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快朵颐
“如履薄冰躲魍魉,胆战心惊避灾殃,晴空万里霹雳响,无妄之祸从天降……”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风和日丽的景象,却在眨眼之间变得这般风驰雨骤,那些原本行走在街巷中的行人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举起手挡在自己的额头上,离家近的快步朝着家的那边跑去,离家远的就近找了个能够挡雨的地方,也顾不得那里是什么地方的就钻了进去。
也只有书生这样读过几本书的人,会在自己差不多已经是一只落汤鸡的情况下,还在想着做一首打油诗,来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他举着一柄茄色的唐纸伞,背着有些沉甸甸的行囊,在郊外的泥泞小路上顶着迎面扑来的风雨艰难前行着。
在雨还没有下得这般狂躁之前,他还有一个机会,可以留在城中的书馆或者茶楼里,躲到雨停之后再做打算。
而现在,不自量力地想要赶在雨势更大之前回到家中的他,不得不走到另一条路上,径直朝着山路旁的雨亭跑去。
作为书生的他并不善于奔跑,那个不轻的负担很快就耗尽了他的力气。当他几近力竭地钻进雨亭里的时候,他像是扑倒了一般地跪爬在了那块小小的遮雨地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几天并不是什么适合野游的时节,说来就来的暴雨让本就燥热的空气又多了几分潮湿,如果不是非要出去不可,没几个人会有心情跑到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来欣赏风景。这座见证了数代人变迁的老雨亭下,就只有前来避雨的书生一人,环顾四周,似乎还没有人注意到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将肩上的行囊放到了雨亭中间,最不容易被雨水侵蚀到的地方,然后撑开那柄怪异的唐纸伞搭在了上面,生怕有一点雨水借着风的推动落到里面去。相比于已经浑身湿透了的自己,这个看上去很破旧的麻布袋似乎要更金贵一些。
对于他这样的书生而言,把书买回家里,放在专门用于堆放书籍的柜子里,在合适的时间里享受阅读带来的快乐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更多时候,他只能选择徒步走过一整片放眼望不到尽头的原野,去城中的书馆里借上几本圣贤书带回家中,在约定的期限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录下来,然后赶快还回去。
抄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在两个相距甚远的地方来回赶路也是。书生气喘吁吁地靠着亭子里的石椅坐下,用已经湿透了的袖口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望着雨亭外阴沉沉的天空,书生有些消沉。
盛夏的阵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不用躲在这里太久,就能够等到雨过天晴的时刻。
只是,此时此刻,被困在雨亭下的他,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一个“倒霉”来形容的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天公这般苛责我呢?”
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谁,如果是问上天的话,估计就算人家听到了,也不会专程跑下来解释这个问题吧。
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问题不会有回应,但此刻,能够纾解心中那份烦闷的,也只有眺望远方,那天边的乌云一点一点飘动的模样了。
外面仍旧在风雨大作,但清晰可见的,雨云正在缓缓地朝着更远的地方飘去。
在雨停下,书生尽可能地把衣服上的雨水拧干,让自己不至于走路的时候都在滴水。
重新披上那又湿又冰的粗布衫后,书生将目光放到了自己的行囊,以及那柄茄色的唐纸伞上。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地公却没有亏待他。看着这个苦命书生冒着雨的样子太过可怜,他老人家于心不忍地拉了他一把。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书生只是背着那个空的行囊就走了,并没有带上雨具。毕竟那万里无云的天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而在还不那么瓢泼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之后,他的面前,就很突然地出现了一柄唐纸伞。
这柄伞很奇怪,作为一柄雨伞它有些小了,对于一个大人而言,它仅仅只能挡住头顶以及脖子下很小的部分;伞的纸面是跟茄子一般差不多的紫色,说不上有多丑,但总觉得看着有些奇怪;撑开了伞从上面看,可以看到纸面上有两道像是被刻意割开的裂口,从下面看是看不到的,举着它的时候,雨水并不会从那个裂口那里漏出来。
这应该是某个小孩子的伞,因为贪玩,不小心弄掉了吧。
因为这份“地公的赠礼”,书生虽然自己被淋了个湿透,但自己后背上的行囊,以及里面装着的几本书,都没有受到太多雨水的侵袭。
自己淋点雨水无所谓的,只要这些书没事就好。书生这样想着。
很快,躁动的风渐渐变得温和,暴雨也随着那片乌云渐行渐远,变成了一点淅淅沥沥的模样。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时分,就算雨过了也看不到多少天晴了。最好趁着现在天还没有黑,赶快回到家里去。
书生将行囊重新背回肩上,然后收起了雨伞,打量了起来。
要把这柄伞也带走吗?
虽然这柄伞并不是自己的,但好像带走它,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更何况,这还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伞。
只不过,仔细一想,就算自己把这柄伞带回家中,以后也很难再遇到能用上它的时候。它太小了,没有办法给自己遮风挡雨,如果说送给小孩子的话,这茄子颜色的奇怪伞纸也不太可能会让小孩子们喜欢。
或许,这样的伞,就真的只是用来在别无选择的时候,用来救命用的呢?
如果让它留在这里,那它会不会帮到更多的人呢?
书生这样想着,便将伞收了起来,稳稳地搭在了雨亭的石柱上。
自己已经用不上这柄伞了,如果它能帮到更多的人,那就让它留在这里好了。
想到这里,书生走出雨亭,踩着被雨水浸透了的泥泞路,朝着家的那边走去。
“嘿!你就这样把我扔在这里了吗?”
“嗯!?”
只不过,还没有走出几步,他的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那听上去像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只是有些阴沉,似乎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书生回过头去,望向了自己走过的路,还有那个刚刚停留过的雨亭。
可是,自己的身后,并没有人啊。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
站在那里踮起脚尖眺望了一会,却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在自己离开过后,那雨亭下已经变得空无一人。
可能真的是听错了吧,书生摇了摇头,然后回过身去,准备继续赶路。
“嘿!别走呀,回来!”
“嗯!?”
这下,总不可能是听错了。
那个声音非常清晰,就在自己的身后。可是,等他回过头去,却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谁?谁在那里?”
书生的眉头拧巴了起来,呆呆地望着眼前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就是没有人的景象,就连心都不自觉地往上提了几分。
“我就在你面前啊!”
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书生确定自己面前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但那个东西自己看不到。
“你,你……你是谁?你在哪?你躲到哪里去了?”
“你还这样问我?刚刚你还举着我,让我帮你挡雨,怎么现在雨停了,你就把我扔回去了?”
挡雨?
是那柄伞吗?
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书生还是抬着有些发抖的腿,一步一顿地朝着雨亭那里走去。
伞会说话吗?
不会吧。
应该是谁家小娃娃也在那个雨亭下面躲雨,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然后现在她突发奇想,想要跟自己来一个恶作剧吧。
“呃,你真的在这里吗?我看不到你!”
重新走进雨亭里,书生刻意地忽略了那柄唐纸伞,站在尚且干燥的中间,四周环视着。
“我就在你脚下!我就是刚才帮你挡雨的伞!”
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幻听,这是真真实实的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只是,当书生意识到那个声音真的是从那柄自己刚刚搭在石柱下的唐纸伞上传来的时候,他还是被吓得有些发抖,看上去就好像是被凛冬的寒风掠过了一般。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捡起了刚才还被他视作“地公的赠礼”的雨伞。
“你……真的是你在说话吗?”
“嘿嘿,不要太紧张嘛,大哥哥。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聊,看在我帮你挡了一点雨的份上,你可以陪我玩玩吗?”
听到一把伞正在朝自己发出邀请,书生的心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上了。
或许,这个时候,最正确的选择,就是立刻扔掉这柄伞,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呃……你想让我怎么和你玩呢?”
但如果只是会说话的话,一柄伞还不至于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直到现在,书生也只是有些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所不可避免地紧张,那柄伞也没有露出别的令人害怕的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我撑开。”
按照唐纸伞所说的,书生重新撑开了它,哪怕现在雨已经停了,哪怕现在他们正在一座雨亭里。
“嘿嘿,谢谢你。你觉得,作为一柄雨伞,我看着可爱吗?”
书生咽了一口唾沫。
虽然这柄伞看上去很普通,除了伞面的颜色有些怪异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此时的书生正搜肠刮肚地回忆着一段又一段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用来描述人或者物品精美漂亮的辞藻。
这种时候要是说错了话,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你……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伞,我想就算没有下雨,孩子们也一定会喜欢带着你玩的……”
可现在,就好像是从未读过一般,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明明记得很熟的语句,只能想故人偶遇时的寒暄那样,拼尽全力地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口水话来。
“嘿嘿,谢谢你,大哥哥……”
幸好,这柄能说话的伞似乎对书生的话感到很满意。
“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也看看你吗?我也好像看看你的样子呢!”
