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二童子】helpless dancer

*复健。时隔十个月捡起来重新写,想起来还有书屋呢堆一下

*尔子田里乃/丁礼田舞。

*参考了犬神的制作方法(我们赤穗怎么不算是一种中国?

 

这是关西、中国一带罕见的酷暑。蜥蜴像是担心会被龟裂的土地吞进去那样,慌慌张张地东跑西窜;狗自不必说,就连鸟也常有趴在路中间喘气、或是一头栽倒,任凭牛车碾死的。至于行人,则从头发缝里散出看不太清的雾气,挂着无聊的神情徘徊不定。这天气带来了一种错觉,似乎流两滴汗就成了天大的罪过,非得想个法接住再喝回去不可。置于如同永不更变的暑热中,某处四角种着丝柏的庭院里,并排埋着两个只露出头来的童女,既像两枚钉在干旱土地里的楔子,又像两棵夭折了趴伏的作物。只有不时一两声尖细的叫喊,以及激起的一阵有气无力的犬吠,证明了这是两个尚且活着的生物,而非两具被抛弃的皮囊。——这就是我和里乃了。

里乃一会儿说想吃新鲜的鱼,一会儿又要洋红色的小褂,就这么闹腾了半晌。正午早就过了,连庭树也投下一道细长尖锐的影子,把食物跟衣装和我们彻底隔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昏睡中猛然惊醒。里乃正兴致缺缺地看着廊下阴影里打作一团的猫儿。

“要是能丢块石头进去就好了。”我舔着皱巴巴的嘴唇,语气平板地说道。为了净身,从前一天起就不曾吃过东西,我嘴里却有股冰冷的腥味儿。里乃被逗得笑出了声,也有样学样地附和道:“叫人来丢石头吧。”

她喊了两声,不一会儿就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边传了过来。猫们被这动静吓到,跳起来四散逃走了。来人从门廊的柱子后张望了几眼,似乎畏惧院子里刺眼的日光,装模做样地扫开满地浮毛,拖着脚转回屋子里去了。里乃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不打猫吗?”我问。

她露出吃了糖而牙痛起来的、孩子气的怨恨表情,一字一顿地说:“不要紧。不用去打,猫也已经死啦。不就在那儿吗?”

洁净开阔的小坪上,仅仅像蜃气一般,摇晃着炙热的白色幻影。我心想她或许已经疯了,转而去看砂石缝隙间一具扁平的蜈蚣尸体。那黑里透红的外壳,就算被磨去了光泽,也显出一种佛龛般的质地:两侧贡坛里新鲜的松枝,隔着檀香的青烟同玉虫制的装饰交相辉映,鲜花幽雅的气味与撞钟声自山上遥遥而来,抵达人的耳畔时,已因夏日的静默而无力。然而里乃的舌头仍一刻不停地弹动着,我的皮肤也时时感到土壤崩解的瘙痒。猫的喉咙大概也同里乃相近,干瘪的蜈蚣也像我的手指那样在砂土里穿行吧。它们生的迹象无一不是,现在竟遍寻不着,就像蜗牛爬过的水痕一样,有朝一日终会消解。我与里乃超脱形迹之后,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消去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忧愁起来,只好盯着北面山上苍翠的林色。钟声早停了,寂寞的余味仍在我嘴里簌簌作响。

“我们还要像这样等上多久啊?”里乃问。

“应该是要等到欲望最盛时吧。”

眼前盘子里那一条翻着白眼的比目鱼,似乎比刚拿过来时胀大了些许。盯着鱼嘴边爬来爬去的苍蝇,我心里想:纵观这短短一生如露如电,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只有这只不时盘旋在食物边上、寿命恐不出半月的苍蝇,我无论如何都想代替它...不、应当说我想要捏死它才好;若是捏不死它,我便不知道它的神能否独活、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了。正在我屏气凝神,仔细瞅着苍蝇搓手的时候,它忽然歪了一歪,将脑袋搬下来,揉搓了一阵,跌跌撞撞地飞开了。

里乃问:“怎么样才算是欲望最盛呢?”

苍蝇在胶着的空气中拖拽着身体,画出一道透明的螺旋。我说:“大概是到了为之而死也不足惜的时刻吧?”正在这时,苍蝇的脑袋一骨碌掉进了鱼嘴里,看不见了。这鱼活着时吃虫子,纵然是死了,也有苍蝇的头送到它嘴里来。是鱼的神在冥冥中作用,将苍蝇吃进肚里的吗?这样一来,它是坠入恶鬼道了。那么苍蝇的神又怎么办了呢?是游荡着、还是一并死了——融化一半的鱼眼睛淌下一道浑浊的液体,静止的眼球似乎狡黠地一转,又似乎一动也不再动了。

我目送着苍蝇,一时没有答话。里乃又问:“就算是做了白儿,我们也还活着吧?”

