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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童中心?】金星与火星

金星与火星/Venus and Mars

 

*涉及:河城荷取(河城似鸟)/姬海棠果/(山城)高岭/(犬走)椛

*相当不东方。又有人死了。(死了吗?

*虽然最开始想写这个是拿free as a bird做bgm的,不过题目的来源是Venus and Mars。我觉得还是挺贴切的呢?

 

 

会场里全是酒味儿,也许是有人吐了。荷取正和山伏的负责人商量进货五百台印刷机的事,又提及进度延宕的空中索道:管账的鼻高天狗同山童施工队起了劳资纠纷,审查流程还在层层上报。对方做了个介于叫苦不迭和幸灾乐祸之间的表情,说了句奉承话便走开了,并未在荷取被酒精犁平的大脑里留下什么印象。五百台印刷机当然是个好点子...不,产能不会跟不上,相信我们的技术。记者,别把我的名片当成酒托。

“对不起,我以为是另一个...”荷取说,努力从漫不经心中拔出脚来。这天狗叫什么名字来着?“你是姬海棠?”

姬海棠果将那张名片从酒杯下抽出来,她脖子上的记者证随之一晃。“你要我把这两句话记下来?”她语气里含着微微的嘲弄,某些人会认同为一种可爱的虚张声势。荷取眯起眼让她拍摄一张公式化的图像:相机屏幕里的荷取分辨率很低,缺乏连贯性,几乎是剪下来贴回场景里的。姬海棠将名片翻转过来,连同笔递到她鼻子下面。“河城...荷取。你名字的汉字要怎么写?”

荷取想自己大概是喝醉了,笔下的汉字有点重影。姬海棠一直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瞧着荷取,似乎要让她明白:今夜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荷取感到一枚镍币大小的不适,恰好堵在喉咙里;在她把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喷在姬海棠脸上之前,多事的记者接过写着名字的纸片,识趣地走开了。

“她挺烦人的。”犬走椛走过来,她是今夜的安保。“你知道她会念写吧?”

荷取耸耸肩。“来不来的,没所谓...我以为你只讨厌文一个呢。”

椛从她手里接过那杯没怎么动过的酒,这显然违背劳动条例。荷取提醒她:“我不想明天在小报上看到你渎职的报道。”椛皱起鼻子,挥一挥手。荷取咯咯地笑了,感觉精神徘徊在脑袋上方,酒神的羽翼如一片巨大沉重的积雨云,姬海棠则是其中蕴藏的一小道闪电。

椛说:“都一个样。那帮乌鸦...”她的样子像条疲于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会写那么两个字就能当老大?看看他们的蠢样。就那点出息?”

荷取顺着她的话说:“就像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叫山童帮忙一样。一群山里的猴子。”她应该是说错话了,但今晚她显然不能更不在乎:就让真正的猴妖们生闷气去吧。

“这不一样。你们,”椛摇晃着荷取的那杯酒,空出一只手虚指一下,“原来都是一种妖怪,河童和山童,只是换个地方住。而走火入魔的修行僧、吃死人的白狼和坟场的乌鸦凑在一起就叫天狗了...看来这世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远比你和我想象的多。”

不对。犬走椛不会说这种话。应当避免无边无际的自我投射倾向,人物和话语要像账本那样严丝合缝地对应——河城似鸟用一道墨线将引号的内容物划去,达到的视觉效果反而像在纸面上开了一道伤口,又用几句含混的文字将它草草缝合。这场宴会需要赶快结束,毕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似鸟快速回顾她写下来的情节,句子似乎不是流动而是漂浮在纸面上,缺乏一个将情节楔进去的念头。

有人在叫门。她说:“进来吧。”并讶异于嗓音的苦涩。一杯劣质酒?好比喻,但用滥了。

“你在干什么?房间里都是酒味儿。”高岭走进来了,似鸟在她精疲力竭的声音里咀嚼左手食指的关节。她含混地嘟哝了一句:“只是些威士忌,椛把酒杯打翻了。”