什么,看看自己?
它不仅可以说话,还有可以看东西的眼睛吗?
“啊啊啊啊啊啊!!!!!!”
还没等书生回答,那张被撑开的伞面上,突然睁开了一只赤红色的大眼睛。
那并不是什么伞纸底下藏着的图案,而是真正的眼帘与眼球,眼角下的泪痕、眼白中的血丝、还有那完全被血色浸透的眼珠,无不像一枚真正的眼眸那般鲜活。
那个大眼睛微微晃动,注视着面前那个刚才还把它捧在手心里的人。
在它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书生就已经在惊恐之中松开了手,两腿一软,随着落下去的伞一起坐到了地上。
他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双臂撑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面爬着。
“诶,大哥哥,不要害怕嘛,我有这么可怕吗?”
被人“粗暴”地摔在地上,似乎让那柄伞感到很不开心。它的另一个缝隙也一并张开,像是一张血盆大口那样,从里面伸出了一条蜥蜴一般的长舌头,朝着书生飘了过去。
“我还想再和大哥哥玩一会呢……”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就好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怎么走路似的,书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惊恐地尖叫着,一边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跑去。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应该都不会再愿意回到这里了,也不知道到了还书的时候,他能不能鼓起勇气走出家门。
等到书生跑远了之后,一个看上去很瘦弱的身影将伞捡起,抗在肩上,望着书生玩命逃走的方向,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真不容易啊……”
二、饥不择食
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因为本身大小不合适,可能是因为颜色不讨人喜欢,也可能只是因为原本的主人没有理由地想要换一把新的,一柄看上去又旧有破的伞被扔到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在意的角落里,变成了一个除了用作燃料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作用的废弃物。
经过了百余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在对人类的思恋与怨念共同环绕下,这只木棍与唐纸粘合在一起的器物获得了灵魂,变成了一只总是举着伞的妖怪。
它披着一头泛白的蓝色长发,看上去就像是从未打理过,任起随意生长出来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撕出了几个洞的破麻布袋,就连路边的乞丐都比它要穿得工整一些;两只眼睛一红一蓝,仔细看的话就会感到很诡异,就像它举着的那柄伞一样。
变成了妖怪的伞,自然不再满足于天地之间那一点点稀薄的“灵力”,她需要更多的“食物”以维持自己的生存。
只不过,对于这只极为特别的伞妖而言,她所需要的食物并不是跟其他人一样的稻谷、麦子、或者肉食。
她对人类既抱有思恋,又带有怨念。本是雨伞的她很怀念为人们遮风挡雨的日子,她的睡梦中总是会浮现起过去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光,可遭到抛弃的她也同样在埋怨着人类,她不敢带着这样的姿态去重新寻找一个“主人”,生怕那样随意地抛弃会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身上。
她所需要的食物,来自于人类的灵魂,但不是灵魂本身,而是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每当自己身边有人正处于“受到惊吓”的状态,她都会感到满足,就像是人类酒足饭饱之后那样。如果那样的惊吓是来自于伞妖自己,那就更好了,她可以毫不浪费地享用那份美味的食粮,还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或者被注意什么的。
听上去,只要吓唬别人,让别人感到害怕,就能填饱肚子,似乎是非常简单的事。
但实际上,对于伞妖自己而言,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的吓唬各种各样的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她并不像强壮的野兽那样凶猛和强悍,只要站在人类面前吼叫一声,就能把大多数人吓得心惊肉跳。那柄伞看上去又旧又破,而她自己也是一副又瘦又小的模样,就算是那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也不会对这么个脏兮兮的家伙感到害怕。
她也尝试过从背后袭击人类,通过冷不丁地惊吓来让人害怕。有时候会有用,但更多时候,因为自身太过弱小的缘故,那些被她盯上的人不仅不会感到害怕,反而会因为她的无礼行径感到愤怒。因为吓人失败而遭受的咒骂与毒打,伞妖没有少挨过。
为了喂饱自己,伞妖也总结了不少“如何吓人”的经验,比如说,晚上要比白天更容易吓到别人、不要去招惹那些成群结队的人,专门挑独行者和独居者为目标、提前调查一下别人害怕什么,用别人害怕的东西去吓唬他通常能够事半功倍。
以及,在雨天的时候伪装成一柄被人丢弃的伞,然后在某个淋着雨赶路捡起自己的时候,找准时机吓他一下。
她曾经是一柄雨伞,所以她很喜欢下雨天。以前是因为下雨的时候会与人更加亲近,现在是因为下雨的时候更容易吓到别人。
只是,没有什么地方是天天下雨的。在那些没有雨的日子里,伞妖一样得继续想办法去吓人。
梆——梆!梆!
“三更钟冷,小心着凉!”
夜已经深了,家家户户都熄灭了窗台下的油灯与烛台,在一片寂静中轻轻地进入了梦乡。
今夜的天色并不是很好,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霾遮蔽了天空,挡住了皎洁的月光与闪耀的星辰,让整片大地都陷入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在这样的黑暗中,那仅有的一点点火光就显得尤为显眼。
更夫一手拎着灯笼,一手举着一只木槌,一边在街道上吆喝着重复的话语,一边敲打着抗在肩膀上的竹梆。
到了晚上,每隔一段时间,更夫就会用铜锣或者竹梆的敲击声,来告诉那些还没有睡着的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打更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更夫要做的并不仅仅只是敲梆与吆喝。他们要走过城中所有的大街小巷,任何一点不显眼的异常情况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他们不仅要时刻提防着那些心怀不轨的盗贼与土匪,还要注意观察每家每户的窗台后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火光。
遇到了任何值得警觉的情况,更夫都会立刻用响亮的铜锣声叫醒附近的所有人,与大家一齐应对像是打家劫舍或者火灾那样的飞来横祸。
也正是这样的职责加身,惊吓更夫是一件特别冒险的事。
他们通常在深夜中独自出行,想要吓唬住他们倒是不难。只不过,如果有人疯疯癫癫地在大街上乱跑,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一柄长着大眼睛与长舌头的怪伞之类的东西,大多数人都只会当他是一个着了魔的傻子,并不会在意他说的话。但那个人是更夫,他的职责是报时与巡逻,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了,无论他说他在夜间遭遇了什么,大家都会相信他。
要是让城里的人知道,在自己的身边有一柄会说话会走路还会吓唬人的唐纸伞,那伞妖的处境可就危险了,人们很有可能会把她赶出城去,甚至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但伞妖别无选择,她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吓到别人了,腹中空空的她,现在已经快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会盯上更夫。
如果可以,最好是在更夫看不到自己,或者看不到自己的伞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吓他一跳。如果不可以,那……先填饱肚子再想之后的事情吧。
伞妖蹑手蹑脚地跟在更夫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独自一人在深夜中行走,任谁都会保持起警觉,伞妖也不敢跟得太近,要是被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那可不是用“我只是刚好路过”这样的马虎眼就能打发过去的。
可是,如果不靠近一些,自己又要怎样才能吓唬到他呢?
她一边跟在更夫后面,一边左顾右盼,思索着要如果“狩猎”自己的猎物。
绕着不算太大的城郊走过了大半圈,伞妖发现,在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广袤的麦田。
现在正直盛夏时节,麦田虽然不似秋风中金灿灿地那般喜人,但那一望无际的碧绿,在微风轻轻抚过的时候,一样会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天太黑了,更夫手中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的几块石头,没有办法让他看清更远的地方。但伞妖的眼睛却看得很清楚,在麦田中间,稀疏矗立着几个一动不动的稻草人。
伞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农夫们用稻草、树枝、破布扎成了人偶的模样,将它们立在田野之中。虽然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那只是一堆稻草,但唬一下那些在庄稼上空徘徊的鸟儿们还是没有问题的。
农夫们的手艺跟那些以制作出活灵活现的人偶为职的匠人们肯定是没法比的,那些随意几下子就糊起来的稻草人甚至连远远望去,都不能让人有“看着像人”的感觉,离近了看,只会越看越觉得诡异。
很多母亲在途径田野的时候,会刻意地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深深地抱在怀中,就是担心那些形状怪异的稻草人会吓到他们。
如果是在白天,这些稻草人立在最显眼的地方,也基本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现在是深夜,而且还是最让人心慌的阴夜。
如果让这些稻草人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位置,是不是就可以在不让更夫看到自己的情况下,吓他一跳呢?
