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纪361年2月28日夜晚,朱莉娅在贡多拉上等待着同伴前来接头汇总消息。同一名审判官不能持续跟踪同一个人太久,为了防止被人察觉,朱莉娅和数名审判官轮流跟踪安东尼奥·罗西。
“汉斯·韦伯在安东尼奥·罗西的担保下,签订了一份7天后交付20股里亚托海上保险公司的股份交易,每股250泽西诺。买家名叫约翰·佩皮特,是法兰西商人,自称代表多名商人签约。”一名同伴向她共享情报。
“买家没有怀疑对方大量卖出的理由吗?”
“有问过,约翰问:‘为什么这么不看好里亚托海上保险公司?’韦伯回答:‘没有不看好,只是打算在分红后卖出。’买家便没有多问了。”
“没有阻止这笔交易吗?”朱莉娅问。
“没有,照你的计划,没有打草惊蛇。”对方回答。
朱莉娅当然可以阻止交易,但那样可能会惊动安东尼奥。她也可以警告韦伯一家,但没有那么必要,韦伯一家亏多少钱和她没有关系,真正重要的是,牺牲韦伯一家能不能钓出安东尼奥的真正目的。
“辛苦了。”朱莉娅与同伴道别。
“等等,‘厨子’,”同伴叫出朱莉娅的代号,“上面对你总是单独行动很不满,有什么事情需要及时向他们汇报,我也会把今天的事情向上报告。”
“我会的。”朱莉娅答应。
朱莉娅习惯单独行动,不只是因为她一直将特立独行的黑衣大审判官维特里·孔塔里尼视作偶像,更是因为自从她的父亲在小巷子里被人杀害后,她就是独自一人了。一个人自学厨艺、一个人通过审判官考核、一个人支撑起父亲留下的莫罗斯餐厅、一个人追捕穷凶极恶的罪犯。
如果要向一个人汇报,那一定也得是孔塔里尼大审判官。
三十年前,威尼托流行着“红衣鬼”的传说,一个穿着红衣的丑陋侏儒会在深夜的威尼托游荡,随机杀害路人。据说其身手极其敏捷,总督宫出动了大量审判官和警察追捕这名凶手,不仅未能擒拿,还牺牲了数名审判官,其中包括前任黑衣大审判官之一加尔佐尼。
不巧的是,年幼的朱莉娅经常穿同样的红衣。
某日,朱莉娅在外面玩得太久,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家。她的父亲老莫罗斯担心女儿的安危,提前关闭餐厅,出门寻找,却将一个穿着红衣的矮小人影误认为朱莉娅,追了上去。老莫罗斯被对方引进了一个巷子里,然后——
朱莉娅不愿再回忆了。
在向孔塔里尼大审判官汇报今天的调查前,朱莉娅还打算去一个地方。
——威尼托大酒店。
由于连环杀人案,如今的威尼托大酒店仍处于封闭状态,酒店里空无一人,只在门口有警卫把守。朱莉娅很轻松地绕过警察,从安东内利主教自杀时踩破的楼顶教堂玻璃缺口爬进了酒店内部。安东内利主教流出的黑血所经过的地方仍然残留着痕迹,楼下的草地更是整片枯萎。
酒店是达莫斯托家族的地产,安东尼奥也是酒店的财务。因为案发后总督宫很快封锁了酒店,这里很可能有安东尼奥来不及转移的线索。虽然之前审判官们已经调查过这里,但尚未仔细搜索安东尼奥的文件。
朱莉娅还记得彼得罗为了安抚人心把自己指认为凶手,她到现在都为自己的表演满意。不过曾经热闹、充满人气的酒店如今却空无一人,耳旁只能传来簌簌的流水声、风在通道中喘出的呜咽声和夹杂在其中的,疑似小孩的哭声。
财务的办公室位于二楼,她走下楼梯,转过角落,随后看见——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前面的走廊闪过。
朱莉娅想起当天不止一人在酒店里目击了穿着红衣的女孩鬼魂。那小女孩出现在自己面前,莫非是要引导自己去做什么?
