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神姐妹,普通人设定
*脱衣舞女妹和叫花子姐
*这次没有bgm…出于对灵感来源的敬意,勉强点一首sister lover吧
*又有人死了,不止一个
说来奇怪,就像出租车上会写的告示那样,“请注意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依神女苑打算从这世上跳车而逃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到的随身物品竟是她癞皮狗似的姐姐。此刻,她走进小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距离她从拉面屋的电视上看见自己的金手环落在犯罪现场不过半个小时,而距离她将废报纸里安睡的姐姐拖上车还有二十七分五十六秒。在后面那堪堪二十八分钟里,依神女苑隔着墨镜的边缘,向睡出一头鸡窝的姐姐解释本次即兴旅行的缘由;鉴于她们都知道女苑晚上还有一场表演,骗人实在算不上高明之举,于是女苑干脆向姐姐和盘托出自己头上的倒霉事,换来后者一阵傻乎乎的嘲笑。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紫苑难得地聪明了一回,“那你为什么要跑呢?”
女苑顿感白费了口舌,忍着恼火回答:“条子查就算了,查到我跳舞——也就算了,查到这手环怎么办?”
这话另有一重意思:依神紫苑作为一个叫花子,自然最爱睡在火车站,人流量之于乞丐来说多重要,之于逃犯来说就有多凶险。她手戴同款金手镯,又是女性,本就惹人多看两眼,要是和条子正对眼被拉去问话,指不定事情会变得多棘手。女苑心里这么想,嘴上准备了另一套说辞:“同款成对的手镯,一看就认出来;这可是杀了人的案子,到时候把你也扯进来,说是你留在现场的,这辈子不用继续了。”
“我?”紫苑低头瞟一眼女苑的手腕,明白了。“哦,那个镯子。”
女苑看出她是动气了,自己又拉不下脸,只好嘟哝着:“一个破镯子,有什么好的,丢就丢了。改天我让他们出钱买对新的好的,咱们再分着戴。”
紫苑不说话,低头玩她的镯子。镯子一转一动,磕在她腕骨上,响得女苑心里烦,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也别戴了!”
姐姐抬头瞅了她一眼:依神紫苑素来不修边幅,身上不干净不体面的地方海了去了,独独一双眼蓝得别具一格,高兴时明亮得像小狗,烦起来几乎是两汪包着火的坚冰。现在正是紫苑烦得无可复加的时候,眼睛里自然含冤带气,女苑叫她瞪得周身一凛,气焰也弱下去了。女苑自觉理亏,难得地不回嘴,随手摩挲空出来的手腕,听紫苑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镯子。拨了一会儿,紫苑反而自己摘下来,往女苑腿上一掼,扭过脸朝别处睡了。
女苑就觉得心里一坠,说不清什么滋味,倒像是紧张到极点反而疲沓了,软软得提不起劲。“姐姐…”
“丢了吧,”紫苑闷闷地,“乞丐戴着露富。”
女苑真就丢了,半是讨好她姐姐,半是怕违逆她的意思。紫苑背朝车窗,听不到镯子落地的声音,只听见风声,才终于意识到女苑和自己把过往都留在身后了。逃亡——她被这个词吓得攥紧了拳头——她们要从这个必败的世上逃亡了;然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想,女苑大概也是不明白这一点的。
“真的吗?”紫苑忍不住,轻轻地问。
女苑咬着嘴唇不言语,只顾着把手上的戒指一枚枚摘下来,收好,才说:“我不知道。”
紫苑思考着这句“我不知道”的含义。她是不知道是不是真杀了人,还是不知道接下来往哪去?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逃跑,还是不知道这整起谋杀——这个被发现一刀捅穿了心脏、死在自家地板上的秃顶男人,昔日的恩客,想不起名字的熟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不太会动脑,吃得也少,很快就想得心累,不知不觉昏昏睡过去,似乎做了一连串梦,醒来就都记不得了。就算还有模模糊糊几个画面残存在眼底,也被雪后反射一晃,一点也看不清楚。女苑卸干净了妆,披着一头棕发,大概醒了有好一会儿,正清点钱包里的纸钞,情绪似乎好转很多。紫苑偷眼看她,雪亮衬出她脸颊上的绒毛、耳际的碎发和脖颈上小小的褐色痣,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出人意料的无足轻重,和什么夜总会的脱衣舞女王毫无关联,只像是第一次参加游学的女学生。女学生被她姐盯得烦了,吊起眼稍,很没品地啧了一声:“睡两天了,早该把你丢出去冻死。”
紫苑节能起来还昏迷过整整一个周,听了不为所动,只要水喝。喝过了水,她又问:“什么时候到?”
