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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割肉法庭

第五纪361年3月3日,疯狂星期四(Giovedì Grasso)。

尽管爱丽丝很想继续阅读别西卜教的档案,但安丘比今天执意要爱丽丝带着尤瑞艾莉出来逛逛——哪怕一个上午也行。爱丽丝、尤瑞艾莉、安丘比和村纱坐在一艘贡多拉上,今天的威尼托确实比往常还热闹。在位于总督宫和圣马尔谷广场之间的小广场上,彼得罗总督、议员和智者们穿着礼服出席活动,即便无尽剧场还没有结束,威尼托人也不能停止这场狂欢。

“六百多年前,阿莱奎亚牧首为了争夺宗教管辖权,率领军队进攻威尼托。时任总督米凯尔击败了入侵者,俘虏了牧首和他的随从,保卫了威尼托。”久违的,安丘比开始向众人讲述庆典的来历,“战败者每年必须向威尼托缴纳一头公牛和十二只肥猪作为赎金。自此每年的疯狂星期四,威尼托都会处决象征着牧首和他12个随从的动物以纪念这场胜利。”

爱丽丝看见,总督等重要官员在致辞结束后,一头公牛被牵到了小广场中央。公牛看样子并不服这次审判,直到它被牵出来之前,它仍在抗拒,试图从数名壮汉的绳索中挣脱出来。几名屠夫、铁匠和军械库工人是负责处决和维护治安的人,平日里不受待见的他们今天摇身一变成为了共和国荣誉的代表。但如果让牛就这样受刑,怎么能有乐趣呢?因此威尼托人主动放了公牛,给它一个“争取生命和自由的机会”。

公牛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屠夫们一边躲避公牛,一边寻找一击致命的时机。

“如果没有一刀宰杀公牛,可是耻辱。”安丘比说。

一名铁匠在公牛朝他冲过去的瞬间,举起巨大双手剑一击剁下了公牛的头,飞溅的鲜血引得周围的威尼托市民一阵欢呼,也引得一些外国游客感到不适,掩面回避。

铁匠将公牛的头高高举起,宣布荣耀属于威尼托。

“真是野蛮。”游客中有人悄悄抱怨。

“这还算清淡的,”安丘比对爱丽丝说,“以前还要宰杀12只肥猪,不过早就取消了。”

随后是剑舞活动,来自军械库的工人有的涂黑面孔、有的佩戴面具,随着音乐节奏彼此斗剑。然后是“会飞的突厥人”,一名来自鄂图曼的杂技演员站在绳索上,从船上走向圣马可钟楼,再沿另一段绳索下降到总督宫,随后向总督献上鲜花。

“你不出席活动吗?”爱丽丝对安丘比问。

“他们邀请过我,但我拒绝了,”安丘比坦言,“今年难得有贵客到来,我想陪你们。”

“要不要去领肉?”村纱问,“宰杀的牛肉会分给市民哦。”

“不了,我们刚刚吃了。”爱丽丝婉拒。

“你不去我去。”村纱笑着跳上岸。

出乎爱丽丝意料的是,分发牛肉的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哄抢——似乎人们早已习惯这种仪式。

接着是杂技演员堆人塔,两支民间队伍互相竞技,比试哪边的人塔堆得更高。爱丽丝看见村纱加入了水鬼帮的人塔,嘴里含着一团牛肉,如同猴子一般灵活地爬上人塔,轻轻松松爬上了7层人塔,在塔上翻转腾挪,整个人塔如同铁一般坚固,岿然不倒。

“看样子村纱很喜欢这样的活动,”爱丽丝对安丘比说,“相比以前她真的变了个人。”

“以前的村纱是怎样的?”安丘比问。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但没有今天这么热衷于和人们互动。”爱丽丝回忆道,在她记忆里,村纱只是个对命莲寺同僚很开朗健谈、对圣白莲很尊敬,但对人类可算不上友好的妖怪。

安丘比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威尼托会改变一个人的。”

或许吧。爱丽丝心想。

——但村纱还有船夫们确实很开心。

对于精神还被“威尼托人杰西卡”覆盖的尤瑞艾莉而言,这场仪式在她眼中并不新鲜,但她还是沉沦其中。爱丽丝却为此感到一些遗憾,如果在这里的是“尤瑞艾莉”该多好?如果她醒来后能记得今天的快乐该多好?

