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117年7月19日
地点:埃及共和国,靠近苏伊士运河的红海海岸
Part I
“你竟敢……你竟敢杀害我朋友!”
直到不停按下扳机的右手,因为大量开火出现低电量告警的刺耳警报声被迫停下之后,约翰才看清了陷入愤怒的自己的所作所为。硝烟散去,只剩下了难以辨认的遍地瓦砾和尸骸,散落在呼啸的沙尘之间。
明明都已经被确认是卓越,甚至高人一等的新人类了,竟然还会犯下这种鲁莽的行为,那些把自己标榜成强大而完美的展示的人力资源中介,大概是不愿意看到这种事的吧?那些给自己开出高昂的工资,来取人性命的甲方,大概也不会乐意看到这次任务途中出现了额外的伤亡。
这些明明刻骨铭心,却只能记录在冰冷的数字里,作为“行动损失”上报上去的数据的记忆……
耳边再次响起了警报声,是飞弹接近的雷达告警,然而,一如既往的踩下踏板试图躲避,却毫无反应,一声巨大沉闷的爆炸声响,以及伴随而来的巨大加速度,则提示着约翰应该是机体的上半身遭到了重创。
“啧……出力不够了吗?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队友而已。”
“所谓新人类什么的,也不过如此啊……”
是的,如今想来,约翰自己也依旧没想明白他是怎么掉进那个明明一眼就能识破的陷阱里的,队友的突然阵亡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计算,无论是刚才远程狙击的光束,又或者是现在这个相隔了恰到好处时间的巡航导弹,很明显这是一个利用憎恨将自己拖进死亡结局的粗劣圈套。
明明中介把自己吹得多么天花乱坠,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根本就是骗局吧?能够改变世界的人什么的。
刚才那一击直接瘫痪了大部分的传动系统,现在想要做出闪避动作根本无法实现,约翰已经听到了第二声从远处传来的狙击光束的报警,对于如今只是一个靶子的自己来说,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
或者如果当时自己就这么死了,或许就可以永久的停留在这一段过去里,不必被现实之外的人和事困扰呢?
约翰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光束撞击装甲的巨大热量和震动十分强烈,但是他的意识并未随之消散。
不,击中的并非是约翰的机体。硝烟散去,约翰在不停闪烁的破损的显示屏当中,看到了一台带有盾牌的机动战士正站在自己前方,替他接下了本该杀死他的光束。左手持有的盾牌因为剧烈烧灼,略有破损,右手的位置,则是持有一把连射型的霰弹枪,将前方不远处藏匿了发射装置的楼房打得稀碎。
“诶呀,差一点就没赶上呢,得亏绫音亲及时汇报,不然大叔我又要错过一个后辈了。”
“什么?大……大叔?”
救援约翰的机体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反倒是驾驶员都声音引起了约翰的注意,明明自称为大叔,但听上去却像是一位少女的声音,似乎是因为被突发事件打乱了休息,还有些恍惚。虽然看上去恍惚,但是作为驾驶员都反应却无可挑剔。
“啊,你还活着呀,算你今天走运,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不会在写给你们总部的报告单上提到这件事的。”
确实是少女的声音,约翰所看到的在确认四周安全之后,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的身影也与之符合,富有韧性且兼顾了硬度的驾驶服并未掩盖对方尚且年幼的身材,而在脱下了头盔之后,一抹从周围单调的风沙黄色当中极为耀眼的粉色头发更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当然,如果仅仅是头发,并不足以作为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凭证。
“谢谢,不过,那个……你的头上,怎么有……”
是啊,怎么会有人的头上有光环呢?那不是圣经里天使才会有的东西吗?那个光环和少女的发色是一致的亮粉色,仿佛荒漠中绽放的花朵,在纷乱复杂的记忆里永不褪色,永远持续。
显然,约翰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永远”。
“原来如此……强烈的执念或感情会超越时间的约束,利用梦境在人类的前意识里重现。”
“是谁?!”
十余年的佣兵训练,让刚刚还在睡梦中的约翰按照肌肉记忆瞬间翻身下床,拔枪对准了声音的来源,直到恢复清晰的视觉捕捉到了玛丽贝尔那身紫色的长裙,还有眼睛。
想起来先前确实预约了精神分析咨询,难道自己又迟到了吗?转头向母舰舷窗外的海平面看去,黑夜和繁星依旧,天边也未见任何一丝晨光,只是远处的积雨云因为雷电偶尔发出黄到橙色的闪烁。
是这份记忆,让自己时刻处于过度紧张了吧……
“啊……失礼了,赫恩大人。”约翰急忙道歉。
“不,没什么的,我只是出于关心,加上想要减少读梦的干扰的目的,才会擅自闯进你房间来,由于看到了感兴趣的内容,自顾自地说话,打扰到你了,是我的不对。”
“这么晚了,赫恩大人还不去休息吗?现在都已经是……”
约翰抬手看了看表,如今已是凌晨两点,古时候妖魔横行的时刻。
“哦,不用担心我,我会中午补觉的,晚上精神干预部的在岗干部比较少,所以我一般会主动承担一些工作。”
“这样……那不知道大人是否有所发现呢?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过清醒的梦了,但是能够保留住记忆,试图用笔或者录音之类的方法记录下见闻的时间都太过短暂,刚要写点什么,梦的记忆就很快破碎了。”
“梦如果不是缥缈虚幻,难以捉摸,那便不能被称作梦了吧?游荡在现实之外的破碎的信息,停留在我们潜意识当中的时间,本就仿佛白驹过隙,稍纵即逝。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擅长应对的。”
“即使是新人类之间的共鸣,也只是将这种难以记录的幻觉多一个能够分享到观众吧?”
“但是人类,从来就不只是只有自身能够依靠啊。”
约翰注意到了赫恩手里的一个透明方盒,那是一个便携式全息投影器,约有四分之三个手掌大小,正闪烁着自己先前所见的梦。
那抹鲜艳的粉色就和梦中完全一致,明亮且富有活力。
“那个是……”他忍不住开口。
“多亏了莲子提出的设计,我们才能够从前意识之外的连续时空中准确地进行观测,明明在先前的几千年里无数次被提出,然后实现,结果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掩盖和遗忘。”
“赫恩大人?”
“每当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感到痛心疾首,明明先前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人类跨出那一步……然而,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偏见,以及之后导致的分歧甚至猜疑,又总是将希望的火苗掐灭。所谓历史的轮回,也不过如此。”
一抹不寻常的亮光,从赫恩的双眼闪过,就好像是有什么存在暂时占据了这个本就充满了神秘的女子的身体一般。不过距离亮起和熄灭,也就仅仅是说出这几句话的短短数秒。
“赫恩大人?您还好吗?”
