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

Kirisame

       湛蓝天空上,星与符飞掠、相撞、粉碎。

高空强风凌乱了金色长发,额头上的汗滴在烈阳下熠熠生辉。迎面袭来的符纸织成一张网,将黑色“游鱼”困于其间。“灵梦,你就这点本事吗?”以刁钻角度扭转方向,灵巧的身姿从空隙间穿过,弹幕只擦过了飘飞鼓动的裙摆。彗星横掠,破空前行,成功抵达对手目光所不及之处。时机已然成熟,与心中规划别无二致。

“恋符「Master Spark」!”

七彩光线喷薄而出,所过之处的空气扭曲变形,如铁壁一般向对手压来。黑白魔女唇角微扬,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心满意足:这下该战胜她了吧?即使这个对手有着快到诡异的速度,也没有道理能超越光,更何况这一发魔炮还是从预判好的视线死角发出的。光散尽,风停歇,她满怀期待地向远处望去,笑容却渐渐凝固:灵梦已经不在那里了,地面上也不见她的身影。“不好!”惊慌之际,为时已晚。

“灵符「梦想天生」。”

抬头上望,七彩光球奔袭而来。她紧握住扫把,顶着高速飞行时迎面吹来的气流,在空中划过圆润的弧线,试图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光球。“这玩意真的是人能躲得掉的吗?”光球逐渐逼近,她心中愈发焦躁。她已经数不清输给这一招多少次了,无论她如何躲避,那些光球都会一直跟在她后面,跟随她的飞行轨迹一同变换方向。而那个对手自始至终都不需要思考如何进攻或者选择时机,在使用那一招后,她只需要一动不动地等待结果。

随着一声轰响,魔理沙如流星一般从天际坠落。

Envy

“Cover Her Eyes.”

       “魔理沙,你没事吧?”灵梦站在魔理沙面前,向摔在地上的她伸出手。

       “放心啦灵梦,我能有什么事啊,不就是摔了一跤嘛。”魔理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摸了摸有些疼痛的脑袋,“再和我打一把吧,这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她看着那个既是朋友也是对手的巫女,金色眼眸中似有星光闪烁。

       “别了,我不想再来了。一大早就把我拉出来打弹幕,我觉都没睡够呢。”灵梦摆了摆手,回绝了这个提议。

       “早什么啊,我可是快到中午才来的。你要是一直这么睡下去,我都怕你睡傻了。还是和我再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弹幕战,清醒一下吧!”

       “睡傻了?”灵梦笑了起来,这让对面的魔女差点呆住了。她宽大的袖子随同肩膀一起颤抖着,“你是在开玩笑吗,魔理沙。”

       “完了,你不会真傻了吧?你要是傻了,谁来保护人间之里,把那些妖怪都赶跑啊。”

       “不会有那种事的。”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魔理沙,“我可是博丽巫女,哪怕不用修炼都能追着妖怪打。我和你啊,是有本质不同的。”

       “你——你在说什么啊?”

       “听不懂嘛,魔理沙,那我就再说清楚一点。我天生就受到神明眷顾,就像我的符卡一样,“梦想天生”。我一出生就会飞,能随意使用灵力。不像你这种半吊子魔法使,每天都拼了老命修行,也赢不了几场弹幕战。”

       魔理沙愣住了。她知道灵梦说的都是事实,但她却从来不想让别人看出这一点。为了战胜这个对手,魔理沙日复一日地练习魔法,分析她的弱点,制定更加合理的战术。而灵梦呢,她总是把弹幕战当成真正的娱乐性质的游戏,从来不在意结果。即便如此,赢家也往往是灵梦。每一次失败后,魔理沙都会一如往常地拉着灵梦再打一次或者回到家重新练习,没有人见过她失望的样子。这并非意味着她不在意结果,她只是已经习惯用灿烂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苦涩。而灵梦刚才说的话就如同利剑一般,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了,我先回去睡觉了。你要没什么事,就别来打扰我了。”趁着魔理沙还在发愣之际,灵梦转过身向神社屋内走去,不再回头看魔理沙一眼。

       在回家的路上,纷乱的思绪萦绕在魔理沙的脑海中。“灵梦的话可真是伤人啊,她怎么能那样说。”“难道是我总是缠着她打弹幕战,让她讨厌了吗?”“不对,我之前也总是找她,她也没说什么啊。”“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我无论怎么修行都无法赶上她吗?”“不可能,不可能,那种事情怎么会发生,没有人是一直能赢的。”“可是,她确实总是能赢我啊。”直到眼前光线变暗的时候,魔理沙才回过神。这并不是天黑了,而是她已经进入了她一直居住的魔法森林。在她周围的是高大的树木,它们紧密交错的枝叶彼此相拥,把阳光遮蔽在外。一只乌鸦停在枝头,嘎嘎叫着。魔理沙向森林深处走去,黑色的影子渐渐隐没于林间。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魔理沙回到了家中,她径直向炼金室走去。炼金室是她研究魔法的地方,她每天都会在这里花很多时间做魔法实验。房间中央是一口大锅,周围散乱地堆着各类书籍和魔法素材。空气中氤氲着淡淡霉味,微弱的光线透过稍有蒙尘的窗户爬入屋内。

       做好了必要的准备工作后,她把八卦炉放入了锅下,点起了火。八卦炉是霖之助给她的。当时正是紫阳花盛开的时节,她笑盈盈地从那个高大的半妖手中接过了它,兴冲冲地跑出门,对着门外的树木直接开炮。看着那些树木被炸得七扭八歪,她喜笑颜开。“这才是强大的火力,华丽的魔法。”从这个精致小巧的魔法道具中喷出的七彩火花是如此耀眼。可是,同样是七种颜色,同样是必杀技,为什么极限火花就是不如那梦想天生呢?

