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莉格露·奈格巴特,虫师…现在是殓师了,不过那不重要,只是一份不好过日子的差事转到另一份不好过日子的差事罢了,对我而言大差无几。唯一无法难以适应的是这份职业抹不去的晦气招来的目光,即便我自己早已习惯了遗体那散不尽的悲感和荒凉,渐渐适应了,但其他人——尤其是人里的居民,也会对我嗤之以鼻。这是份苦差,在偶尔面对夹在这份工作日常中的荒凉时,那种苦涩感甚至超过了雨后扫墓。
幻想乡唯一的殡仪馆在人里外不远的地方,毕竟只有人类才对入殓有特殊需求。馆子据说才开了不到三十年,但俨然已像个古董,主人似乎也换了几代了。我第一次去那的时候就察觉到那里生了不少虫,即便不靠自己的能力和虫师的经验,仅凭墙上那些被白蚁啃食过的痕迹也能推断一二。殡仪馆原先的主人有严重的烟瘾,眼边的黑眼圈因为浓得像焦炭,他的办公室地板上满是烟头,散发着令人难耐的霉气。“我打赌你不会喜欢这份工作的。”他在我入职第八天时这么和我说。我第一笔工资发下来后,他立刻把整个殡仪馆转交到我手里,宣布以后我就是馆子母庸置疑的主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闲话到此为止,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殓师工作内的事。
我成为殓师的第二年,已大抵熟识各种技巧了,不过实际工作里仍有些条条框框和繁琐之事让我心烦意乱。
那年人里东村死了位老人家,姓井野,具体叫什么我已忘却了。他家只有个叫村桑的孩子,彼时已二十了,母亲早些年已逝与恶疾,父亲去后彻底成了孤儿,不过我从未见过他哭。那时八月末,幻想乡落雨多,虫自然也滋生得多。他在我给殡仪馆除虫的时候找到我,手里拿着一大块包袱。村桑想请我在守灵三天后去给他父亲办丧事,规格不大,只是让老人家走得安详些,但对我有些要求。
“家财不足,只有些旧衣物和旧挂件,还请笑纳。”他说着,畏畏缩缩。那副语气让我有些不快。接着他把包袱递到我这儿来。
“我这儿的规矩办完事再收钱…”我把东西拒了,说。“情况和我说了先,方便准备。”一边说着,我又听到殡仪馆的某个角落有虫声。
村桑把情况和我讲完,等他话说完,我的脸上不自禁地冒了些汗来。他父亲的死因不大明确,只知道死时浑身在冒汗,我猜是饮劣酒所致,但这不是重点,他父亲遗嘱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说要那几个给他主持丧事,如果有他们做不了的,再找“村外破屋里的幼虫”给他们搭把手。那“幼虫”说的自然是我了,若是按要求的话,我就要一边忍下这莫名其妙甩来的轻蔑,还要在工作上给素未谋面的人当陪衬。
“得加些报酬。”我有些不情愿地说。
村桑似乎也有些不情愿,咬着牙左顾右盼半天,但大概也知道那些要求多少有些伤我的自尊,又可能惹上麻烦,最后便瘪着嘴答应了下来。
待我把殡仪馆的蚁又除了一遍,约莫二时后,便带上防腐用的药去了村桑家。人里风俗虽大体一致,某些地方却仍有小异,东村大多人家的祖先是人里的先来者,守丧习惯是在下葬前的,具体时间则依家财而定了,三天已是习俗上的底线。法事和防虫我都可以做,不过后者总觉得没必要,那些事总是沾了太多玄虚。
在村桑家我算是见到那几号人,也知道他父亲要那几个给他治丧的原由了。六个人里头有三个是巫觋,按他们的说法,法事将由他们来做,灵柩也由他们来备,几乎没我的事。我能从他们的语气和态度感到他们并无欢迎我,只是防腐驱虫的事他们做不了,所以才允许村桑把我叫来。
第一天给村桑父亲尸体做护理,并无异事。尸体完好无损,但已经发臭——是酒臭,不是尸臭。我费了好大劲才去了味,抹上药,防止生虫或引虫。村桑要做的无非就是守在存放尸体的房间里,净食洒水,连睡觉都要按规定的姿势坐着睡。我试着告诉他那根本没必要,但他说那是习俗,巫觋也教他这么做,我便只得作罢了。
我将走时,那六个人还聚在灵房隔壁的那间房漫不经心地搓牌,谈笑风生,亳不严肃。我本以为我一直在屋间闻到的那令人难耐的酒气只是尸体上发出来的,但从门缝一看,才知是那几个人的酒桌上来的。
“叫那几个人给你治丧,不如多花些钱去请神灵庙的神子,说不定她还能把你父亲治活过来。”我和他说。那自然是一时气话,因为只是防腐驱虫的话,终究是没有多少钱拿的,何况我是虫妖,耐不住酒气,被那浓烈的酒精气熏了那么久很伤身体,相比之下那点报酬显得九牛一毛。
村桑大抵也知道些什么,便低着头一言不发。事后他单独找了我,想事先给我些钱两,说是劳逸费。我顿时有些气不过,依旧借事情处理完之前不收钱的理由把他们打发了,走时甚至没回他的道别。现在想来竟有些惭愧,很多事情终究不是他的错罢。