“啊,大概是有点忘乎所以了呢,新人类什么的,无非也就是被上面的官老爷拿来消耗的更好的子弹啊。”
手表传来了过半点的提示音,也就和赫恩聊了几句的功夫,杂乱不安的心情就已经逐渐平静,困意再次袭来。
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焦虑或是害怕的情绪,不过,那位粉头发少女多少还是让约翰有些在意。等他最终决定还是重新躺回到床上的时候,刚才还在房间内的赫恩就早已不见了踪影。连个人舱室打开和关闭的声音都没听见。
Part II
“检测到多处内出血和骨折,肺部也有呼吸阻塞的症状,虽然被驾驶服的防护减少了一些损伤,但是如果拖太久的话还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十分感谢你们及时转运伤员。”
“呜嘿……举手之劳罢了,明明大家都是在一线卖命,也许第二天就会死无全尸的人,显然不能对同伴不管不顾呢。”
“额……那个……如果觉得累的话,我们这里还有空床……”
“嗯?哦,不用了,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对了,等这个孩子醒了,记得叫我过来。”
“明白了,感谢你们的帮助,对了,请问你们所属的单位是?”
“就当是个好心的人,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救回来了吧。”
迷茫,孤独,甚至被邪恶之人所害,然而,从未得到过与之悲惨的经历所相对应的治愈和抚慰。这便是诞生在梦中的人,观测现实的时候会注意到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善恶终有报,这种创作出来就是用于哄小孩子,用来树立起正确的道德观的“规矩”。
能被三言两语所轻易概括的规矩,那从来都不叫规矩,仅仅只是人类意识曲解了世界所得到的自我安慰而已。
约翰,你大概也不认为你所在的雇佣兵集团就是你应该遵守的“规矩”吧?
快醒来。
那个声音是……
不知道是谁的,但是等约翰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后方的医院了。太阳才刚刚落去,尚且留有些许晚霞,能够从床上正对的窗户看到,
大气散射阳光产生的亮红色,不仅是映红了天上的云彩,也多少让室内染上了一些,让本来看上去冰冷的白色墙壁稍微有了些温度。自己的病房里还有其他几人,同样都是因为任务中受了伤从前线退下来修养的佣兵。虽然体内依旧不时会传来疼痛,但是自己看上去应该是伤势最小的一个,毕竟,其他伤员基本上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自己这种四肢健全的却是说得上幸运。
墙壁因为阳光染上了红色,周围伤员的绷带因为出血也是红色,就连旁边墙壁上悬挂的安全标语也是红色,应该不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吧?但是很快,在稍微挪动身体,使得他能够稍微坐起身的时候,那抹艳丽的亮粉色又出现了。
还有那顶光环也是。
“啊,你醒了吗?请千万别乱动,不然伤口可能还会破……”
“绫音前辈?”
“我早该注意到的,你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容易上头的问题……”
又是红色,是眼镜框的颜色,位于一副黑色短发的女性的面孔前,约翰并不知道她的真名,就像这个佣兵集团里所有处事神秘的高层干部一样,只不过,这个被叫做“绫音前辈”的干部因为需要进行任务调度和情报传达的工作原因和他最为熟悉。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那些自称为“对策委员会”的家伙,是注定和杀人过一辈子的约翰不会产生任何联系的。
“嗯?什么嘛……明明是我犯了错,好几次都是这样,把自己送进必死的局里面,每次都是被你们的人救回来……有这个必要吗?我想我的命应该不会比这里其他人的更高贵吧?”
“每个人的生命同等重要,不代表每个人都可以被轻易放弃啊!”
“啊,说的也是呢……我原本的意思是,如果我死了,说不定反而可以有更少的人因此得救啥的……”
“那不就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吗?为什么要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如别人呢?明明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机动战士驾驶员之一。”
“算了,反正我也算是活一天就算一天了吧,毕竟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依靠了,毕竟又不会有什么天使之类的可以去信仰啥的。”
天使,他们的头上都会有光环……
面前的绫音的头上并没有,所以,是自己看错了吗?但是在对方身体移动的片刻,约翰还是能够看到那个耀眼的物体。
“我说,绫音前辈啊……”
“怎么了?”
“那位粉色头发的前辈的头上,为什么会有光环呢?”
“咦?!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是幻觉吧?”
绫音像是被这个问题所吓到,不,更像是意识到了某些严重的问题,下意识地向后转身,然而,她并没有说什么,或者说,应该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吧。阳光已经逐渐消退,如今的窗外也只剩下了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暗夜空,这让那一片粉色在约翰眼里变得更加无法忽视了。
“是从过去遗留至今的困扰,始终无法让你解脱,所以你才想要来咨询,没错吧?新人类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麻烦就是了。”
“是这样的,然而,每次我想要去仔细回忆具体的时间地点的时候,思维就会变得破碎,以至于难以还原出时间和地点……我只能看到一个画面,或者,甚至是破碎的片段,若是不能直接读取出梦的话,恐怕根本就做不到吧……”
“我明白了。”
“不过,本来我也没指望一定可以解决问题就是了,毕竟人类的记忆,是肯定会被各种各样的因素左右的,也许……也许它早就已经因为意识的加工失真了也说不定!”
说是“咨询”,约翰原以为自己会需要吃一些药,甚至是在一些精密复杂的设备上面躺上个把小时之类,然而并没有,甚至根本都不需要他做什么,仅仅只是赫恩稍微和他说了几句,基本上就已经洞悉了困扰在他心中的这些片段。
实现这一切的方式,仅仅只是让她用自己的右手放在约翰眼睛上这种堪比魔法一样的简单方式。不,这就是魔法吧,毕竟如今的世界,科学早就已经无法作为认知世界的绝对标准。
“约翰,也许我们应该换一个角度对待这件事情……我们的认知是来源于周遭的环境,还有自己所遇到的经历,但是,我们忘记了一个前提……”
“但是怎么样都找不回去了吧?而且,我明明记得的地方,如今却完全没有任何记录可供查询,甚至连个影子都没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明明再怎么掩盖,既有发生的事实都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前提是,你所认为的过去,和你现在的意识是在同一个世界的时空里。”
也不知道是赫恩的言辞太过激进,还是自己真的经历了某些诡异的事情,以至于难以回忆,约翰那双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里开始浮现一个地方,一个在深夜里,一片摧残的星空之下发出不逊色于星光的湖水。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拥有的一个悖论。
他曾经不顾一切想要逃离的悖论。
“21世纪下半叶的生态崩溃,让尼罗河的下游断流了数十年的时间,自那之后,撒哈拉沙漠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地下水资源。”
明明是早就不存在的地方,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消失的事物。
但是你见证过,那怎么可能会是幻觉呢?
