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裂开了

那是“我”最初的记忆。也是我支离破碎的过去里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一块碎片。即使不依靠过目不忘的能力,当时的气息也留在那团浆糊一般的神经突触之间。阳光,人群,熙熙攘攘的笑声,还有章鱼烧的香气。明明是七月的正午,我身上却裹满十二单的七彩衣裳,静静坐在神轿上,没有出汗。条纹状的薄云飘得很高,投下一条条淡影,从我身上扫过。坐在原地也能感受到一种徐徐前进的错觉。

并不是难忘的体验,不,应该说,并不是我的体验。现在的我就如同传说中无眼无口的饿鬼阿弥,独自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向外望去,只有黑暗,只有向内窥探,才能找到记忆里滚滚涌入的新章节。

这样的我,还活着吗?即使五识断灭,剩下的意识却仍然在考虑这种无聊的问题。既然如此,我想必还没抵达死者的境界吧。

回忆里,“我”听见一阵锐利的哨声划过天空,回过头一看,孩子们正贴在栅栏上,叠着罗汉,望向对面。原来是神社的神主刚刚从上空俯冲而过,将三根镝矢准准钉在靶心。这难道是变种的流镝马仪式吗?孩子们举起手,止不住大喊“好厉害”,差点一个不稳摔下来。

真是宝贵的童趣和活力。可是,我不也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孩童吗?原本,这庆典就是为了祝贺“我”的诞生。遗憾的是,我早就失去了这颗欢闹的心,仿佛提前被抽干了生命的活力。神主又是怎样呢?她长我两岁,或许称得上我的朋友,可是我却记不清与她交往的细节。她总是那一身红白巫女服,明黄色领结,有意露出腋下,精心装点起充满青春气质的胴体。

我从不觉得她是巫女,因为她的气质和“我”传承下来的记载差距太大了。巫女是一种终端,是神与人之间的桥梁。表演神乐也好,灵媒和占卜的工作也好,都是方便凡人接触到神的恩惠。可是,她又怎样呢?连自家祭神是谁都不知道的她,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她…

不过,既然孩子们能像这样笑出来,或许她也挺有宗教家的天分吧,所以我才会叫她神主。真是的,明明是为“我”举办的仪式,竟然被神主抢了风头。聚集在神社的人们全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祭典--毕竟一百多年前参加同样仪式的村民早就已经入了土。可是,自那以来,人们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所有人都被庆典上欢快的空气裹挟,大块吃着烤肉,整瓶整瓶地往嘴里灌酒。

又一轮俯冲,同样是毫无误差的三箭。“我”看清了她的脸,还是挂着一丝不苟的神情,色素稀薄的眼睛像是红宝石雕成,又仿佛要流出水来。“我”向她招招手,她点头回应。

在我的过去里,她和我的关系亲密吗?我会接受现在的使命,是因为她的影响吗?这些细节早就已经从脑海里溜走,不知道藏在何处了。既然如此,就让她成为“我”第一个朋友吧。从今以后,“我”会执掌笔墨,而她的道路将用污血铺成。

谁的血呢?

还没来得及得出答案,我的意识就被一只小手拉了回去。

 

怎么回事?睁开双眼,透过“我”的视觉,看到桌上摞着稿纸,浸满了暗红色液体。纸是“我”惯用的那种,从外面流入的品牌,带着茅草香。纸上的字已经晕开,糊作一团。

天好像亮了,一道道朝阳钻过百叶窗斜照在房间里,桌角的煤油灯刚刚好完成最后的工作,冒着白烟熄灭了。背后,那台顶着金色大喇叭的古怪机器也正好放完最后一首曲目。又是“我”中意的怀旧电子乐,刻在胶质的大黑盘子上,日复一日转着。我至今也没法想象那种怪异的音色是怎么奏出的。世上万物不论是生是死,都要活动起来才能发出声音,那么这种毫无生命气息的声响又怎么会存在呢?

到刚才为止,“我”似乎一直在埋头填着歌词,用来致敬她钟爱的幻乐团和那种死气沉沉的曲子。或许是因为过于疲惫,到临近完成的时候,“我”却不小心打翻了红茶杯,让稿纸都作废掉了。好在“我”有着过目不忘的异能,重写一次并不用费什么功夫。

话说回来,红茶原本是用来提振精神,强迫人工作下去的饮料,结果却起了反效果。是我这幅皮囊拖累了“我”吗?即使根治了顽疾,我也称不上拥有一副好身体,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一点注意健康管理的打算。因为人生短暂便可以尽情挥霍吗?这态度倒是洒脱。

“我”小心收拾好稿纸,擦干桌上的污渍,收起茶点托盘。转身打开茶炊,接了半杯开水漱口,顺手盖上盖,熄灭了炊中的炭火。这个南瓜一样的铜疙瘩一直藏在家里,从上个世纪一直流传到现在。上一代的阿弥就是用它当做炉火度过一个又一个独自一人的寒夜吗?