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想到这里,伞妖立刻朝着麦田跑去。
因为伞妖的跑动,麦田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每当晚风吹起时,麦子们都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更夫没有在意。
伞妖从田地里拔起一只稻草人,就像扛着自己的唐纸伞一样,一路跑到了更夫前面的必经之路上。
灯笼的火光太暗了,以至于伞妖就在更夫前面一里步的位置上,手忙脚乱把稻草人插在路中间,更夫都没有看到。
等到他靠近的时候,伞妖已经把稻草人立了起来,然后自己躲到了旁边。
“嗯?这是什么?”
更夫举着灯笼,上上下下地大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截的木杆,以及挂在上面,用破布兜着的稻草。
很快更夫就发现,这是一个稻草人,田野里到处都是的那种。但他也很快地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这样的稻草人没有立在田野中,而是立在了这街道中间?
他绕着稻草人走了一圈,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除了这个有些突兀的稻草人之外,一切如常。
“奇怪……”
可是,这只稻草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是谁家小孩子贪玩,把这东西从田地里搬到了这里吗?
更夫有些不解,而看着在稻草人面前抓耳挠腮的他,伞妖有些不开心。
他并没有因此而收到惊吓,虽然并不奇怪,但没有收获的伞妖感到心有不甘。
思索了一会却依然没有什么头绪的更夫,只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绕过了稻草人,继续敲着竹梆往前走着。
等到他走出几步之后,伞妖重新跳了出来,扛起稻草人,回到了麦田中。
一个更夫,在晚上打更的时候一连遇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稻草人立在街道中间。这听上去是一个很不错的诡异故事。
伞妖这样想着,绕着麦田中的小路又是一路跑,又在更夫的前面放了下来。
经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仍旧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就连急促的呼吸声都要刻意地压低。
再忍忍吧,再忍忍……
只要能吓唬到他,现在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嗯?这个……”
望着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拦路的稻草人,更夫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一些。
虽然他已经老了,但脑子还没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就算没有上心,他也还记得,面前这个稻草人,除非是被刻意地做成了一模一样的样子,否则它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个。
“真是奇哉怪也……”
这城中的大街小巷,自己不说走过一千,也至少走过八百遍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谁家的小孩子恶作剧,把稻草人放到路中间的呀。
而且,早些天刚黑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巡过两边街了,也没看到这些稻草人啊?
莫非是……这些稻草人,是自己走到路上的?
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更夫的身上,散发出了一种独特的气息。
这种气息,人们称其为“害怕”、“恐惧”、“畏缩”。而正是这种气息,让伞妖感到了欣喜。
这就是她的食粮,她的生命之源,她的生物本能驱使她所追逐的一切。
但还不够。
那个稻草人,并没有让更夫陷入到丧失理智的恐惧之中,仅凭那一点点气息,还不足以填报伞妖的肚子。
还要继续再吓唬吓唬他。
“嘶,不好……”
望着那个稻草人,更夫看上去有些慌张。
这样的景象绝对是不正常的,他必须要回到城府之中,通知官人自己看到的东西,让他们派出官兵来这边调查。
想到这里,更夫调转方向,朝着自己走过的路,加快脚步走了回去。
而这一下,也让伞妖多了些慌张。
她连忙跳了出来,扛起稻草人,从麦田下面追了上去。
心中的害怕让更夫越走越快,差点就要跑了起来。而伞妖只能能勉强地跟在他的身侧,如果要跑到他的前面,那自己的脚步声可能就会大到被他听到。
“呀!”
但忽然,更夫身上的害怕突然如同扬起的面粉一样,朝着伞妖扑了过去。
伞妖大口大口地享用着这份食粮,就好像那个人可能会在下一秒钟就收回这份害怕,让她继续挨饿一样。
她从来没有坐下来细嚼慢咽的机会,每一份食物都是那样的珍贵,她必须狼吞虎咽。
但在享用之余,她有些好奇,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感到更害怕?
而在这时,更夫举着灯笼,站在原地左顾右盼着。
他明明记得,刚才自己走过这里的时候,明明有一个稻草人立在路中间,但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难道那个稻草人,真的是活过来了吗?
“谁在哪里?我知道你在!快出来!”
毫无预兆地,更夫举起灯笼,照向远方。他似乎对这种幼稚到了极点的恶作剧感到很不开心,于是他伸直了脖子,怒不可遏地朝着身边大喊。
“三更半夜的,很好玩吗?赶快出来,别藏着了!”
他以为用这种带着愤怒的吼声,可以吓怕那些不知好歹的小混蛋们。
但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愤怒的样子是可以伪装出来的,而那些恐惧的气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藏着掖着的。
伞妖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搞得摸不着头脑,但同时,她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享用着这份佳肴。
呼……
因为他在惊慌中不停地晃动着手中的灯笼,里面那支小小的烛火被打熄了。
“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就已经害怕地不知所措的更夫,在失去了夜空下最后一点光源之后,彻底弄丢了神志。他扔掉了自己手上的木槌与竹梆,一路尖叫着朝着远方跑去。
也不知道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会不会撞上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绊倒。
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追上去,再在他面前放下稻草人了吧。
伞妖一边抚摸着刚刚填饱的肚子,一边望着自己身旁的稻草人。
自己是吃饱了,那这个稻草人该怎么办呢?
要不……就放回麦田里原本的位置吧。
三、脍不厌细
“诶诶,你们知道吗?最近呐,又有一个人发疯了……”
“是啊是啊,我也刚刚听说了……”
白天的时候,吓人不是那样的容易。人们也总是成群结队的样子,要是乱来的话甚至可能会被人们抓住。
所以,只要不是饿得实在忍不住,伞妖都不会选择在白天“觅食”。
但这不代表,在白天了她就只能无所事事地发呆或者睡觉。
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伞妖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唐纸伞席地而坐。
她的衣装就像她的伞一样又脏又破,如果她再找个破碗来放在自己的跟前,那她就和其他靠乞讨为生的叫花子没什么不同了。
就算没有破碗,她的面前也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几个铜板,或者别人随手扔下的半个白饼。虽然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她也不会拒绝,这样子会让她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躲在那里,伞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留心着他们之间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聊。一来,注意一下自己有没有因为“觅食”而捅出了什么大篓子,二来,为接下来的“觅食”寻找合适的人选。
当人们开始惶恐不安地讨论起一柄紫色的、长着眼睛与舌头的唐纸伞时,伞妖就必须要收着自己的伞,赶快离开那里,想办法换一个地方生活了。而在人们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前,伞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些脆弱且易受惊吓的“猎物”了。
在菜摊旁边,几个背着大竹筐的妇人正一边挑选着新鲜的菜叶,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一些“鸡毛蒜皮”的闲事。
没有谁会注意到,在她们的身边,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子,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她们。
“我听说啊,前几天的时候,城里面最老的那个更夫不知道在晚上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就发疯了,躲在自己家里,到现在人都没有缓过来,到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啊……”
“我今天早上才去官府那里问过了,那更夫说,前几天晚上他在打更的时候,遇到了会走路的稻草人!”
“稻草人?什么稻草人?”
“哎呀,就是扎在田里,用来吓唬麻雀的稻草人啊!”
“啊?那种稻草人?那东西就是一块破布兜着的一团稻草,也会走路?”
“谁知道呢?那个更夫说啊,那个稻草人走到了自己面前,拦着自己,不让他往前走。他不信,以为是谁家小孩子在开玩笑,就绕了过去。可结果啊,那个稻草人就追了过去,拼命地拽着他,就是不让他往前走。这可把他给吓坏了呀……”
“诶?那个稻草人,还会说话?”
“是啊,这听着就邪门,也不知道那更夫是着了什么魔,居然会说出这种胡话。”
“胡话?他可是更夫诶?他打更打了十几年,怎么会说胡话呢?”
“就是因为他老了,耳聋眼花,再加上天黑人也怕,就出现了那种幻觉呗。你就说,官府都已经派兵在整个城里搜查过好几遍了,也没见到哪条街哪条巷上立着什么稻草人啊?他要去巡逻的地方,也没有找到什么一场的地方啊?除了他自己发癫,把什么很寻常的东西看错成了别的东西之外,还有别的说法吗?”
“啊,这……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其他人该咋还咋呗,反正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打更,他巡街也巡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让他休息一会了。”
听到这里,伞妖暗暗地笑了一下。
传言传言,你传给我,我传给他。这才几天,那一晚的事情,就已经被传得面目全非了。
对于伞妖而言,这很值得开心。
至少这一时半会的,自己可以安心继续呆在这里了。
“嗯?”