再好的视频也无法完美还原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你是明白的。
“啊……我的头……”
一个声音几乎是劈开了约翰的脑袋,从里面强行迸发出来一样,在他的耳边回响。目光的一角注意到的赫恩,似乎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表情凝重。
“我明白了,果然是被封印到另一个时间线里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们努力想要摆脱的历史轮回……”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不,您或许并不应该这样费神。”
约翰强行支撑身体重新恢复了平衡,还有神智,想要往房间外走。但是赫恩以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速度突然来到了他想要通过的门框的位置。
“赫恩大人?!你这是?”他被对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不,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是在……”
“我曾经就是因为心里只有莲子,忽视了社团里其他人的重要性,忽视了他们从各种原因所得到的梦境,才会让她走到如今的地步的,如今这个几乎是屈服于现实,与之同流合污的做法。”
“您是在说什么啊,我和莲子大人怎么可能相提并论呢!”
“我忘记了她所期望的,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无忧无虑的世界啊。”
旁边的舷窗玻璃上透出了与自然光不同的颜色,绿,紫,白,青等相互交融,如同玉石般明亮。那是从下方城市建筑物发出的光,刺破了稀薄的云层照射到了房间的天花板上。
Part III
孤独的人,常常会和一个其他人看不见的朋友分享自己的秘密,哪怕在绝大多数时候,在外人眼中仅仅是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以至于会被当做精神病进一步疏远的理由。但是约翰并不在意这个,因为在遇到这位带有光环的少女之前,他甚至都找不到能够这么自欺欺人地活着的对象,在时刻和死亡为伴的任务途中,还是在任务之间的执勤时期,他在其他的佣兵眼中就是个不愿意分享的孤僻的人。
所以,任何能够撬开他的嘴,稍微说上几句的同伴,都是极其珍贵的朋友,自从父母离世直到如今的几年里,这样的人至今都没有超过十个,他们不是和几天前的那个人一样,不幸在任务里牺牲了,就是因为人事调动,派遣到了其他地区,自此天各一方,鲜少能够传来音信。
不过,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每次取得约翰的信任,都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一点点变得熟悉的。然而,现在走在约翰身边,自称为“荷鲁斯”的粉发少女却截然相反,几乎是在第一次对视的时刻,那种难以接近的陌生感就烟消云散,随后,则是久别重逢的亲切。
似乎是有一段建立起联系的过去,处在了约翰从未经历过的未来。
自从受伤接受治疗,住在这个沙漠中心的基地里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虽然很多时候约翰和她几乎都是无话不谈,但是也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自己怪异的行为举止,每天都是一如既往地各种检查和吃药,以及对应的康复训练。
虽然,也和他在每天项目的空闲时间里,特意选择了一条避开人员集中区域的偏僻散步路线也有关系吧。
“所以说啊,这个‘荷鲁斯’,是你的代号吗?记得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用于区分和记忆的代号,比如我的就是‘奥西里斯’。”
“嗯,姑且算是吧,虽然其实是有别的原因,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现在好像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呢。”
“为什么也不重要吧?反正也就只是个代号而已,组织内才会用的上的,哪天拥有的人死了,就会有其他人继承的东西。”
“呜嘿……和我以前所看到的不太一样了呢。‘荷鲁斯’对于我,可是有特别的意义的。”
“不太一样?特别的意义?”
“是和你联络的绫音前辈才知道的特别的意义。”
明明看到的时候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甚至声音都和枕头一样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但是,吐露出的文字总有些捉摸不透。太阳又一次已经没入了沙丘之下,逐渐将两人周围的沙漠浸入到散发出阴冷蓝色的阴影里,现在从逐渐暗下来的空气中吹来的寒风,倒是有些像这种需要认真分析才能发现的信息。
这里距离基地有一段路程,人造灯光产生的污染被完全隔绝了,所以只能看到悬挂于天上的无数繁星,以及……
以及那个光环,那不是什么幻觉,因为约翰能够看到周围的沙子反射出来的光线,那些细小的晶体颗粒反射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粉色。
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但是脚上特制的鞋子并不怕滑入流沙,因此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回去,不如坐下来,稍微和她欣赏一下这片夜空吧。
“你提到了绫音前辈?看起来像是很熟悉的样子,但是……她头上可没有光环啊。”
约翰在一座特别高的沙丘顶部落座,尚有余温的沙子几乎是在瞬间就填上了他造成的凹陷。昏暗的夜空下,光环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光源,发射出去的光线在他周围的沙子凹陷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这还是约翰第一次从这个距离看到对方的面部,随后,他注意到了那双一蓝一黄的异色瞳孔,就在自己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
“啊……是啊,我都没有注意到呢,看起来只要离开那里的话,光环就会消失呢。”
“你们是一个地方来的吗?‘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和这里一样的,被沙子吞噬了一切的地方。你们这些佣兵看上去像是在保护着什么?嗯……就和我们以前一样啊。”
“绫音前辈以前也是战斗人员吗?还是说你们放弃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变得如今这样……”
“不,那都已经是后话了,那座曾经我发誓要付出一切保留下来的学院,如今大概也已经烟消云散了吧?不过能够看到熟悉的大家在新的地方生活,或许就已经足够了呢。”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被你这么一讲,我是彻底放不下了。”
荷鲁斯不由分说地突然起身,就准备往沙丘下走,说来也奇怪,虽然特殊材质的鞋子确实阻止了流沙的凹陷,但是对方的速度还是比约翰快了不少,就好像完全不会收到影响,漂浮在上面。
“喂,你要去哪?!”
“当然是去找她啊。”
眼看对方那粉色的影子马上就要消失于沙丘背面,约翰也只好加快脚步,匆忙往基地赶。
“一定会有,会有东西在那。”
然而,什么都没有剩下。从驾驶舱的监视器里看到的画面,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以外,什么都没有,海岸边那些零星的绿洲,应该是海水渗透到当地的岩层里过滤后喷出的淡水导致的。哦,倒是能够在黄沙当中看到一条十分模糊,几乎完全被同化吞噬的枯死的植物群落,以及一条已经快被填满的干枯河床,艰难地向约翰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有形之物,皆为虚空,约翰,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说这个的吗?
你应该记得,你所在的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吧?
