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似乎要用这片雪白将一切变得美丽动人。一大清早，小泽恭役就在病房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东西之前都被保管起来，今天兔子护士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东西还给他——两颗手榴弹、三个步枪弹匣、一个单兵对讲机和配套耳机、一件被打穿的防弹衣，还有一件破旧的丛林作战服和一双军靴。

这是他的全部财产，小泽舍不得扔，全部整整齐齐地装进护士给他的旅行袋里。

他身上穿的是这里送的冬装，因为他的军服已经破得没法穿出去。现在，他整了整衣服，把床头的物品摆放规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命的地方。

“今天出院呐？”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萃香，大冷天依然穿得很单薄，对她微微笑着。

“嗯……是啊。”

“嘛……毕竟被灵梦拜托，我还得负责到底呐……”萃香若无其事地说着，走过来拎起小泽的旅行袋，“走吧。”

“别，我自己来。”

小泽弯腰把手伸向旅行袋，却被萃香避开。

“我提得动！你的伤才好，别又弄坏了。”

“让女孩子提重物不太好啊……”

萃香没理他，径直往外面走，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我又不是人类，干嘛把我当女孩子……”

看着萃香轻巧的背影，小泽无奈地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走出病房。他们与值班的帝打过招呼之后，离开永远亭，来到晶莹剔透的竹林里。

“真漂亮啊……”小泽感叹到，“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外界没有么？”萃香问道。

“有也早毁灭了。”

萃香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人类，被他无奈的眼神感染了情绪。

“大结界崩溃了，这里已经与你们的世界融合了。”

小泽扭头看着萃香，表情有点惊讶：

“幻想乡也被卷入外界了？”

“是……”萃香失落地低下头，“幻想乡不存在了。”

她听到小泽长叹了一声。

“那我该去哪……”

萃香抬头看小泽，那副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削瘦的脸庞，有许多种气氛在飘忽不定。

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类，真是独特啊……

不知不觉间，萃香的心脏又狂跳起来。她心里一阵惊慌，眼睛左右飘忽几下，拽住小泽的手往前走。

“今天冬至，要不要稍微过一下节？”

“去哪？”

“……人间之里？你们冬至不是要吃南瓜么，那有一家餐馆，我跟那个看板娘很熟，去那边吧。”

“也好。”

萃香抓着小泽的手掌，暖呼呼的，让她舍不得放开。他手里的老茧磨着她的手心，痒痒的，很舒服。

她轻轻牵着他的手，没敢乱动手指，生怕被他察觉到什么。

寂静的病房里，蕾蒂倚靠在床头，终于等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她回头想打个招呼，看见武思尧有些消沉的脸色，欲言又止。

“感觉还好吧？蕾蒂小姐？”他微微一笑，却让蕾蒂感觉是硬装的。

“我还好……你今天怎么样？”她试探道。

“还好吧……”

武思尧随口一答，一边坐下，一边将手里的一盒便当递给蕾蒂。

“给，部队同志包的饺子，冬至我家乡吃这个。”

捧着这盒热乎乎的饺子，蕾蒂很惊喜，对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武少校。”

武思尧点点头，微笑起来。蕾蒂打开盒盖，用筷子夹起一粒饺子咬了一口。

“嗯，很美味呢！”她赞许地对武思尧点点头，“你也来一个吧？”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后面我就来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蕾蒂心里有不详的预感。“你怎么了？武少校？”

武思尧凄凉地笑了笑：

“我的部队，今天下午，要奉命开赴关东前线。”

蕾蒂的表情瞬间凝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其实有点巧……昨天晚上，我们的防区被游击队偷袭了，他们孤注一掷地发起进攻……一群衣衫单薄的日本人，被我们打死在探照灯下，就像碾死一群蝗虫……”

“你知道吗？他们知道自己在送死。我的一个班包围了一个日本人，唯一一个穿着冬装的日本人，”说到这里，武思尧苦笑起来，“我们以为他穿的是棉衣，谁知道塞的全是炸药……一整个班的战士，全被炸死了，最完整的尸体也只剩一个上半身……”

听到这里，蕾蒂心里很难受。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是被迫应战的，是他们挑起了战争，”武思尧默默地回答，“我们的目标是摧毁这个国家的战争潜力，让它至少50年内无法威胁我们。”

“我们的确摧毁了这里的和平，但没办法，这就是战争。从熊本上岸，一路打到东京，我看到满世界的尸体和废墟，还有无家可归的难民。仗打到这程度，已经没有意义再继续，偏偏他们主子不死心，让流亡政府继续打，妄想耗死我们。”

“你们……”

蕾蒂不知该如何说。她不了解外界，不知这里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

“你们……没法结束这一切么？”她只能这样问。

“只要我们的敌人还坚持零和思维，和平就不会到来……它们想当人类世界唯一的统治者，眼里容不下别人，哪怕别人根本不想挑战它们。”