就在伞妖还在注意窥听着其他人闲聊的时候,一道奇特的香味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
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有人正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恐惧行走在其中。
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气息,瞬间吸引住了伞妖。虽然不是由于伞妖的惊吓所造成的,但如果能再浓烈一些,那一样可以用来填饱肚子。
她立刻支着伞从地上站了起来,融入到了有些拥挤的人流中,朝着那点微弱气息的方向走去。
散发出恐惧的人离自己不远,伞妖很快就找到了她。
一个看上去面色很是憔悴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才出生了没多久的婴儿,背上的竹筐里只装着很少的一些食材,也不知道是因为没钱买更多的东西,还是因为本来就不需要买太多。
她来到了一处鱼摊面前,但看上去,她不像是要买鱼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时节不太好的缘故吧,鱼摊里并没有多少鲜鱼,有的是挂着的、已经晒得很干的鱼干,还有铺开放在案板上的腌鱼。
鱼从河里或者海里捕捞上来之后,只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保持鲜活。要么就趁早买回去赶快加工,要么就只能买这样特别加工过的咸鱼肉。
望着木桶里已经散发着些许腥臭味的小鱼,妇人的面色似乎更加难看了一些。
“嘿,娃娃!”
鱼摊后面站着一位老叟,他看上去很瘦,却相当的有精神,满头的深皱纹没有让他身上有任何衰老的样子,两边脸上都长着因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所长出的褐斑,双手上满是在海水侵蚀与麻绳紧勒下爬出的老茧与伤疤。
虽然人已经很老了,但神色却比面前的妇人看上去要开朗很多。
他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来买鱼的。
“你还好吗?”
“我没事,老爷爷,我只是想来问一问……”
“问问那些出海打鱼的渔船还有渔夫们,对吗?”
“嗯……”胸前背后都挂着很沉重的东西,就连点点头这样的动作,对于妇人而言都有些困难。
“别着急啊,娃娃,那些渔船才出海几天啊?像这样的去远海打鱼,少说那也要一个月才能带些像样的东西回来。再等等吧,说不定,只要再等几天,你家夫君就会带着大框小箱的金子回家了呢?”
“我不在乎他能带多少东西回家,只是,我担心……”
“担心也没有用,不是吗?谁不知道远海下面的鱼又多又肥?谁又不知道远海那边特别危险?富贵险中求,娃娃,没想明白这一点的人也不会有胆子敢上大渔船的。”
“唉……”妇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老叟似乎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样子,明明是那样沉重的话语,却能说得那样风轻云淡。而听了他的解释,妇人身上的不安与惶恐气息又加重了几分。
看样子,妇人似乎很担心那些去远海上打鱼的渔夫们,只是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除了站在海岸上眺望海面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一无所获的她,只能悻悻而归。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伞妖的心里感到了特别的喜悦。
今天的晚餐,似乎有着落了呢。
她这样想着,一路跟着妇人找到了她的家。
回到家中,妇人放下了怀中的婴儿,看着他直到现在仍旧不哭不闹的样子,妇人满是疲惫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些欣慰的笑容。
把他放好了之后,她带着刚刚买回来的食材,在灶台下生起火来,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咚咚咚。
妇人鬓角上的汗水都还没有擦干,门外就响起了敲门上。
放下手中的灶具,妇人起身,打开了有些简陋的屋门。
“噫?谁?”
令妇人有些不解的是,门外空无一人,只是门槛下,多出了一柄茄色的唐纸伞。
她捡起了伞,满脸疑惑地端详了起来。
这柄伞看上去很久,可能已经用了很久。颜色很奇怪,在这里很少能看到有人穿紫色的衣服或者佩戴紫色的装饰,而且作为一柄雨伞,它好像小了一些。
这是谁家的小孩子扔在这里的吗?
妇人细细地想了一想,自己刚刚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柄伞,而刚刚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应该是那个敲门的人留在这里的吧。
可这柄伞上也没有写上什么字,那个人放下伞,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有些稀里糊涂的,妇人收下了这柄伞,回到屋中并关上了门。
她也没有想到更多的东西,只是觉得这柄伞可以留着,等到自己的孩子稍微长大一些,就可以拿来给他用。
她还不知道,这柄伞是一只妖怪,当伞进屋的时候,伞妖自然也就跟着进屋了。
望着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的妇人,伞妖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渐渐地,天边的太阳落入山中,夜幕重新笼罩住了整片大地。
“小乖乖,小乖乖,你的爹爹很快就要回家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吃上更好的东西了……”
伞妖倚靠着土墙,看着妇人有条不紊地打理完这个简陋但干净的小屋,然后抱起婴儿,细心地照顾着他,安抚他进入梦乡。
恍惚间,伞妖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感觉。
看着妇人抱起婴儿,温柔地给她喂乳,轻唱着动听的入眠曲,双臂像摇篮一样轻轻地晃动,伞妖的心中感到了一些触动。
人们将这样的触动称之为“感动”,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等到外面的喧闹渐渐地因为天黑而平静下来,伞妖便有了惊吓这个妇人的机会。但她仍旧在饥饿的感觉中忍耐着,她想等到婴儿睡下再做打算。
等到婴儿美美地睡下之后,妇人熄灭了房间里的油灯,带着满身的疲倦,以及对另一个人的思恋,准备随着自己的孩子一齐进入梦乡。
好了,差不多时候了。
“娘子……”
伞妖压低着嗓子,用非常低沉的声音朝着屋里低吼着。
已经熟睡的婴儿听不到伞妖的声音,但还没来得及入眠的妇人则如同坠入山崖一般从床上惊起。
“夫君!?”
就好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妇人瞪大着眼睛,双手胡乱地在身上与脸上乱摸,手上传来的触觉告诉她此时的她并没有身处梦境或者幻觉之中。
妇人与鱼摊老叟的谈话,伞妖听得很清楚,她从中得知,妇人正因为担忧丈夫的安危而感到惊慌。
那么,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恐惧,就只要让她更加担忧就好了。
虽然看上去,这样做对于一个独自照顾婴儿的妇人来说太过残忍,但伞妖必须这么做,挨饿的感觉太难受了。
“娘子……娘子……你在哪里……”
虽然从未见过那个人,但伞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在海浪中苦苦挣扎的样子,并且模仿着那样的口吻,朝着妇人像野兽那样悲怮地哀嚎着。
“夫君!夫君!你在这里吗!?”
很显然,这招很有用。
恐惧的气息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朝着伞妖扑面而来。
她大快朵颐地享用着这份美味佳肴,就像往常那样,不放过一丝一毫。
“救我……救救我……娘子……”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告诉我!”
“我好冷……我真的好冷……海水……海水好冰啊……”
“你……你别吓唬我……夫君,你还好吗?你们的船怎么样了……”
“船……船翻了……海浪……海浪太大了……大家……大家都回不去了……”
伞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些话,而她话还没有说完,妇人就已经面如死灰地从床上翻了下来,跪爬在地上,几近失声。
这就是在见不到丈夫的几天里,妇人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
伞妖猜到了这一点,痛击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在她的魂飞魄散中狼吞虎咽。
“夫君!夫君!不要走!不要走!我这就来找你!我马上就来救你!”
她似乎害怕得连怎么站起来都忘记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地朝着屋外爬去。几近疯癫的她,好像是要睡妆打扮的去海边寻找她的丈夫。
“不要!不要!”
听到这个,伞妖有些慌了。
留在这里就好,不要出去,要是让其他人发现可就不太妙了。
“不要离开我!娘子!这里好黑……这里好冷……我好害怕……不要离开我!”
“不!不!”妇人跪在地上,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左顾右盼,想要找到这个声音的来源,找到自己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回来啊!!!”
“娘子,娘子……我,我回不来了……”
“不要,不要!”
“娘子……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照顾好他,照顾好你们……”
“不!不!夫君!你回来!你回来啊!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娘子……你一定要多保重啊……”
“不!不!夫君!夫君……”
妇人仍旧跪在原地,手拼命地向前伸着,仿佛自己的丈夫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再把手伸长一些,就能够抓住他一样。
咚!
忽然,妇人挺直了腰背,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口中再也没有了声音。
“嗯?”