“在21世纪下半叶,由于持续的战争以及气候变化影响,尼罗河的下游出现了持续一年到数年以上的断流事件,从海洋倒灌进入的海水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原本能够产出粮食的肥沃土地吞噬殆尽。而在那之后,阿斯旺水坝以北的撒哈拉沙漠,也自此彻底沦为了生命的禁区,以及文明社会的荒漠。”
你为何要挣扎?我们所有人在无穷尽的时空面前本就只是一片虚空而已。
就像灵梦她们一样……
“再往前几公里就是曾经的开罗市区了,队长。”
说是市区,但是约翰所看到的仍旧是无穷无尽的沙丘,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对,倒还是有一些痕迹的,那些因为质量过硬并未被风沙毁坏或者掩埋的摩天大楼,带着他们闪亮的玻璃墙矗立在周围已经掩埋了至少有十几米的流沙当中,就像是他和荷鲁斯,还有那些对策委员会的人,这样的执着和顽固的人,在一切不可挽回的方向上毫无意义地支撑着。
不过,也正是这些在平常的城市当中并不算特别起眼的事物,反而在遭到风沙淹没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金字塔……的遗迹呢?”
“大致的经纬度范围就是此处,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找到什么的,几十年的狂风肆虐,大概已经让任何的生命迹象都无法保留了。”
“我不相信,更何况,你明明就可以不借助任何参考就找到蕴含记忆的结界裂缝,我为何不行?”
“约翰……那些时空的破口并不是你觉得它在那就会在那里的。”
“但是如果两件事情确实发生在了同一地点和时间的话,没有理由观测不到!”
约翰右手不停在球形的控制器上转动高倍缩放的监视器画面,搜索痕迹。说起来,这一次正好和十几年前一样啊,一个人孤身进入到荒无人烟的荒漠,去面对各种可能的危险。
甚至在一阵短暂的强风里,约翰好像就已经回到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战场,夹杂在不断呼啸,试图将这台重达几十吨的机器掀翻的风沙中的,好像就有葬身在这里的亡灵。
“话说回来,当初您和莲子大人,不就是相互支持着,想要推翻这个世界对于现实定义的权威吗?我当初听到你们这个组织,还以为是类似于文艺作品里面的魔法使工会那种神秘的东西……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现实注定就是充满了妥协的地方。”
“啊,这么一说,当年的我们确实是这样呢,就是你嘴上说的容易被路人疏远的不计代价的愣头青。那时候全世界都还坚信科学已经完美,足以取代信仰,世界也没有变成如今这般,因为喷涌到地面上的伊奘诺物质在虚幻和真实之间不断摇摆,起伏不定……”
“等等,今天这副样子,难道不就是你们所期望的吗?陈旧腐朽的秩序在无法解决的矛盾面前崩坏,挣脱了旧时代枷锁的新人类,在充满了机遇和危险的混乱当中追寻自己的道路什么的。”
想当年好像就是因为听到了秘封组的名声,约翰才会从先前的佣兵组织脱离,找到如今的归属呢,虽然自从跳槽之后,很多事情都天翻地覆了,是字面意义上的天翻地覆。
“似乎是这样的,但是好像,又不完全是,虽然表面上确实导致了政策的改变,但是总觉得和我先前所预计的又有所偏差……莲子也曾经不止一次和我提过了,但是我如今却做不到以前那样,能够看到她内心里最迫切想要的东西,就像是有人给一扇玻璃窗上撒下了沙子,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我怎么没感觉到呢?至少我完全没有看出来过。”
“那只是因为,你和她相处的时间太少了而已。”
“随便你吧。”
“检测到霍金辐射特征,能量强度2吉电子伏特。”
和赫恩还在唠着嗑,结果还真给自己找到了……也不知道这个奇点会给约翰带来所求之物,还是厄运呢?不过,至少比空空如也要好,他立刻修改了行进路线,向能量源的方向前进。
“哈,看起来撞大运了,今天我就要证明给你看,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Part IV
“不对,这个方向,似乎偏了一些啊……”
夜晚的沙漠,是一天里难得的宁静时刻,以至于连戒备都会放松。结果跟着荷鲁斯走了快半个小时,约翰才逐渐产生怀疑,不断闪烁的漫天繁星,还有地面上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的沙丘,无论是天上和地面都处于一种无法区分东南西北的迷乱。
不对,如果仔细观察,就连地面上的沙丘都好像在不断闪烁,似乎有什么类似于天上的银河一样的东西,正在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原本只是在地平线的远处,如今已经快要触手可及。
“我们真的走对方向了吗?荷鲁斯?”
“难道走错了吗?”
“啊?这个时间我们本该回到……”
“回到一开始的地方,没错呀?”
一开始的地方?她在说什么呢?是在说面前的沙丘之间,那些零星分布的星光吗?又过了几分钟,直到星光已经足够靠近,真的触手可及的时候,约翰才意识到荷鲁斯所说的,是一片不知何时从沙丘中涌出的清澈湖水,湖中若隐若现的光点,则是来自于水里悠闲游动的众多的荧光鱼群。
这是一片从未被标记的绿洲?不,基地里的理事会根本就不会在意标记这种毫无战术价值的地方,毕竟基地本身也是依托于绿洲建设的,所以拥有稳定的水源。不过,这些会发光的鱼,约翰倒是闻所未闻,虽然自己不是生物学家,但是眼前这副就和天上的群星一般灿烂的景象,还是让他目不转睛。
不对,现在可不是观景的时候啊!自己也不是什么游客。
“所以,为什么这里是一开始的地方?虽然很美倒是真的,但是我以前可从来没来过啊?”他向对方看去。
“呜嘿……怎么说呢?其实我也有些迷糊……”
“……”
“啊,让你不开心了吗?是啊……怎么会有人相信梦呢?更不用说这一切,确实是因为一场梦……”
“就算是神婆来骗人,现在都已经把不会用梦这种说不清楚的玩意了吧……”
“啊,是呢,其实,我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但是如今的我啊,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了吧。所以,不如将一切都告诉给你吧。”
“别指望和我分享秘密,我就可以原谅你。”
荷鲁斯面对着有些生气的约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向湖的中心走。或许是因为特殊的地质构造,即使走到中心湖水也只是没过膝盖的程度。不过,这样一来,周围游动的荧光鱼群就到了二人的四周,有一种仿佛行走在天上的错觉。
“那么,你的秘密是?”
也不知道是约翰因为疲倦看花了眼,还是鱼群收到了某种形式的控制,它们开始以某种固定的形式进行游泳,直到利用明与暗的分布形成了几幅像是会刻在岩石上面的壁画一样的图案。
“荷鲁斯?”
