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纪361年3月2日，星期三。
圣马尔谷广场上，人群摩肩接踵。警察们荷枪实弹，将人群隔开，在人群中央，堆起了一堆柴，柴堆上是一具被布包裹着、渗出黑色液体的尸体。
——在城市地下，村纱在船夫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监牢，以及一具被铁链勒死的尸体。随后审判官抵达了这里，抬走了尸体。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格里马尼审判官亲自举着火把，将其投入柴堆中。整座柴堆被点燃，黑烟呛得人们连连后退。
——在将尸体运出的船上，尸体突然暴起，扑倒了一旁的审判官。
裹尸布被烧坏，黑色液体从里面渗出。
——男人咬碎了审判官的面具和他的半张脸，另一名审判官将暴起的男人拉开。
黑血被火焰烧干。
——另一名审判官看见发疯男人那惨白的脸和满嘴的血，吓了一跳，拔刀刺穿了他的喉咙。
裹尸布里的尸体抽搐了一下，吓坏了周围的人群。
——然而那男人被刺穿喉咙居然不死，又朝着拿刀的审判官脖子上咬了一口，审判官发出惨叫。
裹尸布里的尸体没有再活动，刚刚的抽搐大约只是火化时的正常现象。
——村纱跳上船，拧断了男人的头。男人这才倒下。两名审判官被同伴们送往医院，只剩下两三名审判官和村纱惊恐地看着男人的尸体。
尸体被烧成了灰，格里马尼终于松了口气——终于。
——村纱听见了不远处运送伤员的船只传来了惨叫。
更多尸体、以及柴堆，焚烧。
“对外宣称是暴民作乱，”安丘比对爱丽丝说，“议会还不能确定是否是别西卜教的手笔。”
“好不容易烧掉了主教的尸体，城里却开始闹丧尸？”爱丽丝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魔法吗？”安丘比问。
“我听说过某种能让死者复活的死灵法术，但我没有在丧尸的身上发现那种魔法痕迹，”爱丽丝思索着，对安丘比解释，“结合红衣鬼，我怀疑别西卜教掌握着极其超前的技术。勃兰登曾经出现过一个同样掌握先进科技的组织——黑太阳，如果别西卜教和他们有瓜葛，不难解释这些事情。”
“虽然今天他们造成的破坏不大，但……议会还在商量到底要不要全城戒严。可现在还在狂欢节，明天就是‘疯狂星期四’了，会有重大庆祝活动的。”安丘比有些沮丧地坐在椅子上，“我发誓，这是我过的最糟糕的一次狂欢节。”
爱丽丝注意到安丘比桌上的法律书籍，问道：“这是？”
“还用问？我可是‘鲍西娅小姐’，在割肉法庭上，我是要扮演法律博士出席的。当然，不是为安东尼欧辩护，而是为‘夏洛克’辩护。”安丘比指着爱丽丝笑了笑。
“《论法的精神》、《论犯罪与刑罚》、还有福禄特尔先生的《论宽容》？”爱丽丝扫视着安丘比桌上的书籍，“你想当哲学家吗？”
“只是临时抱佛脚罢了。”安丘比苦笑。
“恐怕不止是为了割肉法庭，”爱丽丝点破，“你希望这些切切实实改变威尼托，对吧？”
“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安丘比摊开手，“托斯卡纳通过了刑法改革，法兰西还有《人权宣言》，虽然我没有权力，但只要让这些思想深入人心，威尼托就会改变。当然，那些古板守旧的议员和司祭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答应。”
“那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然，我听说公主殿下的老师就是福禄特尔，特蕾莎认识他吗？”
“接触过，不过来往不深。他是个很倔的老头，连先王都敢顶嘴。”
“我倒是觉得，能接纳福禄特尔的国王很少见——不过还是不议论你们的先王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见福禄特尔先生。”
“那你恐怕不会喜欢他。”
“管他的。”
二人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安丘比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爱丽丝疑惑：“为什么？”
