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人正针
博主不懂滚人也不懂正针也不懂女同也不懂音乐,只是为了写而写了
流水账,为了醋包的饺子
一点点死亡/一点点暴力/一点点血腥场景/一点点恶心
针妙丸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正邪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摇晃。针妙丸说:“天好热。我再睡一会儿。”
“我的公主,”正邪说,皮笑肉不笑的,“人总是他妈的要吃饭的呀。”
于是她清醒过来,洗了漱,坐在餐桌前面。自从她们开始在夜市上卖炒面,这个地方就只出现过酒精和炒面两样东西。昨天是酒精,今天就是炒面。针妙丸慢慢吃着,正邪在做自己的事:她拿笔在手心上写字,盯了一会儿,懒洋洋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针妙丸问。
“交电费。”
她出去了。针妙丸无所事事,弹了一会儿正邪的吉他,又去玩自己的贝斯。她只从家里带来这个东西,比她本人还大,但贫贱不能移。如果说它代表了什么,针妙丸带着自怨自艾的浪漫倾向想,那就是我的命运。一种穷得没钱吃饭还在弹琴的可悲命运,一种命中注定要坐在这里吃隔夜炒面的命运。她也穷,正邪也穷;她们一拍即合,打算合起伙来靠寄生流行音乐过活。总有一天她们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大的虱子,昭告天下当虱子也是可以大获全胜的。
“这就是弱者的胜利法则。”当时还很会装模作样的正邪说。她们还没认识很久,甚至有点太不久了。
“不就是虱子吗?”针妙丸说。她曾经是个大小姐,讲话还带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刻薄劲儿,和她本人的乐器那样贫贱不能移。“我以为我们是要做世界第一的。”
正邪叹了口气。她们再也没谈过这个话题。
两个世界第一住在烂尾公寓楼里,闻上去像狗尿泡过的棺材,又在阳光下曝晒多日,使人食欲不振,省下一笔饭钱。正邪傍晚回来,拎着新买的烧烤酱和更多面条,使之被这个房间腌入味,以制造独特的世界第一风味。没有演出的日子,她们晚上出摊,开一辆拾荒式的小板车,卖这种炒面和一些别的东西。
“恶心啊,你都拿手碰过。我绝对不吃这东西。”针妙丸冷不丁地发表感言。正邪忙着收拾吃饭的家伙,对八风不动的针妙丸很感恼火,但后者正做出一副沉迷音乐的样子,在贝斯谱上写写画画。
“这是伟大吉他手之神的恩赐,正适合给那种想把吉他英雄的骨灰冲水喝了的人吃。”正邪说,继续把面团起来塞到塑料箱里。“而且你今天就吃了。”
“正邪做的所以没关系。”
“省省吧,反正会吐的。”这是个双关。
针妙丸不想说话了。夏天很长,白昼和腐败的气味在时间向度上绵延不绝。正邪的影子也被时间扯得很长,像要和身体分离了逃跑一样。跑吧,针妙丸想。她有时觉得已经在逃跑,有时又觉得一切还没开始似的。
晚上有暖场演出,在一个名字很土的酒吧里。正邪东西都收拾好了,本来打算下去开车,折回来背上吉他。针妙丸也背起贝斯,压得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正邪腿长,早就走到楼下,仰头看着她,像在期待她掉下来摔断脖子。所以等到她爬上车后,针妙丸冲着正邪的后脑勺问了一句:“我死了你会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针妙丸也不知道。她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没考虑过死活的问题;不如说,她们是世界第一,难道不应该永生不死吗?
