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后退!”在两边警察的呵斥下,过分热情的学生们被迫远离车队,他们的影子也随之退下,被午后的阳光隔开。爱丽丝奇怪于刚刚那来历不明的恶意,但自己的直觉从来没有错,于是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她记得布尔夏德大学是有魔法专业的,但并不是优势学科,这也难怪威廉要专门请她而非去找学校里的教师。作为七色魔法师的爱丽丝对魔法很敏锐,但刚刚她感知到的那股恶意绝对不是一般的魔法师所能散发出来的,难道学校里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天才学徒?
但随着车队远离学校,那股恶意也渐渐褪色了,爱丽丝和车队继续往前,穿过了诸多历史建筑和奇观,其中包括“鹰隼”约阿希姆一世雕像,约阿希姆一世的雕像举着长戟骑马冲锋,而他的肩上也有一只巨鹰准备展翅翱翔。他并非某任国王,而是“建国者”索伦公爵勇敢的孙子,他游历诸国、斩妖除魔、广结勇者。他的冒险故事家喻户晓,等到后面我们再细细道来。
之后还路过了一些企业,这些的欢呼声响彻了天,不过今天只是巡游,并未安排工厂的参观事宜。
巡游的终点站,是位于市中心东侧的布尔夏德大教堂。这座建筑具有鲜明的巴洛克风格,带有教堂常见的巨大青色主圆顶,门口的台阶由花岗岩铺成,拱门两旁则是希腊式雕塑。原谅我用这些外界词汇描述魔界的建筑,只是方便各位理解,虽然名称不同,但正如前文所说,魔界的各方面文化都与外界有巨大的雷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某人的意志。
勃兰登历代国王都是在此接受加冕。在魔界,并不存在什么“教会”势力,因为神是“真实存在”的,而她的代言人——天使和蔷薇骑士也是真实存在的。所谓教堂,也不过是研究经学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加冕的权利,这只是勃兰登国王们遵从习俗、尊重神权的选择,只有这个时候,撒拉才会专门委派人过来代表神对新国王进行加冕,仪式完成后,代理人便会匆匆离开,不会干涉该国的内政、也不会进行任何评价。没人知道他们如何回到撒拉。
选择这里作为巡游的终点,自然是因为这里是二十年前国王接受加冕之地,要再次对神献上敬意。神父们早已恭候多时,这些神父并非来自圣城撒拉,而是由本地有名的经学家担任,职能几乎与外界的神父无异,包括“驱魔”,但这些神父是否真的有对抗魔物的能力,爱丽丝不知道。
车队停在教堂门口,由头盔上印着骷髅标记的国王亲卫队护送国王和公主下车进入教堂。今天威廉难得地带着内嵌有法冠的王冠、穿着较为华丽的黑色朝服、披着红色披风、手持宝球与权杖,以加冕级别的穿着盛装出场;而尤瑞艾莉也穿着爱丽丝从未见她穿过的军服,头顶绣着骷髅标记的毛皮帽,与亲卫队别无二致。爱丽丝很喜欢小公主穿这身装束,既可爱又威风,这给了她一些服装设计思路。
威廉拄着拐杖,牵着尤瑞艾莉在亲卫队的护卫下进入教堂,教堂内部也是浓厚的巴洛克风格,室内金碧辉煌,柱子上有丰富的线条装饰、壁画精美、轮廓镀金。两边是几十排橙色木长椅分成三大列,大约可以坐满数百人。上方有八个小穹顶包围着一个大穹顶,每个小穹顶下就是一个礼拜堂,巨大穹顶有八面白窗,引入阳光将其下的浮雕照亮。天色渐晚,除了残阳,教堂只有一些蜡烛用于照明,因此稍显昏暗。
面对着塑有主神雕像的圣讲台与“蔷薇符”,在管风琴的烘托下,国王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半跪于圣台下;而尤瑞艾莉则将蛇身围着身体规整地盘起,大约是拉弥亚体现尊敬的姿势。
“伟大而尊敬、美丽而慈爱的神,我们的母,在您那无处不在的光辉下、在霍亨索伦众先祖安葬之地,勃兰登国王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宣誓——”威廉开始了宣誓与祷告,神父与亲卫队们则远远站着,神父和修女们将经书放在胸口低头保持缄默,亲卫队则保持着对周围——尤其是对教堂人士们的警戒。即使是在这神圣庄严的场所,卫兵也不能放下手中的枪。
爱丽丝则和卫兵们站在一起,她聆听着威廉的宣言,有些话好似在对自己说。
“……朕期许那伟大公主的归来、期许她的加冕、登上那长满蔷薇的圣座,为一切在世的人、一切死去的人、一切未出生的人带来救赎,迎来‘大审判’……”
这是什么?爱丽丝犯了愁。她从未听任何人提到这些。
“……朕遵从神谕,带领人民开辟道路,让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将邪恶驱除您的世间、对罪人降下您的裁决……”
爱丽丝突然感觉很不安,明明是在这种场合下,她却困惑而纠结……她的来,本就是因为母亲引诱,她不得不为了朋友才重回故乡。但是这一来,如此多的谜团、如此多的变故。期许她归来的人不再出现,而另一个自己纵横大陆,正在成为母亲期许中的继任者。
魔界,不,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自己吗?已经有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了,她的才能、她的领导力、她的野心,毫无疑问,她才是能够登上那长满蔷薇的圣座的新神。
自己回来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自己是谁?自己本会成为在偏远的桃园度过平静的永恒、亦或者在那里见证一乡的阴晴圆缺的寡言的魔女,不会爱上任何人、也不会将自己委身于寿命。但养育她的人却以那封印着友人记忆的宝石攥在手中,苦口婆心地劝她回来,回到这将她排挤过的地方?