“我”也不去洗洗身子,直接带着茶叶气味躺在床上,打算开始这一天的睡眠工作,真是个古怪的家伙。说来,村外的杂货店老板也说过,烟草,酒精或是茶与咖啡这一类嗜好品,正是有趣人类的标志,越是特立独行的人在嗜好品上的口味就越与众不同。“我”也总是说,酒精作为镇静剂,是劳动者用于摆脱苦恼的良药,而需要在夜间工作的文人,则不得不对兴奋剂产生依赖。之所以茶和咖啡能被当做高雅的品味,只是因为受众群体不一样罢了。

突然想起来,不知道几年前,有个游行僧到村里住过两天。他临走前下了这样一个判断:“这个深山里最急需的麻药就是宗教,就是因为宗教供应不足才会这么依赖酒精。”从那以后,佛经是不是就成了我的嗜好品呢?或许我也曾经追求过脱离苦海,不过那种事情早就不记得了。

“我”评论这段记忆时,则是说乡里缺少宗教家是致幻剂不够用的原因。听说巫女在退治妖怪时会用到可卡因后,“我”是这样说的:“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条件,贴一片LSD,去熟悉一下神明,学学占卜不是更好吗。”

在传承下来的记忆里,似乎自古以来,人们就会借助药物和冥想之类的手段来和这片土地上的八百万众神交流。那些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幽灵,饿鬼,都可以用草药照出身形,而所谓的巫觋的能力就是从五感中涌入的奇妙幻觉里理解出气质的正体。充当媒介,让人与神之间千丝万缕的细丝化作切实的联系,才是宗教家的使命。奇怪,照“我”这么说,藏在森林里采毒蘑菇抓青蛙的魔法使岂不是更符合巫女身份?

“抱歉,手滑把茶打翻了,还好没沾到你的稿纸。”真稀奇,“我”平时不常向我搭话的。再说,原本我们的思绪就是相通的,装出对话一样的形式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的稿纸?”说完,我才发现,“我”刚才在慌乱之中从桌上抢救出一摞已经发黄的纸张。有的纸画着难以理解的机械,有的画着各种春夏开放的花朵,最底下一张描绘着一只怪兽,它有四个蹄子,蛇一样的长颈,头上两对鹿茸一样的短角。

“这是我画的吗?我可不记得。”

“上面还有你的笔迹呢,就算你不记得,身体也会记得的。说起来,你觉得刚才的大吉岭怎么样?”“我”突然提起茶的话题。

“我不懂那种外国话啦,何况实际尝到味道的是你,我能感觉到的记忆不都是经过你美化的吗?总之…刚才那茶好像和乌龙茶没什么区别吧,而且你泡得太浓了,这样对胃不好。”

“呵,你的感觉挺准呢,那也不奇怪,毕竟舌头原本也是你自己的。没错,这个就是乌龙茶啦,还是安徽的品种,顶多是带了一点果味,颜色比较红而已。”

大吉岭和安徽,好像都是外国的地名,对我来说都一样遥远。我自从生下来,就连村子也没有出过,即使问我东京和佐贺哪个更近,也没有个大概印象,只能借用“我”那图书馆一样的知识库里储存的地图。每次窥探“我”的记忆时,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刚刚学会认假名的幼儿,突然被淹没在大部头的海洋里,不知所措,可当“我”伸出手,要救我上岸时,意识又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越潜越深。

“你可能奇怪,为什么乡里能喝到的大都是外来的红茶和咖啡,日本茶反而不常见呢?其实没什么复杂原因,也不用考虑什么崇洋媚外之类的因素。很简单,这深山里不产茶叶而已。即使村里人说日语,住和室,也不代表这里和外面的日本是一个整体。倒不如说,因为我们封闭得过了头,日本对我们而言说是外国也不为过了吧?这样看来我们在茶的入手渠道方面倒是和西方平等了。原本,发酵的茶叶就比绿茶适合储存,可以长途运输,是流动的物资,自然就比地区限定的特产更容易流入结界吧。”

“这么说,你头上戴的山茶花又是怎样的文化使然呢?”

“不,我出生之前你就在戴了,其中的理由应该问你自己。”

“我”的话似乎很让人信服。的确,认为我们继承了“东方”文化,距离“西方”更加遥远这种想法,可能只是一种错觉。村里也好,外界也好,在上百年的时间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历史的缺失,让人们误以为外面也是和我们这里一样的世界吧。

“没错,如果说文化是一条河流,那我们就只是在下游种地而已。上游发生了什么,不从整体来观察是看不到的。每一条大河都是无数支流汇聚在一起的结果,同样,文化中的任何概念都有复数个不同的起源。如果说我这盒茶叶是一瓢河水的话,你能够在里面找到世界各地漂流来的水珠。人们喜欢给事物找到单一的起源,‘认祖归宗’,其实是为了方便追责而已。就像在本子上记好上游人家的联系方式,等到哪天水里出现污染就打电话去找麻烦。现在的人总喜欢用‘民族劣根性’一类的概念来解释问题,也是挑软柿子捏,不愿意追责追得太远罢了。”

听了“我”喋喋不休这么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困倦得不行了。这也是一种催眠术吗?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记录下历史长河中无数被人遗忘的支流。即使没人把它们当做‘正统’,即使看上去像是儿戏,至少它们存在过的证据能够永远传承下去。这就是我喜欢幻乐团的理由了,因为它在做一样的事情啊。”