正邪说:“别说有的没的。”
但到了夜市,她又说:“什么也不想。反正我们都是要死的。”
黄昏的风把正邪的衣服吹成一张小小的帆,那种想要逃离什么的愿望再度在针妙丸心里膨大起来。她躲在油烟气里,想到人的渺小以及其他一些事情,以此抵抗又一个全无新意的夜晚,以及旅途中常有的那种哀愁的心情。
她们吃着卖剩下的炒面走进酒吧,毫不吝啬地拿乐器推搡看到的每一个活人,好不容易闯入后台的化妆室。酒吧常驻的鼓手已等候多时,此刻正百无聊赖,用配套白西装的帽子接鼓棒玩儿。
“你们每次都演同样的东西,”她说,指节敲两下化妆台,“无聊透了。无聊到我想用镲片割腕。”
“你还不如把鼓炸了给所有人看个痛快。”针妙丸说。正邪无声地裂开一个微笑。“随便打打吧,”她说,“也不期待你能做到别的了。”
鼓手从红头发下面瞧着她。“说实话,你们应该找个真正会写歌的人。”
“开不起价。”
鼓手不再理她了。正邪说:“一群疯子。想钱想疯了。”
她又说:“演出费怎么还没打来?”
其实演出费已经被她们喝掉了,只是无人知情。就着这个话题,她们灌下一些啤酒,还有持续不断的怨气。最后,鼓手把她俩拖到台前,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正邪对着麦克风喊:“大干一场!天翻地覆!建立弱者的理想国!”
针妙丸用陌生而好奇的眼神扫视台下的人。她和他们一起应声:“大干一场!”霓虹灯牌把正邪映得红红绿绿,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世界之巅。
鼓手开始敲鼓棒。正邪突然说:“第一首歌是给她的。”
她站在针妙丸前面,没有回头,只是举着一张纸。针妙丸定睛一看,是她们摆摊卖炒面的菜单。她想笑,但是忍住了,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正邪给她写了一首歌,在地摊菜单的背面:谁能说这不是一种浪漫?
她开始唱。那是一首愉快的情歌,把吉他编排得像一只在耳朵边上绕来绕去的小飞虫。
“正邪,你是天才!”针妙丸举着拨片:她没听过这歌,也只能唱点没营养的和声,或者随便扒拉两下有的没的。她感觉天旋地转,简直就像被爱的错觉,一种幸福的假象——“我们是天才!天翻地覆…这是我们的时代!”
“对,”正邪吼回来,她正蹦蹦跳跳地弹间奏,“因为我是抄的!每个人都知道!”
她大笑,犬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没人在意她唱些什么,大家各行其是,而且大多依靠酒精忍耐到演出结束。针妙丸不再说话,她又喝下一点酒,直到不得不跑去后台,安静地吐了一场。
正邪载着针妙丸回去,一路上爱搭不理地同她聊天,一半出于她凉薄的本性,一半归功于针妙丸拎着酒瓶子,不停地胡言乱语。到了公寓楼下,车突然停住了:有个男人正忙着撬开她们的住处。针妙丸注视着正邪一跃而起,跑过去,和那人扭打在一起。一开始是正邪占上风,后来就只有她被摁着打的份儿了。
没人注意到针妙丸,男人没有,正邪也没有。她想无论是谁,只要一声令下,只要分给她一眼,她就会去带着酒瓶砸碎另一个人的脑袋。但他们只是在路灯下面滚成一团,与世隔绝,像两个寂寞地相撞的卡车,兀自沉浸于交通事故燃起的滚滚浓烟。她强迫自己目睹这场暴力,同时脑子里转起正邪给她的歌。那是写给她的歌,不管是谁写的。
Oh I'm so tired of hanging around,
Oh I'll pick up a guitar, spin a web of sound.
Speak my love!