为何将自己引诱回来,却又把她弃置在陌生的土地上、将她的伙伴分离、让她经历这么多不安与苦难。她失去了自己那视作妹妹、视作女儿的徒弟,她失去了久别重逢的挚友,她失去了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纯洁妖精。啊,您却对她的族群刻上烙印般的诅咒?
我的母,我的神啊,您当真爱我?您当真爱这个世界?
倘若爱,那就在这里,在此处,显现哪怕只有一瞬的神迹——
太阳正在西下,阴影正在拉长,威廉的影子逐渐伸入圣台的阴暗处……
“那是什么?!”尤瑞艾莉突然惊叫打断了威廉的祷告,也将父亲的影子与前方那圣台下的阴影隔开,亲卫兵们一拥而上,将国王与公主围起。
爱丽丝突然回过神来,随即她终于捕捉到这隐藏于教堂内的不安的源头——就在那圣台的背后!
“有刺客!对方是个魔法师!”爱丽丝一边警告飞过去,掷出一颗魔弹将那圣台击碎,同时击飞了藏在影子中一个穿着神父装的男人,撞倒在墙下。神父们还未来得及斥责她对神的不敬,城防军从外面涌入,将教堂内所有的神职人员控制住。同时亲卫军朝那男人射击,那男人迅速没入了影子中,子弹只是命中了墙。
“护驾!”亲卫军大喊。威廉抱起尤瑞艾莉,将她紧紧地护在怀中,在亲卫队的簇拥下撤离教堂。尤瑞艾莉却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伸出头有些好奇地看着爱丽丝,期待着她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表演”。
爱丽丝回头一瞧,威廉即将步入那教堂的阴影中。她突然想到什么,捏出一道光点让它悬在威廉头上,将他的影子与其他影子隔开。
“封锁教堂!不要让任何可疑人士离开这里!”沃尔夫冈将军也带人冲进来。
“那人会使用‘影之魔法’,可以潜入影子中穿行。请让国王一直保持在封闭空间的光源下!不要让他和公主的影子与外面任何事物的影子有接触!”
沃尔夫冈将军皱着眉,但丰富的紧急事件处理经验还是让他毫不犹豫地部署下去,“将教堂所有能去往外面的通道,无论是门还是窗子还是排水管,都派人看着,还有,保持一定的距离,别让自己的影子与建筑的影子重合!”
“天一黑就抓不到他了,得赶快,我也去找!”爱丽丝说罢便离开了这里。沃尔夫冈虽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魔法师心存疑虑,但既然是国王的安排,他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爱丽丝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找到刺客,她突然想起了尤瑞艾莉的那一声惊叫,若非那声惊叫让国王抬起头,他恐怕已经遇害。尤瑞艾莉已经多次表现出对魔法的敏锐感官,公主那时一定看到了什么,但现在没法直接去找公主问,爱丽丝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不需要逃,对方只需要藏在影子里等到黑夜来临,那样他便可以前往任何一个地方!