突然,人群的另一边出现了些骚动,许多人被城市另一边的动静吸引去了。随后,一名总督宫侍从来到众人身边,对他们说道:

“弄臣出现了,在凤凰歌剧院。”

安丘比点点头:“果然是今天。”

原来,安丘比早就猜到,弄臣绝对不会错过狂欢节最重要的一天,她一定会把割肉法庭设置在这一天,于是,她提前叫上了爱丽丝,也是为了能够及时一同前往现场。爱丽丝、安丘比、奥古斯特亲王和“杰西卡”等人出发前往凤凰歌剧院,一路上,有人认出了戴着面具的他们就是这最后一场戏的主角,朝着他们招手欢呼。

其中,有几个并没有佩戴面具,骑着瘦驴的男人,他们用嘹亮的声音高呼:“就是今天了!就是今天了!威尼托人啊!摘下面具吧!”

随后他们被当作扰乱秩序的人被警察抓走。

抵达了凤凰歌剧院大门,包括孔塔里尼和格里马尼在内的审判官们已经等候多时。

“那个小丑已经把舞台布置好,但法官演员是我们提前安排的人,”格里马尼说,“我们已经提前要求法官宣判夏洛克胜诉,但不能确定法官演员不会被她精神控制,你们一定要小心。”

“我们会埋伏在所有出口,等小丑逃离时实施抓捕。”维特里解释,“今天就是那小丑的末日。”

“弄臣不去好好享受节日,而是挑这一天上班,是她的失误,”安丘比冷嘲热讽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过狂欢节了!”

众人走进剧院,剧院上,法庭布景已经妥当。会场内还坐满了戴着面具的人——里面包括弄臣操控的群众演员和一些想看热闹的正常市民。

爱丽丝坐上原告席,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舞台幕后被两个群演押上来——海因茨医生。他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仍然保持着笔直的站姿,高昂着头。

“海因茨医生。”爱丽丝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知道我是谁。”海因茨回答。

听见海因茨如此回答,爱丽丝松了口气。

“在开庭之前,请现场所有人站起来宣誓:我们谨遵神的教诲;谨遵法官的判决,无论法庭作何判决,我们必须遵守。”

人们齐刷刷站起来宣誓。

宣誓完毕后,众人坐下,法官宣布开庭。

“你来是和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作对,”法官说,但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一个不懂得怜悯、没有一丝慈悲心的恶人。”

“等等,法官,”爱丽丝站起来,“我放弃这笔债务。”

爱丽丝的发言引得现场一阵嘘声。法官敲锤示意安静。

“你不能放弃这笔债务,夏洛克。”就在这时,一个打扮成法律学博士的人站了出来——弄臣,“这是契约,既然法庭要维护你的权利,你便不能反悔。”

虽然爱丽丝很想说这和原来的剧本不一样,原来的剧本是法官反复确认夏洛克是否一定要处罚安东尼欧,夏洛克坚持,才继续审判的。可到了弄臣这里,夏洛克想放弃债务都不行。

此时,弄臣自己打扮成女博士而非原剧本的鲍西娅,引发安丘比的不满。安丘比也站上台:“我是从培拉里奥前辈那里来的青年博士,我对此提出异议,法官。这位博士说安东尼欧欠了夏洛克钱未能如期还上,请问他欠了多少?契约状在哪里?”

“在这里?”弄臣掏出了契约状,上面留有两人的指纹印。

“我希望能比对手印。”安丘比说。

于是海因茨和爱丽丝各自按了份指纹印,惊人的是,契约状上的手印和二人的一模一样。海因茨那份还好理解,弄臣本就绑了他,可以强迫他按下手印,爱丽丝的手印是什么时候取得的呢?

爱丽丝自己想了起来,在刚来到威尼托那天,自己给了弄臣一枚金币。弄臣很可能用魔法复制了金币上的指纹,从而制造了这份不存在的契约状。

“按照威尼托的法律,你的控诉是合法的,夏洛克。”法官对爱丽丝说,“按照契约,你可以割下那一磅肉了。”

“他是不是无力偿还贷款?”安丘比反问,“如果他能还,为何不让他还上?”