“那太伟大了,晚安。”

“你好敷衍啊…算了,这样就好。等明天…今天下午起床以后,我们就从你那团乱糟糟的记忆开始,寻找隐藏在黑幕下的真相吧。”

我不确定真相是否存在,但是睡意已经像黑幕一样包裹了我,隔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也隔开了“我”心里满满的愿望。听说“我”睡觉的时候是不闭眼的。在黑暗中,视网膜上的视细胞反而会受到激活,源源不断地发射出信号,这些被阻断的气质聚集起来,就成了妖怪的藏身之地。我不清楚这说法有没有道理,但那一点也不妨碍我获得真实的黑暗。五感全部阻断,没有一丝光线进来,也没有一点思绪离开,这就是属于我的,无念无想的空处。

 

“…万福母后!仁慈的母亲,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甘贻,我们的希望。厄娃子孙,在此尘世,向你哀呼…”

有什么人在说话,是谁在我房间里?不对,这声音像是用我自己的耳朵听见的,果然,是梦里吧?我睁开眼。

怪异的宽敞房间,灯光很昏暗,房间里排列着许多一人多高的玻璃管,正冒着气泡,难道是加大版的茶炊吗?地板划出一个个方格,像是玻璃做成的,墙壁上似乎画着星空,视线左侧还挂着一弯虚假的月牙。

“…我们恳求你,使我们默想圣母玫瑰经的奥迹,并能效法其中的含意,获得其中的许诺,因我们的主基督。阿们。”

我看到了诵经的人,她身着红色披风,背对着我,手中攥着一串精致的念珠,每念一句就拨动一颗珠子,似乎已经抵达了标记结束的大珠。

“哟,你醒了吗?”她注意到了我,回过头,从布满不明机械的台座上走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冈…冈岛教授?这里是哪里?”

“是冈崎。什么啊,你全都忘了吗?这里可是为了实现你的梦想而打造的可能性空间移动船哦。我可是花大价钱给船装上了霍金驱动,这样就可以实现亚光速航行了。我们在闵可夫斯基时空里抄一个大大的近路,然后你就会欠下一百年的时间债--好像我也会欠不过没关系。等几分钟后我们回到地球,那边就已经过去一百年了,然后你就能和想见的人团聚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百年以后,我认识的人难道不会死完吗?团聚?那是和谁?虽然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很难梦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但是多亏了“我”那挖空一座山都装不完的知识,这梦里竟然充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甚至想都没法想象的奇景。

总而言之,我确定了这里确实是梦境。

“一百年啊,那不就和浦岛太郎一样了吗?”
“那我的船就成了五色龟了。对了,等我们回去的路上到龙宫看一看吧。”冈崎教授一脸兴奋,究竟在期待一些什么呢。

“说起来,冈崎教授…”我竟然也被卷进梦中的节奏,自顾自在地板上坐下“听说神子在死后复活了是吗?”

“是的,人子受刑后三天从死里复活,在门徒面前显现了有四十天,之后回到了天上。”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教授看起来明白其中原委。

“去了天界呀…那么人也可以复活吗?”

“当然,等到审判临到的时候,海和阴间都要交出其中的死人,被记载生命册上的就可以到新天地享永福,若是名字不在生命册上就要下硫磺火湖。”

“那我是下火湖的那一批了,不过这太久远了。”我心里平静的出奇,大概早就已经接受了许诺,我的未来一定是在地狱底下度过的。

“地狱是被主抛弃的地方,人去了地狱就再也得不到主的眷顾。没法品尝祂赐予的美食,一举一动也不会收入祂眼里--你管这些做什么,说得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一样。”

教授按下一个按钮,墙壁上映出一个灰色球体,正在飞速旋转着。脑子里好像有个人正要告诉我,这就是挂在天上有着阴晴圆缺的那颗月亮。

“地狱和人间,是一样的吗?”

“你当我去过吗?我哪知道。不过可以肯定得是,地狱也是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组成的,你会交到新朋友,也可能碰上熟人。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等着你的那个人可不在地狱里面哦。”

在等我的人,那一定是重要的人吧,我怎么能把那个人忘了呢。不行,一定要好好找回来。

“有人说她成佛了,她会不会已经在天界了呢?”

我问道。这个朋友竟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那只是比喻吧,死了的意思。你别乱想,你朋友还在一定还在人间,有我冈崎保证,还怀疑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即身佛这个说法吗,没人规定一定要上天的。嘛,别的宗教的内容我也不是很懂,不过安心吧,安心吧。”

“龙宫要到了,准备着陆,坐稳咯。”

话音未落,一股没来由的力量将我推上一旁的玻璃管。脑袋被狠狠压在管壁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不一会,力道消失了,我竟然整个人浮在了空中。

“所以说快坐稳嘛,过来过来。”教授伸出手,将我拉向座位“这是为你准备的特等席,好好看着吧。”

“月球真的有龙宫吗?”