高岭叹了口气。“咱家狗不在这里。两个月前你把椛接到东京的公寓去了,就在妈住院之前。听着,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她——妈确实走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也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山城高岭毕业就搬出去,过了两个月坠入恋爱,又过半年便结婚了,姓氏从此变为“山城”。她的人生进程太快,让似鸟觉得她们似乎是运行在两条轨道上的两颗行星,不见还好,相遇即昭示粉身碎骨的命运——譬如,她们旋绕的那颗恒星昨天爆裂了。那些曾是她们母亲的残骸经由讣告深深扎入似鸟的身体,她像蚌孕育一枚珍珠一样呵护着有关亲人之死的回忆。瞅着高岭的脸,似鸟漫不经心地想:自己或许是很羡慕她的,能这么恰如其分地表现悲哀;因为她心里确实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无休止的文字。那未完成的剧情取代了线香和诵经的位置,时时盘桓在似鸟的脑内。

荷取走出了宴会;她应该要走出,似鸟尾随高岭走下楼梯,抱着塞满遗物的大纸箱。一个红蓝白三色的陶瓷碗。荷取将酒杯摔在铺着毛毯的地上:“我不奉陪了。”她的余光瞥见椛惊异的表情,酒精带来的愉快更上一层。有人惹毛了她吗?——姬海棠!她们目光相对,姬海棠向她扬了扬手里的相机,明天发酒疯的河童之丑态就要见报了。搞砸了,我最好再试一遍。

高岭闪开了瓷碗,却没能闪开它的碎片。“这是妈用过的碗。”

“我知道啊,”似鸟说,“让我再试一遍。”

荷取没有走出宴会:她想的,但不能。在一百零一个不可能的理由中总有如下这种:她被卷入了一场难以脱身的争执,源自山伏和五百台印刷机。五百台?荷取摆摆手:“你们必须赶紧拉走——管你们那个索道修没修好呢?天狗都来当苦力也要给我运走,仓库积压受害的是河童市场。”她的领子被拉起来了,椛的吠叫——喊叫——遥遥传来。荷取耳朵里只有血液奔流的响声。她伸手探向背包,决定来个符卡宣言,将这粉饰的太平一脚踹翻:但姬海棠的摄像头对准了她。那黑洞洞的镜头,如一口获得神志的深潭,蠢动着肮脏的求索和欲望。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早该知道的!

“小心脚下,”高岭说,“你酒喝得太多了。”

似鸟用脚带上门:“我早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荷取留在会场里;等她喝完第三瓶鬼杀酒,这世上的问题都不再构成困扰。椛像一团苍白的云在荷取眼前飘来飘去,间或发出些无人理解的动静。至于姬海棠——谁是姬海棠啊?从千百个无关紧要的选项中,她终于挑出了唯一正确的那一个。但这样真的算是荷取的胜利吗?在愉快的眩晕中,荷取试图找出姬海棠的所在。她要迎上去,要和她对话,她要——赢过姬海棠!荷取心里有种没来由的确信,只要她从姬海棠的愚弄中脱身,她就彻底赢了。当务之急是修正她在姬海棠面前的失误:在一张名片背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喝醉了,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她怎么知道那上面是正确的“荷取”,而不是醉鬼濒死的鬼画符?

“你在写什么呢?”拉上安全带时高岭问。她们坐在高岭的沃尔沃里,空间逼仄,氧气不足。与窒息无异的尴尬让似鸟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更深地陷入副驾驶的座位。

似鸟斟酌了一下。“幻想、妖怪...反正就还是那些东西。鸟啊,青蛙啊。”

“寓言故事?”高岭笑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话里满不在乎的刻毒刺伤了似鸟。像任何从事这门行当的人一样,似鸟保有一种一体两面的脆弱尊严,既能以柔克刚地让她从拒稿中幸存下来,又足够强硬到驱使她在这条路上狂奔到底。她不太想和高岭为此吵架;但心底里,似鸟知道阻碍她的并非这种尊严,而是另一种无法言明的、卑劣的优越感。“我能抽根烟吗?”

她知道不能。山城高岭信奉一套粗暴的秩序性,可能源自她接受的金融教育;这套无所不包的理念包含所有人都该为社会做出点贡献,以及不可以在她的车上吸烟。似鸟用舌头将万宝路的滤嘴拨到一边,将烟雾吹出窗外。行道树迅速被她们抛在后面。

高岭仍然目视前方。“便携烟灰缸在座位下面。别把烟头丢出去。”

——她可以把这认作一场小小的反叛吗、或者是一次对高岭的侵占?“哈,你在车上吸烟?”