       魔理沙拿起准备好的魔法素材,将它们放入了沸腾的锅中。她本应洁白的手上有着淡淡的深色斑痕,那是在一次实验事故中留下的痕迹。魔法实验是很精细而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有事故发生。哪怕是熟练而老成的她,也曾因为疏忽让这双手沾染上了腐蚀性的液体,灼烧皮肤的痛感犹在昨日。如果她一直留在雾雨家做个大小姐,或许她的手就会和灵梦一样白净。灵梦的那双手,是一双悠闲地端起茶杯的手,是一双从容地拿起御币的手,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那双手不曾在清晨的森林间采摘下一株药草或蘑菇,也不曾在魔法实验中跃动的火光和缭绕的烟气旁停留半刻。

       魔理沙出神地望着正在沸腾的锅,若有所思。锅中的液体越来越躁动不安,开始向外飞溅,把她的注意力从深思中拉了回来。“这不合理,这次实验不应该有这么剧烈的反应。”越来越多的气泡从液面涌现,气泡接触空气后发出的爆裂声捶打着她紧张的神经。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阵不规律的闪光,它们如闪电一般将阴暗的房间照亮。虽然魔理沙确信这种现象是反常的,她也没有做错任何一个实验环节,但是那越来越狂暴的液体只能传达出一个不争的事实:要爆炸了!

       “该怎么办?”魔理沙伏下身,用帽子遮住头和面部,挡住了飞溅而出的炙热液体。那些液体在她的头顶流动着、跳跃着、蒸发着,发出嘶嘶的响声,像是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她连忙熄灭了八卦炉的火,把它从锅下抽出来。“这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了吧?不,没那么简单!”液体狂沸的咆哮仍在耳边,魔理沙已经看到锅上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它们像蚯蚓一样在上面爬行、扩散、蔓延。“来不及了!”哪怕不再加热,锅中的反应也不会停止。爆炸随时都会发生,它就像一把架在魔理沙脖颈上的镰刀,可能在下一秒钟就会挥下。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魔理沙当即转身,向着窗户跑去。走正门要花更多的时间,谁知道她会不会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就被炸得粉身碎骨呢?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从窗户跳出去才是最快的路径。她离窗户越来越近,就在快要碰到窗台时,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她摔在地上时发出的沉闷响声被淹没在了越来越剧烈的暴沸轰鸣声中,那声音伴随着刺鼻的气味在房间中肆虐猖獗。魔理沙咳嗽着,她感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动弹不得。“来不及了……”她双臂猛然发力,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在她即将站起来的时候,爆炸发生了。

       炽烈的火光吞没了她的身躯,遮蔽了她的双眼。

Greed

“Dispel Her Ambition.”

       清晨的阳光泼洒在魔理沙的脸上。

       魔理沙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她额头上满是冷汗,鬓角的发丝贴在脸上,感觉凉凉的。火光还历历在目,她身上暖洋洋的,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灼热的火焰还是因为现在温暖的阳光。

       “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吗?”魔理沙晃了晃有些胀痛的脑袋,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家里一切正常,完全不像经历过爆炸的样子。

       魔理沙打开窗户,窗外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它们化作水流扑灭了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一只黑猫伏在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毛茸茸,暖乎乎。她拨开额前凌乱的发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将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刚才梦中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如潮水般退却,记忆活跃起来。在两三天前,她的不懈努力已经取得成效,她不再是一个弱小的人类,而是一个真正的魔法使。当时,她感到十分欣喜,因为一个魔法使能做到的事可比人类多得多。

有一次,她拿着一本看不懂的魔法书找帕秋莉请教,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本书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太复杂啦,你还是找点更基础的去看吧”。于是,她只好把那本书又恋恋不舍地放回了书架上。现在想来,她应当是有足够的能力去阅读它们了。

还有一次,她曾听说森林深处藏有秘宝。可当她去到那里时,她发现那里有着很多植物妖怪在看守。哪怕她用魔炮把那些植物妖怪张牙舞爪的枝条和藤蔓打断,它们也能很快再生。最后,她只能灰溜溜地逃回来。现在想来,她也能有再战之力了。

“今天要去哪里好呢?”魔理沙这样想着。权衡之后,她决定去帕秋莉的图书馆。

哼着轻快的歌谣,魔理沙飞出了森林,来到了雾之湖边。清凉的风拂过她的脸庞,粼粼波光映入眼帘。她和妖精朋友们打过招呼,感受着体内充沛的魔力和轻盈的身躯,仿佛自己是一只掠过天际的自由飞鸟。

“今天要去借哪一本书呢?是这个,还是那个?算了,还是全部吧,小孩子才做选择。”

正想着,她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停在前方不远处。

“灵梦,早上好啊!”魔理沙抬起头,向那个巫女挥手,她帽子上的蝴蝶结轻轻颤动。

“早啊,魔理沙——听说你变成魔法使了?”

“啊,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就知道啦?”这两天她还沉浸在喜悦中,到处探索玩耍,都没顾得上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好友,这让她有些歉疚,“这可是一直都想达成的目标呢,要不我来请客开个宴会一起庆祝一下吧!”

“不用麻烦了,”灵梦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你知不知道,在幻想乡,人类变成妖怪可是头等大罪。”

“罪,我有什么罪?”魔理沙在心中算了算日子,今天好像也不是愚人节,“我早就离开人间之里,和那里断绝关系了。我早就不是普通人类了。”

“我不管。八云紫让我杀了你,我就照做。”

“杀了我?”

魔理沙的话刚出口,就得到了灵梦的回应。只不过回应她的并非言语,而是横扫劈来的御币。她连忙低头,御币只打中了她的帽子,那帽子在一瞬间变成了随风飘散的布条。

魔理沙抬起头,又对上了灵梦那双冰冷的眼睛。寒意顺着脊背升腾,她读出了那种目光的含义。她曾在林间见到过盘旋的鹰隼,当它疾飞而下抓起一只野兔时,那种眼神便是如此。

“逃啊!”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

魔理沙掉过头,向远处奔逃。周围的景象飞快向后退去,耳边的风呼呼作响。灵梦从来没有像这样恐怖。魔理沙只见过慵懒地在神社里打盹的她,也见过跟自己一起挽着手看烟火大会的她。哪怕是退治异变时认真的她,也从来没有过那样冰冷的眼神。

惊慌奔逃间,魔理沙猛地把头扭向一边,一张符纸伴随着尖锐破风声擦过她的耳边。血珠迸溅飘洒,余留下一道如刀锋划过的伤痕。顾不上疼痛,魔理沙只能继续加速前行。她意识到,这不是曾经那种小打小闹的弹幕战,而是一场至死方休的屠戮:她和灵梦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这时,她恍然间想起了那个在人间之里被退治掉的妖怪。那个妖怪好像也是由人类变成的。她曾和灵梦谈及此事,得到的只是几句云淡风轻的描述。“反正只是个有罪的妖怪罢了,死了就死了。”博丽巫女又一次英姿飒爽地退治掉了妖怪,保护了人类村落的安全。但所谓的英姿飒爽,便是如今这般吗?