女苑要骂她蠢,再想想怪不了她:自己买票时紫苑困得东倒西歪,直到被塞上车了还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才算正常。尽管情理如是,女苑毕竟是女苑,不骂一顿亲姐开启新的一天简直比断她财路还难受,于是搜肠刮肚,总算骂了两声:“早干嘛去了,不如把你脑子敲出来吃了!”她骂完才舒服,纡尊降贵地看看车票,说终点站还得坐到凌晨。紫苑倒只是随口一问,她爱惨了座票的布面椅,恨不得下车时扛下来带走,要不是想到总得跟在妹妹身边下车,她情愿这辈子扎根硬座长成一棵最专情的月桂树。
月桂树候补正忙着和椅子联络感情,火车慢慢减速了。女苑随口嘱咐一声,戴上墨镜折腾一下头发,急匆匆下车转了一圈,不多时又回来,晨起的好心情一点不露在面上,阴着脸坐下了。
“你被…查到了?”紫苑试探着;她知道妹妹下车是到火车站里买报去了。
“没有。”女苑说,把报纸给了紫苑,后者忙不迭把它们塞到衣服里,“寒酸…水贵得离谱,钱都给谁赚了去。”
不知是不是为了适应焊身上的破卫衣和大短裤,紫苑常年一副青白的病容,身体却比普通人热上不少,连带血液循环都快上一点。深冬冷得叫人牙根酸倒,素来爱美的女苑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枚包心菜,紫苑却大喇喇敞着怀,仅在肚腹处垫了两张废报纸,还有心将热烘烘的手伸到女苑面前。不拉白不拉,女苑拽着那手一路往下,探到小腹,才算是觉得舒服了。紫苑维持着这么一个别胳膊扭腰的姿势,惴惴地反抗,被妹妹一脚踢在小腿上,委屈了一声,老实下来出神了。她妹妹满足了一会儿,感到筋血活络、通体舒畅,也不顾这做姐姐的一小把身子骨随时都能散架,一歪头倒在紫苑身上。紫苑下意识抽出手去接,右手一摸就抓在了妹妹内衣上,吓得倒抽冷气,一动不敢动了。女苑倒觉得没什么:她贴在姐姐胸口,不知是左乳还是肋骨的尖,恰好卡上她颧骨下的一小处凹陷。她听着姐姐的心跳,偷偷和自己比了比,感觉实在快得难以理解,只能认为是被流浪生活彻底改造了身体,又觉得很好笑。有道是体格越小、心率越高、寿命越短;女苑这个小个子反而心跳得比紫苑慢些,大约活得也比她长吧。思及于此,女苑心想,这倒霉赔钱姐姐,早死了倒好呢。她用着绵里藏针的恶毒,抬头剐了姐姐一眼,没想到紫苑一脸痴相,紧张兮兮地,竟是回了个半死不活的微笑。女苑讨了个没趣,又不想输了气势,只能吊着眼角悻悻瞪她;紫苑对妹妹的恶劣小性子抗性良好,不动声色地放开妹妹的内衣扣,翻起眼睛,视线往火车的行李栏去了。这一看便坏事,她两眼顿时射出绿光,已有菜色的脸颊居然运出一丝薄桃;女苑忙随她目光看去,眼见一个油污了的牛皮纸袋,半吊着悬在背包外面。
紫苑说:“半个饼。”
女苑为她的没出息咬牙嗤了一声。不多时,这没道德的女人便弄下了别人的残羹冷炙,风卷残云一顿,吃得满手油腻,还不忘往报纸上摸一下。女苑看了,大倒胃口,连连威胁紫苑不许靠近,这一闹又渐渐入了夜。于是紫苑还没睡够,就又被女苑摇起来,再次重演了上车的历史,点头如捣蒜间被拖下了列车。凌晨时分,女苑去买新的票,逃往更远的边境;紫苑好不容易清醒了点,又开始饿,得空翻翻垃圾桶,吃着半个饭团等女苑回来。
“你留在这,”女苑一回来,劈头盖脸地往紫苑面门丢来这么一句,“我把钱都给你。”
紫苑愣愣的,嘴角还有半颗米。她一下子感觉被噎住,想喘气,却怎么也喘不过来,半晌憋出一句:“为什么?”