“让你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恐怕威尼托在你们心中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吧？”
爱丽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事情。你说的没错，来到威尼托后烂事一件接着一件，我恐怕永远不会忘记这段日子了。不过，这又不是安丘比的错。”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代表威尼托向你们道歉。”
“外交上的事情让老家伙们去管吧，”爱丽丝婉拒道，“这不是你的责任，安丘比。”
虽然爱丽丝并没有怪罪安丘比，但她还是察觉到安丘比脸上的些许遗憾，似乎这并非安丘比想要的回答，或者说，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安丘比。
“抱歉，是我多言了，”安丘比很快打起精神，对着爱丽丝灿烂地笑着，“我得继续阅读了，我可不想让你在法庭上败诉啊。”
“嗯。”爱丽丝点点头，退出了房间，主动把门带上。
离开安丘比的房间后，爱丽丝心想：“既然安丘比都在为了割肉法庭做准备，我怎么能落下呢？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得不割下安东尼欧的肉，我必须确保这么做不会伤害对方的性命。”于是她前往自己的房间，途中，她偶遇了刚刚开完会、神态憔悴的总督彼得罗。
“啊哈，亲爱的贝多芬小姐！”彼得罗热情地张开双臂。
爱丽丝早已知晓，是彼得罗向审判官泄露自己的情况，才害自己被孔塔里尼抓住，其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公主欠他人情，好以公主名义举办舞会。对方虽然已经付出了代价，但属于爱丽丝和他的账还没算呢。
“总督阁下，”爱丽丝行了个礼，“有件事我需要和你谈谈，我是看在令爱的份上才不与你计较的。”
“看在安丘比的份上给我面子的人多了去了、看在我份上纵容安丘比的人也多了去了。请问您说的是哪件事？”彼得罗仍然微笑。
“关于您向孔塔里尼污蔑我是魔女的事情。”
见爱丽丝已经知道这件事，彼得罗笑容凝固。他尴尬地望了望周围，除了自己的秘书并没有别人。
“呃……请您回避一下吧，斯宾塞。”他对秘书请求道。
“当然。”秘书离开了。
总督把爱丽丝领到一个没人的房间，与她把话说开了：“这事确实是我不厚道，贝多芬小姐，您如果想要赔偿，我补偿您。可是……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安丘比？”总督气势仍然很足，但说的话却有些恳切。
“为什么？”
“听着，现在是我们同仇敌忾的时候，”彼得罗向爱丽丝陈述利害，“您需要解除无尽剧场以唤醒公主；我也需要稳定威尼托的秩序。更何况，我只是……把你的情况告诉给孔塔里尼，你确实是个魔女，不是吗？但判断你是否是危险魔女的人是他，不是我。尽管你的确没有干坏事，但维特里那个时候很可能把引发威尼托混乱的罪责归因于你，因为那个时候你是他所知在威尼托唯一的魔女——”
“我差点被他杀了！你要的不就是我被他抓住，不是吗？”爱丽丝瞪着他，“我可以不告诉安丘比，但我可以告诉奥古斯特亲王和公主殿下，你对来自勃兰登的、拥有皇室认证冒险者身份的贵宾做了什么，把这件事上升到外交问题——就像你一开始做的那样。”爱丽丝语气咄咄逼人。
总督的语气终于软了些：“好吧，好吧。可以只告诉安丘比一个人。但请不要告诉更多人了，上升成外交问题对谁都不好。”
“我是看在安丘比的面子上，才不打算深究此事，”爱丽丝见彼得罗服软，开始说正事，“我只有一个要求，我需要所有有关别西卜教的档案，这对威尼托有利，总督。”
“不成问题。”
“看在你曾对我敞开心扉的份上——虽然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撒谎——我暂时不追究此事，”爱丽丝所指的是酒店舞会那晚总督和她提起自己家庭处境的事情，“因为，现在是同仇敌忾的时候，不是吗？破解无尽剧场，对任何人都好。”
