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部分2 序章(上):世界岛纪行

  • “we the human”

人类已无所不能,雄踞万灵之长;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最后十年,至少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与数据记录中是如此记载的:衰退,动乱和战火仍然困扰着人类——中的一部分,当世界的大部分都在形式不同的普遍性暴力中挣扎的时候,少有的享受着富足物质的人类则对此无动于衷。与历史上的情形不同,这并非是精神上的匮乏所导致——而是从完全相反的极端结出的类似恶果:竞争与自然选择令远超出处理能力的信息流向智人们那进化水平完全不足的大脑,将那些自裸猿直立行走之前便流传下来的群体潜意识共识冲刷,搅碎,掩埋。动物性带来的暴力冲动被有意识的训练与外科手术物理尽可能剔除,随后以族群智慧设计下的结晶取而代之。

早已过时的道德伦理已被刻意遗忘,而这一切手段铺就的长路尽头则是智人历史上平均素质最高的一代个体:他们几乎无所不能,究尽万物之玄奥:相对论性心理效应,统一场论,超临界流体动力学以及其他光名称便已经佶屈聱口的理论体系,现在已被如同天马行空般的数学工具完全阐述。一位来自一个世纪前的专业教授或许要穷尽一生才能理解的抽象论证过程,现在只不过是义务制教育下的大学生们需要略施小计才能完成的学科课程作业。往日倾尽全国之力才能令几人抵达的星空,现在已经变成了显得过气的度假景区与走投无路之人的窝棚居所。

因此,他们或许要比之前历史上存在过的每一代人都富有,幸福,善解人意,富有好奇心与探索欲,享受并维护着前所未有的和平安定;但在这完美人生的表层下,掩盖着的则是一片空白。那些令人之所以为人的基底之物已被被作为杂质剔除。家庭,社区,乃至于城邦与国家;维持这一切存在的生存与运转的惯性,大部分的人类对于除专业分工外的一切,包括自己,都无动于衷。人体延寿与改造强化技术的成熟为旧时代的残音画上了最后一道终止符:现在,就连作为生物本能的繁衍更替,亦被人群所漠视抛弃。地球上的其他人类常常蔑称说这个族群其实早已被自己的才华与理想扼杀,剩下的只有尚未来得及被时间埋入墓穴的躯壳。

让我们将视角暂时从这些大概占到现存人口两成左右的幸运儿身上移开:只有被称为“诣阙朝贡”的非营利性运输车队愿意穿越文明世界之外的荒野,在互相孤立的都市间传递那些过于重要——或不重要——而不能采用其他运输手段的精密货物、技术资料;以及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几名铤而走险的偷渡客。正如其名,诣阙朝贡的贸易单并不完全合法,但实际上已经四分五裂的各都市圈因地制宜地演化出了各自不同的需求与法律条文规定;即使已经发达到难以想象的生产力能够满足其居民的一切消费需求——但总有一些框架之外的订单是只有人能够完成的,或许也只有人能够理解。

这个星球上并非所有政体都已经进入了后稀缺社会的停滞中——然而,即使是在这片享受着真正的富饶与自然的大陆之外,文明其余的部分也都由于自己的原因陷入了停滞之中;进一步发展的机遇与资源已被不止一次地错过,被留在门外的弃儿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啜饮着从更先进集体中散落的吉光片羽与破碎的技术内容,争取迈过那已经看不到高高边际的门槛——或是在看透这一切之后将精力节省下来改善个人的生活。即使他们能够通过派遣的留学生得到堪称慷慨的公开技术分享,那些真正能够决定局势的工程奇迹仍然是几乎不可复制的——轨道化工业带来的高加工标准标准令任何更早时代的大规模生产设施的产品在质量与产能两方面上都相形见绌,对于那些精密产品构件而言更是如此,来自两个世界的产品差距之大堪比泥捏的歪扭陶罐与如凝脂般的精致瓷器般不可同日而语。