“还活着呢。他们只说要将头砍下来。有神即不灭,神还在,我们就不算死了。”

“这么一说可真遭罪!若要取神,还非把头弄下来不可。”她嘻嘻一笑,又用教训的语气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在欲望最盛的时候,把人的头砍下来呢?想必是欲望深重,将人的灵魂坠住,就飘散不开了吧?”

砍下头来后,我们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呢,想也想不清。

“呀、有虫子咬我的眼皮...”

里乃耷拉着脑袋,用被梦魇住一般的声音嘟哝道。她青蓝色的眼睑上没有一点伤痕,只有突出的颈椎上停着一只翠绿的豆娘。

到了太阳也撑不住的时候,那毫不留情的暑意也终于得胜似地退却了一点儿。晚霞还没完全隐去,院里便掌上了灯。奔忙的人投下一片片交叠的影子,离我和里乃远远的,看上去就像一串一串鬼魂的脚印。里乃发出猫头鹰叫似的声音,朝地上包袱皮大小的洋红小褂努起嘴唇,既像是要去够它,又像是要把它推到道场外面去。锡杖细碎地响了,又停下来,换成人细碎地讲话;里乃仍拼了命地撅嘴,就跟眼前那盘灰白色的比目鱼一样。过不了多久,一个长手长脚的法师进来了,脏兮兮的绑腿一蹭过小褂,里乃便撇下嘴角,咬着散碎的发丝不做声了。

那出家人刚进来便说:“求取往生之人在哪里?念佛吧!”

“说什么往生不往生的...”带他进来的人遮住灯笼,在我和里乃之间投下一条箭矢似的阴影。请来的和尚却装作听不见的样子,跟被雪压弯的松枝一般,俯下身对我们指示道:“困于三界六道之中,生命总如朝露般消失殆尽、又夜夜降下落回俗世之间。如是因缘果报、本末究竟,非佛不能究尽诸法实相。种种因缘,种种譬喻;多不过广演言教,遍一切时、一切处。一切诸法皆是虚妄,唯心分别;体外无物,唯有心中佛性无二不遮。只管念佛!”

里乃微弱地嚎啕起来。黑影里的人宽慰道:“念吧,念佛就好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寒意,终于清楚地明白过来,自己和里乃都要死了。往生也好、来世也罢,在大限将至的预感之前,都显得无足轻重。感到四肢正包裹在死的团块中,微微发着汗,我头晕目眩,禁不住帮腔道:“全都完了,已经没救了。念佛吧!念佛吧!”

于是里乃颤抖着嘴唇,念起《往生咒》来了。正诵到第四遍,有个穿袴的神官,提着一方足有七个铜纽的宝剑,闯进了庭院里。不知是以刀光反射出的样貌为耻,抑或是为陌生人的姿容所惊,里乃菜色的双颊,竟像是从内部破裂了一般,飞出一大片生动的红晕,一直绵延到耳朵根。她一面挂着出人意料的娇媚神色,一面操使两瓣干枯的嘴唇,兢兢业业地念诵超越五浊的教诲。念着念着,里乃饱受饥馑之苦的脸庞逐渐松弛下来,一圈儿飞扬的灰尘围绕着她,反射出柔和的昏黄。这时她虽然做出了决意赴死的姿态,却好像大彻大悟,笃定了命不该绝,只管高高地抬起头来。她目光所及之处,想必就是和尚口中的莲池净土吧?还是说她终于看透了生命只是一种死的错觉,而死则是与天齐寿的永生之法呢?我好奇得不得了,拼了命地仰着头,翻动眼睛往上瞧。里乃紫黑色的血,像一条受惊跳起来的蛇那样缠上了白刃;余光所见她滚在地上的头颅,仍未褪却梦幻般的神色,却已然显露出灰败的死相...

 

远在坂越的大避神社境内,秦河胜一面心灰意懒地翻弄着小鼓,一面眺望海面上的生岛树林。隔着淡蓝色的雾霭,密林投下的阴影蛰伏在潮水之中,恰如一滩蠢动不歇的淤泥,坚持不懈地要爬到月亮上去。望着埋骨之地一成不变的风景,自己发肤剥落、肉身脓烂的惨状,不知为何鲜明地浮上了河胜百无聊赖的心头。

“什么声音?”

他倏忽吃了一惊。明月朗照的林间,唯有晚风飒飒的声响。

“恐怕是茗荷的花儿掉落了吧?”

代替打瞌睡的尔子多,丁礼多慌忙抛下竹枝,冒冒失失地为主人斟起酒来。

fin.

字数:3089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