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闻磬,觉有深悲。
虽然这里既没有子期,也没有磬。
只有尸体在说话。
以及始终都在喵喵叫的小猫。
暗夜之中,流浪猫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婴儿在啼哭一般,气温却冷得能把这些哭声尽数冻住。而一位长得与猫有几分相似的红发少女此时正推着她心爱的小推车,一边在这模糊的现世里小步跑动,一边在心里嘀咕猫叫声背后的思想感情,宛如在做迅哥儿文章的阅读理解题。
在走出小巷,重新迎受路灯橙色光芒洗礼的那一刹,她忽地止住了步子。
“呼喵~?”伴随着这阵可爱的声音,一缕白雾自火焰猫燐的口中涌出,继而消散在外界的空气里。至今已走了好一会儿的她不由得抬起头来,再次打量起这陌生但又不那么陌生的世界。
地上的街灯夺去了天上星辰的光辉,然而火车妖怪从中看不出半点温度,跟地底的太阳更是不能相提并论,叫人情不自禁地怀疑起地面上下两个世界的颠倒错乱程度。路上的人稀稀落落的,偶尔经过阿燐身边的行人似乎看不见这只同人世相悖的妖怪以及她的小车,正如阿燐也看不到那些人的肉身,仅能窥见路人彷徨的灵魂一样。
这并不有趣。说到底,她不是特别欢喜同活人接触。
少女早就记不清自己上一回走失至人间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深夜的人类村镇静谧、安详且黑暗,黑得能让她有时会不小心连着小车一并撞到墙上。而今,街市的漆黑已为人造光所驱逐,但安静如旧。
那群幽魂说的“人们大抵都回家过节了”大约非是虚言。可在阿燐的印象里,过节这样的事理当是非常热闹的,眼前的景象却很是冷清。相较于过节的喜庆,倒不如说这儿更像是数个时辰前才举办过宴会的博丽神社,唯一比那名红白巫女的住所强的地方大概是这里没那么多落叶需要扫。
“何时是个头呀喵。”
依据对先前类似经历的少许记忆,少女晓得自己尚要在外界漫游一段时日,直到被这个世界排斥、驱赶回幻想乡。至于哪天才能回去,她既不知道,亦没门路去问。毕竟她这回是在命莲寺的墓地遇上了这等意外,若说是佛爷的神力所致,阿燐是不大肯信的——连守矢神社的的那两柱神都迫于生计,自外界搬到了妖怪山上。那些被外界人类只在嘴上信奉的佛爷又能有多少神力捉弄自己这只小妖怪呢?
真要说的话,阿燐自己怕不是都比那帮佛爷像个“佛爷”,至少她偶或还会偷具尸体,“显个灵”什么的。
想着想着,火车妖怪就推着车来到了一处被某些魂灵称作“火车站”的地方,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同类。
然后,她便发现,此处有的居然是列车。
语言有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看着面前为数众多的活灵,阿燐气呼呼地带着自己的爱车冲出了大门,而后随意地将小车往路边一靠,接着席地而坐。她不禁想起了她的主人古明地悟,那位大人有着能够读心的能力,倘使自己也有那种力量,这次说不定就不会受骗了。
尽管火车妖怪并不知道那些游魂并未说谎。
“大妹子你这是要回家啊?”
闻得这句招呼,少女随即循声看去,只见一道把自身卷在被褥里的魂魄从稍显单薄的棉被内探出头来。或许是受天色影响的缘故,那朵魂火看起来有些黯淡。不过火车妖怪想的却是,如果要带走跟前这名人类的尸体的话,自己恐怕连买席子的钱都能省了。
当然这种想法是千万不能说出来的,因此她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看着挺不高兴,是没买到票?”
“……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啊喵。”
“啊,我懂我懂。”在瞅了瞅那辆空空的小推车后,那道灵魂身上的棉被裹得更严实了,“两手空空地回老家,那确实尬得紧。”
虽然很想开口反驳,讲几句类似“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人家不懂”之类的话,但是一想到自己当前身在外界,平素开朗多话的阿燐便又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语给咽了回去。眼见火车妖怪没有说话,那人的唠叨就一溜地泻了出来。
“毕竟辛辛苦苦在外边打工,总要捯饬点啥。结果为了那么几个子儿,一家厂子不合适换另一家,三和没了就跑沙井。几年打熬下来,赚了钱还得回去受审。”
“回到家,家里娘老子东问一个娶媳妇没,西问一个存了多少钱。亲戚来串门,要么是直接问在外赚了多少,要么是挂着介绍对象的名头来套话,没几个人问你在外面有多苦。”说到这儿,鼓鼓囊囊的被子突然蠕动了几下,使得棉花包着“鬼火”的景象变得格外鲜明且滑稽,“自以为从黑心厂逃出来了,到头来却没什么差别。”
纵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可直觉告诉少女,对方提及的事情并不让人愉快。
“既然回去只会感到不快乐的话,那你为什么要回去呀喵?”
提问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啷个晓得。”
蓝色的火光摇曳着,似是在摇头。
人难免会有些梦想,即便这一“梦想”名副其实地只能在梦里想想。
他就曾经幻想过,幻想过自己矫矫不群,幻想过自己是少时看过的网络小说的主角,幻想过自己能做出点什么成绩,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有了手机,连上了网络,见过火车,望到过飞机……立于人间的他咽不下这口气,只因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大,又那么的小,大得让他看不尽长安繁花,一眼望不到边,却能小得使他收在一掌之上,可以随身携带。
更何况,他一直很在意自己时至今日仍在做的那个梦。
在梦中,他非是白天于厂里打螺丝钉的流水线工人,而是一位向古村内卦术老师学艺的年轻占卜师。他在求学期间日复一日地在古老的长屋里研读各类典籍,并触类旁通,发明了某种结合魔术技艺的特殊卦术。
在梦中,他发觉了身处这片天地的人类的凄惨,认定自己窥见了村庄所隐藏的真相。虽说这里没有自顾自地抱持着期望的父亲,没有成天愁娃儿还未娶媳妇的母亲,也没有别有用心的亲眷,但是自己还是与现实一样不甘心。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明显了。
之后,他便从梦里醒来,看到了那自入住以来就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从离家那日开始,夜夜皆然。
当好占卜师是需要懂得控制感情的。
但此世的他不是什么占卜师。
在向阿燐嘟囔过那句话后,他就翻了个身子,试图将盖在身上的薄被卷得更紧些。忽而一阵寒风吹过,蓝色的火苗不由自主地瑟缩着,像是在奏一曲唢呐,火车妖怪的耳朵则陡然竖了起来。她随后便瞟了瞟身侧那个还在逞强的,热乎的男人。
——人类真是和以前一样难懂啊喵,悟大人。
如此想着的少女抱膝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充满冷感的霓虹灯光照耀着他们,令二人变得五光十色。间或有人从阿燐的前面走过,却亦无人去看她旁边的“棉被精”一眼。
而当又一阵北风刮过来时,猫妖只是默默地挪动身体,替男人挡下了大半的冷气。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着、坐着,一直坐到了身后的人起身去乘列车,并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