伞妖看着她的模样,有些疑惑。
只见她犹如被伐断的大树一样,无助地向后倒去,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地响声。
宁静的夜空下,一间朴素的小屋子毫无征兆地吵闹了一阵子,又毫无征兆地重新归于平静。
在伞妖看来,自己刚才还面对着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左一筷子右一勺子地享用着。可突然,就在一眨眼之间,碗盘中所有的菜肴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就如同断弦的琴一般戛然而止,令人手足无措,左右不是。
满是疑惑的伞妖现出身来,拿起了自己的伞,走到了妇人跟前。
此时的妇人,面色煞白,口吐白沫,双目瞪圆,眼珠向上翻起,原本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了渗人的全白。
现在,轮到伞妖来感到害怕了。
“不是吧,夫人……”
令伞妖感到沮丧的,是她明明才吃了个半饱,菜肴就被撤下了。
她伸出手指,悬在了妇人的鼻子上。
就如同被倒空的酒杯一样,她的手指没有感受到一丝鼻息。
所有的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深夜回到了它原本的宁静中,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
“我还没吃饱呢,你怎么就被吓死了呀?”
重获新生之后,伞妖吓过不少人,但把人活活吓死,这还是第一次。
为了填饱肚子,伞妖希望那个人能够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恐惧的气息,也就是,要一直感到害怕。
虽然她经常吓唬别人,但她从来没有做过实际伤害人的事情,理由也很简单,死人是不会感到害怕的,仅此而已。
才吃了个半饱的伞妖,望着已经没气了的妇人,心里有些后悔。
早知道她这么脆弱,就不拿她的丈夫来开玩笑了。就像往常那样,随便编一个怪异故事就好了。
虽然很遗憾,但现在,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人都死了,也没办法复活。半饱就半饱吧,总比饿着强。
伞妖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里。
“嗯?”
忽然,一股恐惧的气息,扑进了伞妖的鼻子里。
虽然远不及刚才妇人的那般浓烈,但拿来当餐后小食好像也不错。
“哇哇哇哇哇哇……”
没等伞妖反应过来,一阵响亮的哭声,从屋子下的某个角落里传了出来。
这是……那个婴儿。
刚才她们之间的大吵大闹,让婴儿受到了惊吓。
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儿,没有办法向外面问出一句“发生了什么”,只能用他唯一能够使用的语言——哇哇大哭,来询问周围的人。
望着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婴儿,伞妖感到了一点喜出望外。
这可真的惊喜,刚才还说自己没有吃饱,加餐这就来了。
虽然不算很多,但好在自己不要费尽心思地去吓唬他。只要不去安抚他,这份害怕与不安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涌出,直至他哭到筋疲力尽,重新睡去。
心里琢磨着反正都这么晚了,就干脆在这里休息吧。伞妖把尚有余温的妇人拖到了一旁,自己则躺在了婴儿的身边,在他的哭声中细细地享用着他的不安。
不管怎么说,又得一顿。
没等婴儿的哭声消停,伞妖就觉得自己的眼皮子有些沉,便什么也没有多想地睡了过去。
四、颗粒无收
“哇哇哇哇哇哇……”
当太阳再次从天边升起的时候,将伞妖从睡梦中唤醒的不是公鸡的打鸣声,而是一个人类婴儿的啼哭声。
伞妖从没那么柔软的床铺上坐起,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自己经历了些什么。
一边是一具已经冰凉了的躯体,一边是一个嗷嗷大哭的婴儿。不多时,伞妖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因为昨天晚上并没有吃饱的缘故,现在刚刚醒来,伞妖就已经感到了几分饥饿。
但侧过脸去,望着婴儿啼哭不止的样子,她感到有些不解。
为什么明明他在哭,可自己却一点恐惧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站起身来,望着这个红扑扑圆嘟嘟的小脸蛋,回想着昨天看到的,妇人照顾这个孩子的模样,伞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婴儿不会说话,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只会用哭喊来表达。
昨天晚上,他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哭喊的,所以伞妖才可以沐浴在食粮的芬芳中安然入眠。
但现在,他仍旧在哭,但身上并没有任何恐惧的气息,这意味着,他现在并不感到害怕。
那他为什么哭呢?
很容易理解,他饿了。
每当这样大的婴儿毫无征兆地哭喊时,他们的母亲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饿了,赶快把他们能吃的食物递给他们。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这个婴儿的母亲,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看着他无助地挥舞着手脚的样子,伞妖的心中生出了一分难过。
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如果他的父亲或者其他亲人不赶快回来,那么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他,将很快追随着自己的母亲而去。
这可真是个值得悲伤的故事。
“很抱歉,小家伙,我不是故意弄成这个样子的……”
伞妖很清楚,无论他哭得再大声,他的母亲都不会因此醒来。
而只会因为饥饿而哭喊的他,对不是在进食就是在觅食的伞妖而言已经毫无用处。
她背着自己的伞,准备离开这里,去寻找下一个易受惊吓的人。
“哇哇哇哇哇哇……”
只是,在她推开门,正准备朝着屋外迈出脚的时候,她身后的哭喊声,仿佛变得更大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被彻底抛弃,可能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也可能只是因为伞妖的幻觉,那个婴儿的哭喊声更加刺耳了一些,就连屋外的行人似乎都能听到。
那个哭喊声对伞妖明明没有任何吸引力,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一般,死死地拽住了伞妖还没有迈出去的腿,不让她往外走。
犹豫了好一会的伞妖,关上了刚刚打开的屋门,回到了屋子里面。
“好了,好了,小乖乖,你赢了……”
出于对被自己失手害死的妇人的愧疚感,伞妖留了下来,抱起婴儿,就像昨天晚上妇人照顾他的那样,轻轻地摇晃着他。
她知道挨饿是什么感觉,不管怎么说,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饿着,不是吗?
而她也知道,这么大的婴儿,唯一能够食用的食物是什么。
有些难为情的,伞妖掀起了自己身上披着的破麻布袋,把婴儿抱进了自己的胸脯中。
“别抱有太多期待吧,小乖乖,肯定不会像你亲娘的那样可口,但现在你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将就着喝吧……”
在靠得足够近的瞬间,婴儿只靠着本能,就吮住了伞妖的胸脯,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
“呜……”
对于伞妖而言,被别人从自己身上吸取食粮,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就是,母亲照顾孩子的感觉吗?
虽然这里没有其他人,但伞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丝潮红。
伞妖那瘦小的身躯里装不了多少奶水,她给婴儿换了个侧,让他能够吸到更多。
等到差不多整个胸腔都被吸干,婴儿总算是放开了伞妖的胸脯,顾不上眼角的泪水还没有擦干,便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尽管有一种修炼百年才修成的灵魂被全部抽干的感觉,但看着婴儿傻乎乎地朝着自己笑着,伞妖自己都跟着傻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憋不住地想笑。
“好了,小乖乖,我已经喂饱你了。现在,轮到你来喂我了。”
放下婴儿,看着他对自己笑眯眯的样子,伞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与表情。
“吓!”
她把手合在面前,然后突然张开,露出了一张刻意“狰狞”装的鬼脸。
“嘿,嘿嘿,哈哈哈……”
对于一些胆小的人,从背后突然地扮鬼脸出现,就能结结实实地吓他们一条。
只不过,这个孩子好像还太小了,他似乎连鬼脸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望着伞妖现在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或许伞妖无法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有多么的滑稽吧。
“诶?这没有吓住他吗?”
她很不解,因为以前自己这个样子,是可以吓住其他小孩子的。
她一连装了几个鬼脸,时而装成凶猛的老虎,时而装成狰狞的鬼怪,又时而装成阴森的怨魂。
但任凭伞妖的脸庞如何扭曲,那个婴儿就是不哭不闹。他不仅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是看着伞妖越笑越开心。
“嘿!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忍受着饥饿的伞妖,看着怎么吓唬都不哭的婴儿,心里感到很烦闷。
“我刚刚可是拿我的奶水喂饱的你啊!现在你吃饱了,就不管我还饿着了?”她有些生气的朝着婴儿喊着。
“呜呜……”
忽然,婴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伞妖生气了吧。
但他的身上仍旧没有散发出恐惧的气息,可能是因为伞妖还不够生气吧。
“呃,真是个麻烦……”
不管怎么说,是自己害死了他的母亲,要是再不管不顾地弃之而去,也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就算是对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在他的父亲回来之前,只能由伞妖自己来照顾脆弱的他了。
她回忆着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那妇人是如何照顾孩子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模仿了起来。喂奶、换衣服、逗他开心、给他唱入眠曲,虽然伞妖做得没有像妇人的那样好,但还好,婴儿没有再哭泣,一直都是望着伞妖笑眯眯的样子。
整整一天,伞妖都没有离开屋子,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婴儿。
等到太阳下山,安抚他睡下之后,伞妖背着妇人,带上了屋子里的锄头,一路跑到了城外很远的空地上,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才在地上刨了个坑出来,把她埋了下去。
“对不起,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虽然这些事情的发生很不应该,但总归是发生了。看在那个孩子还在的份上,总不能任凭这么一具躯体腐烂在还有人住的屋子里吧?