“有,有酒神苏摩,还有堕天使沙利叶哦。别被他的邪眼把魂给勾走了,来跟我学,我教你破除邪眼的手印。”教授伸出双手,作羊角手势。

后来我得着了吗?传说里的长生不老药。

…

 

又是一次苏醒,是熟悉的天花板--不是稗田家的大宅子而是老家的旧木屋。躺在床铺上也能闻到霉味,新的和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不禁咳了出来,吐出一手污血,每个肺泡都像是被针刺着,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什么啊,是病痛的记忆吗,这种记忆谁愿意回想起来呢。

病痛的记忆,苏醒的记忆…原来如此,刚才那不是梦本身,而是曾经做过的梦的回忆。我和姓冈崎的女人聊过的每一句话都发生曾经的梦里。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从床铺上站起,跌跌撞撞地朝房间外挪动。推拉门处在半朽状态,和我干枯的指尖作对,发出耗子一样的吱响。

隔壁房间也已经许久没有打扫过,积满了灰尘。我看不过去,从抽屉取出掸子,轻轻拂了一遍。灰尘飘在空中,在纸窗透入的一条条光线间上下翻飞,我只好拿袖口遮住口鼻。

“帮忙打湿一下抹布。”

我在对谁说话?附近明明没有其他人。回忆里的我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失落地低下头。一直以来,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不是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吗?然而当时的我,就像是习惯了第三个人的存在一样。那会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什么离开了?

屋内没有另一个人的床铺,却留下许许多多印象不深的物件,有大一号的衣物,用旧的绷带,还有上过蜡装点起来的羽毛。那个人影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捉摸不定。我不处理掉这些杂物,是为了有必要的时候重新想起那人吗?

没有帮手的我只好自己拿来抹布,仔细擦拭起屋中摆放的佛坛,倒掉香灰,又点上三柱新香。佛坛是上好的黑檀制成,摆在破木屋里着实有些格格不入。坛内没有供奉本尊,有的只有母亲的牌位。

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不在了,可她的面容至今也在我脑海里栩栩如生。真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却偏偏记得那么遥远的影像。

楼下玄关附近传来脚步声,有客人拜访吗?

“阿伦,你又怎么了,蓬头垢面,像什么样子。”一个苍老的嗓音。

“老未爷,您来做什么?”是父亲沙哑的喉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就变成这现在这幅样子,深陷的眼窝如同黄土地里挖出两口深坑,眼里满是血丝,整日魂不守舍的样子。

“不要接着吃药了,阿伦,你糟蹋自己身子我管不着,你女儿怎么办?我给她带药来了,还有这条鱼,本来打算炖了给她补补身子。看你这模样这事也没法交给你了。”

来的人是村中大户稗田家的长老,正在责备父亲照顾不周。人们总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可我也不明白那是不是真相,毕竟我没有另一个父亲可以拿来对比。

“您说要戒烟戒酒不碰叶子我都听了,可是这药…您懂什么?您要是能体验一下我的感受,还能说出这种风凉话吗?老头子,女儿我养得起,痨病也肯定要治好。”

“你治什么治?用嘴治吗?你想得美,哎呦都是给惯的。”老未爷气得直跺脚。印象里平日我家和稗田家不常有交集,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突然关心起我的病来了?

“总之,老未爷好意我心领了,您请回罢,您那计划我断然不答应。要不,您喊小女下来问问,她肯定也不会答应。”

“下什么下,她那身子能随便乱动吗?走走,带我上去。”

我听见爬楼梯的声音,沉重而虚浮的是父亲,迟缓而稳健的是老未爷。之后发生了什么?一股恶心感强行打断了回忆,喉咙里像是堵着一个巨物,越是想要吐出来,就膨胀得越厉害,卡到动弹不得。老未爷和父亲的面孔都像是蒙着一层雾,能够看见,却认识不清,口里吐出的话语也不成章法,和噪音没什么两样,连房间的霉味都混为了一团。到了最后,我已经摸不到自己的存在。

“不可以,给我好好想起来。”

…

意识重新聚焦,回忆又进行了下去,我正和老人面对面正坐着,父亲早就摔而去。

“感谢,真的感激不尽,既然你能答应,我这老骨头唯一的心愿也算有了着落了。”

没错,我答应了,不然又怎么到了今天这番境地?

“只要编纂幻想乡缘起就行了对吧,那没问题,读书也好写书也好我再乐意不过了。只做这么一点工作,回报却是流转永生,对我来说真是至高的福分。”

我真的有这么在乎活下去这件事吗?背后肯定有其他的理由。

老未爷的眼神里仍然透着一些不可思议,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讲清楚,又一遍一遍地复述刚才说过的话。他讲到御阿礼之子的轮回,讲到短寿的宿命,讲到落入地狱劳碌百年的义务,这些知识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换了现在的我,听到这么可怕的条件,不可能不动摇吧?然而我却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阿求,阿求?”