“我总不能回家抽吧?”高岭从善如流地回答她。似鸟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她巴不得自己的公寓永远浸润在淡蓝色的烟雾里。烟是好东西,具有镇定的功用;荷取也藉此从宴会中逃出来,太多生人往往凸显她羞怯的毛病。姬海棠也在外面,尽管喝得迷迷糊糊,她脚下却稳稳踩着十五厘米的单齿木屐,站在栏杆上的姿态尤其像一只鸟。

“能把我的名片还给我吗?”荷取单刀直入。“这是旧版的,我要换张新的给你。”

“请便吧。”姬海棠说,把名片捏成一团丢过去。荷取展开它:但名片背面没有任何字迹。正面倒是用手写体的片假名印着荷取的名字。但这真的是她的名字吗,还是姬海棠的又一次戏弄?“我一会儿就走了。”

“回去?”

“回家。”姬海棠的棕发由于黄昏显出红铜般的质地。“谁让那群——”她做了个囊括的手势,“要把宴会搬到赌场来开啊?”

荷取让烟雾从鼻腔渗进肺部。她的血沉下去,脑袋轻飘飘地浮起来。她觉得思维的转速终于回归了正常水准,甚至期待姬海棠把那场短暂的采访挪到这个时间段:她更机敏、更自满、也对她更没好感。“也许是怕那帮山里的猴子闹起来没完没了。”

姬海棠拿起相机摆弄一下,摄像头的反射恰好隐去她眼底的一点狡黠。“你的意思是,把工程承包给山童算个错误?”

怎么会。荷取知道这决断是谁下的,她还没有傲慢到把利益伙伴全得罪完。“再怎么说仓库也不是为了天狗建的。五百台印刷机!甚至没空间放新相机的试做品。”

她听到姬海棠低声骂了句:“真想把五百台印刷滚轮塞进她嘴里。”

但姬海棠会知道印刷滚轮吗?似乎不会。她是个缺乏生产性的家里蹲,初出茅庐的菜鸟,正是其魅力所在。不过,或许可以把那段高论交给姬海棠?一个读不懂空气的记者,正好谈论一段没有新意的谬见。但姬海棠已经暴露足够多的不谨慎了,似鸟不希望她看上去太没神经。

“椛怎么样?”

她猛然意识到高岭是在对她说话,快速把思维叠起来藏在舌根下。“挺好,”她让指间的一条烟灰落在裤子上,“妈给买的狗粮还没吃完。”又提到妈了,这个念头激起似鸟一阵百无聊赖的厌烦,知道接下来的一段对话埋伏着她们,如同一场命中注定的车祸。她不希求自己能全须全尾地逃出,只衷心希望高岭死得尸骨无存。

一段三分钟左右的沉默。高岭紧巴巴地问:“什么时候回去?”

来了,这个命中注定的时刻。似鸟把自己缩成一团,听见一个女人遥远的声音:“后天吧。”

“不上班?”

“在工作。现在也算工作。”

“妈经常说——你是鸟的灵魂关在了人的身体里——”高岭踩油门,车提速,却不打开车窗锁。似鸟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摁住降下窗户的按钮。“但我听烦了。什么时候你才能找个工作?结婚?长大?这些问题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哪怕是否定的——答案?原来你可以躲在妈后面,但妈...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妈太信任你了,对你有坏影响。”

真好,似鸟想,我失去了母亲却有了一个越俎代庖的后娘。“你的意思是我有今天是妈在犯浑?你要把过错推给死人?这到底他妈的关你什么事,你就不能当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银行柜员?”

“我的手不能离开方向盘。”高岭平静地回应,仪表盘上的数字跨越了九十。似鸟突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似乎这辆沃尔沃在飞驰的同时将她甩在高速路上,她的神智像一个不慎落地的冰淇淋球,融化、渗入路面、蒸发殆尽,水汽——浅蓝色的水汽,连同嘤嘤嗡嗡的蚊虫,轻盈地盘旋在她的顶端...

姬海棠问:“你要打我吗?”

她的肢体浸透了晚霞,翅膀尖仍在滴落光晕。荷取说:“我为什么要打你?”

姬海棠说:“因为你看起来想要打我的样子。”

为什么她会想揍这个记者一顿?荷取让记忆从四肢末端涌回躯干:她想起来了。当然是因为一个冒犯性的问题,早就超越了文字采访的范围。她必定选择了不回应,但她一定是说错了话。姬海棠又用一种乐见其成的眼神看着她,似乎荷取的笨拙正好映照出她的工于心计。

“不,”荷取谨慎地交叉双手,“我们只按照配给捕猎——尻子玉的进口和消费量是没有出入的。其他的无可奉告。”

“我想知道:山童是否也有同样的行为模式?”姬海棠架起左腿,将她的小笔记本放在上面。“我拍到山城高岭——那个山童首领,和人类拉拉扯扯的照片。告诉我,他们也爱摔跤吗?”