来自身后的攻击从未停止。尽管魔理沙凭借着魔法使的直觉能躲避身后的弹幕,但是不断袭来的符纸如同倾泻而下的暴雨一般密集,让她无暇兼顾。那些符纸一次次地从她身体各处呼啸而过,切裂她的肌肤,使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暴露在微凉的晨风和温暖的朝阳下。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将成为这场单方面屠杀中的牺牲品。她会就此死去,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她。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她离开家庭,舍弃父母的关怀,孤身一人在阳光黯淡的森林中修行。她无论遇到何种困境,都没有再次回到那个家。哪怕路过,也只是远远眺望一眼。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在追求魔法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如今她已经成为了魔法使,她的未来明明还有无限可能,难道这一切就要因为这一场追杀而画上句点了吗?

“不,我还不能就这么死去。灵梦如何,八云紫又如何?”她还想继续迎接未来,她必须鼓起勇气和那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交锋,哪怕那人曾是她的好友。即使成功概率微乎其微,也要拼死一搏,为了自己的明天。只要将灵梦战胜,就还有生还的可能,哪怕是离开幻想乡。

“神技「天霸风神脚」。”

眼前的空间突然撕裂开来,飞来一脚直取她的头颅。魔理沙想转变方向躲避这一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肩膀遭受到了炮弹一般的重击,恍惚间她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喀嚓声。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在不可抵挡的引力撕扯下向下坠落。此时头脑一片空白的她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整个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与色彩。

她摔在了地上,一边的胳膊耷拉着,再也无法挪动它半分了。蔓延至全身的疼痛,像缠绕着她的毒蛇,让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用另一只胳膊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没有倒下。“必须站起来,必须继续迎战,还不能就此结束!”哪怕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她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了。

灵梦在向她走近。在魔理沙眼里,那仿佛是一朵于殷红鲜血和森然白骨间绽放开来的曼珠沙华,妖异而艳丽,危险而致命。

“灵梦,我们不是——”

“谁跟你是朋友啊?”

一根钢针自魔理沙的眉心刺入,贯穿了她的头颅。在她失去意识之前,整个世界都染上了红与白。

Pride

“Ruin Her Dignity.”

       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魔理沙的额头。

       “魔理沙,你发什么呆啊?”与魔理沙一起坐在神社屋檐下的灵梦这样说道。

       魔理沙一下子跳起来,惊恐地看着这个熟悉的友人。她还能感到眉心隐隐作痛,似乎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灵梦杀死她的那一幕是如此清晰,但是眼前的灵梦却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自己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些是真实,还是幻觉?刚才的那些又是什么?两边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不断交织回旋。“魔理沙,听说你变成魔法使了?”“魔理沙,你没事吧?”“魔理沙,我要杀了你。”“魔理沙,我很担心你。”“谁跟你是朋友啊?”“纤细温热的指节。”“冰冷锐利的封魔针。”“红的、白的、黏稠的,自眉心处汩汩流出的。” 它们在意识的海洋中碰撞混合,每一次的撞击都会引发海啸,每一次的融合都会产生爆炸。狂乱气流席卷整片海域,滔天巨浪掀起又落下,将一切的一切都撕裂开来。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

       这时,灵梦抱住了魔理沙。魔理沙不停挣扎着,想要赶快从这里逃离。她害怕自己还会被灵梦杀死,担心灵梦在下一秒钟又拿出一根封魔针。她仿佛被淹没在了大海里,冰凉的海水浸泡着她的躯体,灌入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呼吸。

但是,魔理沙逐渐发现自己的忧虑是多余的。灵梦只是这样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热的触感环绕着她,发丝间的香气流入鼻腔。这熟悉的感觉安抚着她。她渐渐放松了身体,不再抗拒。

灵梦怎么可能杀了自己呢?魔理沙质疑着之前的荒谬想法,尽管那段经历是如此真实。她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梦,但她只想把它们尽快抛在脑后。与其让那些可怕的事情占据自己的心绪,不如活在当下感受灵梦的怀抱,在温暖柔软中融化。她也开始回应灵梦,和她紧贴在一起,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

       片刻后,魔理沙混乱的思绪平息了下来。她离开灵梦的怀抱,重新坐好。神社还是一如往常地静谧,清脆风铃声自屋檐上传来,一只黑山羊在远处悠闲地吃草。

       “魔理沙,你感觉好点了吗?”

       “大概吧,我可能只是神经过敏了……”魔理沙自己也无法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这样搪塞道。

       “你那么害怕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对了,你刚才说‘分不清’,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没什么……”魔理沙不愿再去想起那些荒谬的回忆了。

       “你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我想,你只是需要多休息休息,这样你就不会突然发神经了。你要不要枕在我的腿上睡一觉啊?”

       “啊?”这个提议让魔理沙有些惊讶。但此刻她的胳膊已经被灵梦拉住,她便不再拒绝,顺从地躺了下来。

       就在这时,魔理沙感到了一阵失重感。灵梦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在它完全消失之前,上面似乎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魔理沙在向下坠落,最后摔在了一片冰凉潮湿的地面上。她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魔理沙,你还知道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在博丽神社啊……”魔理沙自言自语着。此时她置身于阴暗逼仄的红魔图书馆中,旁边站着的帕秋莉一脸怒容。

       “别说胡话了,你今天是来找我还书的。”

       魔理沙瘫坐在地,帕秋莉的话在她耳边飘过,掀不起丝毫波澜。混乱的思绪牵扯着她的意识,让外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帕秋莉喊了她很多遍,她才有了反应。

       “吵死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啊!”