第三次苏醒,这次又是谁在呼喊我呢?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来自“我”的感受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看来总算是回到现实了。

“我”正架着稿纸奋笔疾书,纸上赫然写满了刚才闪过的回忆,几道连线大约是推理用的辅助记号。好啊,原来“我”一直都觊觎着我的秘密。

从“我”的方向传来简短的一句“抱歉,没和你打招呼”,而我却不以为然。

“没事,我的过去我自己比谁都好奇,你等着吧,我会先一步找出真相的。”对方接受了挑战,两个意识既然共用一个身体,达成共识来自然比谁都快。

“小铃,欢迎欢迎,调查得怎么样了?”“我”站起身,迎向出现在门外的友人。粉红头发的小姑娘似乎已经等了好久,看见“我”写字写到出神,不敢出声打搅,只是来回甩动头上的铃铛发饰,想引起“我”注意。直到“我”被我打断,停下手中的水笔,她才终于喊出声。

“阿求又是这幅急性子,你还没给我倒茶呢。”这女孩个头还不及我胸口高,但是应付起“我”来倒是挺有一套。

“阿求,在吗,我闻到茶香了,快给我也来一杯。”门口又伸进一个脑袋,扎着一副火红色大蝴蝶结,像耳朵一样抖来抖去。

“今天是怎么了,我怎么不记得有喊你们来开茶会?如果是我忘了的话可真抱歉,原谅我招待不周吧。”

“逗谁呢,你几时忘过东西。”

“我”瞒过两人的视线,悄悄将稿纸收在书底下,搬起一旁的大茶炊,摆在房间正中的圆桌上,从顶上摘下茶壶,呲溜一声,让浓茶注入两个圆鼓鼓的骨瓷小杯,再接上半杯热水。腾腾热气从炊顶直升而上,整个天花板成了雾蒙蒙一片。

“糖和奶自己加。”

“真暖和,不客气了。”“不用了,清茶就好,不过要是有酒的话就两说…”

“想得美。”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神出鬼没的老未爷嗖地一下端上一盘茶点,随后就没了踪影。“我”仍然享受着不加稀释的浓茶,真是苦了我的舌头。

“对了阿求啊,刚才从你家出去那个金发女孩…”

“灵梦,明明是我先来的。”

两人同时想要开始话题,“我”举起手,示意两人不要争执,真是个人缘好的家伙。

东之国的深山,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仿佛成了女孩们的游乐场。她们聚集起来,用好奇心衡量这片巴掌大的土地,偶尔也向往外面的精彩,例如…

“我在家里找到外面世界的百科全书,上面真的有阿求涂鸦上面的东西哦。”

是我的蛇颈怪兽涂鸦?

“这东西叫长颈鹿,是非洲的一种动物,跟牛和鹿是亲戚,能长到六米…近两丈高,身上有龟裂一样的斑纹,据说是传说中的瑞兽麒麟。”

“哦哦,是妖怪吗,好大。”

“是、动、物。灵梦可不要想着打它哦。”

原来是外国的动物,可是如果那涂鸦是我的作品,我又是怎么接触到这种动物的呢?

“还有还有,我在漫画里也看过麒麟哦。他们出生在蓬莱仙山里,是一种神兽,公的叫麒,母的叫麟。麒麟能够根据天意为国家选择国王,辅佐君王实行仁政。对了,他们还能变成人形,大部分都是金发,好像也有黑发的。”

金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对了,金发,阿求你还没说呢,刚才那个金发女孩到底是谁啊?我怎么感觉有股妖气。”

刚才,对,刚才,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和谁会过一面。她穿着鼓鼓囊囊的衣裳,戴蝴蝶结,手上拿着乐器…

“她啊,是乐团的成员哦,爱丽丝幻乐团的。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满脑子想着用符扎把人变成妖怪然后退治掉。”

“哦,就是阿求喜欢的那个呜呜呜乐队?”
“呜呜呜?”

“是嚓嚓嚓吧。”

我好像能够明白她们在说什么,指的是幻乐里标志性的小号和钹的音色吧。

“你们聊啥了。”

“她邀请我为新曲作词了,为了记录被隐藏的历史。你们难道没觉得,我的幻想乡缘起根本没有人读吗?”
“我读了。”“额…其实我也不太读得下去。”

退治妖怪的专家不读妖怪图鉴能行吗?

“要说原因,就是因为干巴巴的史书提不起人的兴趣啊。人的眼睛太自由了,想看哪里就看,即使不想看,闭上眼皮就好了。结果每个人都只看着自己眼前那一小片天地。所以这次我要用上耳朵,你们见过可以闭上耳朵的人吗?不仅要用耳朵,还要把耳朵伺候舒服了,耳根软了,铁定就听得进话了。”

“阿求…”小铃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不要累到自己哦,晚上不可以睡太晚,会长不高的。”

阿求,阿求,上一代积了怎样的福分才能遇到如此挚友,我不禁嫉妒起来。

“好主意,写曲子,开演唱会,发行专辑,接下来再开个历史主题餐厅,攻克大家的舌头吧。”

我从灵梦眼里看到金钱的光芒。

“打住打住,那都是没影的事情,等有机会再说。你放心,我又不会挣私房钱不告诉你。说起来灵梦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不会只是蹭茶的吧。”

灵梦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我家神社后山有个大妖怪。”

“然后呢?”

