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奸巨猾坏比女勾引无口小处男
*捏造
*心绮楼之前的事情
将折扇合拢的瞬间,汗水微微濡湿了衬衣。就算听见人类的赞许也只觉得嘈杂,我向人群草草鞠了一躬,便从舞台上跑了下来。近来开始渐渐地感到人望是一种负担了,我是否正在背弃猿乐的本质呢;由于想到了这种事情而放慢脚步,险些同要登台的人物迎面撞上。
下一个走上去的应该是要讲经的僧人吧,虽说戴了挡雪的斗笠,还是灵活地侧开身子,朝我伸出搀扶的手来。
“演出辛苦你了。”
姑且把那援手躲开。听到这么一句之后回过头去,年轻的比丘尼正在台上颂着经文。她的道谢如同幻觉一般擦过我的耳畔,自道场前信众的头顶、坛中萦萦的烟火气、单调而低沉的讲经上飞掠而去,融入了今冬鸽灰色的空气里。
“啊、好像要下雪…”
向自己呼出的水雾张开五指,险些触摸到低沉的阴云。既然如此,不如在人里吃过饭再回去吧;背着薙刀和面具转过寺院的拐角,与柏树下的某人视线相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因缘给、夺走了心神。
那女人竖起了披风的衣领。她于元月寒风中大胆露出的脚踝,令人惊讶地没有一丝白以外的杂色。“…这种古板的禁闭室可不是小姐你的好去处呀。”
真是拙劣的搭讪技巧;几乎在我作如是想的同时,两人间的距离猝然缩短。在凑过来的那张脸上,我冰冷的吐息悄悄拂动了她的茶金色的睫毛。
“这样的冷天里,去喝一杯怎么样?”她将笏板遮到了口前,狡黠地冲我眨眼,“虽说坐牛车才更符合礼数…时令如此也只能请您将就一下了。”
对她自说自话的态度有些厌烦,但也没到执意反对的地步。不知为何,她从容的轻浮的态度和举止、以及那种隐隐骄纵的断然的口吻,都让我既觉得生气,又感受到一种吊诡的魅力。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山门,往繁华区的方向走去。
“像你这样风姿幽静的人,出现在那种地方实在是吓了我一跳。看架势也不像要参拜的样子。”
“我是来参加修正会的。表演追傩式的舞蹈。”
“现在的佛教——不,妖怪佛教已经随便到这个地步了吗。一味地沉溺于吵闹,连七众九僧的职责让出去,真不知道命莲寺的那几位会行事每天喝得什么粥。”
这人还真是敢说;瞧了一眼,她还是一副轻蔑的样子,将颜色浅淡的嘴唇紧紧抿起来。也许是天气欠佳,飘下细小粉雪的街道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远远地还能听到的寺院铜钟的回音,更是令行人倍感凄凉。
“在寺院里跳舞吗…现在的人啊。”她又说,减损了尖锐的语气,“说是平安朝开始的、才不是这么回事。是我最先叫人以舞礼佛的。那时真是怀念啊,百济的——叫什么来着,味糜之?开设的讲习所里,每天都有穿戏服的少年跑来跑去。脚步咚咚地,低低唱着歌。”
她向我莞尔一笑。那笑容中透露出游刃有余和疯狂的余韵,弄得我焦躁起来。仔细一看,虽然打扮得古怪异常,但此人是个相当端正的美人;那种美与古典的和凡俗的不同,是一种微微发着光似的、静谧的美丽。因为对这张脸感到熟悉,我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那张近乎静止的侧脸,我的心中倏地窜过了闪电般的一个念头。
“请原谅我的唐突。莫非您该不会就是…上宫王…”
在行走的期间,她没有做任何回答,徒留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中被延长。最终她转向我,一边慢慢地停下脚步一边说道:
“没错,我即是上宫之厩户丰聪耳命。”
纵使是自诩处变不惊的我,听过之后也不禁呆住了。她仍然毫不动摇,利索地分开藏青色的门帘,拐进了一家荞麦面的店铺里,坐定下来。
“先不说这个。你知道尸解这回事吗?”刚刚自称过上宫王的人交叉起双手,对我调笑似地问道。
“不、不知道。”
“弃身而去、蝉蜕蛇解的把戏,在神仙道中被称为尸解。——实际上,我在生前苦修道法,实施了不死的秘术,魂魄入了仙籍,因而身在此处。”
说到这里,兴味盎然的厩户皇子忽地现出怃然的神色。她衔住酒杯边缘的姿态,看上去就像在咀嚼一枚苦甜参半的果实一样。
“然后,你顺利地升上仙界…迄今为止,活过了千四百年的岁月。”
“正是如此。”她仰头饮下半杯,将先前郁郁不乐的神情冲散了。“终于也开始对我有兴趣了,这还真不错。”
“这么看来皇子大人年轻有为啊。”
她眯起眼睛嗤嗤地笑了:“说是「长乐无极老复丁」呢。仙人无忧无虑,返老还童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那副轻佻的姿态惹得我心中不快,转而埋头簌簌地吃起面前的荞麦面来。情感的平衡被稍稍扰乱了;这自称皇子者的语言,在我心脏的内壁上留下了轻微的爪痕。
