃蛋黄,我小的时候也不喜欢吃,毕竟口感干涩又粘喉咙,吃一口下去狭窄的食道几乎要被噎住。哦,我好像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吃蛋黄了,毕竟是女生嘛,身体尺寸比男生小一号也是正常。
就在我继续着胡思乱想的时候,拌面蒸饺馄饨一股脑地被老板端到了桌上,她立马放下手机两眼放光磨掌擦拳地准备放开肚子吃饭,我则是去拿来两份筷子与醋碟。
不过为什么拌面上放着一颗卤蛋呢?难不成说曹操曹操到,她猜到我想吃鸡蛋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正当我如此想着准备向卤蛋下筷子时,她的那双筷子很精确地压住了我。
干什么呢?虎口夺食?反了你了?
哦,原来是秋心月大小姐想吃啊,那没事了。我这就走。
当然,我俩之间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语言,仅凭动作和眼神就能交谈。
讪讪的笑着,我退回去,又怕尴尬,就夹了一颗蒸饺放到嘴里。
然后惊奇地发现她把挤出来的蛋黄又夹进嘴里。
“欸?”
我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她艰难地咀嚼着,顺便朝我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我几乎能看到她的头顶冒出一个醒目的黑色问号。
“你不是不吃蛋黄的吗?”
显然这玩意很难对付,她紧皱着眉头,又露着一副苦瓜脸与蛋黄斗争许久,总算是在咸鲜的馄饨汤的支援下咽了下去。
待她缓过一口气,沉默良久,总算是调整好了思绪。
我以为她要长篇大论吃鸡蛋不能不吃蛋黄就好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结果她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比起蛋白,我更喜欢的是蛋黄。”
嗯?你认真的吗?给我好好地给之前三年里倒掉的蛋黄道歉啊!还是我帮你倒的!
算了,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剩下的这顿饭十分沉默,我和秋心月之间的气氛凝固得像是刚吵完架的小情侣——我自作多情了,大概是她也觉得自己的烂活很尴尬吧。
好在回家后的聊天很顺利,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一起打Apex的时候我也依旧被她呼来喝去帮她找出满配枪械然后愉悦地送出两人份的人头。
再后面就是学车,旅游,各种事情逐渐多起来麻烦起来,漫长的暑假也逐渐的过去,就当我对这段终究只能像是鸡蛋黄一般我喜欢但她无感的恋情准备说拜拜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和我一样都被杭州的大学录取了。
好吧,虽然不是同一所,但起码在同个城市,起码每天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见一次面,总好过异地恋。
不对不对,八字都没一撇,我在想什么。
那么要在仅剩的这段时间里表白吗?或者是上大学之后再慢慢培养感情?但我又没自信能在撩妹这方面打赢她可能遇到的帅气学长,唉。
但是表白的话又一定会失去一位朋友吧。唉,这就是暗恋啊,多难受的暗恋啊,如果听一万遍《反方向的钟》能回到当初,我一定会努力和她成为恋人而不是好兄弟。
好在得益于亚运会,直到七夕我们还没开学,还在家里赖着不走。
当天爱热闹的秋心月气鼓鼓地宣告着“阿宅也要有人权啊给我滚出来约会!”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当然,约会的餐馆还是在沙县,物美价廉,更适合不爱动脑的准大学生体质的我们。
所以这根本不算约会吧,约会就该是两个人盛装出席你来我往地在高级餐厅里拉拉扯扯相互过招比赛谁的撩妹/撩汉技术更高而不是在沙县小吃里对着面前一成不变的菜品发呆。
虽然她确实是仔细打扮穿着盛装啦,我也是。
唉,这就是兄弟间的七夕约会,不,不能叫约会,只是两个阿宅凑热闹出来看情侣约会然后一起怒骂现充爆炸的保留节目罢了。
但是一旦到了这种场景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一想到这或许是我和她最后一次出来玩,再后面她就会有帅气的男朋友,我失去了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女朋友,我瞬间就觉得大喊爆炸吧现充也索然无味。
“唉。”
和她漫步在人潮熙熙攘攘的街上,我这样叹了口气。
她则是嘴里含着一颗刚刚买的包含着蛋黄的卤蛋含糊不清地说:“肿莫惹?”
我本想借着氛围说我能不能送你束花。
可是一想到我的暗恋大概也就如此,便觉得算了吧。如果吃着鸡蛋含糊不清的时候,那就是江心月圆;可当鸡蛋被咽下,只剩下波光粼粼,镜面不复存在,更何谈月色真美?
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你为啥突然喜欢吃蛋黄啊。
她当然已经把鸡蛋咽下,并且擦过了嘴。七夕的月华静悄悄地洒落在她的肩膀。莹白色的光芒在她浅栗色的发丝间折射流转。月色辉映之下,她的侧脸还是像之前那样精致可爱,稳稳地扎在我的好球带。
嗯,月色是美,可惜,快要结束了吧。
“嗯,比起蛋白,我更喜欢蛋黄哦。”
毫无停顿思考,她就这样流畅地说,仿佛是在说我们背诵得滚瓜烂熟的“唯见江心秋月白”。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而现在在江边,我竟和圣人有着同样的体悟。
就这样默默地,走在江边。没有人说什么月色真美,也没有人说什么我喜欢你,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恋人,无需多言,只要单纯的散步。
是我多想了吗?是吗?不是吗?是吗?
然后就好像石子被投入江面,江心再无月圆,只得抬头望天。
——我突然理解了什么。
“秋心月小姐,让我送你束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