“在这动荡的世界，一切都身不由己啊……谁让我们还不够强……”武思尧的表情很沧桑，“我们是为了祖国而战，为了我们的生存而战，也为了创造一个更公平、更美好的世界。”

“蕾蒂，我很羡慕你。你生活在一个和平安宁的地方，有个可爱的小丫头和你玩闹……流落到这地方，真的很可惜。”

说着，武思尧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拉开门准备离开。

“武思尧！”

蕾蒂突然喊道。他回过头，看见蕾蒂脸上不舍的表情，心里微微有点酸楚。

“保重，蕾蒂。”

他温柔地向她告别，轻轻关上门。蕾蒂低下头，不甘心地闭上眼睛，不愿相信，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这样离开。两行眼泪不知不觉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到手中还有些许温度的盒子里，直到它变凉。

这片荒凉的空间，永远星光璀璨。今天的星空分外明亮，站在朝地球一面的土地上，能够看到一片无比灿烂的新星座。

今天是冬至，月都防卫军轨道舰队，载着第一批月都远征军，正向地球进发。

仿佛不想错过这美景一般，在这片土地的某一处，一个隙间悄然开启。八云紫从隙间里走出，牵着一个人的手，将她带出来。

是西行寺幽幽子，衣着与往常一样，面容也一如既往地淡然。她们站在月面上，久久遥望那片璀璨的新星座，默默无声。

“很美呢，紫。”幽幽子打破沉默。

“的确很美……美得残忍……”紫的声音很低，如游魂一般飘进幽幽子的耳朵里。

幽幽子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搭在紫的肩上：

“你带我来不是为了看风景吧？窗口期快消失了，抓紧时间。”

紫不情愿地转过身，在幽幽子身边划开一道隙间。在轨道舰队的航天器穿过结界进入太空时，月都结界会暴露一段非常脆弱的窗口期，让紫能够利用隙间随意出入。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可以放过。而这个任务，只有幽幽子能够胜任。

“进去吧，幽幽子，注意安全。”

幽幽子对她嫣然一笑，走进隙间。在她即将消失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愧疚的声音：

“对不起……”

幽幽子转身跨出隙间，轻轻搂住她。

“不要犹豫，如果你认为这是必须的，那就坚持做下去。”

“我真的对不起你……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幽幽子在她耳边轻轻笑了起来：

“别担心，我是死人，怎么可能再死一次呢？不要这么多愁善感，那绝不是我认识的八云紫。”

“好了，时间不多，我得进去了。”

幽幽子松开紫，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叮嘱道：

“不要告诉妖梦我去哪了，一定要劝她冷静。我不希望那孩子为我冲动行事。”

“走咯，紫！”在跨进隙间的那一瞬间，幽幽子最后鼓励她一下，“不许这么消沉！等我出来后，我要看见和以前一样的你！”

当隙间合上之后，紫摸了摸贴身衣袋，确认那张关系到幽幽子安危的符咒在身上。

幽幽子，不要太勉强，有危险立刻呼叫我，我把你带出来……

她转过身，重新眺望那片星座。在她们来到这里之前，她照例通过外界媒体获得最新信息。东亚战区里，全世界最强大的两支武装力量正在厮杀，冲绳列岛、日本列岛、朝鲜半岛、关岛、菲律宾，到处血流成河，西太平洋成了新的铁底湾。

他们的海军还不够强，尽管他们击沉击伤了数艘核航母，但因为那个致命的失误，他们的海上防线被撕开了大缺口，敌人的海空力量开始将火力投送到他们本土，形势岌岌可危。

紫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那个山海狂澜的时刻就要到了。在眼前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无数的洲际导弹发射车，已经在荒凉的西部土地上执行战备巡逻。万一国破家亡的时刻真的到来，这群锁在地狱里的战士，将在典狱长打开牢门之后，毫不犹豫地将敌人拖入地狱。

现在，有救世主来拯救这个世界了——

用毁灭世界的方式。

在东方世界的午夜，轨道舰队的航天器星座已经将这个世界团团包围。旗舰上，绵月依姬和绵月丰姬，站在舰桥指挥室里，默默盯着全息雷达上那张包围网。

这张网，将紧紧勒住地上人的脖子，然后任由他们摆布。

“‘雨海’舰报告，‘死兆星’已布设完毕，随时可执行打击。重复，‘死兆星’已布设完毕，随时可执行打击。”

“‘太阳风’报告，‘极光’网络已部署至预定轨道，随时听令。”

“‘天弓’舰已就位，‘神箭’网络待命中。”

“这里是‘潮汐’号指挥舰，‘流星’已抵达目标上空，系统运转正常，随时可投入作战。”

此刻，在这片土地上，有心的天文爱好者可以发现，头顶的夜空突然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光点。另一边，一片光明的西方世界，也可隐约看见湛蓝天空中那些不吉利的深浅。普通民众根本不知道，他们熟悉的一切，即将一去不复返。