       “怎么,你想赖账?”

       帕秋莉没有得到回应,只有破碎而断续的言语从魔理沙口中流出:“我不应该出现在这……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应该还在博丽神社……这是不是幻觉……”迷茫与困惑将她笼罩,恐惧与惊慌把她包围。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她试图为这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就像是摔在地上碎成渣的玻璃一样,根本无法复原。她越是想把它们拼凑起来,就越是觉得混乱,最后只剩下一双被玻璃碴子划伤的双手,满是血污。

       “真有意思,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吗?虽然你这半吊子魔法使借的都是幼儿园级别的魔法书,但那也是我的私人财产,你别想抵赖。”帕秋莉推了魔理沙一把,让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短暂脱离。

       “你说什么,幼儿园级别?”魔理沙呆滞的目光落在帕秋莉那张冷漠而不屑的脸上。

       “你以为呢?就你这种货色,还能看得懂什么高级魔法书?就你那废物水平,随便拉个妖精女仆过来都比你强。”

       “不会的,不会的,我才不会这么差劲……”

       “不会吗?就你这种从人间之里跑出来的小屁孩,也配叫魔法使?你说你懂什么魔法,每次的魔法讨论会上你不是啥也说不出来?”

       帕秋莉的话让魔理沙无地自容。她回想起曾经参加过一次次魔女聚会,和帕秋莉在一块侃侃而谈的也往往是爱丽丝,而她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她不是不想参与,而是有些高深的问题她真的不懂。每当讨论会结束后,她都会翻阅各种资料来填补自己的空白。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得和她们一样博学,希望自己能被认可。但是,帕秋莉的话语就像是一纸死亡判决,告诉她永远都不可能将它实现了。

       “你这废物连个人类巫女都打不过,你还能赢得了谁?你以为你天天穿着那恶心的衣服,戴着那滑稽的帽子,你就是魔法使了?你以为你整天拿着那破铁块放烟花,你就是魔法使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就是魔法使!就算你们都不是魔法使了,我也是魔法使!”魔理沙拿着八卦炉,指着帕秋莉。她声音颤抖,泪水涌出。她深知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软弱无力,那只是毫无根据的辩解。她试图回忆起自己曾经研究过的魔法,试图找到一些值得骄傲的成就,但是她的记忆却像一张白纸一样空洞,无法填补上任何内容。 她想要振作,想要挣脱,却根本做不到,最后只能任由自己的信心被压垮碾碎。

       “你以为你拿着这个破铁块指着我,我就会怕你吗?你这废物除了会虚张声势,还会做什么?我让你这个小屁孩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魔法!”帕秋莉一把拽住魔理沙的头发,让她呆愣的眼睛看向前方。随后,帕秋莉抬起胳膊指向了厚重的墙壁,狂暴的激光从她的指尖射出,将数道墙壁破开大洞、齐齐贯穿。

       “不可能,不可能……”拽住魔理沙的那只手松开了,魔理沙又瘫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她的八卦炉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怎么样啊,魔理沙,你那愚蠢至极的极限火花也不过如此。你这种垃圾,就不该成为魔法使,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人间之里去过你的日子。”帕秋莉捡起了八卦炉,对准了魔理沙。

       魔理沙直愣愣地看着地面,她已经不在意帕秋莉在做什么了。她无法为自己的存在找到任何理由,她觉得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多余的。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直到她被八卦炉的闪光淹没,她都没有再挪动半分。

       “再见了,小家伙。”

Sloth

“Defraud Her Soul.”

       金发少女从床上坐起来。

她感到有点头昏脑胀,刚才好像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在梦里,她是一个穿着黑白色衣裙、骑着扫把在天上飞的魔女。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出来。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哪怕是在不被常识束缚的幻想乡,也不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出现的。她只是这个村落里的普通少女罢了。她的房间干净又整洁,才不会有什么乱糟糟的书籍和怪兮兮的蘑菇。她平时常穿的是和服,才不会穿那种诡异的魔女服,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

她穿戴整齐,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寺子屋上学。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都会去寺子屋学习识字、算数和一些基本的历史知识。跟别人不同的是,她还会帮自己的爸爸看店。她的爸爸在村落里经营着一家道具店,在她自己出生后不久就失去了妻子。她深知自己的父亲一人撑起家庭的不易,这让她总是想要分担部分责任。

她刚要走出家门,就被叫住了。

“理沙,你今天也不吃早饭吗?”

她愣了两三秒,才意识到爸爸是在叫自己:“不吃啦,爸爸。我要是再耽搁的话,就该迟到了,到时候慧音老师又该数落我了。”

“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我都怕你饿坏了。”

“嗯!”

这是这个叫做理沙的少女生活中无比平常的一天。

但是,自从做过那个离奇的梦后,她感到自己生病了。这不是身体上的病,她的身体还是很健康。

有一回,当她在上课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算数题,让同学们回答。

“理沙,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她听到了老师说的话,也没有走神。但她就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师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让自己回答问题。老师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后,她很快地就给出了正确答案。

“你这不是算得挺快吗,怎么刚才一直愣着?”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您是在叫我。”

老师笑了,其他同学笑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总觉得“雾雨理沙”这个名字是如此古怪,仿佛根本不属于她。但是,她的课本和作业本上的写着的名字就是这个,身边所有的人也都这么叫她。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只觉得越来越别扭;她在纸上写满了这个名字,却觉得越来越不顺眼。她想让自己接受它,却始终没有做到,但她又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好。

还有,每天晚上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但是,那片天空实际上只是一片漆黑,上面什么也没有。她总是觉得那片天空缺了点什么,但她又说不清。终于有一天,她向老师提出了这个疑问。

“老师,晚上的天空上面真的一直什么都没有吗?白天还能看见太阳呢。”

“那当然啥都没有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快回去吧,你这小家伙想这么多干啥?”