约翰不禁疑问,然而,对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发光的图案虽然在不停变换,但是传达出了某种可以分析的内容,约翰看到了一所处于困境当中的学院,和这里的环境一样,在面临沙漠的侵扰。环境的恶化导致了此处的居民和政府部门人心离散,纷纷为了逃避灾难选择离去,同时,觊觎利益的邪恶企业,则在这时候趁虚而入,以软硬兼施的方法逐渐夺取了这里绝大多数土地的所有权。
随后,约翰看到了另一个视角,在危急的情况下,主动挺身而出成为中流砥柱的,竟然不是大人,而是学院里面的五名学生……不对,是仅有的五名学生,它们用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手段,极力拖延自己所拥有的最后一块土地,也就是她们的学院落入巨企的手里。
虽然五位学生头脑聪慧,才智过人,利用各种条文的约束不断寻求生存,然而最后,看似牢不可破的团体最后还是崩溃了,其中一人率先提出了离开,似乎觉得只要自己放弃身份成为对方的一名佣兵就可以解决其他人肩上的负担。
期望是美好的,然而,残酷的现实最终接二连三地夺走了剩下的所有人,直到最后,一切都化为虚无。原本一起出生入死的组织,从核心成员的离去开始,瞬间土崩瓦解,自此杳无音信。
还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是,也是最符合现实的发展。虽然看上去挺悲伤的,确实是个难以找到逻辑破绽的故事,但是约翰这时候并没有想法去共情,他只是带着满腔的疑惑再次向对方发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我并没有这个心情……”
“那个抛下了所有同伴,包括你的人,就是我啊。”
“什么?”
“对不起。”
“喂!”
约翰本能地想要伸出手抓住对方,问出个所以然,然而,当他的右手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前一秒,那抹鲜艳的粉色头发,连带着整个躯体都在顷刻间化作细微的光尘,消散而去,溶解在他脚下的湖面当中。唯独一件物品保持完整,漂浮于水面之上。
是那个光环,本应该是受到重力作用落入水中,然而此时却像是从水底浮现,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此处了。
“搞什么……?是妖怪吗?不,妖怪可不会那么久还会留我一条性命……更何况,妖怪怎么会有光环呢。”
自从负伤的那天,自从遇到她开始的这半个月,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怪事,也许这是临别的礼物,又或者……
算了,不论如何,还是先把它捡起来吧。
Part V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我明明清晰记得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话,他到底是真实还是谎言呢?”
“你觉得呢?”
能量指数的增幅,对应上了逐渐猛烈的风沙。约翰原本还可以利用身上的几个推进器来进行跳跃节省时间,但是现在,狂风已经让他连简单的走路都要细心平衡,他能够听到裹挟在其中的无数砂砾敲打在外部装甲上的声音,有点像是磨刀,但是是无数把无形的刀子从他的机体上持续地划过。
身为遍历各种梦境,某种意义上算是无所不知的玛丽贝尔·赫恩,居然也对自己见到的这个光环一无所知。不会是在骗人吧?但是并没有读到这种想法。
不如说,现在反而拥有更多情报的,是约翰自己。
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来告诉别人事情了呢?这种情况以前还从未有过,不,也不能说从来没有……毕竟那个叫荷鲁斯的,才是第一个没有任何怨言的听自己说话的人吧。
“你是学心理学的,赫恩大人,所以,我猜你肯定会偏向于唯物主义那一侧吧,会把这种难以取证的矛盾归结于主观意识上的幻觉。”
“我是完全相反的人哦,约翰。”
“这样吗?”
“只要自己亲眼见证过,并且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影像能够具体描述出来,那我都会认为是真的,毕竟,我们所在的现实,难道不也只是整个世界呈现出来的一个微小的片段吗?没人可以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见到过一切的全貌。”
“否定无法证实之物,也是对他们的狭隘的否认,这说法我以前听过。”
“因为他们同样也无法被证伪。”
“是啊,有谁可以去证明一场梦里出现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呢?难道因为不在自己所处的现实里,就要盲目地认为不存在吗?”
“更何况,能够证实这一切的物证,也许就在这里呢?”
“这里?”
“已计算出可靠的辐射源位置。”
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重新将约翰的专注转移回监视器的画面上,这里的风力已经强劲到连自己的机体都开始站不稳的程度,但是,至少还能勉强支撑起平衡前进。漫天的黄沙,自他踏上这里的土地起就从未改变。
如果这次无功而返的话,到最后也只会让自己坚信的东西变成虚无吧……
什么真假之类的问题,无非只是从外部的世界寻求到支撑,用来坚持自己的信念的过程罢了,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更何况,那个光环很可能就不在这里。
难道因为万事皆虚,所以任何的抵抗和存在都不应该继续下去吗?
显然,不是这样的。
“不,当然不是,只要存在着,就会有意义。”
“约翰,你在说什么?”
啊,那个声音,并不是赫恩的……
前面的沙尘当中,是不是有一道粉色的影子?不,不可能看错的,确实在那里,在一处似乎颜色变浅了的沙丘的顶上。
“不,没什么……抱歉,我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
“约翰?!通讯被干扰了,我听不清楚……”
“等会见!”
“请你解释一下,最近这半个月连续多次擅自脱离队伍并且失联的情况。我原本是不想在纪律方面浪费时间的,但是最近你确实做的有点太过分了。”
红色的眼镜露出了凶险的反光,虽然无声,却极为尖锐,甚至让约翰不敢直视。以往这种表情,都是在委托失败或者出现了严重的无关伤亡之类的严重过失的时候才会看到的。
不过,明明就是自己的错吧?也确实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对方的地方。明明就是自己被一个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妖怪之类的东西诱惑了,一个人跑到沙漠深处直到半夜才回来,哪怕这样的经历约翰能够复述出再多的细节,又怎么会有人相信?
除非他们看到了某个实在的证据,某个就像是他手心里的东西一样无法被言语否认的东西。
“我说你,是走神了吗?到底是什么能这么困扰你。”
“每个人都会有放不下的事情吧?哪怕绫音前辈也是呢。”
“别搁这胡言乱语了!”