“妖怪住在洋馆里,馆外的湖水都被污染成了紫色,最近神社里总是有闹鬼的迹象,我想肯定是那家伙干的。结果前几天,太阳花田那个叫风见的花匠找到神社里来…”

“风见先生怎么了?”

“他说村子被妖怪袭击了,要我调查一下洋馆。这不正合我意吗,我就去洋馆把那妖怪暴揍了一顿。虽然魔理沙突然出来碍事,不过也被我摆平了,从此神社恢复了安静的日常,不过…”

“可是最近村里没有妖怪啊,而且风见他住在村外,又怎么会知道?难道说…”

小铃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好像被带进了推理游戏的氛围。

“没错,我后来调查发现,被我打败的好像是花的妖怪,那个花匠一定是趁机到洋馆里偷花了。魔理沙那家伙肯定也偷了东西,不过就算问她她也只会说是龙卷风卷来的吧。”

花?还有风?我隐隐想到了什么,可能是关于风见先生的话题吧。他是个向日葵一样笔挺的人,也是个孤独的人。如果他帮过曾经的我,可得找个机会道谢,随便忘记别人的事有时候挺失礼的。

“啊,风见先生送我的蔷薇,他说是自己培育出来的。他前段时间总向我打听阿弥那时候的故事,因为根据阿弥的记忆,人类村落原本是一片花海。他想要复兴那时候的景象,所以来找我合作…”

向身后看去,花盆里果真插着一株蔷薇杆子,不知道等到来年它会开出怎样的花朵来。

“除了你以外,还找上了好几帮家伙。你们知道吗,那个叫风见的家伙还干了一件怪事。”

“怪事?”
“他在神社后山移栽了一棵橡树,奇怪吧,居然在冬天植树。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个妖怪和洋馆一起不见了。我调查之后发现,那橡树恐怕是妖怪山上的仙人提供的,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个仙人,听说是个可疑人物。”

“明白了,我会留意调查的。”

“我”打发走两个客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沉思当中,她似乎对灵梦提到的仙人很感兴趣。而我最在意的缺是之前来拜访的金发乐手。

我想,那人与我一定有某种因缘。

 

回忆,又是回忆。仪式,又是仪式。如果说五感是否存留是区分过去与现在的标准,那这个时间点又是如何呢?

我被蒙着眼,吃下去的药物也起了作用,舌头和牙齿都像被拔取了一样,即使用牙去咬嘴唇,也没有一丝感觉。我不敢尝试咬伤自己,赶紧收力,仔细聆听周遭的动静。

周围有许多男男女女,忙活着仪式的准备。我能听见搬箱子的声音,还有撕纸的响动。

“仪式还要持续九天,那孩子受得了吗?”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担忧。

“老师多虑了,这么久的疗程她都能坚持住,仪式也会顺利下去的。你看,孩子不都是顽皮好动的吗,像她这个年纪,又有几人能做到如此沉心静气呢?”是老未爷,充满信心。

“让巫女准备驱除污秽吧。”

“这善女怎么会有污秽呢。无人点拨,也能自发行持戒,忍辱,精进,出离,有此善根,未来必能得福报。”

“打住,勿说佛话。灵童肺内有疾,不得不除。”

众人似乎陷入争执,你一言我一语,让我有些难以分清彼此的身份。

“佛教授僧团修习不净观,诸比丘因厌恶惭愧丑身,自共相杀,佛只得转而教授数息之法。典籍虽提到御阿礼之子转生应驱除污秽,却未曾强求片污不占的地步,只因那意味着死灭之境。转生既然缺不得血肉之躯,又如何寻求至洁至净呢?”

“没错,没错,小姑娘已经自己除掉了心里的执念,身体慢慢调养就是了。按时服用异烟肼,利福平,总会药到病除的。”

嘀嘀咕咕声消退了,只留下灵梦轻柔的舞步,如同蝴蝶振翅。黑布封锁的眼底忽得闪现出五彩缤纷的光华,来回翻飞。意识变得含糊,被那光点勾走,渐渐脱离躯体,远去,远去。

“糟糕,为什么到了重要的地方又不记得了。是你故意忘记的?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知道,就连那理由也没有留下。

 

“有自称虞吏者,虎也。称当路君者,狼也。称令长者,老狸也。卯日称丈人者,兔也。称东王父者,麋也。称西王母者,鹿也。辰日称雨师者,龙也。称河伯者,鱼也。称无肠公子者,蟹也…背下每一种妖怪的名字,登山的时候就不怕被伤害了。”

“我”说这话时,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向山进发了。妖怪们真的会怕了她这个人型妖怪图鉴吗?我不敢肯定,但也阻挡不了“我”的热情。

结果,穿过山林时,树丛间霎时间跳出一头一人半高的猛虎,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虞虞虞虞,虞吏,别吃我,别吃我。”我们就这样昏了过去。

回过神时,我好像又处在梦境一样的场景。大陆风格的厅堂里,精巧地摆放着各式珍奇玩意,朝向一一有所考究。白瓷花瓶里插着三色芍药,放出令人身心舒缓的芳香,整个房间都被柔和的白光笼罩,一处影子都无法产生。

