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关门了？”
“真可惜，还想着今天在这里请客。”
“餐饮业怎么能放假？”
远道而来的食客们挤在了莫罗斯餐厅的门口。原本出门寻找汉斯的艾丽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路过了这里，听着食客们的抱怨，艾丽卡感觉内心空空如也。只有她知道莫罗斯餐厅今天为什么歇业——莫罗斯餐厅永远不会开门了。
艾丽卡并没有悲伤，她对这地方本就没有好印象，朱莉娅是个优秀的厨师，但也是个糟糕的老板。可若朱莉娅的凶全都是演出来的呢？即便是审判官，也必须像威尼托的普罗大众一样扮演好自己的身份。那一天她施舍的乞丐是审判官，她打工的餐厅老板也是审判官，城里还有谁是真心实意的呢？
艾丽卡也没有幸灾乐祸，从短暂的相处和朱莉娅的笔记中，艾丽卡认识了那个审判官朱莉娅。或许戴上面具后的审判官，才是真正的朱莉娅。城市失去了一位负责的审判官，也失去了一名优秀的厨师。
艾丽卡内心空空如也，因为她终究不了解对方。她不敢说自己了解任何人，特蕾莎、尤瑞艾莉、米歇尔、朱莉娅——甚至是汉斯和莉莉玛莲。她只认识他们的一面，却未见过他们的另一面，哪怕是汉斯。在她心中，汉斯永远是那个需要自己时时刻刻操心的孩子，那个自作聪明、好胜心强又酷爱阅读的男孩。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汉斯想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而他也确实让自己一家摆脱了债务和贫困，过上了好日子。
艾丽卡甚至不觉得自己了解自己。
明明汉斯做了这么多事，自己还在恐惧。明明自己肯为了尤瑞艾莉去拼命，自己却又束手束脚。
自己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艾丽卡？”爱丽丝、村纱和安丘比三人戴着面具，乘着贡多拉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
“特蕾莎？”艾丽卡从声音分辨出来。
爱丽丝早已得知艾丽卡是第一个发现朱莉娅尸体的人，看见艾丽卡出现在这里，下意识以为她在为朱莉娅哀悼，于是安慰道：“我很抱歉。”
“为什么？”
“朱莉娅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你哪里看出来的？”艾丽卡叹了口气，将心绪收回，“我只是在找汉斯。对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回收一些东西。”
原来，莫罗斯餐厅的酒窖是她作为审判官的情报据点，她生前收集的所有调查情报都在那酒窖里。难怪朱莉娅不让任何人进她的酒窖，艾丽卡那时还以为她只是不想让别人偷拿她珍藏的红酒。朱莉娅之前也负责调查过酒店前任总经理海因茨，为了找到海因茨的下落，众人不得不前来回收情报。
“你们什么时候逮捕罗西？”艾丽卡问。
“没有证据、太早动手还容易打草惊蛇——你弟弟的人身安全，审判官会保障的，但现在还请不要把安东尼奥·罗西的事情告诉他。”
“你们想用汉斯做诱饵？”艾丽卡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就不能强行终止交易？”
“他们的交易是合法的，强行终止会引起警觉。”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被陷害？！”艾丽卡情绪激动起来，她转向爱丽丝，“特蕾莎，你也赞同吗？”
“我不赞同。”爱丽丝说，“我现在就想抓住毒师、抓住弄臣，可我们的线索太少了。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如果打草惊蛇，汉斯反而更危险，不是吗？”
“而且，汉斯不是诱饵，”安丘比解释，“他是需要被营救的人。你没有把罗西的事情告诉他吧？”
尽管二人的解释很有说服力，但在那一瞬间，艾丽卡还是突然感觉眼前戴着面具的三人变得陌生起来——特别是爱丽丝。
如果自己说实话会怎么样？审判官不会结束调查的。汉斯会不会被牺牲？被舍弃？
因此，艾丽卡撒谎了。
“没有。”
“那就好，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他的。”安丘比保证。
艾丽卡已经不能相信审判官能保护好他，毕竟，连朱莉娅都死了。
自己必须亲自把汉斯从局里拉回来。
“我相信你们。”艾丽卡说完便垂着肩膀离开了。