  • 后社会主义

言归正传,其实在这个时代游离于狭义现代社会之外的生活实际上并没有描述中看起来那么落后不堪——只是需要将比较的标准放的更低一些。在原野中仍有不少已经完成穹顶化的聚居点充当驿站,看似相当没有道理可言的强制法规每年都会将产自深空的原材料分配给在名义上还从属于同一国家的偏远县城,尽管其中的居民可能已经完全用不到配送上门的精制矿锭,深空采矿联合体的自动化服务器集群们仍然忠实地按照宏伟的全人类发展规划为已经不存在甚至完全未曾出现过的分布式工业分配着重组的原材料。作为漫长贸易路线的头几站,诣阙朝贡们将会尽可能地清理掉已经从仓库中溢出乃至堆积成山的稀有金属锭;作为交换,他们将派出自己的技术人员,维护穹顶中已经颇为落伍的水培合成与其他自动化生产设施正常运转——以及带走那些想要离开或是不得不离开的本地居民。

值得注意的是,很少有人选择在这些和平安稳的地方下车,即使是那些自愿离开家乡的前都市居民们也是一样。那些执意离开车队的乘客们会得到隐晦的警告。当几年后的下一班车队来到时,头几个跳上车队的往往还会是这些被与世隔绝还缺乏民用网络服务的环境所几乎逼疯的倒霉蛋——而这一次,这些不包括在本地协议内的外来者们恐怕需要积累上十几年的财富才能换来一张在汇率之下令价格显得非常夸张的车票了。

至少在曾经的中亚地区,各个城邦,县城与前哨之间仍然保有着相当发达的公路网络可供利用,尽管大多数道路的尽头都只剩下连名字都被人所遗忘的废墟。对多数人类而言早已失去意义的国家边界及法律条款对自律机器而言却是将其悬挂于深渊之上的金丝;这些冰冷的机械们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将服务区内的道路维持在勉强可用的状态——在这个时代,脱离气候控制阵列的庇护范围是一种相当罕见的行为;那些无人会为其生成负责的极端天气会以一种完全可以被称为恶意的形式生成,将受害者周围的一切以五花八门的形式破坏殆尽:倾盆暴雨,白毛寒风,多漩涡龙卷,以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其他气象,只有驾驶着最先进的载具底盘——或是足够疯狂的旅行者们才会选择冲进这大自然活生生的愤怒化身之中;其中那些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很快就会在发现退路从电子地图上彻底消失之后度过短暂的余生。

  • 信仰破碎之地

在前哨之外,曾经的三洲五海之地,永不停歇的飞沙几乎已将地表上的一切文明迹象抹去:曾经,从战乱与仇恨中挣脱的兄弟终以牺牲与退让换来了久违的和平,卸去旧时代的枷锁,正昂首迈进新世界的人们却未能逃过那场滔天巨祸:黄石火山的喷发即使远在半个地球之外,其未来也足以将已经初现雏形的团结未来击个粉碎。在步枪与火箭上磨出老茧的大手们尚未来得及学习操作那些刚刚安装完毕的生产车间,许诺了共同发展协定的强大东方似乎正在内乱中自顾不暇——或是冷眼旁观,正如他们几千年的历史中所一直秉持的态度那样。而在暗中,那些曾经被认为已经在疯狂中毁灭了的宿敌并没有一丝停歇,他们只是重复着他们所一直擅长的事情:散播恐惧,仇恨与毁灭。

很快,不安演变成了疑虑,猜疑被饥火所点燃。往日坚不可摧的情谊在哪怕是一小块儿干裂的馕饼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被全球化工业所彻底架空的资源基地开始操起连枪膛都未冷却的武器大打出手,只为获取前往东方的一张车票:最后传来的通讯中,只有东方的阳炎还被确定未曾熄灭,为长久战争而生的锻炉现在正全力铸造着庇护每一名幸存者的穹顶。顺理成章地,已经陷入绝望的人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生存的机会。越靠近东方,越靠近干道,文明残留下来的迹象似乎就越明显;电力,水利,甚至是装满了合成食品与药物的包裹,如同点点焰火一般吸引着四面聚来的流民散兵。讽刺的是,在这条救赎之路上死去的人数实际上要比它所拯救的多得多,那些为拯救生命而投送的物资,最终却成了让手足相残兄弟反目的死亡诱饵。

