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纪361年3月1日,星期二。
“杰西卡”躺在爱丽丝的怀中,二人乘着贡多拉前进。
“我们去哪里?妈妈?”
“去见罗兰佐。”爱丽丝回答。
“真的?”“杰西卡”眼睛亮了。
“真的,然后我们去找安东尼欧先生。”
“你要找他讨债?”
“不,我决定放弃那笔债务。”爱丽丝回答。
“你简直变了个人,妈妈。”“杰西卡”说,“你带我去见了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你还学了魔法,难道你不信云雀教了?”
爱丽丝不知道如何回答“杰西卡”,过不了多久,杰西卡就会消失,尤瑞艾莉就会回来。至于尤瑞艾莉能否记得自己身为杰西卡时做的事情,爱丽丝不知道。
“如果你突然发现,自己认知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连自己都是虚构出的人物,你会怎么想?”爱丽丝突然问。
“真是奇怪的问题,”“杰西卡”歪了歪小脑瓜,“我在这里不就行了?你在我的身边、罗兰佐在我的身边,那管他是谁创造了我们,我们过得好就行了。”
“是啊,这本来是一出喜剧——对于你们而言。”爱丽丝心想。
莎翁当然知道自己笔下的角色不是真的。剧本中的一切喜怒哀乐不过是舞台的一部分,可是——难道莎翁不会为了自己的角色落泪吗?不会为他们感到发自肺腑的喜悦吗?至少爱丽丝自己可以确认,自己的母亲神绮在创世之初,绝对是深爱着这个世界的。爱丽丝制作人偶时,也同样倾注了感情。很多作家或许看上去缺乏共情能力,但那或许是他们的情绪阈值已经在无数次创作中被拔高了。可绝对不能说,那些写出动人故事的作者没有情感、不理解情感。特别是——当故事不再隔绝于文字的另一边,被搬上舞台和观众近距离接触时,不存在的故事,也能焕发出惊人的感染力。
爱丽丝常被人评价感情淡漠,可那只是因为她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她害怕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会伤害别人,因此总是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可最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这份克制。她对尤瑞艾莉的怜爱愈发深重,对弄臣的憎恨也与日俱增。她甚至无法确定,这些变化是否与弄臣的魔法有关。但好在,在威尼托,她几乎随时都可以戴着面具,她不用再刻意紧绷面部,任凭喜怒哀乐在纸浆之下流露。
威尼托人习惯于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表达情绪,或许也是因为面具的存在呢?安丘比如此、她遇到的很多威尼托人也是如此。真正生活在威尼托,她才发现这座城市与自己原先的印象如此不同。这仍是一座严谨、等级分明的城市,面具没有隔绝阶级和性别,因为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对于弄臣来说也是如此。爱丽丝仔细回忆自己与弄臣的接触、以及他人口述中的弄臣后,也回过味儿来——弄臣享受着自己搞的这一出戏,哪怕角色多次偏离她预想的剧本——不,她真的有准备剧本吗?还是说,她准备的是一出“即兴喜剧”?
爱丽丝思绪豁然开朗。
——如果把弄臣版本《威尼托商人》角色和“即兴喜剧”的角色对应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即兴喜剧最常见的套路之一,便是“年轻男女(Innamorati)想要相爱,贪财的商人父亲(Pantalone)不肯,满嘴大道理的博士(Il Dottore)帮倒忙,狡猾的仆人(Arlecchino)却设法把事情搅得天翻地覆。”《威尼托商人》的部分剧情确实符合这种套路。如果用这个套路理解现状,年轻男女对应杰西卡与罗兰佐,贪财的父亲对应夏洛克,狡猾的仆人对应弄臣扮演的内莉莎——那么满嘴大道理的博士,很可能就是安东尼欧了。
鲍西娅小姐的故事线也被弄臣以这种模式改编,阻碍她寻找真爱的反而是她已经死去的父亲。而安东尼欧必然是连接两个故事线的关键角色。弄臣既然能直接删除巴萨尼奥,自然也能对安东尼欧的角色性质进行根本上的改变。
弄臣此前挑选的关键演员,大多是爱丽丝与尤瑞艾莉认识的人。
那么,在她们认识的人当中,还有谁身处威尼托,却尚未获得戏剧身份?
而且,这个人必须是个学者,最好也是个商人。
——海因茨医生。
海因茨医生曾对爱丽丝说:“当时我们凑巧都在威尼托大剧院观看演出,演的正是《威尼托商人》,不过我当时正担心我那些船,没有看得太认真……我在想,如果当时我也看得太认真,会不会也成为其中一员?”