我想,人类总是怪的。同是为了举丧事,法师做法事,得的酬劳总是最多的,人还要言辞毕恭,折腰三尺。殓师倒尽是脏累活计,还要忍那最晦气、最鄙贱的名头,揽下所有责任。还是虫师的时候,我在先代巫女那学习法术,祭祀、举丧之术也略通,虽大抵只胜现任巫女博丽灵梦一些,但也知道那不过是虚术——先代巫女也亲口承认过的事。
越是忆起村桑那些事,越是确信如此。
那天夜半,许是的确被酒精伤了,或者过意不去,有些积郁,总是睡不着觉。于是乎我点了灯,把夹在枕下的一本我尚为虫师时常看的秘籍取出。
在某一页泛黄纸页上,陈旧的红字尚未模糊,赫然写着:
死人的冢上会飞出蝴蝶
腐烂的气息会招来蚂蚁
留心坟上的雨
腥臭的花朵将生长
倘若沾染悲呛与绝望
乌鸦会为它鸣悼
我曾经见过这骇人的场景…哪怕对虫师而言这是必修课,我以为不想再见一次。回到铺上后我反而更难以入寝,我脑子里闪过星空周璇的画面,夜防腐漫无尽头,阁楼间的嘎吱声不停,更让人烦躁。
翌日我再去村桑家时,他的气色显然不如昨日好了,不用想便知道是净食所致。
我看他端坐在尸体边发颤,于是好言劝了一句。
“天寒,多添些衣物吧,免得冻坏了…”
“不了。”他嘴还倔,咬着牙说,“大师说苦些好,显孝。”
我眉头被他急得皱起,但终究没想像前天一样呵斥他一顿,只是看他决心继续守下去,便照例涂了药。依惯例,这天应该备好灵柩了,但直到我把工作完,已是正午后,都不见那六个人半条影子。问过村桑后,他也只说已给了他们钱财,大抵已在买棺材和墓碑了,只是时间稍久些。
“他们法事是怎么做的?”我问。
村桑很老实地交代道,他虽不知具体都是做什么,但看到他们取了桃木剑,二人在尸体前乱舞,三人在那剑舞的二人后施咒,一人绕着殓床洒水,口中也念念有词,但不知所云。我听完只摇头,心想那些繁琐的表面功夫他们都只做做样子,村桑的父亲究竟是出于何故才信得过这些人…出于即兴,我便取了他家两张黄条,用蜡画上红纹,写上“灵”字,做了封魔帖,贴在灵房的四壁。
村桑眼睛恍然亮了一下。
“你认字吗?”他问。
“认,以前在先代巫女那学过些法事,所以会做这个…封魔镇魂用,大抵也能用在丧事上,免得逝者魂魄躁动。”我眼见他投来有灵似的目光,心里还有些欣慰,至少说明他还有些理性,懂得认字才是真本事,总不至于永远都被那些巫觋和习俗蒙在鼓里。但马上这种心就暗淡下去。
“能通灵的人总是读书多的人。”他还苦笑一下。
我倒吸一口寒气,顿时语塞。
乍时有人敲门,我和村桑尴尬的交谈也就断了。开门后,来的却不是那六个去买棺材的人,而是几个笑眯眯的陌生,但似乎也认识我,于是发现开门的是我后,笑容即刻敛起来。之后他们进屋里去,我还听见有人嘀咕着“怎么有这晦气虫子”云云的话。
本以为是来拜访问候的,结果竟是来讨白喜酒吃的,在灵房里还和村桑说了大把客套话。“老爷子生前体面…”“治丧不晦气,老爷子虽欠些酒钱,但大可不追究…”“只是要些酒席位子…”。我是外人,自不掺和其中,便出了门到处转悠去了。
整个人里,尤其是东村对我而言早已不陌生,还是虫师时就常有人来请我。人类,尤其是贫苦家人尤其怕蛀虫,它们吃庄稼,啃宅子,等庄稼光秃,地基啃烂以后便要吃人了。恰不巧的,人里的蛀虫处处皆是,治不完,杀不尽,也让许多房子看上去破败不堪。
早些年,我刚从先代巫女那里学成辞别时,到人里居住过些时日。那会也常有人办丧事——或者说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而言,死亡、吊唁之类的本就是庄重而寻常的事。不过有时,那种庄重会显得奇怪。
某日我在给一户人家铺防虫草屋顶,忽见屋下有一条河一样的蚂蚁,河上全是些碎肉,甚至有颗眼珠子。那些蚂蚁从隔壁那大户人家的灵堂里爬出来,而院子里在开宴席,似乎毫无察觉。我去那灵堂的窗口窥探一眼,殓床的白布下蚁虫无数,肆意掠去其所欲之一切。
到现在,大抵有十余年,乃至数十年了,我已有些忘却了。人里依旧那副模样,草庐上还有我铺就的防虫草,不知谁家的后院里还有夜莺般的歌声——相传这也能驱虫。不过村落各处仍有大量蚁虫的痕迹:那些被啃食的篱笆或茅草屋顶;纵横交错的细线——蚁群掠过的痕迹。可话说回来,这些年虽不见好,却也不见坏…几乎毫无变化。
一时辰过去,我猜那些人大抵走了,就回村桑家了,恰时那六个也回来了。
村桑仍端坐在原地,只是脸色又煞白许多,不知经历了什么。我问他,他因为不回应,反而转移话题问我能否把酬劳支付宽限一个月,他现在急需用钱。这根本就是无赖…我当时快怒得跳起来,脸色自然不好看。心想着,莫非因为我是殓师,就该给别人白忙活,连遭两顿羞辱还要给别人打欠条?