看着艾丽卡的背影，爱丽丝敏锐的直觉让她感到异常。爱丽丝和韦伯一家相处了半年之久，她或许不够了解艾丽卡，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
艾丽卡会为了家人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抱歉，你们先进去，”爱丽丝对安丘比和村纱说，“我去帮帮她。”
尽管爱丽丝知道，自己不能被太多事情分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对任何事袖手旁观。海因茨的下落可以让安丘比去查，但如果艾丽卡出了什么事情——
“艾丽卡！”爱丽丝很快追上了她。
“什么事？”艾丽卡警觉地看着爱丽丝。
“你刚刚撒谎了，对吧？”
艾丽卡没有回答。
“你找汉斯，要么是因为你已经告诉他了，要么是因为你即将告诉他。你现在去的方向是里亚托商人广场，你要找他，对吧？”
艾丽卡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爱丽丝从未在艾丽卡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艾丽卡没少对人摆臭脸，但那通常是嫌弃、无奈、不耐烦。可眼前的艾丽卡，此时却如同犯错的小女孩一样强忍着泪水。
“特蕾莎真了解我……”艾丽卡嗓音低沉，“但我却不了解特蕾莎，不认识特蕾莎，甚至在一瞬间——不相信特蕾莎。”
听艾丽卡如此坦白，爱丽丝内心也生出一丝愧疚。
“你可以多相信我的，”爱丽丝拉住她的手，“如果你已经和汉斯说了，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艾丽卡的自责变得更深了，她接着说：“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能力保护那么多人，而我却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好。”
面对艾丽卡突然的妄自菲薄，爱丽丝一时间愣住了。
“我今天算是想明白了，我和汉斯根本就是一类人！我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我的自尊心泛滥，却忘记我的自尊可能根本不利于弟妹！所以我想改变自己，我不想参与让我们一家面对风险的事！可我实际上做了什么呢？我撒谎了！只是为了我可悲的自尊心！我和汉斯有何不同？我想证明自己，不再依靠你们，于是用不信任作为理由欺骗自己！我说我不了解任何人，哪怕是你！可那能作为我不相信你的理由吗？我真是——”正当艾丽卡自怨自艾时，爱丽丝将她抱住。
“你是个很好的姐姐，艾丽卡，如果让我去问莉莉玛莲和汉斯，他们一定会这么回答。而你的自尊心，本就是你的一部分，我不敢说我了解你，但我理解你。如果你觉得你不够了解我的话，那么……我便将我的真面目给你看吧。”
爱丽丝摘下了面具，在威尼托，她第二次对人解除了自己的认知滤镜。
上一次是为了审判罪人，这一次，是为了让朋友真正地、重新认识自己一次。尽管这可能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尽管这可能让艾丽卡感到恐惧，但爱丽丝希望，自己能真正地向她敞开心扉。
“我不叫特蕾莎·贝多芬。我叫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是神的女儿。”
第五纪3月2日，星期三。
距离狂欢节结束还有7天。
海因茨医生在一间阴暗的地牢也被关了5天了。
5天里，只有一个壮汉时不时往这里送饭，也不跟他说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交流。那壮汉戴着面具，但肚腩很大，走路时有点跛脚，可光看腿没有什么外伤，他怀疑是痛风。如果能得痛风，多半是贵族，可对方的穿着又像个乞丐——审判官吗？可如果是经常出外勤的审判官，对健康的要求很高，痛风早就安排休假了。
海因茨试着和对方搭话无数次了，可对方就像个哑巴一声不吭。医生见此，也只好放弃交流，转而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自己的一只脚被铁链拴着，这里除了茅坑和地铺没有别的生活设施——连一本书都没有。这令他感到煎熬，自己还没有被如此监禁过。可5天过去了，对方没有杀他，也没有要求赎金，对方绑架自己干什么，自己也无从得知。
不过，海因茨也没有坐以待毙。
五天里，他仔细检查了脚上的铁铐。锁本身没有明显的破绽，铁链也足够结实，想靠蛮力挣脱是不可能的。但铁链另一端连接着墙角的一枚铁环，周围的石灰砂浆早已松动。