于是她跟了上去。
红衣人跑进了酒店的地下室入口。朱莉娅保持着警戒,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刀握柄上,追进了地下室。
“小心。”一个声音从她脑海中响起。
朱莉娅没有停下来,她踩着地下水道,弯着腰佝偻前进,水流没过了脚底,她在水中穿行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她却听不见对方的移动。
“小心。”那声音再次响起,她感觉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朱莉娅追着那红衣人深入迷宫般的水道,如同威尼托复杂的河道和深巷子,朱莉娅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和朋友玩捉迷藏。
“朱莉娅?你在哪里呀?”
“朱莉娅?爸爸在找你。”
“朱莉娅?该回家了。”
“小心。”她认出那个声音了,那是年幼的自己的声音。
朱莉娅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自己跟丢了红衣人。红点在她右眼的余光中闪了一下,如同扩散的血液。
她立刻右转,追了上去。
她能听到那哭声越来越近。
她看见她的父亲在威尼托的河道旁追着一个红衣人。
朱莉娅跟踪那红衣人来到了一间漆黑的密室,她认出了这里,是酒店的秘密出口。
“小心。”
朱莉娅看见那红衣人匍匐在水道出口井边,呜咽地哭泣。
“你是谁?”她问。
“我叫……”对方缓缓回答,“塞拉……”
朱莉娅愣住了。
她想起爱丽丝身边那只妖精就叫塞拉。
她想起塞拉说自己的主人叫洛伦佐·伊萨洛。
她回过神,一张丑陋、扭曲、如同老太婆尸体的脸已经贴到她面前。
下一刻,她的喉咙被割开了。
审判官的本能让她拔出了刀,也往那侏儒的身上刺了一刀。
“小心,爸爸。”她听见女孩的声音。
“塞拉在这里。”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你要去哪儿?”
“爸爸,我要出去玩。”
红衣侏儒向后倾倒,掉进了水井中。
而朱莉娅的眼前也随即一黑,倒在水道里,她努力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不让血流出来。无数话语在她脑海中重叠,让她看见了父亲死亡的那个巷子。
如果刚刚听同伴的话,先向上司汇报该多好……
如果自己刚刚去警告韦伯一家该多好……
朱莉娅的眼前如同走马灯般浮现。
……毒师别西卜被献祭的女孩塞拉伊萨洛洛伦佐伊萨洛来历不明的妖精侏儒红衣鬼红衣女孩的鬼魂毒杀达莫斯托家族酒店四百年前的惨案……
——小心
——小心
——小心
在失去意识前,她用血在自己的笔记上快速书写自己的结论。
她将笔记装进防水皮革包中,抱着皮革包,踉踉跄跄地摔进了水井中。
如果这个水井真的通往外面。
——那么,希望有人能发现自己的尸体吧。
莫罗斯,死在了她6岁那年的深夜……
夜晚,艾丽卡和莉莉玛莲领着睐睐和塞拉结束了人鱼歌剧院的观赏,莉莉玛莲还沉浸在今次所观赏的悲剧中,哭哭啼啼。
“别哭了,那都是假的。”艾丽卡安慰道。
“艾丽卡……”莉莉玛莲一边哽咽一边回答道,“你真是没有艺术细胞……”
“我不懂有什么好哭的,”睐睐在水里跟着二人,附和道,“人鱼根本不是那样生活的,我们才不会在海底某个地方定居,组建王国、讨伐海怪。”
塞拉给莉莉玛莲如实翻译后,莉莉玛莲哭得更狠了,着实把塞拉吓了一跳。
“塞拉……做错了吗?”塞拉害怕地缩着脑袋。
艾丽卡本想说“有些话就不用翻译了”,但她又懒得给塞拉解释什么是说话的场合——塞拉那笨蛋脑瓜子理解不了那么多东西,索性叹了口气,朝着天空望去。
“真没想到演出延误到这么晚,明明傍晚之前就能演完,因为人鱼演员突然缺席,导致演出推迟到晚饭后了,原定的喜剧也改成了另一批演员表演的悲剧。”
“往好处想,至少剧院挺有良心,给我们每人补偿了一张票,随时可以免费去。”她又自言道。
“塞拉……你觉得怎么样呢?”莉莉玛莲哽咽地问起了塞拉的感受。
“诶?塞拉吗?”