“我不要了…”我冷冷地说,“我会干完这一单,但从此以后请您别再找我了。”
我能看出他是有些惭愧的。脸色发白,两手颤抖,一对发红的眼睛瞪着我,说不出话,像祈求宽恕似的。我又从他家取两张黄页做成封魔帖,把它们丢在到村桑手里,告诉他那些东西说不定还能卖些钱。
村桑抖得更厉害,甚至给我磕了头,并承诺自己一定会还上…不过那时我已不指望他能再回馈我些什么了。
“为什么您不去做法师呢…”他唐突问,“为什么要做殓师呢?你明明有更好的法子…”
“因为我是萤火虫,不是祠堂里的飞蛾。”我说,“或许像我这样的虫子很脆弱,但我不会去啃别人的肉,而且谁也别想踩死我。”我的确气上了头,话没讲完就走了。
屋外那六个正围着一个破棺材谈笑风生,腰间还挂着山如赌场的金牌。我已不想顾那么多了,心想如果人类本就如此,那就随他去吧。
又一个晚上,殡仪馆的蚂蚁显然多了,大概是快下雨的征兆。
最后一天,我很晚才去村桑那儿,按理来说这一晚就要将逝者下葬,我没什么可做的了。那一整天我几乎没和村桑搭过话,只是埋头把事情做完,就在他家里静待下葬。他的气色差得令人发指,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几乎成干尸。
那天果然下了雨,恰是傍晚时候,我备了几束花,而那六个人去抬棺材,以及做最后的法事。村桑得以休息,他躺在灵房另一张临时搭的床上,用白色的素衣裹住身体,几乎和尸体别无二致。
“好好休息吧。”我说
他似乎没力气说话了,所以只点了点头,随即昏睡过去。
依那六个人的规矩,我是外人,做法事的时候不能看着,只能在外面等。整场做法足足做了半个时辰,他们才把棺材抬出来,但我却不见村桑和他们一起出来。我本可以走的,但那六个说村桑已经没力气了,就让我给他们拿芭蕉叶遮雨。
“那小子睡死了!”其中一人漫不经心地说。我要求等村桑,但那六个却不乐意,嚷着说他已经守了三天灵,他父亲会原谅他最后一程的缺席的。“说来他还欠我们些钱来着…”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说,之后摇着头,让我赶紧给他们搭伞。谁都能听出来那是借口罢了,但我根本拦不住他们…
那一路铺尽荒凉二字。
我撑着叶子,任雨打在自己身上,所有人家都关紧了门窗,即便暂且没有关窗的,看到这简陋不堪的殡仪队便也关上了,免得招来不必要的晦气。蚂蚁会在雨到来前倾巢而出,寻找有食物和避风港的地方。我的感官很敏锐,能听到蚁虫爬动的声音。从我踩的路下,到周围的屋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以及殡仪队里,我隐约能听到七个心跳声。现在我仍有些后悔,为何那时没能再听清些…
“说不定是你自己的呢!”那六个人听完我讲的话后,不约而同地狂笑起来。将近半途时,他们又唱起歌:
哟呵,风雨天唉!
可怜好汉无酒饮呐!
村外的山上有盗匪唉!
下了山来也无酒饮呐!
嘿唉,乖乖的神欸!
灭不了贼唉!
可怜好汉无酒饮呐!
毫无庄重。歌子的调在空中盘旋,消失在雨中。
我们在荒郊找了片空地安葬逝者,那六个又闲谈了好久,然后才立碑,换上首新的歌子,边唱边离开了。届时已傍晚,我却没走,因为无论如何我也安静不下来——前所未有的密集蚁声从四方向孤冢涌来。那颗额外的心跳声在那六个走后依然没停下…但是逐渐随着盘旋的歌声一同消失在雨里。按理来讲,做过护理的尸体不该招来蚁虫。
直到雨下得更大,风雷骤起,我才看清…
蝴蝶蛹从土里冒出来,猩红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芽生长,绽开暗色的花瓣。雷声掠过,我忽然抬头看到一只乌鸦,它立在树梢上,盯着我和那个孤冢,许久以后惊叫一声,随即飞走。
我丢开芭蕉叶冲回村桑家里,那具尸体仍在殓床上,而村桑原本躺着的那张床上却一片空。电光闪过,地上密密麻麻的蚂蚁被照亮,它们正围着那具尸体,等待着驱散蚁虫的药味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