“好暖和。”真是不像冬天。

“欢迎,第九代御阿礼之子,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彭祖会吓到你们。”

刚才的老虎正恭顺地趴在地板上,朝我们吐出舌头,左右摇晃尾巴。似乎和别家的猫咪也没太大差别。

原来我们误打误撞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仙人的宅邸。房子的主人叫做茨华仙,有一头和小铃差不多色调的头发。“我”说明来意后,仙人招待我们享用了牛肉派加上烤土豆,只不过啤酒被“我”婉拒了。

“我明白了,这个风见办事真马虎,居然这么容易就暴露了。”

仙人毫不掩饰,直接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我”。她说到阿弥那时候的往事,说到妖怪创造的花都,和他们像黑社会一样管理人类的手段。人们不满足于那样的生活,起身反抗妖怪,结果闯出大祸,在结界上开出一个破洞。花的妖怪选择了退隐,在洞上修筑洋馆,亲自镇守,就这样过去了百年…

“于是,我这么多年来培育出的橡树终于起效果了,神社后山那个洞已经堵上了,这也多亏了风见先生的心意。”

真是牵扯到了太多的往事,这似乎不是适合写在幻想乡缘起里的故事,“我”大概会把它创作成幻乐吧。为了报答仙人的热情招待,“我”准备不告诉灵梦有妖怪被放虎归山的问题,也不拆穿仙人的小小私心。

“刚才那些事…有一些传承在了我的记忆里,也有一些没有。那些事阿弥都知道吗?”

“当然,什么小道消息能瞒得住阿弥的眼睛?不过传给你的只有关于幻想乡缘起的部分。”

从仙人的语气上看,她和第八代御阿礼之子走得很近。这时,我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怂恿“我”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茨华仙,拜托你一件事,请用诚意回答我。对你来说,转生后的我还是不是阿弥?”

仙人伸出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抚摸“我”的下巴,一点点凑近,直到脸颊相贴。

她的脸有些凉,因为“我”的脸太热。

“阿弥,你怎么能忘了呢,我们不是约好了,到来生来世也要永远在一起吗?你这个负心汉,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什,什么鬼?”

“我”已经前言不搭后语

“哈哈哈哈哈”仙人松开手,豪爽地大笑起来“逗你的逗你的,怎么样,刚才那出戏,一点印象都没有吧?现在你该明白了,阿弥是阿弥,阿求是阿求,对我来说,阿弥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你继承去的因缘,反而还没有丢掉的多吧。”

“可,可那只是你的个人感受吧。”

“不仅断绝了意识,还失去了所有人际关系,即使这样你也觉得你就是她吗?如果你现在去找内阁,说自己是正一位太正大臣,要求领取薪水,不用想也清楚你会当做疯子的吧…不过…如果你只是期待和想见到的人团聚的话,骗骗对方,让对方相信你真的复活了,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人思念过度的时候,连没有灵魂的木偶都能够当做亲人来看待,更不用说继承了前世记忆的转生者。如果你能完美重现出阿弥的行为就更有效了,即使只能模仿一部分,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人脑的修正能力是很强的。怎么样,真的有谁在等着你吗?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模仿阿弥?”

仙人的瞳孔缩成一条缝,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她此时此刻究竟看着谁呢,是阿求,还是躲在那背后的…

“不,没有那种人,感激不尽…茨华仙真的擅长说教呢。”

“让你想起了?”

两人聊到了陌生的领域,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对不起“我”,让她承受了本属于我的压力。

“地狱,没错,地狱。是谁来着,阿梦?还是阿七?确实有一个人在地狱见过我。我和你们上司很熟的。”

“上司?哪一个。”

“每一个,你过去的,你现在的,阿弥现在的…”

出乎意料地,“我”向仙人要来酒杯,抿了一小口。

“真是清爽。能给我讲讲地狱吗?那里苦吗?”

“众生皆苦。”

“有人说地狱有硫磺火湖,还有人说有八热八寒针山血池,又有人认为恶人将受鬼卒拷打,究竟哪个是真相?”

“全都是,恐惧怎样的地狱,便会落入怎样的地狱。那些传说都是只是方便宣教的便乘法罢了。

“又怎么会有人想去地狱?”

“子非鱼,安之鱼之乐?世上的众生有谁不是井底之蛙呢,站在人间看来,就觉得地狱苦极了,到天界才能享福,可真要下了地狱,却又不一定这么觉得了。识神无形,假乘四蛇,无明保养,以为乐车。生命是灵活的,在能够活下去的地方,总能找到合适的乐,也总能挑出合适的苦。记得那谁不是说过吗‘天上众生,皆为天魔’,他还觉得天界的乐趣是诱人偏离解脱之路的障碍呢。不过嘛…我是不信解脱那一套的,所以我还是追求天道。”

仙人在床上一抹,整座房间都变得透明了起来,窗外的鸟语花香像是要穿入屋内一样。

“你看”她指向上方。昏沉的天空之中,竟呈现出一片透着柔光的波涛,随着天顶的微风,起伏,荡漾。忽然间,一道道极光如同长蛇一般穿行在浪尾之间,又像是中开辟出四通八达的天路。碧绿色粒子升腾,飘散,往复,再生。

