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速成吸血鬼破除封建迷信
*宗教内容/血表现/我喝了一升啤酒你让让我
*不涉及任何哲学或宗教讨论
*和乔治哈里森没什么关系
蕾米莉亚来的一路上都在偷偷舔舐左颊藏着的那颗龋齿:她近来过分嗜甜,又不知节制,不慎吃坏了一颗牙。虫蛀非一日之功,这粒牙想必腐烂已久;以她的机敏程度,何以时至今日才发觉呢?蕾米莉亚边想,边反复碾磨牙上残缺的痕迹,直到舌尖略疼,微微尝出一点血腥味道,心里仍不满足。这时帕秋莉突然说:“做的什么挤眉弄眼的怪相。”
她们关在一辆马车车厢里,不得已面面相觑。帕秋莉无波的杏眼自书页上朝她送去一瞥,只这一眼就叫蕾米莉亚不忿起来。她刚要讥讽回去,驾车的红美铃便猛地停了车,使她迎面撞上大部头的书脊,将那烫金的“药草神秘学”几个大字生生刻进额头。蕾米莉亚正在气头上,不想挨了这么一遭,痛得泪眼模糊,几欲破口大骂。
“美铃,”帕秋莉也颇有微词:她正看到有趣地方,一下断了思路,面上自然不善,“出什么事了?”
蕾米莉亚麾下的家仆绝非等闲之辈,美铃更是个中翘楚。果不其然,唐装打扮的少女一手扶着帽檐,一手就要将什么东西递来:“不打紧,车轮下面一只猫…”
“什么猫?”蕾米莉亚只来得及问了一句,颈后就毛起来。她的警觉在这个年龄段算是拔得头筹,还没等帕秋莉出言提醒,就及时拉开距离,堪堪躲过了一击。
帕秋莉仍然是一副漠然样子,话里小小的芒刺不知朝向谁:“跑这么快。”
蕾米莉亚总疑心她的无动于衷并不是什么大魔女的矜持,而是死而不僵的结果;经刺客一闹,更是坚定了这个念头。她想自己识人有方,竟捡了个活死人魔女朋友;又想到幼妹还在后面的篷车里,当务之急是别让她玩心大起;又暗暗抱怨美铃劝她来时打满了包票,说这里不搞吸血鬼那一套…思虑繁杂,兼之蛀牙发作,蕾米莉亚烦得无以复加,恨不得赶紧把作乱的小猫就地正法。可惜猫不遂人意,东躲西窜,快似飞燕,攻击却极弱,跟猫爪轻挠没太大区别。蕾米莉亚可养过比这危险得多的东西呢——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想,她连忙咬一口舌侧确保清醒,同时对着美铃发令:“你先把行李连带那个四体不勤的家伙运过去…不对、你去后面,换个妖精女仆过来!”
帕秋莉抗议:“全是蠢货!连莎草纸和羊皮纸要分开保管都不知道!”她在车厢里东倒西歪地躲小刺客的刀,一时烦了,给自己念了句咒干脆作壁上观。蕾米莉亚见刺客并不对帕秋莉动手,心下了然,只恨吸血鬼猎人阴魂不散到这等程度;又见好友没一点动弹的打算,家仆还是一副等待指示的恭敬神色,众叛亲离的寂寥和自怨自艾的烦恼一齐涌上来,忍不住尖声叫喊:“帕琪才是蠢货呢,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美铃去后面看着芙兰——我让你去你就去!”
她好久没这么厉声惧色地对下人,吼过之后反而通体舒畅,满意地看着美铃跑来跑去,做她才交付的活计。帕秋莉身体一震,面上却不显出来——蕾米莉亚真有点怀疑她是死人了——只不做声地安坐车厢里,径自翻她的书去了。
确信事情安排好,蕾米莉亚回头对付小猎户。对方胜她只有速度,攻击不得要领,比起战斗倒更像是有点危险的剑舞,只是这剑并不好看,是把有个豁口的小匕首。豁口应是常年砍人骨留下的,周遭凝着一圈褪不去的血垢,还带有油污过后粘滞的光泽。蕾米莉亚之所以对这凶刃上心,无非是出于打发时间考虑:刺客,很明显在人类中也属于小体格,既没有能一招制敌的杀手锏,也没有足够与大妖周旋的实力,只要慢慢拖到乏了,哪还有能活的道理?蕾米莉亚悠游地往车厢外飘,想着吓这人一吓,一鼓作气大张开翅膀,把自己化成一群蝙蝠,趁月色皎好,趁乱仔细打量刺客的模样。
是夜恰逢好天气,月光虽不如白昼明亮,倒也够用。猎人没见过这个阵势,有点自乱阵脚,也不再乱挥匕首。这当口,蕾米莉亚瞥见刺客袖口滑过一点金属光泽,不像是锐物,更接近某种奢侈品。她正手镯钟表地胡乱猜,忽然听见美铃喊:“大小姐——”
她一分神,没收好力,不得已只能变回人形,一面扑打翅膀一面没好气地问:“没什么事别叫我!”