而在那些天文台和军方雷达站里，人类已经发现了这些外来者，并将这一情况汇报给各国的军政部门——

可惜，为时已晚。

在他们头顶，十几艘轨道突击舰正在变轨下降，空降兵们最后收拾装备，依次进入单兵空降舱。经过一扇舷窗时，铃仙停下来眺望地面上的光海，心里依然认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身后的战友拍拍她悬空的小腿，她才不情愿地回到现实，扒着扶手在无重力通道中往前飘。

她飘进空降舱里，拉过安全带扣紧，默默看着舱门合上。在亮着红光的空间里，铃仙拉过氧气面罩戴上，慢慢稳定情绪。

与人类军队不同，月都空降兵不是轻步兵，他们穿着半铠甲化的重型战斗服，关节接缝处由非牛顿牛体防弹材料所连接，整合了动力外骨骼系统，还有信息化AR防弹头盔，能够携带很重的武器弹药补给品，是名副其实的重步兵。

除了那1000名拱卫京畿、高不可攀的月宫禁军，他们是月都最强的步兵力量——而他们这一身装备，正是禁军铠甲技术下放的成果。

轨道突击舰编队准备完毕，搭载第一批主力部队的空天登陆舰正在进行最后的集结。绵月姐妹对视一眼，走到指令台前。

“全体注意，作战部署已完成，执行原计划任务！”

“‘雨海’注意，30秒倒计时，投送‘死兆星’。”丰姬发出第一道进攻指令。

“收到。‘死兆星’投送倒计时。”

在冷冰冰的倒计时中，依姬看着眼前大屏幕上汇聚的各种信息。侦察卫星将汇总的人类无线电通信显示在一个角落里，那剧烈的波动，就像地面文明狂乱的心跳。正中央最大的画面，已经切换成东半球的可见光侦查波段，那里，广袤的陆地亮着光芒，尽显人类的辉煌。

倒计时结束，遍布大气层外围的核电磁脉冲弹启动火箭发动机，滑入预定弹道。绵月依姬看了一眼指令台的全息投影，在心里默默地掐着秒。很快，这些大当量电磁脉冲弹在平流层轰然爆炸，地面上的光芒陆续熄灭，象征文明心跳的无线电通信瞬间消失，波谱变成了一条直线。

当死兆星漫天闪耀之时，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在欧亚大陆、在北美大陆，在广袤的太平洋和大西洋，人类的核武器升空了——

那正是月都出兵正义性的有力证明。

可惜，这些核武器刚刚冲出大气层，“神箭”网络就发威了。这些天基激光炮一个接一个，将人类的核武器悉数摧毁，阻止人类自我毁灭。

接下去的时间，由“极光”网络带给大地壮丽的风暴。那门悬在海南岛上空的天基离子炮，展开炮管周围的六根电子枪，朝大气层猛烈地释放电子。

“发射倒计时15秒，15、14、13……”冷峻的声音在控制室内响起。

它所瞄准的目标——海南文昌航天基地，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试图让设备恢复运行。当一群电力工程师朝着冒烟的电力中心狂奔时，黑暗的夜空，突然闪起汹涌的雷暴。他们立刻蹲了下来，捂着耳朵等它平息。

可惜雷暴没有结束，他们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狂暴的闪电。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雷暴，就算全世界的闪电都集中起来，也无法与之抗衡。

“……5、4、3、2、1，发射！”

一声令下，一束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这片承载人类星辰之梦的航天基地，瞬间化为火海。与它一样，所有承载人类荣耀与力量的地表战略目标，都在同一时间毁灭得干干净净。

当“流星”作战系统朝地面发动第三轮毁灭性打击时，绵月依姬将屏幕切换到西半球。那儿，天基电磁炮贯穿夏延山，将深藏地下的坚固堡垒彻底毁灭。卫星视野中，被击碎的山体轰然坍塌，卷起铺天盖地的烟尘，附近的建筑在强烈的地震中化为废墟。

最后一波轨道轰炸结束，现在，得趁热打铁，把各主要大国的军政机构全部瘫痪。

绵月依姬将手放在控制台上，犹豫着，目光飘忽不定。身后的姐姐搂住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见那鼓励的眼神，才坚定地按下广播开关。

“全体空降兵注意，轨道轰炸任务已完成，现在按原计划执行空降斩首行动！”

狭窄的空降舱里，铃仙头顶的红灯闪烁起来。她最后确认固定在身边的武器装备，然后靠在椅背上，任由安全机构将自己锁紧。她闪烁着迷茫的眼睛，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努力不让自己流眼泪。

只听一声闷响，空降舱从突击舰里骤然弹出，朝着预定的作战目标降落。铃仙这支小队的目标，是这个国家中央机关所在地——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