听完老师的答复,她歉疚地离开了。“或许我真的是病了吧。”她这样想着。

这个年纪的少女总是长得很快,她感觉还没过去多久,自己就读完了寺子屋所有的课程。那天,她的爸爸把她叫到跟前,对她说道:

“莎莎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

“啊?可是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呢。”

“喜欢有啥用啊?老爹我啊,已经帮你物色好人选了,那个谁家的儿子就不错。”

“谁啊?”

“是叫铃木,还是叫山田来着?哎呀,我老糊涂了,记不清名字了,总之就是很不错。他们家也是开店的,跟你一定很合拍。”

“他长得帅吗?”

“有什么帅不帅的,还不都是俩眼睛一鼻子。这门婚事老爹我帮你搞定就好了,你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吧……”

她并不是真心想接受这种强加于己的婚姻。连个面都没见,就要把婚结了,这也太草率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像那片夜空上什么也没有一样,她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什么都没有,总是空落落的。既然她自己拿不出什么主意,那就只好听自己爸爸的了,虽然她觉得能给出那种提议的他奇怪极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婚礼举行的日子。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台上,宛如高山雪莲。台下人影绰绰,看不真切,就连对面那个新郎的脸也是模糊不清。婚礼主持人是一个不知道从哪请来的不伦不类的男人,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牧师袍,戴着个十字架项链,上面的边长,下面的边短。

“小家伙,我们又见面了。”那个男人说道。

       “你谁啊?”

       “我是你的大恩人啊,你可得感谢我为你准备了一场这么独特的婚礼。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好好享受吧。”

       有什么可享受的呢?她心里难过极了。她曾听说婚礼是庄严的仪式、神圣的契约,是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在这一天里,她本应当收到亲人朋友认真的祝福,跟彼此相爱的人结为夫妻。但是,眼前的一切让这期望落空了,这场婚礼是何等的轻率而潦草。她认识的人似乎一个也没有来,那个牧师则在一旁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听起来怎么也不像祝福语。更可气的是那个新郎她之前根本没有见过,现在的样子则是让她觉得见了也是白见。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她深知这场婚姻里本来就没有爱情,那么这座坟墓里会埋着什么呢?

       沿着岁月长河顺流而下,她来到了这座坟墓前。天空乌云密布,身侧阴风阵阵。她站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洁白的婚纱仍旧纤尘不染。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和一块矮矮的石头。有一个老妇人站在它们旁边,她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

       “你是谁?”她向那个老妇人发问。

       “我是你。”

       “那这里埋着的是什么?”

       “也是你。”

       “她过得怎么样?”

       “她活了八十岁,生了三个孩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没有其他有趣的事情吗?”

       “没有了。”

       她眼里满是惊讶。原来,草率的不仅仅是那一场婚姻,她这一生都如此儿戏。活了八十岁有什么用,还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儿都没做过?生了三个孩子有什么用,还不是和不认识的男人生的?若是这辈子真的如此苍白乏味,她现在就跳进这座坟墓里,和她几十年后再埋进去有什么区别?她的一生不能就这样完了,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她想起了那个梦中的自己,那是如此的轻灵自由,她也想变成这样。去看一看之前未曾见过的风景,认识新的朋友,多好啊。她不能把自己埋在这腐朽糜烂的婚姻里,这算是什么啊?

       “这不是幸福……”她说。

       “这就是幸福。”老妇人说。

       “这不是幸福。”

       “这就是幸福。”

       “这不是幸福!!!”

“What is My Happiness?”

       那个站在台上的少女疯了。她刚才大喊着“这不是幸福!”,把她身边的新郎整得呆若木鸡。

       “理沙,你怎么了?”那个新郎说道。

       “没怎么,我要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待着吧。”

       “你不能走,你还要和我结婚。”他一把抓住了那个少女的胳膊。

       “滚开!谁是你老婆啊?”她抡起巴掌抽在那人脸上。紧接着她拽出了自己被握住的手,从台上一跃而下,向远处飞奔。

       她一边奔跑,一边提起拖在地上的裙摆。她并不讨厌这件衣服。蓬松长裙展露优雅端庄,蕾丝花边尽显浪漫旖旎,这华丽的设计通常都会与她的喜好相符。她也曾想过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个公主一样,这件婚纱也确实满足了这种期愿。但她不能容忍衣服上的那些累赘。它们是繁杂而沉重的负担,会缠住她的双脚,将她绊倒。如果在这里跌倒,她担心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于是她扯掉了那长长的裙摆,向后扔去。白纱飘舞,散落在地。

       前方逐渐出现了亮光,那仿佛就是出口。她回头看去,发现没有人在后面追赶,她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时,她忽然感到腹部一阵冰凉,随后便是刺痛。她伸手摸去,放到眼前一看,手上已经染上一片鲜红。她惊愕的目光对上了那个站在前面拿着草叉向她刺来的亲人。

       “爸爸?”

       “别叫我爸爸,我没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刚才抽了新郎一耳光,又把自己的婚纱扯烂了。即便她对婚姻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她也知道一个正常的新娘不会像自己这样,这些事情似乎只有土匪才做得出来。

       “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谁,你除了整天瞎胡闹还会做什么?”

       “我没疯,我只是想要去寻找属于我的幸福……”她捂着伤口说道。幸福这个字眼,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如此虚无缥缈,就好像隔着一层迷雾。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寻幸福。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幸福不在寺子屋的课堂上,不在雾雨道具店的柜台后,更不在这场轻率潦草的婚礼中。为了得到它,她不得不逃离这里,一直向前奔跑。她也想变成那个在梦中见到的女孩。那个女孩坐在扫把上,在苍蓝天空下微笑,俯瞰着整个幻想乡,任由微风拂过她的脸庞。

       “幸福?你的幸福就是好好结婚,好好过日子,别整天胡思乱想!”他又让草叉深入了几分,血滴顺着闪着寒光的尖齿流下。它们滴在地上,迸溅开来,变成了玫瑰花瓣一样的形状。

       “不是这样的……”

       “你以为你变成魔法使就能得到幸福了吗?你可真是个会讲笑话的小家伙呀,我的乖女儿。谁知道你哪天会不会被什么妖怪吃掉,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呢?回去把婚礼办完吧,我们不会嫌弃你的。”

       她不再说话,而是低着头向后退去。草叉从伤口处滑了出来,在洁白的婚纱上留下道道血痕。

       “跟我走吧,我的——”

       白色裙角扬起又落下,她踢出一脚,正中草叉的木柄。草叉飞了起来,在半空中颤动旋转着。趁着它被别人抢到或者落地之前,她抓住了它,用尚在滴血的尖齿对准了对面那人的喉咙。

      “你这白眼狼想干什么?我可是你的老父亲啊,亏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竟然想对我下手?”