荷取凝视从姬海棠翅膀尖延申到地上的小小坑洼,里面盛满了无处可去的余晖。“你得去问她。”

“就是因为我找不到她才出现在这里,我想你认识她。”

“是的,”荷取闷闷不乐地附和,“就是这样。但我们不熟。你想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讨厌她,我讨厌她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她。我只是高岭的一个对照组罢了,或者说高岭只是我一切反面的集合:但我们却共享血脉!或者说正是因为我们体内有共同的血,才不得不成为正相反的形象?我们明明在对抗比对方大得多的东西,却又不约而同地屈从于统合性的潮流。我不应该恨她,那么我满腔的怨怼又该指向谁?”

“似鸟。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高岭看了似鸟一眼:没流尽的眼泪,为了妈或为了她,在眼底形成一点浑浊的结晶,将似鸟拒之门外。似鸟无法回答她的质问,这个世界正如一枚番茄的表皮,从她身上缓缓剥离。随着汽车仿佛无休无止的奔驰,似鸟开始陷入遗忘。

她用做梦般的声音问:“可是我们要去哪里?”

捡骨仪式——就从这里起步。焚烧炉的白雾在朝阳下退入烟囱,妈的手掌逐渐血肉丰盈。穿着制服的似鸟凝视一片樱花飞上树梢,然后是高岭捧着毕业证书收回一个V字手势。她们一起打真人CS,一起在溪边野营,一起去杂货铺买背上画着油漆的乌龟。高岭黏糊糊的手心,轻轻抚摸新生的似鸟的脸孔。母亲。母亲啊!似鸟轻轻喘息一声,她的意识和身体,缩得不能更小,融入一滴将要干涸的酒。随即她落入墨水,被吸入墨囊,变成一个句号,一个扭曲的圆满。“他从生之迷梦里苏醒,”延绵的尖锐的噪音,“生命以其色泽,玷污了永恒的白光,”幻象,似鸟的右手臂从沃尔沃的残骸中伸出,“直到死亡踏碎它为止。——死吧,”香槟色的火焰,终于烧穿了虚饰的纸张:这世界乃是一场巨大的一,她担任的位置也只是一个流动不拘的多。“要是你想和你寻求的人一起!到一切流归的地方!”*

“虽然没想到有这个环节,不过诗倒挺不错的呢。”姬海棠在笔记本上涂了两下,“划掉山童的恶行,改成河童诗人和机械车间的文学梦。山城高岭那个硬骨头,就交给别人啃好了;谁在乎啊?”

荷取把手上的纸攥成一团。她嘴里发干,想喝点饮料。“能用笔名发表吗?”

“行啊。”姬海棠答应下来,满不在乎使一滴墨水溅在了她的虎口上,“匿名诗人的来稿,我再给你炒热一下。”

“不是匿名,是笔名。”

姬海棠倏地抬起头来。“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啊?”

荷取说不出来。说到底,这一切又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她和姬海棠,幻想乡,围绕着她们的一切:又有什么意思啊?那么荷取用匿名、笔名或本名,又有什么分别吗?这里是荷取的地盘,她的工坊,而不是什么他妈的天狗酒会的外围——她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她要夺得最完整的主导权,她要重写这一切的规则!荷取将触手可及的扳手握在手里,掂了掂。一阵奇妙的怀念涌上心头:她早该这么做,她诞生的全部意义正在于此。荷取试着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想象不遵守弹幕规则的下场,将要降之于身的惩罚——杀人的罪孽之深重。但她能想起来的只有:

机油的触感。扳手的重量。五百台印刷机及其滚轮。尻子玉的臭味。写过的酸腐的文字。付梓的文稿新鲜的热气。沃尔沃汽车的左侧门。流动的句子、文字、言辞。金黄如阳光的纯净威士忌。椛的毛发。高岭右手臂内侧青色的血管。姬海棠名字的汉字:果。一切终止之结果。她自己名字的汉字,母亲唤她的名字——来吧,说出那个词,然后你就永远自由了!

河城荷取一声不吭地站到姬海棠果背后,将手里的东西挥下去。于是天地颠倒,从妖怪之山到玄武之涧,无不飘起雪来。

 

fin.

 

 

*引用部分来自雪莱写给济慈的悼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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