这就够了。
针妙丸抄起酒瓶,跳下车,向那颗脑袋砸过去。她砸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冷酷的狂喜在她背后蔓延开来。她看到玻璃碎片刺到人的后颈里,在路灯下变幻无常。说吧,吾爱!但她自己紧闭双唇,如同合拢的花瓣保守一个秘密。说吧!那人扑下去不动了,她还在打,人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过死尸,针妙丸和正邪四目相对。正邪没对她说什么,针妙丸也并不在意,手里仍然高高举着碎了一半的瓶子。她看见正邪的嘴唇干燥,板得很拘谨,然而弧度诡异。她确信自己的名字正被那嘴唇衔住,但也只是被困在原地,去不了任何地方——针妙丸深深吸气,手臂挥下去。
与此同时,正邪冷酷地审视着她。
酒瓶嵌入死人的肩膀,几乎击碎了他的肩胛骨。针妙丸拉正邪起来,替她把脸上的东西擦去。正邪浑身青紫,额头凹下去一块,血流不止。她一直在发抖,像要笑而笑不出来,最后咕哝一声,吐出半颗牙齿。针妙丸挑衅地拨弄她脸颊边上被血和别的东西板结的头发:现在谁是大人,嗯?她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可笑而难以置信,因此什么也没说。
她俩把那一堆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装到板车上。正邪抹了把脸,蹬起车。她们把他丢在暗巷的垃圾桶后面,正在栖居的那栋楼旁边,希望他能在这里和厨余垃圾一起自由地腐朽。然后她们回去,沉默地,将身体放回该放的地方,等待黎明如每一个晚上。
杀人的激情还眷恋她体内,像夏日挥之不去的暑气。针妙丸昏昏沉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来的,只感到有点发烧,决定下床去倒杯水喝。正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上缠一圈乱七八糟的绷带,正在吃面包上的豆子,同时对着遥控器一顿乱按。电视依旧是蓝屏,亘古不变,几近永恒。
针妙丸叉着腰喝水。喝完之后她说:“你不记得了?我们没钱交电视费。”
正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电视把她的眼睛也染成蓝色,含着大概永远无法达到现实世界的哀伤。她又把脸朝向电视。
“随便你吧。”针妙丸嘟嘟囔囔。她还是很困,又回去睡了。
她做梦,梦见乐队得了什么奖,她们上电视了。正邪把针妙丸抱起来转了一圈,又当着长枪短炮的面狠狠亲她一口。不,实际上正邪咬了她——对着脸颊,正邪毫不犹豫地咬下去,留下疼痛附着在一圈圆圆的齿痕上。正邪当然恨她,她怎么会不知道;针妙丸心想,然而自己毕竟做出了反抗。她们会成功的,此事就和她们相爱、以及她们一定会分道扬镳那样自然而然。针妙丸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表示对这个念头的抵抗。
第二天下午,针妙丸醒来时手腕仍然发麻。低烧和酒醉一起退下去了,她感到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想了想原因,才发现正邪不在这张床上。一想到正邪,针妙丸又觉得脸上发痛;她摸了一把,左脸确实肿起来了。往枕头上看过去,一小队红褐色的蚂蚁正忙不迭地隐入床缝中。她掐死了一只落单蚂蚁。蚂蚁的残渣黏在她手上。
针妙丸溜溜达达地到客厅去,从冰箱里扒拉出一瓶开封约有半个月的橘子汁,喝了一口。橘子汁本来就是酸的,所以无所谓坏还是不坏。当初对她说这话的正邪,此时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歌词本,彰显出拒绝和各色人等合作的鲜明立场。电视还开着,泛出寒酸的蓝光。针妙丸光着脚上前,揍它两下,将其关上。正邪一动不动;针妙丸举着橙汁,一气喝完了,来到沙发边上看她。
“正邪,家里进蚂蚁了!”针妙丸又换了个说法,“我被咬了!”
她伸手去推正邪,后者还是不动。针妙丸的手又黏又热,正邪却摸起来温温的。她为此瑟缩了一下,还是勇敢地把手覆盖上去,盯着指甲缝里血污和皮屑以及蚂蚁的残余。像一场梦一样。她们的人生都像浮生一梦,或者是某个谎言的一角;可能正邪已经醒过来了,她还没有。
针妙丸学着正邪骂她的样子。“我们总是要吃饭的呀!”
“接下来…”她又轻轻地说,“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呢?”
针妙丸瞥到歌词本下面蠢动着什么东西。掀起来一看,在绷带下面,一群一群的褐色蚂蚁正爬来爬去,有条不紊,沿着血迹从沙发隐入脏兮兮的地毯里。正邪半闭着眼睛,微微蹙起眉毛,好像她这一生都在遮掩的某种尴尬终于不得不浮上表面,而她正为此气恼不已。
针妙丸最后看了她一眼,把脸掩住了。
fin.
*碗的滚曲:the libertines-the ha ha wall
玩了一些喜欢的乐队的捏他!(但是跟没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