       “闭嘴,你才不是我爸爸!我的爸爸从来都不会像你这样轻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尽管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别扭。那个经营着雾雨道具店的男人总是能熟记每一个道具的名字和功能,算清楚各种繁杂的账目。他也能记住每一位来客的名字,哪怕只见过一面。尽管他严肃认真得有些无趣,她仍然留恋他手掌的温度。当时年幼的她总是像个男孩子一样跟其他小孩玩耍打闹,每次回家之后他都会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耐心梳理她蓬乱的发,把她鬓角的发扎成可爱的麻花辫。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连名字的记不清的男人,更不会拿着冰冷刚硬的草叉向她刺来。

       “轻浮?这算是什么理由,你果然是疯了。只不过是数落你两句,你何必这么激动呢?”

       “你还会读心,对吧?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想当魔法使。你比那个觉妖怪恶心多了!”她举着草叉刺了下去,眼中似有跃动的火光,不再有迷茫。

       当草叉刺中那个男人后,他没有流血,而是突然消失了,留下一团烟雾。她疑惑地向四周望了望,却没有找到那人的踪影。这时,她感到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痛感爆炸开来。她逐渐失去了意识。

Wrath

“How can I Fill the Hollow in My Heart?”

       当她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锁链缠绕着她,紧紧勒在她的身上。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疼痛和麻木在啃噬着她,顺着每一寸被压迫的肌肤扩散开来。她怒吼,她咆哮,她厌恶所遭受的这一切,她憎恨那个假扮她父亲的恶心东西。这愤怒比燎原野火更狂烈,这憎恨比凛冽冰寒更彻骨。她的每一句咒骂都像射出的子弹一样狠厉,但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周围只有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飘动的橙黄色光点,隐约能听到咯咯的笑声。这片黑暗将她和她的话语一起淹没。

       渐渐地,她不再喊了。她并不怜惜自己已然灼痛的喉咙,她只是有些累了。麻木的感觉在她的躯体上蔓延,让她快要失去知觉。疲倦浸泡着她的身躯,困意快要合上她的眼睛。但她深知自己还不能就此沉睡。如果在这里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醒来。她害怕自己会永远迷失在这里。她感到自己的内心有一处空洞,那处空洞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来填满。她意识到自己名字还残缺不全,那真正的名字需要她继续找寻。

       失落感将她围绕。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尚且年幼时站在人间之里边缘的那段时光。在某些闲暇的午后,她总会来到此处,看向远方。她感到自己站在一条看不见的境界线上。这条线的一边是高矮不一的房屋,是热闹喧哗的广场,是人间烟火气,是“现”;另一边是隐约可见的群山,是曾有耳闻的幽暗森林,是缥缈与未知,是“梦”。

她模糊记得当时总有鸟群在头顶飞过,它们扇动着翅膀,不知向何处飞去。她羡慕它们的翅膀,虽然她离开人间之里并不需要翅膀。她只需要向前走去,穿过田野,就能把那个村落抛在脑后,让还在店内忙碌的父亲来不及看到她消融在原野间的身影。但是,她从来没想这样做过。自己的身板虽然小,可能无法喂饱任何一个贪食的妖怪,但还是不要便宜它们了。她明白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如果离开这里,遇到了妖怪,会是什么下场。正是因为有了翅膀,鸟儿才能借助它摆脱重力的束缚,冲向蓝天,向着她所未知的地方飞去。她自己却没有翅膀,一双同样能让她飞向远方的翅膀。“现”的引力太沉重了,“梦”是如此遥不可及。

有一次,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直到日影西斜。她的父亲找到了她,用那宽大冰凉的手掌牵着她的小手一起回家。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的父亲拜访了每一个熟人,走过了村落的每一条街道,只为了再次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然后将她带回家。在这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梦是美好的,也是虚幻的,是总会醒来的。她不是博丽巫女,没有天生会飞的本领,更打不过任何一个妖怪。她不想再次因为自己的任性让父亲担心。

       她本以为那终究是一场虚幻而美好的梦,直到她打开那扇门。在那扇门后,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翅膀。雏鸟学飞总是艰辛的,她也不例外。她总是需要避开父亲的目光,去理解那一行行晦涩的字句。那东西让她头痛,也让她充满热情,因为她能感知到“现”的引力正在逐渐松动。她的羽翼日渐丰满,直到有一天,她在自己父亲面前飞了起来。他惊讶地看着她,而她在笑着。虽然此刻距离真正展翅高飞之时还有很远,但那并非遥不可及了。她感谢自己的父亲有收集癖,他在那间阁楼上堆了很多东西。那扇门正是通往阁楼的门,而藏在那些杂物中的一直等待着她的那双翅膀是一本魔法书。

       “就是那本书!”她察觉到那就是她心中所缺之物。

       意识的流动停了下来,逐渐凝结成实体。她又站在了那间阁楼的木质地板上。这里没有灯火,只有暗淡的光线穿过窗户钻入房间,照在陈旧的桌椅和空中飘舞的灰尘上。很多书摆放在墙角的书架上,也有一些杂乱地堆在地上。

       这一切跟记忆中的景象相比都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那个男人。那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男人倚靠在桌边,有着蓬松卷曲的头发,长着山羊似的角。他咧嘴笑着,露出锯齿似的牙。他正摆弄着一个玩具小熊,那是她儿时的玩伴,曾在许多个夜晚陪伴她安然入睡。瞥到她之后,他把那个小熊向她抛了过去。

       “你的品味还真是差劲啊,我的乖女儿。”

       她闪身躲过,径直向书架走去。她才没有这么恶心的爸爸。她忍住再抽他一耳光的冲动,来到了书架前,开始寻找那本书。她把那些书一本本地拿下来,看它们的封面,发现它们都不是那本封面上画着五芒星的书。在它们封面上的是文字标题或者简陋的图案,哪怕最漂亮的也只是画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这些书都不是她现在想要的。

       “在那乱翻东西有什么意思呢?”那个男人在她身后踱步,“我真担心你翻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比如说——蜘蛛?”