“哈,我也是这个意思呢,你应该是很在意那个人吧?那个粉头发的女孩,看上去像是很好的朋友的样子,因为某些原因失散了,难以忘怀。”
“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你是怎么……”
还没等绫音说完,粉色光环就已经出现在了约翰都手心,随后放到了两人之间的桌面。再一次地,约翰看到了她几乎是换脸一般的情绪变化,从穷追不舍,到一言不发,仅仅在一秒之内。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过,不过这一次应该没有错。
房间里的空气,甚至是时间仿佛都在他做出动作之后陷入停止,纵使窗外风沙并未停歇,纵使绫音背后的时钟依旧再跳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啊,倒不是真的彻底的寂静,因为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泵送血液的跳动,还有通过桌面传递来的对方的细微的呼吸声音。
随后,像是有什么,类似于雨滴一样的液体滴落到了地上,沙漠里可不会滴水,自己也没有流泪,那么……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我……这……”
“告诉我,你在哪里找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约翰会认为这时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他将会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开始,然而,绫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当然这也可能是对方压制自己的情绪的结果。但是,她的话语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的感情。
“前辈,这都已经午夜了,不如明天再……”
“但是这是命令,由不得你拒绝。”
“行吧……”
绿洲回到基地的路,约翰并没有刻意去记忆,但十分幸运地,都没有走错,甚至感觉好像比刚才还快了不少?希望如此吧。
沙丘会吞噬掉任何闯入其中的事物,就像是人类的无意识一样,永远在无数个虚无缥缈之间不停变换。那个被叫做对策委员会的组织的过去,是否也在这片沙丘下面呢?
要是不开口问的话,永远都不会知道吧,但是自己好像也不应该这么做。
“你大概很好奇吧,我和那个女孩之间的事情……”
“诶?”
“别装傻了,你这副不死不休的态度,不就是想要弄清楚吗?反正对于你这样的孩子,撒谎大概也是没用的。”
“其实,我倒也不是非得要听不可……”
“但是你没有否认吧?”
光环……
刚才是在绫音前辈的头上吗?不,是自己看走眼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最多也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影子。她并没有穿约翰所着的外勤服装,所以速度要明显比他慢不少,穿着会反光的长袍在沙丘上面努力前进的样子,就像是一条在洋流当中随波逐流的带鱼。
“那个荷鲁斯,和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最终还是主动开了口。
“啊,她啊……”
偶然间,一个已经严重氧化,破旧的身份牌掉在了约翰的脚边,他能够明确感到这个物件身上经过的岁月,只要他手指稍稍用力,就会粉身碎骨的程度。
于主体为三角形,中心放射出类似星光的光束的图案下方清晰写着一行字:
“ABYDOS”
“这是我们曾经称之为家园的地方,是曾经我们拼上一切也要保住的事物,也是所谓‘对策委员会’的真实含义,当初由于不断加剧的沙漠化,带来的漫天沙尘,政府部门几乎是付出了一切,土地,财产,企业,能卖的都卖了,甚至到最后,就连管事的干部也都是人走茶凉,甚至到最后愿意承担这一切的,只有我们这几个当时还在学校里的学生。”
“学生?你们那的大人为什么不管事了?”
“因为大人永远都有东西可以去妥协,和放弃啊,又不像小孩子,喜欢的事情一旦失去了,那基本上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我是这样,当初成立对策委员会的其他人,也是这样,而星……不,荷鲁斯她,则是当时最后管事的干部,在组织解体之后算是带领我们继续抵抗的指挥官吧。在理事会的其他人都最终退出或者阵亡之后,几乎是她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和事务。”
“怪不得,我看她几乎就没有精神饱满的时候呢。”
“是啊,那个时候明明知道我们这些后辈很不成熟,甚至还会因为意见不合吵架,但是每次都会出来缓和局势,重新将被打散的队伍凝聚起来。我不敢说那个时候的我们一定就是开心,满足的,但是……至少那个时候,我们从未缺乏过前进的方向,每天早上睁开眼见到的阳光里,永远都会有对于明天更美好的期待。”
“那么……是什么让你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话说回来,平时露面的也就只有你啊。”
“那是因为……”
绫音在到达一座沙丘的顶部后蹲下身,随意挖出了一个缺口,使得流沙向下塌陷。本应该掩埋一切的沙子,在此时竟然开始暴露出一些建筑物的结构,虽说遭到掩埋,但也因为避免了风吹日晒,保存完好。
约翰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还埋藏有一座城市,更别说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了。而所有的这些,都是在他经过和看过了无数次的同一座沙漠的表面以下。
“那是因为其他人恐怕就和这里一样,早已经被遗忘了吧……”
“话说回来,她在临走之前好像提到了背叛什么的……我不是很理解……”
“这个啊……哈哈……难道你会觉得,这个故事会按照常规的套路,被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外乡人化解问题吗?要是真的有的话,那可就太好了呢。‘老师’什么的,那仅仅是在那段困难的时期里,用来作为某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幻想罢了。”
幻想出来的人,寄托于幻想的事物……
被现实所困的人,从来都没有正视过它的力量,更别说将其加以利用,脱离困境。
这便是现实的人的可悲之处啊。
那片发光的湖泊,现在又一次出现在了约翰的面前,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时间的变化,又或者是两个人对于沙丘的扰动引起了连锁反应,她在这片发出淡蓝色荧光的湖面周围看到了一些先前并未注意到的建筑物,像是一个废弃的学院。
绫音在看到这片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湖水之后,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开始踩着水向中心前进。
她要干什么呢?不,自己明明还没有问那个问题啊!
“所以,背叛到底指的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在巨大的压力和看不到未来的绝望面前选择了屈服,然后就消失了,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刻……然后接受不了的人,就这样一个个的离开,直到最后这里的一切都被沙漠吞噬。”
“可是你没有,反而在这里建立了基地,招收佣兵,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呆在这里?”
“说来也是可笑,在那天之后,我做了一场梦,他找上了我,用尽各种恳求的态度让我不要走,要我等待一个人的到来……一个可以改变历史的人,时到今日,我大概算是明白了。”
“改变历史?这怎么可能呢?”
“我当然也不知道啊,但是,她说的名字就是你。对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战区回来的吗?”
“是她把我救回去的,不是吗?”
“然而实际上,你是一个人自己回来的,虽然意识非常混乱,甚至看上去就是想被其他人附身了一样,而且好巧不巧,那副说话的方式,甚至是从你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大概也算是缘分吧,至少我觉得,我应该没看错人。”
再次回到此处的光环,开始将周围的鱼群发出环绕游动的指令,一圈圈的光点不停旋转,就像是开启了一道门扉,连接着现实和彼岸。
“如果截止到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噩梦的话,那么我真的恨不得能够马上醒来,重新在熟悉的房间里见到大家……哪怕要重新面对残酷的债务和袭击也好……是啊,万一真的是梦呢?”
“梦什么的……啊……我最害怕了。”约翰不情愿的跟上去。
“那就请从这个噩梦里脱离,代替我去寻找到她的所在吧!”