尘埃落定之后,那些就地躲进了如迷宫般的战备地下结构的人反而成为了幸存者中的多数。出于某种只有亲历灾难者才会明白的原因,幸存者的代表婉拒了来自重建管理局的,关于回到地表定居的邀请,选择放任那些仍然闪耀着光泽的残破都市被黄沙所吞噬——有传言称那些早已死于饥渴的难民仍然在永不停歇的尘暴中游荡,能够在哪怕是最短暂的接触中抽干受害者的所有体液;但最理智的游牧民拾荒者面对地面上长久无人看管却仍然大体完好的技术遗产与财物时,也会在思索再三后慎重行动。大多数商队都会选择从某一处较为安全的入口转入绵延上千公里的地下庇护设施与连接它们的隧道网络,即使在这条路线上将要缴纳的往返过路费用足以抽干一些小商队的全部流动资金,相较于直面地面上的种种风险,这也是完全值得的。何况,地下的居民们同样需要与商队进行贸易,那种风险极高但确实有利可图的贸易。

现在,被自律机械所极大扩张的地下结构中栖息着治理体系已经退化回部落时代的居民们在常燃的日光射灯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牧歌式生活。平心而论,他们称得上一句热情好客,但固执排外的氛围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提醒过路的客商此地不宜久留。之前取得的高纯度合金锭,设施维护服务与客运仍然是商队的主营商品,换来的则是手工打造,独一无二的精美设备:这些以外界早已绝迹的匠人之巧思组装的精密机械与武器,其效能甚至能媲美最顶尖的科技造物。神秘学爱好者们认为人类精神的凝聚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而统计学很不幸地肯定了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推测,也没有给出任何更加以科学可言的解释。

  • 耶路撒冷

愈是向西,地表的情况就愈是恶化:约旦河谷的清晨的曦风仅凭借其纯粹的速度,便能将人的血肉从身上活活撕下;更有来自戈兰高地富含放射性的落尘,无孔不入的特性对未经妥善防尘处理的精密机械而言都是毁灭性的。如果拦在路上的只是恶劣的天气,那么这些光靠昂贵的技术手段便能解决的问题对商队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严重的阻碍:来往于世界岛东西两端的商人们绝对有着足够的财力和意愿来把旅途缩短上哪怕几天。那些真正在其中发挥作用的,占据核心的,致命的东西,则仅仅出现在底层伙伴之间的口耳相传中,以及商队负责人们的高密级备忘录上:

在这片已被蹂躏至无人生还,环境甚至恶劣过外星的废土上,长久战争从未结束。

曾经,无所不用其极是纯净主义者们的最佳代言词:他们屠杀、他们隔离、他们埋葬。以所谓的最高理想与必要的生存空间之名,自喻为来自世界中轴的流亡者们在接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内对当地人犯下的血债堪称罄竹难书,而那些罪名本身甚至都已被精心混淆,而后掩埋在层层叠叠的谎言之下。令人齿冷的则是:这一切并非旧秩序下所产生的问题,这就是旧秩序本身。

因此,当世界帝国崩溃之时,他们也注定为之殉葬。一个接着一个,古老的城市连同其中尖叫着的移民一同被人类自身的伟力化为乌有:那是本不应存在的WMD,以及其他用来填补空缺的,更致命的“货物”。它们被复仇者们毫不留情地倾泻到他们的头上;然而,相较于他们曾经对隔离墙内的人类所做过且仍然在做的事情,这个下场对他们而言,仍然算得上仁慈、也温柔的多。