       与此同时,有三两只黑色蜘蛛从书本空隙间溜出来,爬到了她的手上。蜘蛛在她的手背上漫步,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八条细长的腿交替戳在她的皮肤上,传来一阵酥痒。她面色如常,轻轻捏住其中一只蜘蛛有着红色斑点的腹部,将它提了起来,任由它扑腾着腿。之后那只蜘蛛被扔在地上,一脚踩扁。当所有蜘蛛都变成一滩残骸后,她又开始翻找那本书。

       “我差点忘了你不是普通的女孩了。”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旁边,“告诉我,你怕什么?”

       她仍然盯着书架,抽出一本书,看一眼,又不是那本她想找的,再塞回去。别搭理那个家伙,别被他的鬼把戏分心,她默默提醒自己。一只纤瘦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只手差点就揪住了她的麻花辫。她扭头看去,发现“灵梦”站在她面前。

       “我是你最喜欢的东西,是这样吗?”“她”的脸贴得和她很近,但她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她没有理会那只碰到她麻花辫的手,而是挡住了另一只从下方悄悄探上来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根钢针。

       这时,“灵梦”消失了,“帕秋莉”的声音又在另一侧响起。

       “你很喜欢看书,对吧?来,看啊。”“她”摊开一本抱在怀里的书,一只毒蛇显露出来。它张开大口,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朝她扑过去。

       就在那只毒蛇咬到她鼻子的前一刻,她侧过身抓住了它的尾巴,把它甩到远处。

       “对了,我还可以是——”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了她面前,嗓音沙哑。

       “我管你是什么!快从我的梦里滚出去!”她抄起靠在墙角的扫把抡了下去。但那扫把还没打中他,他就消失不见了。

       “真是没教养的野狗,我来教教你怎么做一个安静的乖女孩。”他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有一把利剑疾飞着,向她的脖颈直刺过来。

       她连忙后仰,堪堪躲过贴脸擦过的剑锋。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那把剑刺入墙壁,木屑翻飞,溅在她身上。她转头望向旁边的书堆,在短暂搜寻过后,看到了那本封面上画着五芒星的书。她慢慢挪动身体,和它越来越近。终于,她够到了那本书,抓着它一跃而起。

       一把椅子向她飞过来,狠狠砸在她的胳膊上。疼痛逼迫她松开了手指。那本书飞了出去,在空中漂浮着,落在了那个男人手上。她头发散乱,捂着胳膊坐在地上,如同恶鬼般地瞪着他。如果失去那本书,她不会再有机会找回完整的自我。

       “生什么气啊,不就是一本书嘛,让我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他翻开第一页,从第一句话开始读。那句话是“从前有一个公主”,而这本书也是一本童话书。他惊觉抬头,看到了破风袭来的剑刃。

       长剑挥下,寒光一闪,他成了一团烟雾。她丢下那把剑,快步跑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个穿公主裙的女孩。当时她为了不让父亲发现自己在学魔法,偷偷交换了两本书的封面。这骗过了自己的父亲,也骗过了那个会读心的男人。在她抱住那本书的同时,完整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想起了自己叫“雾雨魔理沙”,她是一个魔法使。她向窗户奔去,鞋子和地板相拍击的声音响彻在这尘封阁楼。一只狰狞的手出现在她身后,只来得及抓下几缕头发。

       她破窗而出,浅笑嫣然。

Faith

"Where is the Correct Incantation of My Magic?"

       魔理沙落在了一片森林里。

       高大的树木影影绰绰,遮天蔽日,抬头也望不到天。必须要终结这场噩梦,一定要逃出去,她鼓励自己。她翻开了魔法书,想要寻找启动魔法的咒语。

       “魔理沙,魔理沙,魔理沙!你还能去哪呢,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林间回荡。魔理沙抱紧魔法书,拔腿飞奔。树木在向后飞掠,树木变得模糊不清。她感到那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近,他在厉吼,他在狂嘶,那声音化作万千利爪,要将她撕成碎片。

       那些她刚才看到的书页上文字让她如坠冰窟。那本书只在第一页上有一些零乱晦涩的语句,而剩下的内容全都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The Grimoire of Mima

这是一本笔记形式的初级魔法教程,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看不懂也别怪我……在学魔法之前多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学,不然到时候走火入魔了可别赖给我……抛开这些基本的魔力原理不谈,我寻思魔法的本源是“恋”……

       “这都是什么东西?”那些字句就像穿过渔网的水流一样,无法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迹。这书上没有任何一种魔法,更没有任何一条咒语。绝望和恐惧充斥着魔理沙的内心。“咒语到底是什么?没有咒语,我什么魔法都用不了,我又该怎么对付那个家伙?跑得再快又能怎样,这森林好像就没有尽头。为什么要学魔法,什么是‘恋’,想这些有什么用?我不想任人摆布,我还想要逃出去。”她想求救,但她也深知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会向她伸以援手。她不敢回头看,她害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个男人狰狞可怖的脸和满口尖牙。她把腿伸到最大极限,抬起,又落下。风在疾驰,风在呼啸,风扬起她染上汗水的发,风闯入她灼烫的肺。沼泽张开巨口,沼泽露出獠牙,沼泽要吞下一切活物,沼泽逼迫她绕路而行。荆棘在张牙舞爪,荆棘在炫耀尖刺,荆棘沾染血珠,荆棘让她遍体鳞伤。

       魔理沙的双腿在抗议,它们变成了铁块,让她再也抬不起来。她躲到一颗树后,喘息着,蹲伏着。汗水浸透她的衣衫,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再也跑不动了,而那个男人还在到处找她,被抓住是迟早的事。除了那本晦涩难懂的书,她再也找不到其他依靠。