“我会尽力照顾好你的孩子,直至他的亲人回到他的身边的……”
忙完这一切之后,伞妖拖着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了婴儿的身边。
直到这时,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饥饿感又一次爬满了伞妖的身体,但现在天已经亮了,这个时候再去吓唬人,不仅很难成功,还非常的危险。
可是,如果不去找些东西吃的话,不仅自己要挨饿,就连婴儿也不会有更多的奶水喝。
几乎是抱着出去碰运气的想法,伞妖朝着集市那边走去。
要是运气能再好一些,又遇到了一个跟那个妇人差不多的,深陷不安与惶恐的人就好了。
只是,在寻找“猎物”的时候,伞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放到了那个鱼摊,以及那个老叟身上。
她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嘿,小娃娃。”
走到鱼摊附近,伞妖刚想在地上坐下,那个老叟便叫住了她。
“诶?我吗?”
好像还从未有人这样叫住过自己。
“是啊,小娃娃。我看你好像是经常来集市上守着,是吗?昨天怎么没有看到你啊?”
“啊,这……”
伞妖一下子被噎住了。
她自己居然还没有意识到,有人注意到了看似不起眼的自己,还特意地留心着自己哪一天没有出现。
这还不算,他居然还问自己昨天干什么去了。
这要怎么回答?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我……我昨天睡了一天……没做别的事。”
伞妖随便说了些什么,敷衍了过去。
她本来想赶快离开这里的,可是,她也很细心地注意到了一些什么。
鱼摊上鱼更少了一些,不管是挂着的鱼干还是铺开的腌鱼。那个原本还装着水与一些活鱼的木桶,现在已经被整个倒光了,空空如也地放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忽然,她回想起了那天,忧心忡忡的妇人与他的谈话。
“老人家,这些鱼,都是你捕来的吗?”
仅仅只是出于一点好奇心,伞妖站在了鱼摊前,指着这些鱼问到。
“当然不是啊,小娃娃。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哪里还有力气出海打鱼啊?”
“那,这些鱼是怎么来的呢?”
“当然是从渔夫们那里收来的。我现在是连钓鱼竿都挥不动了,只能像曾经在大渔船上那样,把这些他们大来的鱼做成这个不容易发霉的样子,赚点酒钱罢了。”
“嗯……”
大渔船吗?
伞妖想问的东西好像更多了。
“要是不嫌我妨碍你生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大渔船的故事吗?为什么那些人要去离这里好远好远的地方打鱼?是因为河里的鱼不够吃吗?”
“哈哈哈哈……”听到这里,老叟爽朗地笑了一下。“河里?河里能有几条鱼?想要靠打鱼发财,别说河里了,就是站在海岸边上,你都捞不到几条像样的鱼。每年都会有这么两次,一次是在夏天里最热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冬天里最冷的时候,木匠们会打造出十几艘特别大的渔船,装上上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百里开外的大海里捕鱼,那个时候啊,是鱼最多,也最肥的时节……”
“百里开外?这么远?”
“是啊,这么远。小伙子们会带上足够多的淡水与口粮,一去少说十天,多说月余,一直打到渔船上装满了鲜鱼,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才会回来。”
“嘶……”伞妖迟疑了一下。“那,最近那支刚刚出海的鱼队,还要多久才会回来呢?”
“谁知道呢?有可能明天他们就会满载而归,有可能他们就把自己弄丢在了海上,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老叟的身上,忽然散发出了一点淡淡的恐惧。
明明对于伞妖而言,这是非常珍贵的食粮,可不知为何,她咽了咽唾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如果能活着回来,不说什么发大财,至少小赚一笔过冬的煤炭钱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嘛,这样的钱哪有那么好赚?狂躁的风暴、汹涌的海浪、难以察觉地暗礁、甚至是那些比渔船还要大的鲸鱼、鲨鱼,它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渔船整个掀翻。别看出海之前,那些渔船有多么高大、坚固,只要在海上,船上被凿除了一个破洞,那么整艘船上的所有渔夫,就只会等来一个葬身鱼腹的结局……”
“天哪……”
“即便已经过去三十年,我也依然记得很清楚。那一个晚上,我上的那条大渔船,因为撞上了暗礁而被整个对半掰开,不管是船舵、船帆、还是船桨都不再能够控制船的航向。我当时真的害怕极了,看着身边的同伴接二连三地落入水中,我是死死地抱着一块木板,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足足飘了两天,才飘着回到了这里。那真的是,我离阎魔最近的一次。”
原来是这样。
那个妇人对自己丈夫的担忧与挂念,似乎不无道理。
“活下去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小娃娃。”好像是看出了伞妖的迟疑,老叟从那恐怖地回忆中走了出来,定了定神,对她说。“你需要想明白一件事情,你想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而你又愿意为了那样的生活付出些什么?或许付出生命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很可怕,但如果你什么都不愿意付出,那你就最好什么都不想要。”
“嗯嗯……”回过神来的伞妖,朝着老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集市。
五、家无担石
“呜呜,呜呜呜……”
一连半个月,伞妖几乎每天都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
白天,她要照顾一个刚刚落地不久的婴儿的一切饮食起居,喂奶、换尿布、陪他玩,这些全部都由伞妖独自完成。晚上,她要在城中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寻找着,只要是落单的人,她都会上去吓唬他们一番。
现在,需要别人感到害怕来填饱肚子的人又多了一个,这让伞妖不得不更加忙碌。
只要等到孩子的父亲回来,自己就赶快离开这里,并且忘掉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再也不回来。
伞妖这样想着,细心地呵护着这种脆弱且无辜的小孩子,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亲人回到这里。
只不过,伞妖的细心与耐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在一天的清晨里,伞妖从昨夜的忙碌与疲乏中缓缓地醒了过来。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个好觉了,不是屋外的鸡鸣声,就是屋内的啼哭声,总有一个会把伞妖活生生地从梦乡中拽回来。
但今天,唤醒她的都不是这些,而是一缕轻飘飘地、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的恐惧。
照顾孩子让伞妖付出了大量的精力与体力,让她可以轻易地感受到这点过去几乎就不会在意的食物。
浑身疲倦的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屋子外面刚好路过了一个忧心忡忡的人,没有多在意。
但很快,一点无力的呜咽声,让伞妖瞬间打满了精神。
这几天里,只要张开嘴,婴儿就会喊出无比刺耳的哭喊声,用这样的方式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这就是婴儿的本能,几乎所有人在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但现在,婴儿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往常那样的哭喊声,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点微弱的、无助的轻哼声。
他看上去就像往常那样,竭尽全力地想要喊出些什么。但伞妖听得很清楚,这就像是被人刻意堵住了嘴巴一样的,根本就不是他平常的声音。
看着婴儿那满脸涨红的笑脸,伞妖有些手足无措的愣在那里。
那一天傍晚,妇人在伞妖面前做了很多事,伞妖大多都记了下来。但婴儿现在这个样子,自己该怎么做,那个妇人没有“教会”伞妖。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的,伞妖试着伸出了手,摸了摸他。
“呀!”
好烫!
此时的婴儿,不仅仅只是面色涨红,就连摸上去,也会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这几天伞妖一直在抱着婴儿,她很清楚这个像篝火余烬一般的体温绝对是不正常的。
他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来得及多想,伞妖直起身来,把婴儿安稳地放到了角落里,然后挥动着双手,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翻找了起来。
那个妇人对待自己的孩子那么上心,她应该会提前准备一些孩子可能会用上的药物吧?
看着这间小屋破败的模样,伞妖应该能想到个大概。但她还是很不死心地掀开了屋子里所有的锅碗瓢盆,想要从中找到任何一点可能是药材的东西。
她几乎是吧整个房子都翻了过来,但她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可恶啊……”
而就在伞妖对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做着无用功的时候,婴儿的呜咽声,似乎都变得小了一些。
“不不不,小乖乖,你得坚持住,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伞妖抱起婴儿,来不及像摇篮一样轻轻地晃一晃他,就连忙掀起自己的衣服,把他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你不能把自己饿着,先吃点东西吧……”
前几天,只要自己掀起衣服,他就会立刻抓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而现在,就算自己把胸脯塞进了他的嘴里,他也仍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连东西都吃不进去了吗?