帕秋莉半死不活的声音就像附在她耳边似地炸起来,在蕾米莉亚脸颊上留下一串鸡皮疙瘩。“给芙兰下的药可能快撑不住了,她醒来之后的事就全交给蕾米你了。”
“我不是叫你们先走吗?”
她几乎能看见好友摊手的模样。“你没说啊。”
蕾米莉亚气得恨不得掐死她,“我什么时候成了唯一一个需要说话算话的人了?”她骂完才想起现在不是内斗的时机,一想到内讧被敌人听了个正着,心中更是郁愤难当,“反正你们快滚!”
“大小姐、去乡里的路要往——”
“你叫那个老东西来接我!”蕾米莉亚凌空跺脚,背上翅膀张得愈发大,“烦死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滚开!”
她自己也没想到火气会这么大,又心存一丝侥幸想要借此吓退敌方,借着翅膀拍打的功夫观察对面动向。闹了这么一回,蕾米莉亚还沉浸在闷气的情绪里,闪避时平添了几分火气,也忍不住对刺客出了几回手。近身搏斗不是她的弱点,就在她欺身上前的瞬间,那刺客却嗫嚅了一句“上主垂怜”——转眼就绕到后面去了。
蕾米莉亚再无知,也不至于把祷告用的口条跟咒语弄混。她生平见过许多信徒,也遇过不少此类挑衅,更甚者她本人就受过正教的洗:只因受了洗的吸血鬼不再惧怕十字架之流,于是忍着恶心和妹妹一起叫那神父的湿手触了一下。效果是很显著的,但也培养出她对宗教不屑一顾的桀骜个性:帕秋莉总说她要为此吃苦,蕾米莉亚想不到是在这场合下。猎人的这次攻击平平无奇,奇在闪躲及时;更让蕾米莉亚难以理解的,是刺客口言“上主”时,脸上覆盖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较之明月光辉更为朦胧,也比沉迷厮杀更加高洁…此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梦幻的神情,那从口唇间衔着的语词,都让蕾米莉亚感到新奇。
小个子刺客好像有意把她往某处引,目标明确,速度亦不稍减。蕾米莉亚做惯了骄矜的大小姐,好奇心受不谙世事的加持,本就有以身犯险的坏毛病;再加她自视甚高,丝毫不把猎人放在眼里,一点也没望诱敌深入的方向思考,乐得跟着她往别处去。猎人引她闯进一间教堂,用的是破窗而入的方法,落地翻一个滚,灰扑扑的衣襟上沾满黄的绿的玻璃碎屑,像只过分华丽的小刺猬。蕾米莉亚没想到东洋野地也有这种场所,心里觉得好玩,躲闪着逛来逛去,不时拿手碰碰屋里陈设——其实没什么新奇,物件都老旧,一点比不上她故乡里那些正教设施的布置——刺客却像蒙受了奇耻大辱,今夜第一次地迸出训诫来:“不许碰!”
其人声音沙哑,竭力肃穆,却仍然遮不住一点颤抖的尾音:“肮脏的吸血鬼、魔女的密友、你这——”
蕾米莉亚感觉胸口触到东西,低头一瞧,是个平平无奇的木楔,粗粗绑成十字架,只在尖端闪耀一点银光。她不禁想笑,懒得同刺客解释,趁后者愣神,挥出几根针将其钉在地上。然而,骨节突出的小肢体只是昆虫似地一挣,就带着血洞重新立起来;这下,纵然是蕾米莉亚也挑起眉了。身上受了伤,猎人动作明显放慢,不再东躲西窜,只谨慎地冲向几个特定的立足点。蕾米莉亚想人还有后手,倒还愿意看看是什么,没想到居然是泼水:萦绕香灰气味的凉水兜头浇在脸上,于苦寒中是不太好受的,更何况蕾米莉亚是个一点委屈都不愿容忍的小姐脾气,顿时怒从心头起,也不管吸血鬼贵族的优雅,一脚踹在刺客肋骨上。她想这一脚大概踹碎了这小东西的几颗内脏,因为这刚刚还生龙活虎的闪避大师眼见着站立不稳,破披风也滑下去,露出底下银白的一头乱发。容貌大约是个女孩,生的不可谓不俊俏,却形销骨立,饿极了的困兽一样难缠;蕾米莉亚想,要不是这么坏脾气,倒还值得一养呢——女孩拼尽了力气要举臂再来一击,被蕾米莉亚顺手拍掉凶器。她的左手下意识地蠢动,要去摸仿佛碎了的右腕骨,终于没有碰到,转而撑在地上。
她好像隐隐地嘟囔些什么,哆哆嗦嗦说得急切。蕾米莉亚听惯了临死之人的呓语,此刻只觉嘴里龋齿揪得半个上颌都酸痛,思量回去和帕秋莉言和求助。她又用舌头轻轻拨弄坏牙,感受属于自己的部分被连根拔起的空虚感:她当然讨厌这种体感,又忍不住频频逗引,自己也觉得矛盾不可解,打心眼里想笑。她把心思重新放在已败的敌手上:女孩小得无足轻重,实在不比一只猫狗大多少,垂头面对刚呕出的一摊血,像急于享受那点没散尽的热气似的,把脸往上面凑。
“即使在黑暗中行走,你的光却永远照亮…”
女孩声音细若蚊蚋,简直要消弭在寒夜的气氛里,话里却有什么柔软但绷直了的东西,像根嘣嘣作响的棉线。