“我不能再同意了。”彼得罗点点头。
在总督秘书斯宾塞的带领下，爱丽丝来到了总督宫的档案室。
“我并不赞成让一个外人随便翻阅威尼托的绝密档案，特别是她还是一位魔女。”斯宾塞嘴上不饶人。
“一位多次给你们解决麻烦的魔女。”爱丽丝补充。
“对，所以你是特例。”斯宾塞用钥匙开锁，“搁别的地方，你这样的魔女会被架在火刑架上烧死，不过你得感谢你在威尼托，我们烧死人不会只看愤怒市民的意见，主教和审判官必须共同参与身份认定和审判。”
“然而你们的审判官可以不经审判把我杀了，”爱丽丝讽刺，“而主教更是个杀人犯。”
“法律是法律，执法是执法——欢迎来到威尼托！”斯宾塞略带阴阳怪气地说着，打开了门。
走进档案室，斯宾塞推着小拖车从书架上取下一摞摞文件，很快塞满了小拖车：“第四纪末年大瘟疫、第五纪投毒事件报告、酒店惨案报告、伊萨洛审讯档案、别西卜教徒审讯档案、邪术档案……等你看完，正好可以过明年的狂欢节。”
“圣子在上……”爱丽丝看着堆成山的文件，不禁感叹，“我算是知道你们总督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了……”
韦伯家中，艾丽卡还在回顾昨天爱丽丝对她说的话。
特蕾莎是爱丽丝。
特蕾莎是爱丽丝……
艾丽卡抱着自己，蜷缩在床上，她害怕了。
如果特蕾莎是圣子爱丽丝……那么很多事情的确也能说得通。
可是，她又好怀念——看见爱丽丝真容的感觉。
——她想再看看爱丽丝的脸。
“不……艾丽卡……”她摇摇自己的脑袋，“爱丽丝信任你，你便不能辜负她——不——这不是她希望的。”
艾丽卡·韦伯并不信神。
但她无比相信对方的存在。
因为那是特蕾莎，陪伴他们度过大半年的爱丽丝，独一无二、但并非完美无瑕的人。
爱丽丝是人之子。
“我到底该怎么做？爱丽丝？”她问道，“我到底该怎么做？父亲？”
她听见了开锁声。
“谁？”她离开房间。
是汉斯，但汉斯没有理她，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汉斯最近回家的频率变少了，还经常在外面待到深夜才回来。
“你不要总是在外面喝酒。”她在门外劝解。
汉斯没有回答。
艾丽卡叹了口气，转过身，却看见莉莉玛莲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盯着她。
“还不睡？”她问。
“特蕾莎托我帮她整理资料，姐姐。”莉莉玛莲解释。
“爱……特蕾莎？找你？”
“怎么了吗？”
“她为什么不找我？”艾丽卡有些失落。
“她为什么不找我？”莉莉玛莲反问，“乱七八糟的案宗，身为推理小说专家的我当然更适合整理啦！我可是得到了总督宫批准的！”她自豪地说着。
可艾丽卡却更加失落了，在心里想：“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吗？也是，毕竟我已经向安丘比坦白，自己把罗西正在接受调查的事情告诉了汉斯呢。”
“怎么了？艾丽卡，我看你这两天精神都不好。”莉莉玛莲走过来，低声问，“又是汉斯吗？”
“不，不是他。”艾丽卡转过身，“让我休息一下吧。”
“早点睡哦！”莉莉玛莲对艾丽卡安抚道。
艾丽卡回到房间，心想自己是否应该把爱丽丝的身份告诉弟妹，毕竟爱丽丝明确说了，她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莉莉玛莲和汉斯，只是不要告诉更多人。
可是，自己不敢保证莉莉玛莲和汉斯不会说出去——特别是汉斯。
她意识到自己不信任汉斯——可那能怪她吗？
艾丽卡突然很想依赖一个人，或是米歇尔、或是父亲、或是爱丽丝。但说到底，她不愿意依赖任何人，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也是个自尊心泛滥的人。
艾丽卡靠在枕头上，疲惫正拖着她的眼皮缓缓落下。
或许，依靠一下别人，也不是坏事呢？
相信莉莉玛莲，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相信汉斯，也有自己的分寸。
相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