当加沙的人质在大仇得报的欢笑声中与自己的狱卒被天火焚尽之后,当墨绿色的战旗终于在海法的上空卷扬之时,特拉维夫大撤退,或称第四次大流散的进度已经过半:这一次,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即使随后的事实证明,这些努力仍然远远不够——远远不够撤出所有的公民和财富:传说中有整整一半的流民们在带着不舍与深情回望故土时被断后的守卫在绝望中所引爆的核弹头刺瞎了眼睛,引发的混乱又使得至少一半人在同伴的推搡下不幸落入了海中。尚未来得及远离港口且严重超载的船只几乎立即陷入了瘫痪,而更远的船队则开足了马力,试图远离这片已被战火烧到滚沸的海洋。在一片混乱中,复仇者们的小艇并没有尝试离开海岸线前去追击他们——或者说,他们或许也在逃命,但更多复仇者的则在自知无幸后狂笑着尝试射杀周围的每一名异教徒。在岸上,交战者在与对方的纠缠中逐渐死去,燃烧,腐烂。没有人打扫这片仍然有着不少价值的战场,因为所有有勇气来到此地参与战斗的人都已经死在了这片战场上。这就是应许之地的末日,这就是世袭血仇的终结;昔日的仇恨由数不清的鲜血所书写,而在那一天,它也只能以更多更多的鲜血被洗去。

现在,在放射性落尘遍地的废墟中,昔日的幽灵与鬼魂仍然在互相厮杀;即使交战者已经不再,仇恨仍然在永恒不灭的意志与信仰中熊熊燃烧:被击毁了数十年的步兵战车重新启动,携带着其中已被燃为焦炭的致命货物冲进战场,弹片从废墟中倒卷回半空,被尾焰拖拽着回到朽烂的发射器里,再重新射向在街头横冲直撞的重型装甲,这些被强行束缚在此地的鬼魂们对生人的恶意之强唯有它们对彼此的敌意可堪比拟。在哭墙,在橄榄山,在大卫城塔,在大马士革门,枪声与爆炸毫无规律地响起又消灭,如同那兴起又衰落的文明。这座圣城被永久定格在了毁灭的那一天。即使突破了荒野中游荡着的猎—歼智械巡逻队的封锁,强行进入的车队也会被迅速集合的不死大军们以看似原始的化学能武器彻底歼灭。因此在重建管理局宣布封锁这片废土之后,这里便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土——但废墟中隐藏着的巨大机遇,那些被无尽的牺牲与鲜血激活的古老文物现在真的具有了某些超越现实的奇异性质,吸引着这片大陆乃至这个星球上最专业也是最精锐的探险家们进入一探究竟。

  • 海间联邦

大多数商队会从地下绕过这片战火不熄的废土,而在隧道干道的另一边,交通干道连接的则是海间联邦:离冲突相对较远的距离让它的情况要比常年在温饱线上挣扎着的鄂图曼/泛突条约好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无论是在东方废土上游荡着的失控无人军队,西方正向外界征讨不休的欧罗巴国,抑或是南方时常越境的敌意无邦者车队。而海间联邦选择持续维持一整只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陆军作为对这些威胁的回应。自号为文明之盾的边防军可以说是一道人类面对苦难的不屈象征,以及一切天灾人祸的倒影。在里海的风暴中,是他们穿越燃烧着的原野,为难民搭起生命通道;但也是他们将科尼斯堡的古老街区碾为废墟,只为履行上级议会愚蠢的弹压命令。

从技术装备到指挥结构,再到人员组成,作为一座行走于世间的博物馆,一名饶有兴致的游览者可以从他们的执勤部队中辨识出从合众国的破旧M1A5到高丽人出售的T90SK等所有在其他地方都早应退役的重型装备;这种奇异的现象一部分得益于外包后勤系统的有效运作,另一部分则是由于这堆名义上的志愿者们从未被真正地整合为一只团结一心的大军,正如海间联邦本身一般,边防军也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军阀与私人军事承包商缀合而成的一个整体,一个在外界压力下被强力手段勉强捏合起来的畸形:佩戴着蓝底白指针标志的军人早已白发苍苍,记忆中遥远西方的家乡早已被居住了一辈子的海外驻地所模糊掩盖,但他们仍然坚信着心中的自由世界仍然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并为之安定和平而奋斗终身;来自东方的残军则仍然保持着他们一以贯之的粗鲁与骄傲,吹嘘着这只历史悠久的部队听起来荒谬不堪但却确实发生过的传奇事迹;PMC们这时则总会面带微笑耸肩离开,至少海间联邦提供的驻地与福利待遇确实不错,扫除边境上的那些陈旧智械比起其他佣兵的工作简直就是在度带薪假期——虽然对这些本就花钱大手大脚的亡命徒而言只能算得上足够糊口。