如果海因茨早在那个时候就被确定为安东尼欧的演员,之前也出现过像安丘比这样被安排了重要角色但依然清醒的人,那么海因茨很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安东尼欧”。
只要让“罗兰佐”去指认安东尼欧,就能验证爱丽丝的猜测了。
爱丽丝抵达了港口,安德鲁王子在几名持械水兵的保护下跟着一同前来的奥古斯特亲王上了贡多拉。
“所以……我们先去商人广场吗?”亲王问。
“不了,我们先去找海因茨医生。”爱丽丝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亲王见状,心领神会:“看样子,你有眉目了。”
众人并不知道海因茨医生如今的住所,于是一齐来到总督宫。总督宫的守卫已经对大量外国人找上门产生了心理阴影,互相推搡着让彼此进去汇报。爱丽丝索性让其他人在外面等候,自己一个人迈步进入总督宫找安丘比。
一进去,她就看见安丘比坐在庭院里,眼眶发红。
随后爱丽丝才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朱莉娅在调查威尼托大酒店时被本该死在三十年前的杀人犯“红衣鬼”杀害。
威尼托大酒店的主人达莫斯托家族在威尼托的成员全部“意外死亡”。
威尼托大酒店前任总经理海因茨医生失踪了。
所有的一切指向了财务安东尼奥·罗西,而朱莉娅牺牲当天刚好也在调查他。
爱丽丝来到停尸间,看见了朱莉娅和红衣鬼的尸体。
“为什么……”爱丽丝捏紧拳头。她和朱莉娅关系并不熟悉,但朱莉娅毕竟帮了她不少忙,也是安丘比的朋友,如今,新的阴谋已经延伸到了她的熟人身边,自己却还没有解决前一个阴谋。
“这一切必然不简单,孔塔里尼审判官怀疑,幕后黑手是毒师和他的别西卜教团。”安丘比说。
“偏偏在这个时候……”
“怎么了?”
“我怀疑海因茨医生就是‘安东尼欧’,而他现在又失踪了。只要能找到海因茨医生,让罗兰佐指认他,我再以夏洛克身份宣布放弃债务,《威尼托商人》这部剧就结束了。虽然不知道这样能否破解无尽剧场,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嗯……”安丘比思索,“假如绑走海因茨的是弄臣,那么为了让故事演下去,她大概率会保障他的安全。”
“希望如此。”
“我已经让村纱利用水鬼帮的人脉打听消息,威尼托不大。不过,还有一样东西得让你看看——”安丘比给爱丽丝递来了两份文件,一份是朱莉娅生前的调查笔记,一份是总督不久前解禁的关于四百年前酒店惨案的详细记录。
爱丽丝先是看见朱莉娅“塞拉和伊萨洛是一切的关键”的警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塞拉曾说……她的主人叫洛伦佐·伊萨洛。”
“我调查过了,这个人是个捕鲸手,五年前出海至今未归。但朱莉娅的意思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你看看另一份文件。”
爱丽丝翻阅了四百年前酒店惨案的报告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塞拉·伊萨洛。
“四百年前的马泰奥·伊萨洛一直被视作协助总督策划酒店惨案的凶手,但四百年前的案件究竟是政治阴谋还是邪教阴谋,现在已经无法确认。至少你在酒店遇见的那个少女的鬼魂,很可能就是塞拉·伊萨洛,她是马泰奥·伊萨洛的女儿,下落不明。”
“我记得,那个红衣少女——红衣?”爱丽丝将视线投向红衣鬼的尸体,“酒店的鬼魂也穿着同样的红衣。”
“你想说这个杀人犯就是塞拉·伊萨洛?那怎么可能?”
“但身高和衣服一模一样。这脸不像是自然老化,更像是接受过某些手术,再说了,30年前不是也出现过红衣鬼吗?”
“孔塔里尼确实说过,这个红衣鬼和他三十年前杀死的红衣鬼是同一张脸。但不可能复活,因为当初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
“红衣鬼魂……塞拉·伊萨洛……两只红衣鬼……塞拉和她的主人洛伦佐·伊萨洛……这一切未免过于巧合了。”突然,爱丽丝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测,但她不相信这是会发生在这个时代的事情。
“克隆。”
“什么是克隆?”安丘比犯惑。
“当作某种复制手段吧,但在魔法领域,复制出一个完全一样的生命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科学领域……这不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事情——当我没说。安丘比,你能提供一份海因茨医生的画像吗?我想让罗兰佐辨认他。”
“我来安排。”
等安丘比搞到了海因茨医生的画像后,爱丽丝将其递给安德鲁王子:“认识他吗?”
