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仍处在惶恐与议论中的舞会厅,海因茨医生没有过问彼得罗总督的意见,而是径直走到舞台上,像个军人似的笔直地站着:“诸位,在此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知。”他的话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连彼得罗也感到好奇。与海因茨医生一起回来的爱丽丝知道他将要说什么,宣告他们调查进展的工作由少数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酒店总经理负责,德高望重的海因茨医生能得到所有人的信任。
“好消息是,我们检查了宴会厅和厨房所有食物,没有毒,大家可以回去吃饭了——如果各位还吃得下的话。”海因茨医生的黑色幽默并不合时宜,人们不再戴面具的脸上浮现出失望。
“那……弗朗切斯特是怎么死的?”有人问。
“这便是我要说的坏消息,弗朗切斯特并非死于食物,而是死于——涂抹在他手帕上的毒,”说着,海因茨将弗朗切斯特的手帕高高举起,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朱丽娅·莫罗斯小姐并不是凶手,凶手是在这张手帕上涂毒的人。这显然是个女性手帕,弗朗切斯特先生在舞会期间与许多女性有过接触,所以,如果有认得这幅手帕的,请站出来。”
海因茨的宣言将众人重新拉回了恐惧中,这意味着——凶手还在他们之中。
“你怎么确定这不是他自己的?”有人问。
“弗朗切斯特有自己的手帕,但是他擦嘴的时候特意用了这幅手帕,再加上这显然是女性款式,因此可以估计手帕不属于他,而是在舞会期间有人送他的。”
“但这并不能说明,下毒的人就是送他手帕的人。”红鼻子美第奇说。
“我当然知道,”海因茨早已准备好回答一切疑问,“但是只要找到手帕的主人,就能从她身上寻找线索,而且——凶手一开始选定的下毒对象就是这个人,但凶手不会料到手帕的主人把它送给了弗朗切斯特。如果你现在站出来,我们还可以保护你,‘手帕的主人’。”
爱丽丝扫视宾客,海因茨医生在台上站了良久,也没人主动承认手帕是自己的。
“好吧……”海因茨医生收下手帕,“不敢承认,说明下毒的就是你。接下来我会寻找证人,了解弗朗切斯特在舞会期间都接触过哪些女人。”他走下台,来到奥古斯特亲王身边,郑重地说:“请允许我向尤瑞艾莉公主问几个问题,舞会开始时,弗朗切斯特第一个跳舞的对象就是他。”
爱丽丝没有再参与弗朗切斯特社交对象的排查,而是转而回到了安丘比死亡时的房间。海因茨医生推断的死亡时间是舞会的前半个小时,这段时间离开舞会厅的人员依然不少,没人特地去注意谁去过二楼。
根据死亡现场,安丘比被杀时门是从里面锁的,但是窗户大开。凶手可能是从窗户爬进来实施谋杀,也可能是在安丘比开门放进来后,从背后谋杀了她,随后故意布置成从窗户进来的痕迹。如果是后者,那凶手一定是安丘比的熟人,能够让安丘比放心开门,且托付后背的,因为安丘比开门后一定回到了化妆台,现场没有拖拽尸体的痕迹。
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凶手仍然在酒店,且和宾客们一样被困在了酒店里,那么此人该把安丘比的人头藏在哪儿?说到底,究竟为什么要砍头?
忽然,爱丽丝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众人受困酒店会不会不是凶手的策划,而是意外情况?如果海德队长没有失踪,那么案发后,地位尊贵的宾客们不会被当场审讯,而可以直接回家;如果是外交人员,甚至可以凭借外交豁免权当夜离开威尼托。可海德队长偏偏失踪了,这给了他们调查宾客和现场的时机。
可海德队长究竟去哪儿了呢?其他保安只说他离开了保安休息室,去哪里,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如果凶手就是海德?毕竟他有武器,也有进出所有房间的钥匙。可若凶手是开门进入安丘比的房间,安丘比一定会疑惑他为什么进来,而不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化妆,因为门和化妆台并不远,任何人从房间门进入房间一定会被安丘比看见。相反,如果是从窗子进去,安丘比反而不一定能察觉——
——不,她一定能察觉!