车队将会在此停靠,卸下从中亚装车驮运过半片大陆的稀有金属锭材和精密机械构件,为海间联邦的内循环生产体系补足物质上的损耗亏空——而填补这些空出货舱的则是人口过剩的海间联邦难以启齿的特产:

人。

或者说,经过训练且走投无路的士兵。这些佣兵将被拣选,评估,再连着赠送的个人装备一同塞进冬眠棺中,作为海间联邦为购买的服务所支付的代价。在并不遥远的西方,他们身为战士的能力将得到妥善的兑现——或许不会,排外保守的欧罗巴国官方对国境线以外的几乎一切都持有否定和敌对的态度,这些精锐们将作为尖刀在对人革联残酷的渗透行动中损失殆尽。不过至少在此之前,他们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以及一张通向跃升之门的单据。

  • 教国与远征

越过易北河以东广袤的无人区,车队便抵达了这趟旅途的终点:欧罗巴国。

曾经,身为碎片的欧洲被强权所玩弄,被野心所误导,被分裂所拖累;而其中有资格作为核心的国家却裹足不前,沉醉在后现代的幻梦中不可自拔。幸运或是不幸的是,历史为这片土地做出了决定,就像它在过去几千年间为其他国度所做过的那样。征服,瘟疫,饥荒,死亡;后冷战的梦魇终于在东方倒下之时,血流不止的欧洲却发现自己已经堕入噩梦之中:先发积累的财富被内外的蛀虫蚀尽,科学与技术的边界在投入的巨额资金面前纹丝不动。几乎一切的价格都在通胀面前水涨船高,而世界工厂的内部事务则成为了压垮外界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整两代人前,欧盟在实际意义上的崩溃被认为甚至还要早于刚刚遭受了耻辱战败的合众国,本应接管联邦领土的北约士兵们却很快发现自己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当一切看似复归黑暗之时,信念的光辉重新在教国亮起,名为新解放神学的真言首先征服的对象是流亡四处的士兵,随后便是在文明崩溃中挣扎着的民众。信仰如星星野火般呈现燎原之势,震慑住了正在忙于争权夺利的腐败——更多是无能的衮衮诸公。当然,在这个世界,单纯的精神力量从来不能代替物理层面的批判:在几场肮脏粗糙但相当有效的刺杀之后,年轻的传奇教宗便被承装着送回了梵蒂冈的石窟。失去了智者谨慎的缰绳,信马由缰的教义藉此逐渐向着狂热的极端滑落。随后,一场场史无前例的天灾便开始在这片自诩为世界轴心的大陆上肆虐,其剧烈程度较星球上的其他部分更有胜之,风雪与苦难将已经亮起的信仰之火吹的更加猛烈——一同被燃尽的还有那些被视为旧时代堕落文化的有毒残渣。自然的暴力终究还是做到了人类本身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整整一代人的苦难与共识将欧罗巴捏合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实体:欧罗巴国。

得益于欧盟时代留下的丰厚积累,以及合众国流亡者们作为代价带来的残余资料,欧罗巴国成为了世界上第二个独立掌握实用化气候控制技术的政治实体。被机械所束缚的自然低下了那显得愈发桀骜不驯的头颅,向人类俯首称臣。在那短短的几年间,似乎一切都得以被技术的伟力救赎,教徒们终于得以从与毁灭的竞赛中脱身。抓住第二次机会,用新时代的哲理重新审视人,自然与技术的关系——