“圣人的义务就是解决民众的困惑。”她说,“找上你也是为了这个。有什么困惑就尽管说出来吧。”
“我并没有什么可困惑的。”
“是吗?要我说来,你的心灵很是嘈杂呢。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情感充沛吧。”
她心不在焉地拈着发梢。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受到这种评价,心里不禁愕然。
“能剧——猿乐,是相当抽象的艺术;希求完美地把情绪融合到舞姿里表现出来,平日的精进便不可懈怠。要将情感萃取到紧张到僵硬的身体里去,该耗费的精神可不像准备一场法会那样简单啊。”
她用锐利的视线看向我;那张自傲的决绝的脸上,回忆的神情投下了阴影。
“有种说法叫作——啊啊,请再拿酒来。”
不觉间面前的杯子空了。替我斟酒的皇子招手叫了第二瓶,又把目光移向我,短短地笑了一声。
“我虽然不懂舞,但身边曾有个相当擅长的人。他向我讲过舞的魅力:舞乃是「まわる」,以折足和构え为基本,不断地做着圆形运动。正像阴阳学所说的天圆地方…我想这舞姿从那时候起,就有着要囊括天下一切无形之物的野心吧。”
她大概是醉了,变得口无遮拦。我不讨厌别人谈论猿乐的话题,继续品尝着荞麦面的滋味。
“那个跳舞的人是个相当擅长沉默的男人。然而,我时常担心他的情感会像化蝶那样破体而出。「从此以后挂上脸再起舞」,我照着听到的他的情感雕刻了一套面具——大概是六十六个吧,赐给了这个男人。他垂着头接过之后,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离开了。我倒是希望他更高兴一点;不过,在那之后,听说能乐就是需要用面去演绎的艺术了。我原本只是想尽可能地救他出来,却不慎把轻便的舞蹈弄得这样麻烦;该说是那男人太古板了还是世人太无趣了呢,实在是叫我恼火。”
话是这么说,她叹了口气,脸上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那种像是遁入了寂静中的表情,使她的面孔如雨后初霁的晴空那样端丽。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开过的最恶劣的玩笑吧。他死之后,位列仙班的我也成千上百次地召开过宴会,赏玩过伎乐,甚至像生为人时那样伴奏起来,却没有一次发自内心地受到震动。不、我也亲眼见过百济人在雅乐寮的舞蹈,就连那舞也不如河胜的好。初春的傍晚,法会气氛正酣…以我纤细的笛音为伴奏,只穿着狩衣便匆匆献上佛前祭仪的河胜。他旋转的身体里是否蕴藏着我所听不出的幸福呢;在漫长的生命中,我时时思考着这件事,好几次夜不能寐。”
话题朝着我不能理解的方向发展了。正当我作如是想的时候,她仿佛突然改换了心思,用轻快的语气说:
“你对尸解很有兴趣吧。我再多说点也是可以的。”
所谓长生不老和瞬间迸发的舞蹈乃是同源的艺术,她对我如此宣讲道;此人净是在谈论自己的事,倒让我觉得很有趣。
“听说天竺那里的信仰还有即身成佛的秘术,然而那也不是我所追求的。听好了,我所要的并非长久地活下去那么简单;我身上原本就有寻求某种普遍的、统合的东西的气质。说到底,为何业会引发果报呢?为什么生灵不得不入六道之中,接受轮回之苦呢?越是研习佛法,我越感觉这一切难以理解。”
我并没有她想得那样兴致高昂。虽然刚表演过佛教的祭仪,我对这种宗教并没有什么亲近的感觉。将人心聚集起来为所欲为,世间的意见大概都是这种东西。所以,就算是听到面前的皇子诋毁释说,我也只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倾听下去。
“尸解术中,仙人的遗体实际上是物体幻化的结果。以我为例,就是用一柄爱剑替换了尸首,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么说来,将情感依附在能面上,不也和这种以不朽的赝品替换易腐的真物一样可笑吗?河胜那时没能对我讲出来的话,现在却被我领悟到了。然而,这种为他不齿的做派居然一直沿袭至今,实在是让人不知道怎么评价为好。”
虽然想着不能笑,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大约是酒精作怪,她所描述的情形和略带抱怨的语气都使我发笑。本以为她要生气的,皇子只是温和地瞅着我,同我一起笑了。那种有些失意的微笑让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安慰安慰她,于是将那装着烧酒的瓶子朝她推过去,同时说道:
