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在那不是姐妹但胜似姐妹的共犯准备抢先一步经由无缘冢逃往外界的那一刹那,尔子田里乃伸手攀住了她。
“什么问题?”另一名逃亡者丁礼田舞连忙回头。
听到的却是从森林追来的布谷鸟在报时。
“子胥既弃吴江上”是尔子田里乃和丁礼田舞的前任主人摩多罗隐岐奈时不时在她们面前吟出的诗句,她似乎很是喜欢。而二童子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缘由,也不清楚这句诗的下句为何,更不消说她们到底会不会试着去了解“子胥”是谁。
不过,以上这些都无关紧要。
因为在旁人看来根本不会忤逆隐岐奈的她们,此刻已叛离那位究极的绝对秘神,预备回归于人世间了。
没有人会问她们为什么这么做,问她们从哪里来,问她们到哪里去的人世间。
一想到这点,两人便觉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在无缘冢的樱花之路上徜徉。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无缘冢的紫色樱花近日才刚刚盛开,凉风一点一点拭去了流亡的痕迹。尽管二童子明白自己应当趁隐岐奈与其他贤者联手追缉她们以前离开幻想乡,然而迷惘之花的凄美依旧令二人放缓了脚步。哪怕她们使役的是激发生命与精神的超常力量,这份奇景亦足以让少女们感动,感动得想哭。
出乎意料是人生最棒的调味料。这句舞平时最喜欢说的话使向来持重的里乃当下的心中产生了共鸣。她甚至认为,自己就算被抓回去,日后也不会后悔在此盘桓许久。
是不是觉得这样的出人意料大概也不坏?走在前面的舞并未说话,只是笑嘻嘻地看着里乃。
里乃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随着自己手持的茗荷一道点头。舞拿着的细竹则在咯咯地笑,与它的主人交织在一起。
唯一和往日有异的是,舞携带的道具除了手中的细竹以外,还有腋下夹着的一本书。当然,说是书兴许不太合适。只不过对二童子来讲,只要是写着字的册子,那应该就是书。
激发精神力的舞者立时想起了自己尚未提出的问题。
“之前我说我有一个问题。”里乃说。
“布谷~布谷~”舞学起了布谷鸟的叫声。
里乃的发言没有因舞伴的作弄而被中断:“那本书的作者究竟是谁呀?”
舞反问:“你知道子胥是谁吗?”
“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谁我更不在乎。”
正说间,摆弄生命力的舞伴将册子丢给了里乃。册子的封面亦写着字,可是二童子没有一人是能看懂的。另一方面,比起封面上可能是名字之类的留存,她们反而能更容易地读懂册子的内容。这让这本册子显得愈发诡异。
今天要正式开始工作了。
里乃与舞互觑一眼。
虽然得到了赖以苟活的工作这一事实着实令我雀跃,但我在确定自己被录用时,内心仍有一份忐忑不安。不存在的前辈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录用我的人则是说,不用想那么多,只要为他们努力工作,终有一天能抵达我梦想中的解放。我想,对此抱有认同感的人,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布谷鸟在不远处呼唤着。春天,是个好春天呢。
“是个好春天呢。”舞狂乱地表示着赞许。
里乃捧着书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是啊。”
录用我的人要求我去向前辈学习技巧。我举目望去,并无一个前辈。
最后我只好通过前辈们留下的材料去学习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做出更好的成绩。他们都早已离开,然而他们仍有意志残存于昔日为上司做出巨大贡献的技巧之上。
等我察觉到这一点时,只剩我一个人了。从心底涌现出一种悲怆。
我还是不要为此感到彷徨为好。
毕竟,本来就只剩我一个人。
“现在回想一下,我当年尝试去控制力量的时候可吃了不少苦头。”里乃纵然能记得有这回事,却亦记不清其中发生过什么。
明明自己为这种力量付出了人生,付出了许多。却记不得了。
精神在流泪。里乃止不住。连同盛放的樱花。
“为摩多罗做的奉献,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些许紫樱不知为何簌簌落下,偕同舞翩翩起舞。
那样的事,不去记住也好。
录用我的上司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您布置任务,我就尽力去达成。
上司说,啊啊,你不行的。对你来说,尽力太过空洞,你要如何证明你尽力了呢?
祂又说,在你说出“尽力”的时候,我便知晓你的才能与决心。那么,你就先从你周遭的资源如家人与朋友开始入手吧。
那样容易点。祂补充道。
那是一群愿意信我、愿意近我的人。
我在领悟了这件事以后,立觉这位上司是个比人还像人的人。
而接受了祂的意见的我,反倒比祂还不像人了。
“真的是难以理解。”陪着里乃一边走,一边看书的舞如是说。
里乃有些惋惜:“我没有家人。”
舞接续里乃的话:“我没有朋友。”
“但我有舞。”
“我也有里乃。”
才不致这般踌躇。
为了完成上级派下来的任务,我拼命在自己活动的世界里战斗。每天下来,我都怀疑自己身上染满了伤痕和故人无辜的血。是幻觉吗……是的吧。
至少,我不记得自己曾有过故人。
我只是一个白了头的人。而非有仇要报的伍子胥。
“伍子胥,好像在哪里听过。”舞歪着头。
里乃哑然。她选择跳个几十页再看。
——我辞职了。
读到这落崖般的诗句,里乃立刻将书阖上。
书的内容尚未完结。路依旧是那条路,原先玩赏的紫樱却已被遍地的淡粉色樱花瓣所替代。潜移默化的变幻,能使得任何行人恍惚间换了容颜。
这里是人间的四月。
“子胥既弃吴江上——”
里乃又念了一遍。布谷鸟的鸣叫声在做伴奏。
“为什么你要念那个?”舞有点不高兴。
里乃答:“因为看见了落花。”前言不搭后语。
“但是花仍然会开。”
舞跑到里乃的身后,伸手轻轻地推着她的背。
子胥既弃吴江上,子规声。
子规声里雨如烟。
下雨了。
她们在雨中奔向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