既然如此,爱丽丝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只见她默念一道咒语,双臂一展,在教堂周围的地上画出一道光圈。如果有精通白魔法的大师,想必能轻松应对这种局面,但以爱丽丝的白魔法能力,她只能唤出这种程度的光芒。
随后她操控光圈朝内收缩,这个光圈收缩时会扫过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在中心汇聚。那人无法在影子中穿过光圈,迟早会被逼出来。
但是她亦无法观测到每一个角落,只能依赖各个出口的军人在他冒出头的时候及时将他击毙。果不其然,她听到东南门有枪声,于是迅速飞了过去,却看见那人如游泳健将那般从光圈内跃出,游进了光圈外的影子里。而士兵们的子弹这次刚射入阴影,就突然被不知名的力量弹开,射偏了。
爱丽丝即可反过来收束光圈,在他身体完全没入影子前,将他困在了那直径一米的光环内。“接下来他将会从光环里出来,那时候立刻射击。”她对士兵们说道。
正如爱丽丝预料的那样,面对光圈隔开影子,刺客只能浮出水面。士兵们再次猛射,但子弹和刚才一样,刚进入光圈就被弹开,不过还是有几颗流弹命中了他,血液溅在了地上。
“虽然猜到会有类似魔法师的护卫,没想到远超出我的想象,你究竟是谁?”刺客捂着伤口瞪着爱丽丝问道。
“勃兰登宫廷魔法师特蕾莎·贝多芬,”爱丽丝回答,“你的魔法,是只要在同一片影子内,就可以沿着影子进行中距离暗杀,哪怕只需要伸进去一只手,都可以捏碎对方的心脏吧?”
“没错,所以你们子弹的影子只要进入了我所在的影子内,我就可以破坏掉。”刺客说道。
“但是你也无法控制子弹的朝向,换言之,只要子弹够密,总有你没法弹开的漏网之鱼。”爱丽丝刚想让士兵们继续射击,对方却警告道:
“对于我而言,‘破坏’影子就如同撕开女人的衣服那般容易,无论那东西有多硬——”就在这时,杀手的脚底突然出现一道裂缝!爱丽丝惊觉,收束光圈却为时已晚。对方竟然将自己脚下的地面“破坏”了,他落了下去!
“别跟上来!”爱丽丝对身后的士兵警告着,在自己的周围也展开一道光芒作为护罩,跳进了那坑里。教堂下方是一条漆黑的通道,弥漫着让爱丽丝感到熟悉却不安的气息,她注意到密道的墙上有火把,便掷出一条火球,将整条密道的火把点燃,这时她才发现,这条密道极其阴暗潮湿,密道的两端是牢牢封闭的大门,形成一个密室。看着这封闭却潮湿的环境,爱丽丝猜测附近一定有流水,不管是水管还是什么,她都能加以利用。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射来,爱丽丝自带的光盾使她免于被射穿,但冲击力还是让她被击倒在地。看样子对方也带了枪,无需伸出身体,只需躲在影子里放黑枪即可。
“我本想完美行事,堵住国王的血管让他发病而死,从而排除他杀可能,没想到还不如一开始就躲在影子里枪击他。”空旷的密道里回荡着杀手的声音。
“你是谁?如果是收钱办事,国王或许会付你两倍的价格哦。”爱丽丝一边劝说,一边开始利用这里的潮湿,让青苔等植物暗中加速生长。不要小看生命的力量,幼芽亦能冲破岩石。
“这听上去很诱人,来历不明的女士,但是我杀他既有钱的理由,也有一些国仇家恨的原因。你说你叫特蕾莎·贝多芬,但是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这是你的假名,对吧?你绝对在撒拉教院就读过,你向我展示了多种魔法,私塾的出身的魔法师绝不可能拥有这般多样的才能。你究竟是谁?”
“你都不肯向我袒露真名,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我的真名呢?”爱丽丝笑道,此时密道顶部长满了青苔,其他植物也已经挤破了石缝,打通了水道。天花板开始向下渗水。
“说得很对,女士,魔法师最忌讳暴露真名。但我猜测,你原本也没必要保护那个国王,你不是本地人,你不可能在这里得到尊敬。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我跟你无仇无怨,你没必要为他国的国王卖命。”杀手似乎还未意识到环境的异常,躲在影子里的他对外面的状况观测有限,他只能看到密室内被点燃的火把在逐渐衰弱,而那女人身上的光芒在密道中格外显眼。
“那是不可能的。”爱丽丝毫不犹豫地回答,此时她已胜券在握。
“为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对方的语气变得紧张。
“只是雇佣关系罢了。我之所以要逮住你,不仅是因为你要行刺,还是因为——你居然躲在神的阴影下,躲避着她的光芒,亵渎这神圣之地!”爱丽丝漂浮起来,双臂一挥,释放出超高压的魔法闪电,以植物与水为导体,整个密道都被她的电流铺满!霎时,电光犹如神怒显现,照亮了密道每一个角落,此处再无阴影,那刺客被弹出了影子。还未搞清楚状况,又在猛烈的电流作用下,他被电得抽搐不断,惨叫连天,不久便再无反抗之力。
这位高傲的杀手到最后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最基础的元素魔法击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