安丘比死在一面镜子前,背对窗子的她,能够看见任何从窗子进来的人。那么凶手就只能是熟人——或是安丘比以为是熟人。毕竟现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隔着门,安丘比可以通过声音判断来者,如果是主动开门,便只能是熟人。
爱丽丝眼前浮现出两种安丘比被杀时的景象:第一种,凶手敲门,安丘比通过声音判断来者,主动打开门放凶手进来后,回到梳妆台前继续化妆,凶手出其不意杀了她,随后锁上门,从窗户离开;第二种,凶手戴着面具从窗户进入房间,安丘比从面具判断对方是可以进来的人,没有警惕,凶手来到安丘比身后,用藏起来的凶器杀死了她。如果是前者,只能是熟人作案,但如果是后者,就有更多操作空间,凶手可以戴上安丘比会以为是熟人的面具,毕竟假面舞会现场,除了主办方,所有人都戴了面具,换一副面具并不困难。
而且那副面具所代表的身份,与安丘比一定存在特殊关系,让安丘比能够心安理得接受“此人从窗户偷偷爬进来”的行为,无论是安丘比还是幽会者,都不希望这层关系被其他人发现。但这层关系偏偏被凶手发现并利用了——当然,不排除凶手本就是幽会者。
解决了半密室的问题,还有凶器的问题。所有宾客不能携带武器进来,要么交给保安保管,要么交给酒店外的熟人保管。但卫兵们也确认了,没有武器被偷,也没有清洗过的痕迹,凶手要在短时间内偷到武器、实施谋杀、再清洗武器归还几乎是不可能的,光是能够清洗武器的地点——厨房和厕所也时常有人出入。凶手只能是用某种方式瞒过保安带来了武器,或是他们提前在酒店某处藏了武器……
但保安们几乎把酒店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凶器或是藏过凶器的地方。
爱丽丝走向窗边,估算从酒店宅邸到围墙外水道的距离,凶手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把凶器从这里扔到河里。
此外,酒店还有一些常年上锁的地方,但没有钥匙,保安也进不去。
眼下不得不做的事情,是对宾客进行二次搜身。不管是武器还是面具都必须检查一遍,因为若是第二种情况,凶手就可能有两幅面具。
爱丽丝离开了这间让她感到不安的房间,她实在不愿意在这里停留,因为安丘比也是她的朋友。那个热情洒脱、像个大男孩的姑娘上午还在和自己聊怎么逃避她父亲对她婚姻的安排,自案发后,爱丽丝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悲伤的情绪了,她努力地使自己不被情绪左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找到凶手。
在保安的陪伴下,爱丽丝回到舞厅——之后所有人若要单独行动都要有卫兵相随,且经过总督的同意。爱丽丝注意到菲利贝托勋爵和美第奇勋爵又在吵架,这次美第奇又开始怀疑菲利贝托勋爵的情妇曾经和弗朗切斯特接触过,而且很不巧的是——勋爵情妇的手帕不见了。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位女士,但碍于勋爵的地位,没有一个人指出来。爱丽丝很讨厌美第奇,从舞会开始他就一直在上蹿下跳,一会儿怀疑王子、一会儿指责勋爵情妇。再加上她们之前在美第奇的城市遭遇了一些不愉快,红鼻子美第奇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很差。至于凯瑟琳,正躲在她哥哥身边惴惴不安。
“因为我今天本来就没有戴手帕!”勋爵的情妇说道,“我和我爱人共用手帕的!”显然她的这番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一个贵族就算再不讲卫生,也会带手帕的。”红鼻子美第奇说。
一道电光突然从爱丽丝脑海里闪过,她心想:“对啊,一个人如果要送某人手帕,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意图,都会给自己留一个!如果那人一早就准备了两幅手帕,说明那人本就计划把手帕送人了。在封闭的舞会,礼物只会是提前准备好的,送弗朗切斯特手帕的人,可能很早就看上了弗朗切斯特,而且送女式手帕的行为本身,包含着送‘定情信物’的含义。”
爱丽丝赶到彼得罗身边,问他:“总督先生,我需要知道,在现场的宾客里,有哪些在舞会开始前就和弗朗切斯特认识?”