海因茨点头:“我有钱,我可以还。”

弄臣反驳:“那可不行!在威尼托谁也不能改变既成的法律。你已经逾期了,要是开了这个头,谁都可以随便拖延欠款,共和国还有什么诚信可言?”

法官问海因茨:“被告还有什么话说?”

海因茨看着爱丽丝,爱丽丝显然不想割他的肉,可眼下,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这场判决,于是他闭上眼睛回答:“我没话说了,法官。来吧,朝我的心口剜下一刀!”

爱丽丝捏着拳头,只有夏洛克获胜,无尽剧场才可能被终结,可这难道不是弄臣想要的?爱丽丝有可能不用杀死海因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

“且慢!”弄臣阻止道,“这契约上没说你可以取得一滴血,按照威尼托的法律,你要是让一名‘蔷薇教徒’流血,你的一切土地财产都要充公!”

来了。这才是原剧本的转折点,如果爱丽丝让海因茨流血的话……

“不用担心,夏洛克女士,”海因茨被两旁的人扒开衣物,露出胸膛,“我并非蔷薇教徒。”

此话一出,再次引发全场的震动,就连弄臣都觉得意外。

“契约上说,我心口附近的肉,来吧,夏洛克女士,我是个医生,我来指挥你动手术。”海因茨眼神坚决,“来吧,夏洛克女士。”

爱丽丝走上前,海因茨被抬到一张桌子上。

“会很疼。”爱丽丝说。

“我不怕疼痛,女士。”海因茨回答。

“我会记住你的牺牲。”

“真正冒着风险的是你,女士,”海因茨说,“动手吧。”

“请所有人站远点,特别是你,”爱丽丝盯着弄臣,“如果我的手术受到一点点外界因素干扰,那都不能算作我的问题。”

“当然。”弄臣后退了几步。

“我仍然要声明,这是一起被强迫的判决,我既然已经宣誓,就会服从判决,而这判决既是处罚安东尼欧,也是在处罚我。”爱丽丝说。

安丘比还在苦苦翻阅法律条文,时不时朝台上的爱丽丝投来愧疚的眼神。但爱丽丝却回了她一个微笑,仿佛在说:“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事实上,爱丽丝的确担心海因茨流血的问题,但她准备了别的手段,可那也会让手术的执行变得困难。如今,既然不用担心流血的问题,她便可以专心使用先前的计划了。

——她翻阅别西卜的档案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个解。

一点别西卜黑魔法。

爱丽丝在海因茨的胸口画了一道线,海因茨点点头,切割这里造成的损伤最小。随后,爱丽丝开始吟唱咒语,将那块区域变得漆黑——仿佛不属于人类的部分。下一刻,一株薰衣草从海因茨的胸口长了出来。

观众席有人站了起来。

爱丽丝握住那朵花,随后,将一磅泥土连同花从海因茨的胸口“拔”了出来。在那一磅泥土被拔出来的瞬间,爱丽丝立刻施法,用植物结构堵住海因茨失血的胸口——如果海因茨是蔷薇教徒,她就输了。

随后,她将手中的泥土和海因茨的胸口复原,海因茨胸口完好无损,而爱丽丝手中则捧着一磅不沾血的人肉。

法官取来一杆秤称重,确认那块肉刚好一磅。

“我赢了。”爱丽丝对弄臣宣告。

就在这时,弄臣发出欢呼声,笑着走上台:“大家都看见了吧!她刚刚用了黑魔法!她是魔女!我们宣誓过,要谨遵神的教诲,而对待魔女,我们该怎么做?!”

“烧死她!”

“烧死她!”

人群爆发出怒火,安丘比等人震惊地看着发了疯的人群。

“她是个云雀信徒、她放高利贷、她还用黑魔法!这不是魔女是什么?!”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安静!”法官示意全场肃静,可人群的怒火无法平息。

“如果你不判决她火刑,难以想象人们会做什么。”弄臣对有些惊慌的法官说道。

法官犹豫片刻,看着全场愤怒的群众,最终下达判决:“本庭以实施巫术罪、女巫罪,判处云雀教信徒夏洛克——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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