女苑往下说:“我去把首饰都当了。”
紫苑沉默地盯着她,女苑盯回去。她们瞪了一回眼,女苑不动声色,率先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地抖抖手里的车票:“下一班二十分钟就到。”
她说:“再见,姐姐。”
紫苑对她的背影威胁:“我会泄密的。”
女苑回过头,站住了。“你不知道我在哪里。”她把脸全埋到围巾下面,手隔着衣服按住了小腹,低低地问:“真的吗?”
“真的,”紫苑说,“你走了,我立刻去报案,我说我妹妹杀了人,在流窜。”
女苑笑了:“骗人。”
紫苑也笑了。她说:“那你走吧。你总能活下去的。”
她也说:“再见,妹妹。”
女苑张开嘴,像要说点什么似的,低眉顺眼地垂着脑袋。紫苑看着她,感觉这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妹妹,一阵荒谬的心情促使她掉头就走,然而终于没有走成,因为女苑是在对她道歉,她有义务留下来听。
“对不起,”女苑说,“我——我其实——”
紫苑没说话。她从头到脚都被恐惧淹没了。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大概根本无法承受;不,依神紫苑大概会终其一生都无法逃离女苑的剖白。几乎是求生本能的反应,她冲过去,满心只想着让妹妹闭嘴,把女苑撞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经她这么一撞,女苑的火车票也就落到泥里,再给踏上一只脚,彻底翻不了身了。
女苑一瞬间气得想吐,一下掀翻骑在身上的姐姐,抱着最后一点侥幸捡起车票。紫苑握着她的脚踝,只是颠三倒四地说一句话:“我们回去吧,女苑,不会有事,我们回去吧?”
她们推搡着,一个想跑一个想回,竟然一路打到月台锈得面目全非的长椅上。紫苑一直捏着女苑的手,捏得很痛,女苑不由地低头看过去:她姐姐的手,指节青白,上面堆起一层薄薄的皮,像具蒙着油纸的骷髅,只是一个劲地发着热。“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女苑不回话,也不回击,只是摇头。摇着摇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紫苑不依不饶的,她惯常娇纵妹妹,却总在最关键的雷区越界,不肯后退一步。“一起回去,你上班,尽管跳你的舞…我还在火车站睡觉,一分钱也不花。我们两个,谁来也不好使,我们…”
她胡说了一通有的没的,声音嗡嗡的,响得出奇。女苑不想哭,她想跳起来指着紫苑骂,我这是为了你好,这倒霉姐姐摊上这么个妹妹不说,居然还赶着给自己找事,这是什么道理!她想对着雪夜大叫,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他难道不该死吗?为着这么一个破镯子,为着拿下她和姐姐唯一的一对的破镯子,他居然要对她动手;这还不该死吗?他什么也不知道,姐姐什么也不知道,却反过来一同欺压她依神女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情吗?最最不该的是,她们已经不是一对平等的双子了;就算都失了手镯,那又如何?姐姐还是清白的,她可是背人命了!
但女苑只是摇头,嘴里腥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不容易张开嘴,却忍不住打了个嗝,相当于囫囵点头了。
第三天清晨,她们相互扶着下了火车,被雪砸得狼狈不堪,又回到这死过人的小城来了。
灯很暗,女苑只看见台下许多颗青黑的脑袋,都是为她而来的,不禁飘飘然起来。开春了,谋杀案也以私刑告破,真叫紫苑说中,没什么事发生在女苑头上。她回来上班,刚开始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虽有条子来过,却是为了扫黄打非,也就安下心来,照例跳她的艳舞。夏天正是人心躁动的时刻,店里营收水涨船高,连带着她挣得多,紫苑多几个零花钱,所有人都高兴。去年冬天的严寒,就这么被当成季节变化的副产物,随时间一同轮了转,不了了之了。按理说她正工作,不该想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今天观众注意力涣散,女苑也乐得给自己放个小假,随便扭扭完事。
要说到注意力涣散的根源——女苑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好容易在乱晃的视野里确认了——她那扬言要分文不花蜗居火车站的家姐,竟不知为何出现在脱衣舞俱乐部的门口。想也知道她得来的那点零花大都用在口腹之欲上,买门票进来的可能性大约比突遭青眼被老头儿包养了还低。女苑翻个白眼,也不想追究什么;就算是亲生姐姐来看,该交钱还是得交,她不觉得羊毛出在羊身上有什么问题。恍神之间,一阵喧哗靠男人们呼吸的托举递到她脚尖,险些被高跟鞋踏碎。这声音女苑再熟悉不过,就算融在震天响的音乐和喷着酒气的叫好里也能认出,无外乎又一场争执,严重不过被保全双双提溜出去等死。她照旧跳她的舞,大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这里又不是什么阴测测的高级玩法秀,甚至摸不上苏活区霓虹灯牌的边,只是个朱莉安娜东京的拙劣仿品。女苑本人更不是什么黎明女神,充其量只算诱人败家的疫病代言人。既然来了这种地方,遭遇些什么都只能自认倒霉。她心情大好,随手抓过一个人递来的马天尼,张开大腿做了个完美的深蹲;然而想象中的叫好迟迟未现,任凭女苑把酒黏糊糊地洒了一胸脯,也没人对她的表现报以口哨。事实上,场子里骤然安静,全都直直往门那边看,肃穆像瘙痒似地蛰伏在群体的表层下,只等一人大吼,便轰地爆出来了。
那是个尖嗓,破得很可笑。
“杀人啦!”