“绝大多数人并不熟络他,但就像亲王说的,可能安丘比和他认识。我无从调查他生前的社交圈,但是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弗朗切斯特和大多数宾客在昨天晚上的港口上同时抵达威尼托。不过我没去港口,不确定谁和他说过话。”
于是爱丽丝先让总督派保安们二次搜查宾客的行李,特别是武器和面具后,再要了一份昨晚才抵达威尼托的宾客名单,挨个去询问。第一个被爱丽丝找上的就是美第奇兄妹。
“什么?我们没见过他!”美第奇说,“我只跟讨厌的菲利贝托和安德鲁王子见过面!”
爱丽丝把目光投向凯瑟琳,凯瑟琳的眼神躲闪着爱丽丝,而美第奇挥手赶走了爱丽丝。
“我们的确没见过弗朗切斯特,”菲利贝托勋爵则说,“但我们和安德鲁王子先离开了,不确定美第奇之后有没有见过别人。”
“我们的王子的确是和菲利贝托勋爵一起离开的港口,”威塞克斯的海军少校印证了菲利贝托的证词,“我们都没在港口见过这个弗朗切斯特。”
爱丽丝询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转头碰见了也在排查宾客行踪的海因茨医生。“怎么样?有什么结果吗?”
“我从面具、凶器等方面入手,在等总督的答复。以及,海因茨医生,我们能否调查地下室?”爱丽丝问,“如果酒店里只有你和海德队长有所有房间的钥匙,那么海德队长只能去了地下室。”
“可以。”海因茨医生很果断地就答应了。
“在此之前,”爱丽丝看向在舞会厅挨个检查宾客行李的卫兵们,“所有卫兵都在这里了吧?”
“是的。”
“趁现在,我们先去一趟保安室。”
于是海因茨医生领着爱丽丝从不会有人看到的地方溜出了酒店宅邸,来到了保安室。总经理用钥匙打开门,呈现在二人面前的是凌乱的房间、没打完的牌和酒杯。
“看样子,总督请的保安不是很恪尽职守。”海因茨医生说。
爱丽丝从卫兵的床底翻出了酒瓶子:“这是舞会厅的红酒,他们在偷酒。”
“但他们如果要不被发现,一定会戴面具。”
二人又翻找了一圈,果然翻出了不少面具,其中不少和宾客们戴的是相同款式。
“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宾客会戴些什么面具,如果戴不一样的面具偷酒很可能被发现,这些面具只能是他们在舞会开始后搞到的。”爱丽丝说。
“有人在偷偷给他们提供面具,而这些卫兵则给提供面具的人打掩护。我想不出除了面具商乔瓦尼谁会这样干。”海因茨医生分析道。
“我在想,如果凶手也从面具商那里买了面具呢?”爱丽丝心想。
“那他就是临时起意的谋杀而非蓄意,因为在舞会开始前没人能提前知道宾客名单,更没法确定面具商一定会偷带面具进来。可种种迹象表明凶手是早有预谋杀人,即兴谋杀无法解决凶器、场地和对象的问题。”
爱丽丝抚着脑袋,几乎是靠在了墙上:“那线索又断了。凶手的谋杀太过完美,我们现在找不到突破口。”
“但这不是推理小说,一切不会如凶手所想的那样发展。”海因茨医生安慰道,“总有突发情况,误杀弗朗切斯特和海德的失踪。而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也在海德身上,必须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