“什么?绫……绫音前辈?!”
这一次,轮到约翰猝不及防了,在他能够做出反应之前,无数道白光从昏暗的沙丘之间迸发而出,将他笼罩于无法直视的光晕里。
Part VI
自从我能记起事情开始,我一直都是一个孤单的人,不过,并不是因为受到欺负而孤单,反而是因为太过强势,反而受到了恐惧的结果。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从来都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而这样的感觉,每次在我的家乡逐渐被沙漠侵袭时就会变得愈发强烈。而这样的决心,很快就变成了具体的行动,而这样的行动,在日后就变成了对策委员会的大家的到来。
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一场梦,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做的梦。
我梦见自己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在战火纷飞的城市废墟里,在人与人之间需要考猜疑而非信任才能活下去的地方艰难地求生。身边任何的亲人都已经离去,唯独我只能在枪林弹雨之间寻找缝隙,勉强苟活。
那个时候的我,大概是从各个意义上都是一无所有的人吧。至少那个时候,我一直再逃跑,根本不敢反抗,更何况,也无法反抗,手无寸铁的我,有什么资本去抵抗那些包含恶意的人呢?
弱者能做的,无非也就只是从其他人的手里寻求保护罢了。它们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等待某个时刻,某个奇迹的诞生,让它们从痛苦和无助当中脱离。
那么我应该是幸运的那一类吧?因为在最后,在我无路可走的时候,在一个马上就要被丢掉性命的死胡同里,我得到了一位开着机甲的大哥哥的保护。虽然对于他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当时他那举起盾牌架起枪,击退敌人的样子,真的好厉害。
我一直以来都想去做一个能欧保护别人的人,一个可以带着陷入迷茫,猜疑的朋友们摆脱困境,勇往直前的英雄。虽然很多时候,这代表着需要承受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甚至是责任,但是……
但是那个救下我的人的样子,我始终无法忘记,哪怕仅仅是在梦里,仅仅只是都没办法向其他人解释明白的缥缈的幻影……
我做好了觉悟的,我一直都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然而如今,我低估了我要面对的敌人,还有他们的阴险程度,自从加入到理事会的那天起,那种看似无法匹敌的豪情壮志,就一直在被各种各样的挫折,甚至是背叛所打击。
要说我真的是无坚不摧的神明,那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吧?
只是,我完全没有料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离开了?姐姐……还有凛前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的吗?
为什么在危难当前,你们一个个地都消失了呢?
还是说,终归是我没能负担起这个责任?
是我太没用了吗?所以才会那么努力最后都无法改变?
或者说,都是因为我呢?
这是约翰在一片平整如镜面,倒映着无数潜意识的诡异景象的大海上面听到的声音。
是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根本就没有回到基地,根本就没有遇到那个粉头发的少女,也其实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关于那个叫做对策委员会的组织的一切。
所有的这些,都只是虚无,在潜意识的边缘,一切曾经存在过的事情都没有任何价值。
“不,从来就不是这样啊!”
“你快起来,荷鲁斯!”
约翰突然睁开了眼,总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久到可能比从太阳点燃到熄灭还要长远的时间。尝试活动身体,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破损的驾驶服,像是在刚才的作战中吸收了不少伤害,能够感觉到温暖的像是海水的东西正在从破口涌入,填补和修复自己身上的伤口。
等等,水?
他挣扎着坐起身,眼前所见到的,是一片被水面隔离开的闪烁着颜色和亮光的图景,先前好像在某些神神叨叨的教徒口中听说过,这里是意识和无意识的边界,是脱离了遮蔽眼前的幻觉之后,所观察到的世界真正的模样。
那么……这应该不是水吧,因为哪怕不进行任何动作,约翰都有一半以上的身体是漂浮于水面上的,这些和头顶上的天空一起闪烁着五彩斑斓的液体,更像是一面流动的镜子,或者说,划分两种领域的界限。
没错,具象化的“界限”。
一些似人非人的幻影正在从这张流动的镜子的内外上下穿越,若是屏气倾听,还能听到从其中传出的支离破碎的心声,他们似乎不会收到这个界限的影响,唯独具有实体的约翰无法下沉,窥视水面以下。
“额……你好?”
显然,无论说任何话,这些影子都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约翰显然是一个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生人,而非此处的土著。他站起身,试图在这看似是液体的表面上行走,结果伴随着自己踏出的每一步,双脚接触的位置都会立刻变得坚硬,足以支撑。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试图想要寻找到一个可以解释,或者至少足以作为参考的目标,虽然在这不分昼夜,甚至无法辨认远近和方位的地方,就连出发寻找都会难以实现。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也不可能会有奇迹凭空降临。
不……前方的云雾里,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事物正在沉睡。虽然约翰所见的前方,也可能实际上处于他后方的位置,但是不断向前迈出的脚步确实将距离的变化体现在了云雾的变化上。每一次向前,那片凝固的彩虹一般的背景就会退却一份,直到他在已经足以能够辨认出形体的位置处找到两个女孩的身影。
由于四周斑驳的光影,约翰并不能仔细辨认对方的身份,但是至少能够看出,其中一个尚有意识的女孩正努力支撑着自己昏迷的同伴,跪在水面上对着前方半黑半白的形体祈祷着,她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口中含糊地念着似乎是祷文的话语。
约翰忍不住好奇,又走近了几步,这时他能够听清对方所说的了:
“龙神大人,请响应吾等呼唤,将此噩梦缠身,走途无路之人送还其来处,切勿让哀怨邪灵蛊惑,万劫不复。”
“请问这里是……”
“魔界公主,七色的爱丽丝愿意担保其灵魂之纯洁,意志之坚定。”
“爱丽丝?啊,还真是个随处可见的名字呢。”
“任何人的相遇,都绝非只能用偶然来形容,冥冥之中,必然已经有缘分注定。”
“是吗?”
缘分……是啊,这么说的话,一切确实都是被某种神秘的剧本写好的,无论是自己这取人性命的工作,还是和那个女孩的相遇也罢……
不知为何,明明会在之后的许多年才会相遇的人,在这发光之海上的他却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而当他的视野转向另一个沉睡的少女时,这份感觉甚至更为强烈。
在过去见到了未来才会见到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就是了。
“你感觉得到吗?那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必将相遇,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命运’?我现在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按照命运的吩咐,在混乱的时间当中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所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远处的那个,就是你说的龙神?”