他利用送饭人留下的破碗，悄悄刮铁环周围松散的砂浆；又从衣服上扯下一些布料，垫在脚踝与铁铐之间，避免磨伤。
几天下来，铁环终于能轻微晃动了，但距离彻底脱落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然后，他的小动作就被那壮汉发现了。
壮汉用枪逼他蹲在墙角，随后面朝他，自己也艰难地蹲下，用随身携带的工具维修铁环周围的墙面。海因茨仔细观察起那把枪，那是一把定制的燧发枪，造型精美，一般人用不起。
但是，壮汉把那把枪直接放在潮湿的地面，说明对方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如果对方这几天一直待在潮湿的地牢，没有主动维护枪支……
他可以赌一赌。
趁着壮汉逐渐放松警惕，海因茨冲了过去。
壮汉迅速拿起枪扣动扳机。
没有击发。
海因茨一脚踹开枪，用铁链勒住壮汉的脖子。壮汉试图起身，海因茨一脚踩在他跛的那只脚尖，壮汉发出一声惨叫。
过了一会儿，壮汉断气了。
海因茨拿开壮汉的面具，那是个陌生的面孔。他从壮汉身上摸出钥匙，没有在壮汉身上找到别的身份特征，只有一个印记——别西卜教团。他不再检查对方的尸体，而是拿起枪检查，上面留下了字迹——由枪匠马里诺·德·凡斯特制作。
他用钥匙解开铁链和牢门，举着枪，小心翼翼地从牢门探出头，这里没有别人，壮汉此前一直睡在隔壁，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肉卷。海因茨先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剩下的肉卷——他从未觉得肉卷这么好吃，吃完后他还不忘用自己的手帕优雅地擦嘴。
以防万一，他重新检查了燧发枪，发现燧发枪其实并没有受潮，刚刚自己没被壮汉一枪打死纯是运气好。
离开壮汉的房间，转过走廊，就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矮小但是熟悉的身影。
——弄臣。
海因茨举起枪。
“我正要来救你呢，亲爱的。”弄臣甩着手。
“救我？”
“戏剧的高潮，可不能少了你啊，Dottore（博士）。”
海因茨反问：“我是博士？那你呢？你是Pierrot（丑角）？Colombina（女仆）？还是Arlecchino（仆人）？”
“我没有安排那么多角色，但不少人倒是自己坐在了对应的席位上，”说着，弄臣蹦蹦跳跳地转身向前，“如果不想被Pulcinella（普尔奇内拉）抓住，就跟我走吧。”
海因茨冷哼了一声，跟着弄臣离开地下。
尽管威尼托笼罩在无尽剧场带来的混乱的阴影下，人们也不会停止狂欢。演员们仍然在河道上巡演，其中三个身材高大、穿着白色戏服、戴着高耸的锥形毡帽和尖鼻面具的被称作“普尔奇内拉”的角色格外注目。他们被其他演员围在中央，比其他人高出半个身子，分别站在贡多拉上丢小球、吐火和耍小刀，引来围观群众一阵欢呼。
街道上，则迎来一位打扮像是朝圣者的古怪人物。他骑着病怏怏的驴子，披着斗篷把脸也遮住，背上背着一根登山杖挂着轻飘飘的行李袋。每逢他经过人群，他就会对着人群，以完全不符合他瘦弱外貌的浑厚嗓音，宣告着一则消息：“喜讯要来了！喜讯要来了！伟大者来威尼托了！她要为我们带来幸福！她要为我们带来繁荣！共存的时候要到了！共存的时候要到了！摘下面具吧！威尼托人！摘下面具吧！威尼托！不用再掩饰了！不用再隐瞒了！面对各自的真实！拥抱彼此！”
人们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街上巡逻的审判官见了这一幕，带着警察把他抓了起来。主要不是因为他疯言疯语，而是因为他没有戴着面具疯言疯语。
这场插曲很快便被人们抛之脑后。
在跟着弄臣前往地面的路上，看着对身后毫无防备的弄臣，海因茨悄悄举起了枪。
“砰！”
弄臣的头颅被射穿，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海因茨并不相信弄臣会就此死去，他早就听说弄臣吃了两发铅弹都没死了。趁着弄臣还没爬起来，他赶紧迈过弄臣，大手大脚地逃了出去。
是白天——
他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可在地上的市民眼中，这只是又一个发了疯的乞丐——在地牢被关了5天，海因茨医生的身上可算不上体面。
“‘博士’总是会把事情搞砸，‘仆人’来收拾残局。”身后，弄臣的声音传来。
海因茨感觉到背后一凉。
“凡事要讲诚信啊，‘博士’，你还‘欠着债’呢。”
后脑勺遭受一记重击，海因茨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