“…你是我的主,是我的方向,是我人生的答案,是我所有的指望。我依靠你如鱼需要水,如树需要土。求主供给我…”
她说得很快,到最后反而吊诡地放慢速度,将末一句反复诵了两遍。蕾米莉亚不知为何,期待起她的下文。显而易见,就算她向救主祈祷,蕾米莉亚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然而,这干瘪的、满是划痕的小声音里自有一股郁结的气势。在很久之后,出于一个不重要的契机,蕾米莉亚才意识到那晚这声音里究竟饱含了怎样的恳切和忠诚。此时她心里只奇异地回荡着将死的小孩的祈求,反复多次,混成一片连绵的粘稠的音律:求主供给、求主供给、求主供给。她紧捏着的粗糙的十字架,那尖端原来不是为了刺入蕾米莉亚,而是为了扎进她自己胸膛里的吗?她袖口滑脱的一串珠链,微微发黑,是她自己制成的玫瑰念珠吗?她整日整夜,面对不发一语的神圣面孔,口诵的就是这样的言辞吗?蕾米莉亚不可自抑地想要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归结到底,她真正想要明了的不过区区一个: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恳切地求主供给?你的主上会给你怎样的恩赐——令你甘心受死?
信仰之于蕾米莉亚,只是一种抵抗银十字架的简单把戏,但对匍匐在地的小猎人来说,是足以让她奋而孤身行刺的支柱——她看着女孩翕动的双唇,看着自白雾中快速升腾起来的囫囵的祷词,意识到神并不曾垂怜于她,过去既然不会,未来也不可能再有。这个念头不从她脑内诞生,却如一枚银弹自眉心射入,将蕾米莉亚整个头脑贯穿:她活了近五百年,第一次切身同神擦肩而过,虽不至大彻大悟,也足够令她恍然。
青白的小脸自额发的缝隙窥探她动向,见蕾米莉亚一时动心,铮地抽出不知哪里来的匕首,跳将起来做最后一搏。蕾米莉亚并不够高,那女孩动作又极快,她躲闪不及,一下被划在喉头,血泼了女孩满头满脸。这点伤不足以至她死地,她就也不放在心上,张开翅膀往穹顶扑去,满心只想:是主给了她力量吗?那几乎绝望的刀锋的一闪,并不给她刻下肉体的伤痛,反而在另一处留下踪迹,使她隐约了解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无知无识的天真状态了。教会压缩了子夜极寒的空气,此时仿佛从伤口处寻到通路,一股脑地倒灌进蕾米莉亚的肺里,几乎要把她撑到胸骨破裂。在一种恶劣的恐怖玩心——一种连蕾米莉亚本人也说不明白的、关乎她尊严的动机的驱使下,她罔顾自己的喉咙正漏出嘶嘶的气声,满满含了一口血,仰头吐在了天顶的壁画上。
霎时钟声雷动,蕾米莉亚闻到花草生鲜的香气。与她宅邸后拿人腐肉喂养出来的不同,那蔷薇和百合的清新气味,绝不沾半分矫揉造作,无一不散发露水似的寂寞的芬芳。管风琴的响动几乎令彩绘玻璃颤抖起来,她低下头:那孩子呆呆的,只是仰起头望着蕾米莉亚身后十六夜的明月,那惨白的圆形在她眼中拓印出两轮孔穴,恰巧把她的身影纳入其中。这个身披破布的小刺客,缩小一号的巴拉巴,只在祈求神的怜惜时矮下身段,此时居然双臂渐软,抽去骨头似地瘫在地上。她整张脸随着高度变化隐入黑暗,只有双目明亮如炬,在干涸的血痕、洗不净的污秽和挥之不去的菜色之中熠熠生辉。神啊,她勉力支起上身,热切地向蕾米莉亚伸出一双叠满伤痕的手,请降福与我——此刻她周身浴血,白发森然,同壁画上被玷污的圣彼得简直如出一辙。不合时宜,但蕾米莉亚又感到动摇,尝到那颗坏牙在舌上留下的划痕。她长了龋齿,别说是成神,连三位一体的边缘都摸不到,不过是这世上的又一只活物而已;然而她确实搅动了命运的流向,为地面上这个虔诚的孩子,降下了独一份的福祉,行使了仅一夜的神迹:仅仅思及于此,就让蕾米莉亚周身打起战来。
她款款来到跪倒在地的女孩身前,踩住掉落的刀锋,鞋跟与金属一碰,发出咔哒异响。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她们的目光终于相接,蕾米莉亚说:“我原谅你。”
然后她俯身,在孩子干燥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吻。
fin.
不想写了(?)
祷词是随手上网搜的比较合适的主日祷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