隔着人群,女苑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和姐姐遥遥相望。她姐姐,许是捡了别人的残酒喝,摇摇晃晃地立在一张桌子上,提着一个沾血酒瓶,正闷声挥动手臂。她一头乱发,遮得面容晦暗不明,加之不管不顾的疯劲和与一个叫花子女人不相符的臂力,在乌泱泱一群好色的半醉男人之间,居然赢得了一点恐怖的敬佩。他们看着她发了狠地打人,不知是谁开头叫了个好,稀稀落落地都鼓起掌来了。一头是演出来的色情,一头是真正发生的暴力,两边调和出一种诡异的平衡,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不属于此世的朦胧气氛;直到紫苑像从梦游似的专注中醒来,赤着红眼看了一圈周围,人们才又乱起来。女苑嗫嚅着,她自己费心才听清楚,是个句尾轻轻上扬的问句,“真的吗?”
紫苑肯定没听见,但她稀里糊涂的,竟然重重一点头。接下来才像做梦呢;壮得号称单挑三条汉子的保全,被这营养不良的瘦女人开了瓢,脑后血肉模糊,有些人看得直吐。慢慢地,人都跑干净了,有的跑去通告老板,还有自发聚在门外报警的,几个胆大的向紫苑做个手势,胆小的抖着腿目不斜视。到了这个份上,女苑还是觉得可笑,她跳了这么久卖弄风骚的舞,也杀了个比自己壮不少的男人,最后反倒没有她姐姐甫一亮相来得引人注目。
音乐早就停了,灯光还刺眼地亮,屋里陡然安静,倒像是一整个搬到地下六尺去了。紫苑手脚并用着爬下桌子,被某人的呕吐物暗算,趴在地上软成一滩泥,又蠕动着爬起来。女苑跳下舞台,不顾还赤着大半身体,叮呤当啷的,往姐姐的方向走。紫苑的半张脸溅了血,纵是豆芽身材也显出一股狠厉劲,眼神倒仍是呆呆的,仿佛不相信自己刚砸死了人。见妹妹往这边来,一如既往,她丢了手里的碎酒瓶,去接女苑的身体,却没接到。不着寸缕的她的妹妹,站定在她面前,将那满手廉价的珠光宝气凑向姐姐腮边,把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血迹,都一并抹干净了。女苑的眼睛,漂亮的沙金色,不戴墨镜也不反射迪斯科灯球时,居然单薄得使人吃惊。紫苑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自此之后,她妹妹就要孑然一身地活在这世上了,不禁眼底一酸,几乎要落下眼泪。女苑抱着她——勉力支撑这高个子的、不中用的、惶惶丧家犬似的姐姐,不发一语,听着她快速的、小动物一般躁动的心跳,动手抚弄姐姐佝偻的脊骨。她想让姐姐安静下来,想恭喜她,依神女苑怎么会独自活下去,依神紫苑也不行;她们当然不会被任何一个落单的机会抓住,她们是姐妹,是同根生的两朵无实花,既然回归平衡,自此就没有再能逃得了的道理。灯光突然全数熄灭,手电筒的白光也掐好了时候,伴随粗声怒喝从紫苑身后不留情面地闯进来,勾勒出两人几乎要压碎彼此身体的拥抱。那个冬天她们流亡时不经意的一瞥,象征早有预言的谋害、秘而不宣的杀意,此刻风尘仆仆而来,重新贯穿了她们的胸膛。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