——而后火山喷发,天崩地陷,万物陷入沉寂。

现在,欧罗巴国是一个以极端保守与种族隔离为特征的政教合一国家,其教义吸收了大量来自东正教,犹太教与天主教的内容。其教义导致国家整体对技术呈现偏实用主义的保守态度;对改进,研发新理论技术体系下的工程原型不甚积极,专注于对现有技术装备的效率与可靠性方面进行改良。出于愈发高涨的宗教氛围,某些反智主义风潮正在其国内呈现复苏态势。

车队所一路携带的最珍贵也是最重要的货物就是用来缓解欧罗巴国现状的良药:数据织锦。这一名称不仅将丝绸之路这一古老的名称从历史中重新翻出的原因,更直观地揭示了这些设计数据的本质存在属性:经由工匠巧手编制的类数据库内容具有的量子效应是蓝图保密效能的核心,这些过于复杂,宝贵,脆弱的数据不能以任何除了保存在专用设备之外的形式运输,而一经暴露与解读,它们便会在神秘的判定标准下崩解为毫无意义的紊乱电平。桃花石通过朝贡车队维持贸易的核心目的就在于此:在人口水平,能源产出与生产规模均不如人革联的情况下令欧罗巴国维持对人革联的攻势牵制,抑制这一占世界一半以上人口的新生政治实体不至于颠覆国际秩序——尽管后者现在几乎已经毫无意义可言。

作为支付数据织锦开价的手段,欧罗巴国将会以派遣的名义把最富有创新精神的失败者,异见分子与留学生们塞进车队空出的货舱里,让远东的理想乡将这些麻烦扭转为可靠的工匠与技术专家。这一招相当有效,尽管回返的人员总与出发时的名单不太符合——但考虑到已经国内落后且毫无起色的理工科教育水平,这些损耗被视为是可以接受的代价的一部分。

  • 番外:起源之地的人之终结

如果说这沉浸于之中的世界还有任何变机可言,那它就在地中海的南岸:穿过被战火烧得沸腾的内海,围绕着撒哈拉能源序列的就是世界上最年轻也是最多基底智人人口的政治实体:人革联。当二十一世纪的旧秩序土崩瓦解,帝国主义者们正为了一己私欲将全球框架拆的七零八落之时,已在苦难中浸泡了三百多年的人民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旧的残余与新的束缚一扫而空。这一次,相对年轻的合作对象拿走了合理但仍然高昂的开价,为这片最古老的大陆搭建起了现代化文明的骨架与经络。非洲以同样的富饶与慈爱滋润着这工业文明的幼子,正如它在万年以前抚养其人类文明的第一点火光。

的确,极端变动的天气,肆虐人间的瘟疫,天崩地裂的喷发与绵延不绝的战火同样地光顾了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但这些饱尝过苦难也见识过光明的人类拒绝效仿星球上的其他同胞逃避的可耻行为;他们以先驱所特有的韧性和牺牲一次又一次地将绝望的局势扭转,为身后的继承者们开辟出不可能的生路。而当灰烬逐渐散去之时,从历史与友人处吸取了教训的他们也同样拒绝臣服于拯救与重建世界之人的劝告,决心尽一切代价维持自身的独立自由。

昂扬,自信,向上;作为新朝贡体系中的游离者,展现出勃勃生机的人革联拥有一整套独立的技术与生产体系:从按条约收回的吉力尼亚加质量投射基地,到昼夜不息的乞力马扎罗综合生产区;被重塑为一体的非洲居民有信心也有能力面对任何未来的挑战——包括那些源于黑暗与迷雾之中,由常理完全无法解释的现象也包括在内。缺乏积累也遗失了传承的人革联缺乏除了热情以外的任何要素,但他们坚信,在理性与坚持的支撑下,他们将拆解并最终利用起这些问题背后的规律——正如人类在一万年的历史上每一次所做的那样。

他们不是第一批走上这道途的人,但他们很有可能会是最后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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