“你问她等于白问,她又理解不了剧情。”
“塞拉……不知道……只是……觉得陌生又熟悉。”
“你当然熟悉了!你游到海底偷我们的东西!”睐睐还惦记着这事。
艾丽卡虽然听不懂睐睐的语言,但还是从睐睐对塞拉的语气猜出对方在说什么,劝解道:“这事就不必再提了,等我们找到那个叫洛伦佐·伊萨洛的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然而塞拉却并没有把艾丽卡的话翻译给睐睐,只是躲在艾丽卡身后。
“切。”睐睐能听出艾丽卡在劝解,但她还是不满,索性潜进了水里,不想看到塞拉。
“唉——”看着赌气的睐睐、害怕的塞拉和哭泣的妹妹,艾丽卡叹了口气,“真是群麻烦的小鬼。”
睐睐猛地浮出水面,指着前方嘟囔着什么。
“什么?塞拉,你翻译一下!”
“她说——前面的水里有两具尸体。”
听到此话,莉莉玛莲不哭了,几人飞奔过去。在睐睐的帮助下,她们从河道里打捞出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女性尸体,面具粘在了面上,怀里抱着皮革包,胸口则别着象征审判官身份的威尼托官方胸针。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血几乎流干了,浑身惨白,但还没被水泡得没有人样,说明没有死多久。
艾丽卡掀开面具,认出了那张脸。
“朱莉娅……”艾丽卡脸色煞白。
一瞬间,艾丽卡理解了一切。如果朱莉娅是审判官,那么她之前的异常表现似乎都有缘由了。但眼下这全都不重要,睐睐将另一具尸体也捞上来了,那是一具长相可怖、穿着红衣的侏儒的尸体,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刀,很可能是杀死朱莉娅的那把,而侏儒的胸口也有穿刺伤,朱莉娅精准地刺中了对方心脏。
“莉莉,睐睐!去报警!”
“明白!”二人赶紧离开。
艾丽卡拆开朱莉娅抱紧的皮革包,里面是一本笔记,她知道里面或许记录着什么机密,但朱莉娅既然拼命保护起来而非销毁,说明她希望这本笔记流传出来。
艾丽卡翻开了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朱莉娅对安东尼奥·罗西的调查,以及——他和汉斯的合作。
艾丽卡惊讶地发现,汉斯之所以能够勾搭上安东尼奥,很可能是因为他偷看了自己之前调查酒店的报告,发现了安东尼奥的财务问题。而现在,安东尼奥很可能要将自己的弟弟置入某种经济陷阱中。看完这一切,艾丽卡后背发凉。
最终,她还是把家人卷进来了吗?
她翻开沾血的一页,上面被朱莉娅用自己的鲜血书写着几行字:
——塞拉和伊萨洛是一切的关键。
——小心安东尼奥!
——小心达莫斯托!
——小心红衣鬼——
最后一行字,朱莉娅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写下去了。
艾丽卡想要回家警告汉斯,但她显然还做不到,因为审判官和警察赶来了,现在,她们需要跟他们走一趟。
不久后,安丘比赶到停尸房,跪在了朱莉娅的尸体旁。
“朱莉娅……”她落下泪水。
维特里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想到,深深崇拜着自己的后辈居然会死在自己前面,死在“红衣鬼”的手里。
就像她父亲一样。
维特里至今记得,当他赶到老莫罗斯死去的案发现场时,坐在一旁的朱莉娅是什么表情,他记得小朱莉娅也穿着一身红衣,正在被警察安抚。
对当时40岁的维特里而言,那是又一笔必须记在红衣鬼头上的账。
三十年前,红衣鬼杀害了自己尊敬的前辈加尔佐尼。
今天,红衣鬼杀害了尊敬自己的后辈朱莉娅·莫罗斯。
但是,不该是这样。
“红衣鬼……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我击毙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他端详着那具侏儒的尸体,“但我仍然记得那张脸,和今天这里的这张一模一样,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复活?”
“要逮捕安东尼奥·罗西吗?”部下询问。
“如果你想让莫罗斯白死的话。”维特里反驳道,此刻他仍然保持着冷静,“我们面对的敌人太多了,破解无尽剧场仍然是最要紧的。但是,毒师——我发誓,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活了多久,我都会追上他,给予他最严酷的审判,让他——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