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必须要去给他找一些药来。
“你就呆在这里,要好好的,知道吗?我很快就会回来!”
放好婴儿,并且为他盖严实被子之后,伞妖连忙抄起自己的伞,朝着集市那边跑去。
集市上有为人寻药问诊的医馆,也有售卖半成品药材的药铺药摊,只要能找到他们,就可以在那里找到婴儿需要的药物。
虽然平时没有留心过那些,但好在它们都挺显眼的。
在集市里没转多久,伞妖就找到了一家药铺,远远地看过去,那些药柜上都被很细心地擦拭地一尘不染、锃光瓦亮,里面装着的药材似乎很值得铺主人那样做。
她朝着那里跑了过去,但在店铺外面,她不得不停下自己心急的脚步。
离得近了些,她看到,一个衣着整洁的人,在前柜上放下了一个锦囊袋子,然后铺主人从一旁的药秤上也取下了一个小袋子,递给了他。
光是看上去,就能看到那个锦囊袋子沉甸甸的样子,稍微拿着掂一掂,就能够感受到它的分量。
伞妖的脚步就留在了药铺外,没有往里走。
她忽然想了起来,买东西是需要付钱的,而她作为妖怪的她,平时根本就不买东西,她的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而就在刚才,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时候,不仅没有找到药,也没有找到任何一点钱。
或许那个妇人在某个地方藏了些钱,但现在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挖掘它们了。
“完了完了完了……”
伞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脏又破的衣装,她很清楚就算自己闯进去,也会被药铺主人用扫帚和棍棒给撵出来。就算跪下来磕头祈求,他们也不会给出任何一点药才。越发感到绝望的伞妖,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急得直跺脚。
她必须得要弄些钱来,否则她就只能靠偷和抢。
可是,就自己这小身板,抢夺或者勒索别人什么的,不就是在给大家闹笑话吗?
心慌意乱的伞妖,无助地在集市的街道上踱步着,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弄到一点钱的办法。
“诶?”
而就在这个时候,伞妖无意识地走到了鱼摊旁边。
这个时候,鱼摊上挂起了十几条鲜活的,甚至还会时不时挣扎一下的鲜鱼,摊子前的竹篮里一样装满了不停板动的、各式各样的鲜鱼,就连那个装满了水的木桶里,都会时不时地有一条小鱼从里面蹦出来,让人急忙跑过来,把它重新捡回去。
“嘿!又见面了,小娃娃!”
望着摊子上又肥硕又漂亮的鲜鱼,老叟的脸上挂满了喜悦的笑容。
而同样望着它们,伞妖的脸上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惨白。
“老人家,这些鱼……”
“这些鱼啊,就是前几天,大渔船们从远方的大海里捕捞出来的!来看看来看看啊,这种个头,这种颜色,你在河里是绝对钓不上来的啊!”
“大渔船们已经回来了?那,渔夫们呢?”
“也都回来了呀。他们大多回了家,也有些还在这集市上,跟着我一起吆喝。”
“那,那……”
原本喜笑颜开的老叟,看着伞妖现在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渐渐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怎么了,小娃娃?”
“那,那……那个,前段时间,那个抱着孩子,来问你渔夫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妇人,她的丈夫……”
“我很抱歉,小娃娃。”这是一件不值得开心的事,老叟板着脸,盯着神情慌张的伞妖。“这一次大家伙的运气都还不错,出去了十五艘船,只翻了两艘,剩下的全都满载而归。”
“什么?翻了两艘?”
“他们是两天前回来的,这两天不管家再怎么远的,就是爬着走也差不多该走到了。如果有谁一直都还没有回家,那我想……他应该就在那两艘船上吧?”
“什么!?”
宛如晴天霹雳一般,老叟的话重重地劈在了伞妖的脑袋上。
怎么会这样?连孩子的父亲也回不来了。
这该怎么办啊?
“这听上去很不好受,小娃娃。你有哪个家人在那艘船上吗?”
“我……我没有什么家人。只是,那个妇人,她……”
“她的丈夫还没有回家吗?”
面对老叟的疑问,伞妖没有回话,只是眼神闪躲着,点了点头。
“这样吗……那个娃娃,现在她还好吗?”
“她很不好……”伞妖没办法把那个妇人现在的样子说出来,她只能直接说重点。“她的那个小孩子已经病倒了,现在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
看着现在手足无措的伞妖,老叟点了点头。
他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你想救他们吗?”
原本伞妖的眼神还有些躲闪,说了谎的她自然不敢直视老叟。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伞妖的眼神中瞬间多出了几分光芒。
“我想!”
她没有多想,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
“那你能说说看,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吗?”
“嗯……满脸涨红、呼吸急促、连哇哇的声音都喊不出来、浑身都非常的烫……”
“这样嘛……他的母亲今天有给他喂吃的吗?”
“这个……有试过喂奶,但那孩子什么都吃不下去,就算往里倒也会吐出来。”
“嗯……”老叟低下头,沉思了一会。“你等等……”
他从自己的衣角上撕下来了一大块布,那几乎就是他的半件衣服。然后伸出手指,在地上沾了点泥水,就像毛笔与墨水那样的在布上写了起来。
不多时,这块布上就写满了药材的名字。
“这些药方,是我年轻的时候,在那些大渔船上学到的,渔夫们要是遇上你刚才说的那些情况,都是吃这些解决的。我也不知道这个药方能不能用到那么小的婴儿身上,要是没有其他办法的话,就拿这个试试看吧。”
接过药方,伞妖看着上面那些粗糙的字迹,原本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地平息了一些。
很久以前,还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候,伞妖跟着那个人,学到了不少人类的文字。虽然破布上写的这些药材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如果真的能够进到药铺里,对着药柜上的标记去找,应该不会很难。
“再等等吧,说不定再等等,那个小伙子就回来了呢?照顾好那母子俩……”
朝着老叟点了点头,伞妖连忙带朝着药铺那边跑了过去。
六、啼饥号寒
今夜的月色很不错,皎洁的月光照耀在街道上,即便没有灯笼的那点火光也不用担心走路的时候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伞妖守在一处野灶上,像是在凛冬中瑟瑟发抖间烤火取暖那样的守在那一团火光前。
这个野灶不知道是谁家的,也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伞妖从附近拾了些干草和枯叶,费了些力气的把火生了起来。
刚刚从树上撇下来的树枝在野灶里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烤热了伞妖额头上的那一丝冷汗。
作为一张唐纸与几根木棍的粘合物,伞妖是很害怕火苗这种会吃掉自己的东西的。她颤抖着牙关,小心翼翼地烤制着一支比她的伞柄要粗很多的树枝。
就像是临阵磨枪一样,她根本就不会这些人类们很擅长的技艺,只是在有样学样地模仿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中的树枝已经有一端被完全烧透了,拿在手上,甚至能感受到顺着书皮流淌下来的滚烫。
伞妖知道这样的东西更不就不能算作是人类口中的“火把”,只是算是一根燃着的木棍,但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上面的那点火焰能像这样多燃着一会就好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轮明月,缓缓地朝着天空地另一边飘去。
现在也差不多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大多数人类的活动规律。这个时候,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万籁俱寂,除了打更的更夫和巡逻的卫士,几乎人人都已经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举着火把,背着自己的伞和其他东西,伞妖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城中的小巷子,一路避着大街,生怕有任何路过的人看到自己身前的火光。
那个药铺早已闭门谢客,没有哪家的大夫会在三更半夜的时候给病人看病。
而且伞妖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婴儿来这里,如果没有钱的话,他们甚至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走过药铺门前,伞妖的脚步慢了下来,左顾右盼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街道的两边,好像都是一时半会不会突然有人跑出来的样子。
深呼吸了两口气,伞妖找到了药铺的街对面,垫着脚从窗户那隔着窗纸往里面看。
火把上的火光没有照亮太多的东西,但伞妖还是看到了些什么。
她举着火把,点燃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然后轻轻一推,就将已经被烧着了的窗框推开。
那点着火的木片落在地上,发出了一点“咣当”的声音,也不知道有没有吵到什么人。
城里的房屋比田野和深山中的那些要精致得多,瓦片搭成的屋顶让房子很难从上面找到“入口”,所以妖怪只能举起火把,把窗户烧开,然后朝着灶台旁边的干柴堆那里扔了过去。
燥热的空气下,只要一点点火星子,就能在眨眼之间燃起一道冲天火光。
看着火把上的火苗一点点地扩散,伞妖后退几步,走到了街道上。
从外面看起来,能够看到浓浓的黑烟从屋子里冒出,但还是看不到一点火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里的房屋大多数是圆木做的房梁与屋脊,只要火苗失控,整栋房屋就会从内而外地被熊熊大火吞噬,连邻近的房屋也将难能幸免。
等到火势越烧越大,已经完全冲破了屋顶,朝着邻近的房屋扑去时,伞妖站在街道上,从背后拿出了老更夫在慌乱中抛下的竹梆与木槌。