“恐怕就是这样的。有人说舞蹈就是将灵魂出卖给情感;照这么说,长生不死或许不过是把灵魂出卖给生命吧。”
我深知这只是随口一说的醉言,心里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她颔首说了句肯定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玩着手里小小的酒盅。
“你知道,我曾经预言过二百五十年之后轮回转世,作为释氏重临秦地。”她忽然转了话题。“实际上我那时就已对佛法心生间隙,也不愿再入轮回了。然而听了这话的我的亲信却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或许正是因为舞的关系;他对于自己的灵魂有种固执的笃信。而我则、想要更多的东西:观望的自己,被观望的自己,观望着被观望的自己。我想拥有的是这样一个跳脱的视角。二百五十年后,轮回转世的他,是否如我所感梦的那样,在荒芜的蜂冈寺前等候着我呢。然而那时的我正在乐此不疲地观赏着那并不是我的、被困在轮回之间的僧人的模样。
“这很难懂吧。举个例子的话…对了,小姐你大概没乘过牛车;我过去坐车的时候,偶尔会将帘子的内部误认作小小的箱匣。…你大概不知道吧,牛蹄踏在不平整的坡道上,摇晃的板车就会变得像要、永远地这样摇晃下去那样。明知是错觉,但听着牛铃的声音,总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循环往复的孤独地狱,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她语气淡淡地描述着那副景象。
“但河胜——我的亲信,他每次都乘牛车来见我,还在里面几次三番地睡着过。与他同乘的时刻里,看着那张安详的平和的睡脸,我甚至生出了轻微的嫉妒之情。那些繁杂的情绪在他身体里调和的模样,正是我一直追求的想要亲身体会的情状。我总在思考人的痛苦,因而忘记了痛苦的不纯粹;啊啊,那时候我的表情,大概就如真蛇面一样吧。”
我实在难以想象面前高贵的皇子会露出无耳般若的神态,不禁眨了两三次眼。她很大方地冲我一笑,又给自己倒满了酒,缓缓喝下去,继续说道:
“所以我将面赐给了他。六十六个面,六十六种情绪,六十六个牢笼——我将他关到了猿乐里,终于得以从牛车之外俯瞰他。我想让他明白,终有一天会死去的这具皮肉,是不能随心所欲地起舞的。被扮演出的情感再怎么精臻,也无法回到最初那种风雅的姿态中去了。”
她得胜似地炫耀地微笑了。然而,我突然感到那装出来的神情之下,掩藏着什么东西龟裂开来的踪迹。我开始明白面前的人敢于为了生命而交易灵魂、以人的身躯去追求非人视野的强欲,今天第一次认识到了她的恐怖之处。所谓的不朽乃是、陷于被曲解的宿命中的可悲概念——她眯起来的金色的眼睛,仿佛在这样对我诉说道。
我们静静坐着。将酒杯举到了唇前的皇子,刚做出要喝的样子,却不知为何轻轻唱起了歌来。
浮世は牛の小車の
浮世は牛の小車の
廻るや報ひなるらん
同好似低低呜咽着的曲调相反,她露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边唱边用手里的笏板打起节拍。我默默听着那莫名其妙的歌词,忽然感到格外悲伤,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啜饮起酒杯中六十六个面具的倒影。
fin.
写完了!(写完了)
某种意义上是心神但相当程度上还是河胜神子、这样的作品。昨天一时兴起去查了点东西然后一口气写完了,话是这么说用过去的资料比较多…
致敬了涩泽龙彦的《金色堂异闻》,我很喜欢里面尸解仙的态度。另外还参考了世阿弥的《风姿花传》、佛教大词典、作为定番的thbWiki、《上宫太子传历》、关于能面的一些知识。另外有一些参考自己过去作品的痕迹,但是不多。
稍微解释一下吧:秦心参加的修正会是日本寺庙每年正月举行的纠正旧年恶习、祈祷吉祥的法会,以有追傩的仪式闻名。二百五十年转世是《传历》里的情节。真蛇面是演出嫉妒的一种般若能面,喜欢它的地方是没有耳朵、意即听不进别人的话呢。太子所唱的歌见秦心符卡考据。
无口系感情丰富男子秦河胜和屁话很多的太子已经是我家的定番了吧?!这次换成心了也是一个路子。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之类的(什么啊)。我喜欢语焉不详的太子和懵懵懂懂的秦心的组合。
总感觉很难写出自己想说的东西,可能是太在意语言的缘故。如果能传达到就好了。
那么就这样!
*很早以前写的,因为觉得写得还挺可爱就放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