情感所构成的云雾依旧不断流动着,从龙神的四周向约翰头顶上还在不断延伸,在每一个或得到关注,或被忽视的可能性分出支线的时间之树上盘绕卷曲,约翰似乎能够从其中一根看到自己的所在,虽然那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经历的过去,也不是自己会前往的未来。
而且,无论身边的爱丽丝如何祈求,龙神都未曾有过回应,甚至未曾动弹过,仅仅只是位于它脚下的水面之上,处于永恒的睡眠里。
与其说是一位神祇,不如更像是一个超脱于时空的影像,或者就单纯是自己内心当中某种深刻的欲望的显化罢了。至少根本看不到拥有意识的样子。
“啊,你能看到的话,说明你也和我是一样的吧,被时空之间的欢迎所吸引而来,寻求现实不能提供的问题的答案,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此处有多久,或者是第几次到来,但是哪怕只有一秒,对你而言应该就已经足够了。这片大海,乃是时间和空间,还有感情和欲望,一切实在的和抽象的开始。我们所熟悉的实在的事物,都在水面的上方,而在水面以下,那些被无意识所主导的混沌的能量,恐怕就连我们也难以找到观察的途径。”
“所以,你说的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命运,我可以在这里观察到全貌吗?”
“虽然我们每个人的选择,在时间的尺度上是近乎无限的,但是我们的思维所作出的判断,又总会让看似复杂的可能性坍缩为唯一的解,不是吗?就像现在,你无时无刻都在作出选择。”
荷鲁斯……
依靠着爱丽丝的那个女孩,是荷鲁斯!理性的冰冷短暂的驱散了周围暧昧不清的信息,在周围短暂地归于实在的瞬间,约翰注意到了那抹熟悉的粉色。还有那个光环……
“更何况,你们现在都是因为迷失在无意识的边缘,所以才会到达此处的,所以,是否要回去的选择,实际上也是有你来掌握哦?”
未来,又或者是过去的信息,短暂地闪过约翰的双眼,他看到了不曾拥有过梦的自己,被依旧无法踏出轮回的人类所利用,直到某一天卸磨杀驴,被遗弃在冰冷的宇宙深处。又或者是在努力挽救一切的过程当中,亲眼目睹了地球上燃起的无数核子火光。自己本就是悲剧的人生的开始,显然注定不可能会有什么美好结局。
但是仔细分析的话,最后能够引发结局改变的因素,终归还是在看自己当初的选择。
所谓的命运什么的……
是啊,到最后不还是自己选择吗?为什么要把自己作出的选择也当做一种命运呢?
难道说自己的意识作出的任何思考,也都是提前注定的?无论任何的喜怒哀乐,都只是预先写好在剧本上面的演出而已?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人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到头来不还是一样受到绝对的支配不会改变。
啊,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一切命中注定也好,受到意志支配也罢,明明现在眼前的少女不会骗人。
“你是想让我来改写这一切,是吧?”
在双手抱起荷鲁斯的瞬间,约翰就已经看到了对于她能够发生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的特别的人,就足以将悲惨的结果变为皆大欢喜。
“你的剧本,只有你来决定,如果让她重新建立起信念便是你的选择,那就这么做吧。”
金发魔法使的笑容,是约翰在这片大海上最后看到的东西。
Part VII
“你来啦,老师。还是老样子,看上去一脸疲态呀。”
是的,终归只是一场梦罢了,在沙勒堆积如山的业务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的一个噩梦,甚至连噩梦都算不上。
“怎么感觉今早上你是专门在蹲我呢,星野?”
“嗯?可没有哦。只是刚好吧,嘿嘿。”
“但是你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困啊,如果不是心里有事的话,可不会这样吧?”
“咦……老师还真是不好骗呢,那我也就不再卖关子了。”
梦……
又是梦吗?星野也做梦了啊,说起来真是微妙,就像是和自己先前一个梦的不同视角一样……本来都快要淡忘的,结果现在又被推到眼前了。
“怎么了?老师?你这样子,该不会是没睡好吧?”
“不,没什么,只是,总觉得除了我们以外,这里好像还有其他人。”
“可是,活动室是我打开的啊,先前肯定不会有人在这里的。绫音她们这时候估计都还没睡醒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一定是看错了吧。
虽然总感觉,在星野身边的那块落地镜上,有什么东西好像一闪而过……一个紫色的,夹杂着少许金色的影子。
“总之,如果没有老师帮忙的话,我们肯定已经无家可归了吧?这份人情,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还上啊。”
“其实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们真的做什么来还就是了……”
“诶嘿嘿……”
又出现了,那个紫色的影子,这一次,并不是在镜子里面,而是在别的地方。
看起来自己这个当老师的,或许真的应该好好休息一下,过段时间去申请个休假啥的吧。对了,正好可以去海滩之类的地方,带上几个学生一起。
海滩,大海,水面……
倒映着天上的月亮,那起伏不定,如梦似幻的闪光里,紫色的影子正在对自己投来意味深长的笑容。
任务简报,2116年4月16日
我所在的小队接到任务委派,前往巴勒斯坦地区的■■■地区执行维持治安任务,我们在下午14点抵达了任务区域,随后开始按照先前计划好的路线进行巡逻,确保人道主义物资输送的安全。
随后,在下午15点31分,运输车队遭到了疑似是极端种族主义者的炮火袭击,由于附近缺乏可供支援的人手,我们很快就陷入到了不利局面当中,为了保障运输车辆以及随行的工作人员的安全,我们选择了主动脱离队伍,吸引火力,并且尝试进行搜索和摧毁对方的战术。
在执行的过程当中,虽然我们尽可能避免了平民的伤亡,但是人数的绝对劣势依旧导致了一些人员的损失。这其中就包括了跟随父母一起来到这里的一个女孩,在我们进行事后检查时,发现她的父母受到炮火波及双双遇难,还有另一个双胞胎姐妹下落不明,我们在周围进行了大范围搜索之后也未能找到。
她的情况,和我当年的经历高度相似,恐怕是无法轻易回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正常生活。
由于该人员情况特殊,并且由于受伤严重有生命危险,因此有必要申请进行意识上传及复制工作,由于我对此情况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此请求获取对此提取出的意识的监护权利……
因为我能够明确感觉到,它并非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居民,我有理由和义务将它送回原来的地方。
这也算是对于我犯下的过错最好的补偿方式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我无法忽略的。
如果日后因为我的擅自行动发生了任何意外的话,就请毫不犹豫地惩罚我吧。
//以下部分编辑于2116/5/6
灵魂遣送已经通过申请,准许进行。
负责人:精神干预部主任玛丽贝尔·赫恩
遣送对象:小鸟游星野