       “魔理沙,你为什么要学魔法?”她轻声低语,向自己发问。

       五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魔理沙面前,她们由海市蜃楼般的幻象逐渐变得凝实。她们都有着金色长发和可爱的麻花辫,她们的名字都叫“魔理沙”。这五个“魔理沙”依次回答:

       “为了战胜对手。”她满身尘土,怒目圆睁。

       “为了得到更多。”她伏在地上,身埋书堆。

       “为了不受轻视。”她蜷缩在地,回避目光。

       “为了获得幸福。”她衣着华美,满脸哀伤。

       “为了摆脱束缚。”她身缠锁链,举步维艰。

       就在这时,有五根绳索自婆娑树影间垂下,它们的绳结套在了每一个“魔理沙”的脖子上。她们挣扎着,双手胡乱扒拉着自己的脖子,但根本挣脱不了,只能任凭绳结越来越紧。她们被吊了起来,无力的身体垂在半空晃荡着,像挂在神社屋檐下的晴天娃娃一样,飘啊,飘啊……那个男人在五个“魔理沙”之间现身,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和杰作。他在狂笑,她们在呜咽,魔理沙在瑟瑟发抖。

       “魔理沙,你不是很能跑吗?现在怎么一动不动了?”他狞笑着闪身到魔理沙面前。

       她不是没想过站起来,但是她的双腿软绵绵的,已经支撑不起还在颤抖的身体,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把头埋在膝盖间。

       “怕什么啊,我可是个好心人。只要你把那本破书交出来,我就能实现你的所有愿望。你想要什么,我最清楚。”

       她听到一个个充满诱惑力的字眼从那个男人口中蹦出,在她的耳边盘旋:“力量”、“知识”、“认可”、“自由”……她想拥有力量,她想成为最强的魔法使,不愿在弹幕战中输给任何人;她想得到知识,她想看尽所有魔法书,比帕秋莉还要博学;她想被人认可,她想听到别人的夸赞和鼓励;她想获得自由,不愿被任何人或事物束缚。那些字眼像一颗颗鹅卵石,在她眼前漂浮,散发出幽蓝色的清冷光芒,触手可及。

       “魔法的本源是‘恋’。”怀中那本魔法书上的字句在她耳边响起。她还记得自己是一个魔法使,她怎能把这本书交出去?那些东西纵然美好,但终究只是外物啊。她之所以能成为她,难道只是因为那些吗?此时她看到有一个字眼从她的左胸口飘出来,它散发着淡粉色的光辉,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那个字眼就是“恋”。

       魔理沙握住了“恋”。“恋”在她的手掌中颤动,温润如玉。其他的字眼一刹那间碾碎成粉末,围绕在她手边形成了一条如银河般璀璨的光带。她回想起了关于“恋”的魔法,正确的咒语脱口而出——

“心中充盈着对魔法的爱恋,灵魂与本源彼此相融。”

       “闭上嘴!把那些词儿都给我忘掉!”他掐住了魔理沙的脖子,指甲划开皮肤,刺进肉里。他怒视着魔理沙的眼睛,但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恐惧,如同波澜不惊的潭水,甚至没有他自己的倒影,那目光仿佛将他越过,望向他所未知的远方。

     魔理沙看到她自己在结束了一天的奔忙和冒险后伏在桌边,昏黄灯火抚过她手上的疮疤,她翻开自己编写的魔法书,提笔记录下白天见到的符卡,一笔一划落在纸页上,将辛劳与伤痕勾勒成诗。

“穹顶之上的繁星何等闪耀,待我将它握于手中。”

     他看到魔理沙手上又握住了那个被他称作破铁块的东西,他试图掰开她的手指把它夺走,在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又猛然缩回手,仿佛碰到了灼热的炭火。魔理沙的那双眼眸宛如明镜,倒映着星芒。

       魔理沙看到她自己在盛夏的夜晚躺在草地上,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的星光在她的金发上跃动起舞,她畅想着浩瀚神秘的宇宙,向着飞掠而过的流星伸出手,许下要开发星空魔法的心愿。

“射击时一定要集中精神,瞄准那令人不快的目标。”

    他看到了对准自己的八卦炉,他慌忙向远处闪现,一次次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但是发现每当自己回头时,都逃不开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瞳。

“发射出去的,就是那‘恋爱’的魔炮。”

“恋符「Master Spark」”

    星辰洪流从八卦炉中喷薄而出,将他吞没融化;恋色华光在幽暗森林间闪耀扩散,消融了整个世界。

       黑与白,地与天,混沌与清明,污秽与圣洁,在没有时间的时间中流转交融。魔理沙穿着纯白无瑕的衣装,站在这片没有空间的空间中,看到五个“魔理沙”在围绕着她。她们穿着黑色的衣裙,在魔理沙身边欢腾雀跃,她们感谢魔理沙救了自己,感谢她能坚守本心。魔理沙和每一个“魔理沙”拥抱,感谢她们一直陪伴着自己,感谢她们从未放弃自己的追求。魔理沙和五个“魔理沙”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她们相互约定,要一直彼此相依,在魔法之路上继续前行,因为她们本为一体。

      雾雨魔理沙,睁开了眼睛。

 

Starry Sky

       当魔理沙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了永远亭的病房里,她的头上缠着绷带。

她后来得知,那天她和灵梦对战时,不小心从空中跌落,摔倒了头。她所经历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个在梦中一直阻挠她的男人也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恶魔。恶魔是欲望的化身,他会利用人类的欲望引诱他们和自己签订契约、夺取灵魂。与欲望相对的就是信仰,是恶魔惧怕的力量。她对魔法的热爱和信赖也是一种信仰,所以她最后依靠坚守初心战胜了恶魔。

魔理沙走到病房窗边,拉开窗帘。窗外银辉洒落,星光满天。

字数:24015

下一章

无

作者非常优秀的战斗描写,文笔通畅。故事中主人翁经历的各种各样事物,从一个故事跌入另一个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直到最后才揭开这所有发生的,只是一场梦,犹如《盗梦空间》一样,几层梦境层层往上,一浪接一浪。

2023-10-05 06:39:28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