“看到北冥之下的龙光了吗,那就是链接天与地的缆绳。它们环环相扣,织出一道网…”

“我”沉浸在仙人的隐喻之中,好像受到了某种启迪。脑中的每个神经元都仿佛欢腾了起来,长久以来的记忆之谜大概终于是时间解开了。

与此同时,我的心神却顺着天空飘向了远方。燃机迸出热力,钢铁的长蛇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满载的货柜中,藏匿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正盼望着抵达终点,听上一句“等你好久了。”

 

那天,在神社,经过漫长的仪式,我坐上神轿,重新回到阳光之下,回到人声鼎沸之中。只是已经没办法感知太阳的温暖,听见友人的呼喊了。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第九代御阿礼之子稗田阿求啊,怎么回事,我刚一出生,就要面对解离型人格障碍这种悲惨的命运吗?你快回来快回来。”

“阿求你好,可是我就是我啊,要回哪里呢?再说,我没有眼睛,怎么找回家的路呢?”

“我借你眼睛,你好好记着家在哪就够了。”

五识不通的虚无之中,两个意识忽然连结在一起。

“怎么回事,你脑子里乱乱的,有什么东西不愿意给我看吗?”

“或许是,或许只是我搞丢了…阿求,你是聪明人对吧,可以帮我找回来吗?”

“包在我身上。”

 

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和“我”又有怎样的不同呢,失去了感知输入,生物仍然能保持自我吗?还是说,我思故我在?

 

“我”激动不已,长久的取证推理终于要抵达终点了,这就是堵上侦探荣誉的奋力一搏。

 

阿求总是说,人们老习惯忘记大家共同的起源。宇宙万物无不来自那颗无限微小的种子。在此之上人为划分出不同祖先的存在,只是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的一种执念。

 

“我”再三检查稿纸,确认行文无可挑剔之后,便收拾好行囊,敲开林中小屋的大门。

 

眼,耳,鼻,舌,身五识,有同一种子依。第六识意识,以意根,即染污意为依而生。原本无垢的种子染上一点微小的无明,便生出我痴,我见,我慢,我爱。一体分出二心,只是更深一层的烦恼罢了。

 

金发少女捧着二胡端坐,琴弓来回往复,弦音宛转悠扬。

“Q老师,等你好久了,真期待你的作品。”

“嗯,没错,是我最得意的完成品。”

 

人的组成部分,即色,受,想,行,识五蕴。即使意识翻倍,也不会变成六蕴。自性总是因缘和合而生,不实来实去,本性皆空。

 

“真不错,魔界与地狱的三岔路口,梦幻般的质感。拜托Q老师果然是对的,我马上开始谱曲。”

“在那之前,能问一个问题吗?”

 

阿赖耶识包罗天地万象之种,能有无漏之种,得大圆镜智,便可破除迷执,入灭尽定。

 

“什么问题?我尽量回答。”

“听了答案之后,我可能会变一个人,请老师多多包涵。”

“嗯,我有心理准备了。”
“请问老师尊姓大名呢?”

 

如来无垢识,是净无漏界,解脱一切障,圆镜智相应。一丝妄执竟引来如此纠结反侧,但那终将化作历史,从此以后,便不再有我和“我”这样的方便名假。

 

“什么,Q老师不知道吗,我是爱丽丝啊,魔界的爱丽丝。”

什么?这不对?“我”算错了。

一刹那,圆镜崩塌了。解脱有何乐?我执又有何苦?我和那人约好了,一定要等着她。忘却她的身影也好,追寻她的痕迹也罢,都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既然目标还没有达成,就不可以在这停下。

下一瞬,我重见光明。爱丽丝今天穿了一件天蓝长裙,带红色发箍,正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Q老师?”风铃一样的声响。

鼻中充盈着松针的油脂气息,指间在稿纸上来回摩挲。

“爱丽丝,请我吃蘑菇吧。”

“诶?”

 

夜深了,深山里的少女们却不打算歇息。她们聚集在神社前的阶梯上,静静等候时间降临。

“真的要等丑时吗?”

“别问,照书上准就没问题daze。”

“我饿了。”

面对魔法使的突发奇想,巫女即使不乐意也只能奉陪。我设置好茶炊,摆出一盘新鲜出炉的曲奇,她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时间一点点临近,小铃打开包裹,取出一束香,拆开红纸包装,一副踌躇的样子,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递到我手上。

“阿求,准备好了就点吧。”

她紧紧攥着我右手不放,没办法,我只能单手将香插进地里,再向魔理沙借来火源。

“着了着了着了,看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啊,你确定这是真的返魂香吗?”
“不可能有假啊,香霖都鉴定过了。”

是的,这就是真的返魂香。太好了,果然没错,你仍然活在世上的某处。在团圆那一天之前,就让我这第九代阿礼少女,为你编写一曲又一曲幻乐,纪念流落在时间夹缝中的回忆吧。无论你在大千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等我,麟。

 

 

 

 

 

 

线路A-月面

额外要求:

2.嗅花

3.聆鸟

4.舐风

6.抚雪

字数:17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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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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