伞妖知道人们很害怕这样的冲天火光,所以她捡起了这些打更用的东西。
她本来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实在是找不到吃的东西了,就在夜最深的时候,在大街上敲响竹梆,用这样的方式结结实实地吓唬人们一顿,在吃饱喝足之后,离开这里,寻找下一个容身之所。
那时的她可没想过要真的放一把火。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伞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敲击节奏代表着发生了火险,只能用自己最大的力气,举着木槌,朝着竹梆一通硬敲。
“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她沿着街道跑了起来,一边敲,一边朝着街边的屋子里大喊。
在药铺前面,她喊出的声音似乎都更大了一些。
很快,整条街道都被竹梆的敲打声唤醒。越来越多的呼唤声加入到了伞妖的呼唤声之中,原本在软和的床铺上睡得香甜的人们,纷纷从梦中惊吓,不顾自己还穿着睡衣的模样,连滚带爬地抄起水桶,朝着街边被点燃的天空下跑去。
发生火险的屋子并不是自己家,但在这样的街道上,如果自己不去帮忙灭火,那么等到火势蔓延到自己家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来帮自己了。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街道再一次热闹了起来,人们慌慌张张带着自己能找到的水朝着失火的屋子跑去,在手中的水全部扑出去了之后,又朝着水井或者河水那边跑去。
就连睡在药铺里守夜的人,都推开了药铺的屋门,捧着水盆跑了出去。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在意,自己的身边有一个很奇怪的,背着雨伞的小乞丐。
人们慌慌张张地在火场周围跑了跑去,整片被照如白昼的天空下抽充满了恐惧的气息。
此时的伞妖也已经饥肠辘辘,但她已经没有机会享用这份美味佳肴了。
她趁着所有人都在集中精神灭火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走进了药铺,照着老叟给她的药方,也不去称具体的重量,抓到多少就算多少。
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包裹,伞妖从一旁抄起一只大碗,将所有的药材一并装了进去,然后捧着碗,像是其他人捧着装满水的木盆那样,混入到了来回奔跑的人流中。
等到伞妖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那个婴儿好像连那一点呜咽声都喊不出来了,又是张着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药来了,我把药带回来了,小乖乖,你再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
顾不上自己的饥饿与疲惫,伞妖马不停蹄地扑到了灶台前,升起灶火,开始烧水煎药。
把这些药材煎制成能够治病的药汤需要些时间,而就在这点时间里,一点微弱的恐惧,正缓缓地朝着伞妖那边飘去。
“呜……不要,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这点恐惧让本就在忍耐之中的伞妖更是雪上加霜一般地刺激,但她也很清楚现在不是自己吃东西的时候。如果再像之前那样的贪吃,那么这个孩子真的可能会随着他的母亲而去。
伞妖烧光了屋子里剩下的所有柴火,将那些药材全部煎入到了一大口锅中。
等到药汤滚过三滚,伞妖连忙从锅里舀了一碗出来,端到了婴儿面前。
滚烫的药汤似乎连慢慢放凉的机会都没有了,伞妖顾不上被烫得刺痛的手心,端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吹着药汤中的热气。
等她把药汤吹到表面上没有再浮出热气,她举起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呜……”
她抿着嘴,尖叫了起来。
太苦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谁都知道这一点,但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啊,他能喝下这个吗?
“小乖乖,我知道这个不好喝,但你一定得把它喝下去,知道吗?乖啊……”
扶起婴儿的小脑袋,伞妖缓缓地放下汤碗,让药汤一点点地流入到他的口中。
“噗……”
似乎并不意外的,流进去了多少,婴儿就吐出来了多少。
“不要吐,不要吐出来,这是药,这是药啊,你不吃药,就好不了啊……”
擦干了婴儿的嘴角,伞妖继续捏着他的嘴,把药汤往里面倒着。
“噗,呜呜,噗……哇哇哇哇哇哇……”
喂进去多少,他就吐出来多少,就算倒进去之后捂住他的嘴,也一样吞不下去,会从鼻孔那里流出来。本来已经没有力气哭喊了他,现在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半碗药汤倒了下去,一点都没有被婴儿喝下去,全被他吐了出来,整的床上、被子上、伞妖的身上全是药汤。
怎么办啊,这根本就喂不进去啊。
“不行,不行,他本来就吃不进东西的,不能这么喂他……”
看着他仍旧涨红的脸蛋,摸着他仍旧滚烫的额头,伞妖心里是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她相信这些药汤就够救这个孩子一名,只要自己能想办法让她把药给喝下去。
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啊……
就在伞妖越来越慌乱的时候,她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娇嫩而有几分脏兮兮的小手。
她是谁?
她不是人类,她是妖怪,一只由唐纸伞变化而成的妖怪。
她跟人类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数都数不过来。但是,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作为一只妖怪的奶水,一样是可以喂饱一个人类的婴儿的。
如果自己的奶水可以喂他,那自己的血水是不是也可以?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唯一的选择,就是现在去试。
伞妖拿起汤碗,忍受着那份煎熬一般的苦涩,将剩下的药汤一饮而尽。
随后,她来到灶台前,从大锅里又舀出了一碗来,顾不上烫嘴的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哇啊啊啊……”
强忍着这一切把药汤喝了下去之后,伞妖又找了点水,把自己的手洗了干净。然后回到了床前,抱起婴儿坐了下去。
“对不起,小乖乖,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你一定要喝下去,不会太难喝的,要喝下去啊……”
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之后,伞妖含着自己的手指,心一横,在指尖上咬了一个口子出来。
属于妖怪的鲜血瞬间从那个口子里冒了出来,看上去非常的鲜艳。
她抱着婴儿,一边轻轻地摇晃着他,给他唱着他最喜欢听的入眠曲,一边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
“吸吧,用力吸吧,我的血水,你想要喝多少都可以,要是还不够,你直接咬破我的手指,没关系的,只要你能好起来……”
渐渐地,躁动的婴儿平静了下来。
他含着伞妖的手指,在她的清唱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七、五谷丰登
“咯咯咯……咯咯咯……”
当阳光再一次划破夜空,照亮大地的时候,公鸡们就像是往常的那样伸直了喉咙,朝着天空打鸣。
伞妖晃动着有些胀痛的脑袋,睁开了有些沉重的眼帘。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或者灵魂,有一部分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在一片混乱中,伞妖拼命地回忆着,在昨晚上睡着之前,自己经历了些什么。
她从集市上买回来药材。
她将那些药材煎成了药汤。
她把药汤喂给了婴儿。
婴儿把药汤全部吐了出来。
她自己喝下了药汤。
她把手指咬破,放到了婴儿的嘴里。
呵!
想到这里,伞妖睁大了眼睛,四处环视了起来。
她发现,那个婴儿,现在就躺在自己的怀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好像睡得很安详的样子。
她将手指轻轻地抽了出来,发现那个被自己咬破的手指,直到现在都还在滴血。因为婴儿的舌头一直在舔舐的缘故,那一小个口子一直没有愈合。
那这一晚上,他喝下了多少自己混着药汁的血水啊。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发现他已经不似昨晚的那般浑身发烫了。
她抱起他,轻轻的摇晃着,发现他的脸上变回了原来那样的润玉,不再有原本的那般涨红。
这是,好了吗?
他的呼吸还很轻盈,让伞妖不敢打扰。
可是,她又好想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怎么样了。
“哇哇哇哇哇哇……”
就在伞妖还在疑虑的时候,他突然张开了自己的嘴巴。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啼哭声,从他的嘴里喊了出来。
他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恐惧的气息。
但他还是在哭……
他这是饿了,他只是饿了而已!
他没事,他没事了!
忽然,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了那样,伞妖的眼角像是决堤了一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紧紧地抱着这个一点都不让她省心的婴儿,与他一起在宁静地清晨中放声大哭。
但她并没有感到悲伤,一丝一毫也没有。
她知道,人们把这个叫做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抱着这个孩子,伞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感觉,是无论吃下多少食粮也感受不到的。
“我会照顾好你的,我会把你养大成人,我会带你去到更高、更美好的地方去,我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