“安东尼欧先生啊?你忘了?”
“果然。辛苦了,罗兰佐先生,你们可以回去了。”
“回哪里?我要回家,不要回那个大船上!”罗兰佐抗议道。
“等找到安东尼欧先生,你们就能回家了,”爱丽丝向罗兰佐和杰西卡保证,“你们都能回家了。”
“你还是惦记着那笔债吗?你这贪婪的商人!”罗兰佐冲爱丽丝骂道。
“不要这么说!罗兰佐!”杰西卡维护自己的母亲道。
“你被你母亲迷了心窍了?杰西卡,她眼里只有钱,你忘了她百般阻挠我们在一起吗?你忘了她给别人发高利贷害了多少人吗?你忘了她要安东尼欧先生割下一磅肉给她吗?”
“我不要那笔债了,”爱丽丝解释,“我会解除契约。”
“契约是你想解除就能解除的吗?夏洛克?”罗兰佐反问,“安东尼欧为了让我们逃离你、为了让鲍西娅小姐能够找到真爱才找你借钱,现在两件事都被你搞砸了。”
“唔——为什么我出嫁也需要钱?”安丘比问。
“你哪有什么钱,只是你父亲为了让人追求你放出的假消息。你父亲早已负债累累,安东尼欧不愿让你继承你父亲的债务,才替你补上那笔钱。你父亲担心追求你的是那种奔着家产来的伪君子,才设置那道谜题。正因为你们家根本没钱,追求你的人才必须有‘舍弃’一切的觉悟。可现在呢?夏洛克不知道给你喂了什么药,让你放弃了招婿!”
爱丽丝和安丘比面面相觑,罗兰佐这么一解释,弄臣的剧本又变得明朗起来了。
虽然被无辜地骂了一顿,但至少有意外收获。
另一边,艾丽卡结束了一晚上的盘问,被审判官放回家。
“莉莉玛莲说你遇到了些事情,艾丽卡。”刚进门,汉斯关切地问她,“没事吧?”
看见汉斯,艾丽卡反而生起一阵恼火:“为什么要翻我的调查记录?”
见艾丽卡这么问,汉斯就知道自己偷偷翻阅她对威尼托大酒店人员的调查记录的事情败露了。他先给艾丽卡倒上一杯红酒,诚恳地道歉:“是我的错,艾丽卡,我以后不会做这种事了。”
“你知不知道安东尼奥·罗西在算计你?”
“什么意思?”
艾丽卡正要把朱莉娅对安东尼奥的调查说出来,却想起刚刚审判官警告她不许泄露笔记上的事情。她只能有些无力地说一句:“不要相信他。”
“得了吧,说的好像你比我多了解他似的!”汉斯的态度突然摊开手反驳,“安东尼奥可是带我赚了不少钱。”
“他在坑你!”
“他怎么坑我了?”
“那笔做空,假如股价不跌反涨怎么办?”
“就这?放心吧艾丽卡,我知道些内幕消息,一定会跌的。”
“内幕消息来自罗西,是吗?”
“对啊。”
“他在骗你!”
“你老是说他骗我,他怎么骗我了?!难道你比我还懂做生意吗?”汉斯有些不耐烦。
“你还是个新人!”
“我是个新人?对,我是!但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受那莫罗斯的气!我们住得进这栋房吗?我们能还清欠款吗?是我让这个家脱离了困窘,而你还在把我当新人?”汉斯吼道。
艾丽卡再也忍不住,说出真相:“达莫斯托家族死光了!”
“我知道!”
“安东尼奥·罗西现在是嫌疑犯!审判官在调查他的时候死了!你难道也想像朱莉娅一样被杀吗?”
“我现在是商人,姐姐!”汉斯拍拍胸膛,“和安东尼奥合作的商人又不止我一个,就算他真的是什么杀人犯,那又如何呢?我可以帮你查他的底细!我可以帮你们做局!我是个成年人,我可以做到这些!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你真是无药可救!”
“我无药可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如果你还有成年人的担当,就把那笔单子取消掉!”
“取消?你懂不懂商业,姐姐!我作为成年人,是亏是赚我自己承担,这才叫成年人的担当!我已经签了就不能反悔!这里是威尼托,信任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我反悔,谁还肯和我做生意?!这不是我想取消就取消的!这他妈是契约!是商业!”
“可要是亏了呢?我们只能输一次,汉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输了,会发生什么?”
“如果什么都想着输,那就永远不会赢!”汉斯摔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